暗舞臺。只有一盞頂光從頂上打下。攝影師不在,四周是黑的。
舞臺中央站著一個人,衣著儘量正式中透露隨意,她也懂得一點點裝腔的調調——比如,越是緊張,就越發要看起來漫不經心。
但顯然,臺下的圍坐著的人都不簡單,他們看出臺上那個人有一點緊張,笑了笑,私下與鄰座的朋友對視,眼神的含義遠遠比語言豐富。
臺上站著的是今晚的主持人,姑且叫她l好了,畢竟不太重要。這是一個很隨意的活動,請來一群看起來隨意卻不簡單的人——他們才是這次活動的主角,他們就坐在場下,一張張椅子隨意擺放,這十來個人各自結伴坐著,有一些熟識的人緊緊挨在一起,有一些則坐著遠了一些。大部分的光源都打在了主持人的身上,場下漆黑,除了周圍的人,他們只能看到隱隱綽綽的身影。但顯然,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是彼此認識的,交好,當然也有交惡。湧動親暱的氣氛間也偶爾混雜了尷尬。
舞臺不大,燈光師吃了盒飯便偷偷溜走,不顧現在的這個光源顯得人醜,面部全是陰影,也沒有攝影師,更沒有茶點小吃服務員,連椅子,都是最普通的塑膠椅……總之,這是一場簡陋的會面,稍微對格調有一點點要求的人都會好奇:我怎麼忽然就來了這裡?
時間差不多了,主持人l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害怕露怯,於是在拿起話筒的瞬間就努力擠出三分譏笑神情——強行在心裡重複一萬句:「呵,我看在座的都是垃圾」,為自己壯膽。
當然,她的譏誚神情在瞥見面前坐著的第一個男人的瞬間,就不由自主地收斂了下去,害羞慢慢地浮了上來,l知道,那個男人叫許子詮。
許子詮沒注意到l的神色,而是側頭在和身邊的人說話。哪怕已經是並肩坐著了,他還是牽著身邊姑娘的手,他拉著她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勾了勾手指,摩挲她的手心。
唐影抬了眸子看許子詮一眼,小聲提醒:「馬上開始了。快看主持人。」
許子詮搖搖頭,「不看,她又不好看。」索性另一隻手也捉了她手來完,嘴上還不滿意:「如果不是你要來,我才不會坐在這裡。」
唐影旁邊坐著的是林心姿。美人剛入場時就嫌棄座位太硬硌得慌,夏天直接將外套脫了,整整齊齊鋪在椅子上做她的坐墊。
林心姿滿足,挪了挪椅子靠近夏天,笑盈盈抱著男朋友的的胳膊,問:「這樣冷不冷嘛?」畢竟入秋的天氣。
「不冷。」年輕男人伸另一隻手,很認真理了理美人的額髮。林心姿很開心,聲音小小接著撒嬌:
「確實不怕冷,誰叫你是我的夏天?」
「靠——」另一邊坐著的唐影聽到這句話,雞皮疙瘩四起。與許子詮對視了一眼。
還有別人注意到了他們。那是座位坐得稍微遠一些的一對情侶,也可能是夫妻。過早步入婚姻的圍城,但似乎婚姻並沒有給他們太多驚喜。那個男人的眼睛緊緊盯著林心姿。出眾的她,以及身旁顏值逆天的夏天。
男人叫陳默。身旁妻子的臉在這對豔光四射情侶的襯托下變得暗淡。而事實也是如此——哪怕沒有這對情侶,妻子的臉,在他眼裡也暗淡了許久。
唐影第一個注意到了陳默,手臂捅了捅林心姿,揚了下巴示意:「你看。」
「誰?」大美人側過臉望了過去,露出好看的下頜線,目光落在陳默身上,第一反應是有點詫異的:大概是看慣了自家男朋友的臉,再看普通的男人,多少覺得彆扭。陳默在與林心姿對視的那一瞬間,下意識轉開了目光,可心仍眷戀,才離開,又黏了上來。
「怎麼了?」身旁的molly注意到陳默的異常,女人直覺敏銳,下一秒,也發現了不遠處的林心姿。僵了僵。於是兩個人都朝林心姿望了過來。
大概等的就是這一刻——大美人抬了抬眉毛算是打了招呼,再揚起嘴角,對他們明豔張揚一笑,然後,將腦袋枕到了身旁夏天的肩上。不再看兩人一眼。
先展示不屑,再展示幸福。這是與舊情人邂逅不落下風的秘訣。
「嘖,她輸了。」一邊圍觀的唐影嘆。果然,molly與陳默表情各異,沒過多久就離了場——好像他們暗淡而來,就為了看一看林心姿如今過得多麼幸福一樣。
「這活動還可以離場的?」
另一個清冷聲音問了一嘴。她一身凌厲裝扮,梳低低馬尾,剛剛入秋,她穿一件黑色開司米小立領無袖羊毛衫,工裝褲子,颯爽幹練,腿上還架著電腦,一臉不耐煩:「我也想走。」
身邊的嚴呂寧搖了搖頭,低聲解釋,「我問過主辦方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特定的才行。」
「無語了。」王玉玊嘆了一口氣,蹙眉頭看了臺上的主持人一眼,催促:「勞駕,快點開始吧。」
另一個坐在後排一些的中年男人也附和了一句:「辛苦了,我們時間確實有點寶貴。」
主持人l已經有些慌了,她認出了這個說話的中年人——馬其遠。大佬啊。他長得比想象中嚴肅一些,也年輕一些,皮膚黝黑,但有身價賦予洋氣。
「好、好。」主持人點點頭,緊了緊話筒,號召大家安靜:「各位各位,麻煩看我一下——」
這話說地慌張,一開口就露怯,大家暫時投來了嫌棄目光。
主持人l接著開口:「好,大家都很忙我理解,時間確實寶貴。但因為今天是《裝腔啟示錄》的完結日,所以想請大家來聚一聚,聊一聊。聊完了,我們這本書,就可以正式殺青。我保證,在這裡的聚會,不會影響大家日常的工作、生活,也絕對不會耽誤大家的時間!」
l說完,環顧四周,沒有人說話,但大家隱隱有些不耐煩。就在主持人有些尷尬的時候,角落傳來另一個聲音:
「好啦。聊什麼好嘛?」
是婊姐。旁邊坐著章以文。她變胖了許多。肚子滾圓起來,婚後生活甜蜜,足以令她安心醞釀一個新的生命。
「都行都行。畢竟這本書叫做《裝腔啟示錄》,其實首先就想聽聽大家對於腔調的理解。」難得有人接話,主持人l有點開心,對婊姐說,「比如,我們可以先彼此聊聊近況?大家隨意一點。」
「嗨,我有什麼好聊的?我啦現在就懷孕生孩子做太太,平安喜樂咯。因為我們家以文在北航嘛,剛分了房子,只能說以後寶寶上學不用愁了,孩子如果笨一點,從北航附屬幼兒園讀到大學,這一點還是可以保障的。」
已婚人士喜歡以婚姻為傲,這段話明貶暗褒,一方面含蓄展示家庭幸福,即將邁入人生新階段;另一方面則體現優勢教育資源,暗示贏在未來;最含蓄的一層,是宣佈自己新擁有了一套有價無市的海淀學區房,還是免費。
這是經典的裝腔法門,符合婊姐一貫水準,可在此刻,卻只能拋磚引玉。
「嘖。」角落的michelle嘆了一句:「又玩凡爾賽文學?現在有點老土了好不好。」
一旁的大王也點了點頭,「凡爾賽文學確實過氣了,我們做網紅的,看起來輕鬆,但其實每天都在吸收知識,與時俱進。尤其是kol,最大忌諱就是說過氣的段子。」她看了看身邊的michelle,十分禮貌:「我目前主要做的是美食影片,既然有緣都坐一起,又是一個圈子的,要不要互關一下?」
michelle隨意瞟了瞟大王,她從來不喜歡脖子又短又胖的女人——該死地提醒她想起減肥前的自己。她神態懶懶,嘴上甜甜回應:好哇好哇,認識一下。卻死活沒掏出手機。
大王咳了一聲,說:「我賬號叫做大王喊你來吃飯。」
下一秒,是michelle睜大了的眼:「臥槽?!是這位大大?!」
這個賬號特色鮮明,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就從一應美食影片中破空而出,全網狂納千萬粉絲,如今簽了著名mcn,背後專業團隊打理,風頭正盛。
michelle的表情變幻地迅速,反倒讓大王臉上升起幾縷玩味笑意。等這個女人殷勤遞上手機希望互關並且加個微信的時候,大王只是淡淡搖了搖頭,揚了揚短短脖子,告訴她:「抱歉,我不想加了。」
「這特麼才叫做裝逼!」主持人l點頭讚歎。
「呵。我不太喜歡裝逼,也不太喜歡腔調。」程恪坐在後排,對眼前的鬧劇有些不滿,他看向主持人l,侃侃而談:「我覺得這些都沒有意義。我希望大家務實一些,裝逼是很虛榮的事情。奢侈品也是。錢,更是什麼身外之物。我想,人生應該追求更精緻一些、更持久一些的東西,比如藝術,比如音樂。」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但細想卻有幾分雞賊: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方式,無非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將所有看起來對的話,堂而皇之都說一遍。
唐影抬了抬眉毛,轉過臉問許子詮:「你怎麼看?」
「嗤——」許大渣男對曾經的手下敗將不屑一顧,聲音涼涼:「這話不配他說。只有賺夠了錢的人,才有資格說什麼錢是身外之物——你都沒嘗夠錢帶來的好處,哪來資格看不上錢?」
「我同意!」非要擠在許子詮身邊的於川川點了點頭,她聲音滑滑,撩了頭髮,又說:「而且,程恪不知道吧?藝術和音樂才是最燒錢最奢侈的東西。比如我……」她抿了抿唇,挑釁地隔著許子詮看唐影一眼:「我小時候學鋼琴,是上門的頂級音樂老師,一節課800刀,光是學琴,就學了一套房子錢。別的就更別說了。」
「哇哦。學了一套房子錢。」唐影刻意誇張感嘆,語調一轉,「喂,不過,是不是因為你太笨了?稍微聰明一點的,可能一輛車錢就就行?」
許子詮噗嗤一聲笑出來。
於川川瞪了唐影一眼,知道從她身上討不了好處,昂著頭挪著椅子坐遠了。
「不是我說……」圍觀了半天,王玉玊已然不耐煩到了極限:「會去認真談論什麼叫做腔調的,這種行為首先就很沒有腔調。」她嫌棄看了一眼臺上主持人,順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了電子煙,搖頭:「這主持人水平不行。」
嚴呂寧沒應,只伸手奪了她的煙,提醒:「室內不允許抽菸。」
王大律師一愣,反抗:「喂,嚴老師,這是電子煙。」
「反正我不允許。」
隨著自由討論,現場十多張嘴已經沸騰一片,不耐煩的、打瞌睡的、互相低頭說悄悄話的……夏天已經掏出手機來了一局王者榮耀,狀態難得好,超神加mvp,資料喜人。少年人幾分得意,晃了晃手機,側頭問林心姿,「來不來一局?哥帶你。」
「不……大美人嬌嬌,低頭拿手機翻大眾點評:「我在看晚上吃什麼。」
「亂了、亂……主持人心下大慌,心中思想鬥爭半天,總算鼓足勇氣,氣沉丹田,狠狠咳嗽了兩聲:
「大家!大家!麻煩再看我一眼!馬上結束了,不會耽誤大家太久的!」
場館陸陸續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總算又回到了臺上平平無奇的主持人身上。
l鬆了一口氣,努力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活動流程:「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就是:作者柳翠虎構思這部作品的時候,曾經想過作出一個「逼王」排行榜,也就是,把各位按照逼格與腔調進行排序,然後選出這本書最有格調的角色。當然,這個想法後來未果……」
話才落音,場下的各位都露出不耐煩神色:「我的天,不是吧?逼王這稱號一聽就很low啊。」
王玉玊乾脆扯了扯嘴角,看嚴呂寧一眼:「都什麼玩意?我真的想去加班了。」嚴呂寧的長長睫毛在鏡片後眨了眨,輕輕拉了拉她的手:「耐心一點。」
角落的婊姐則閉眼笑了笑,一副看破紅塵姿態,轉頭對章以文說:「你信不信,這種東西都是有黑幕的,選來選去,「逼王」稱號最後不是給男一號,就是給女一號。笑死個人了。像我們這種小配角,呵!再有腔調也沒有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