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在他的手上重重一磕,程了還來不及反應,別克堪堪擦著盛景初那側開了過去。
一道尖銳的剎車聲,車在衝進綠化帶之前停了下來。
車停穩,程了幾乎跳出胸腔的心臟終於歸位,深吸了幾口氣,她趕緊看向盛景初。
「撞到了嗎?」
盛景初收回手,搖搖頭。
曹熹和有些不好意思:「你倆沒事吧?」
有了這個插曲,剩下的路程就添了幾分沉默。
路上堵得厲害,一路開開停停,終於到了梅家塢。
賽場就設在梅家塢的星河賓館,這裡四面都是茶林,六月的茶樹濃得像上好的祖母綠,道旁裡冒出一簇簇小花,開得很是隨心所欲,淺淺的紫,像畫手涮筆的時候濺上的顏料。
剛下車,一個長髮布裙的女孩兒就奔了過來,一把攀住盛景初的胳膊。
「大師哥,你終於到了。」
盛景初撥開她的手,給程了介紹:「我師妹,丁嵐。」
曹熹和摩挲著下頜左右看看,笑眯眯地擠過來,插進了兩人中間。
丁嵐的眼睛貓一樣地轉了轉,看向程了的目光裡滿是好奇:「這是誰啊?」
程了剛想開口,曹熹和搶在她前面:「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新聞上的照片還是你傳給我看的呢,師嫂,程了。」
丁嵐仍舊是一臉天真懵懂的樣子:「和照片上不太像呢。」
程了正準備解釋清楚,曹熹和又攔住了話頭:「走了走了,吃飯去,你們都餓了吧。」
「哎呀,這可怎麼辦啊?」丁嵐眨眨眼睛,似乎有些苦惱,「我訂的西餐,三人份的。」
程了一點兒都不想摻和到他們中間,忙不迭地拒絕:「你們吃,我先去辦入住。」
丁嵐揪了揪衣角的流蘇,很是糾結:「要不你們去,我就不去了吧。」
曹熹和在一旁出主意:「吃杭幫菜算了,你一箇中國人吃什麼西餐。」
丁嵐拿眼睛瞄著程了:「那怎麼行,米其林的三星主廚,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力氣才預約上!」這是暗示她別覥著臉湊熱鬧了。
程了正準備找個藉口開溜,一抬頭,看到言曉和琳達從賓館裡走了出來。
程了鬆了口氣,顛顛地跑過去,跑出去幾步又回頭跟盛景初解釋了一句:「你們去吃吧,我先過去了,同事在。」
言曉也看到了程了,興奮地迎了過來:「你怎麼這麼晚才到?我們坐下一趟航班過來的,以為你已經到了呢,一打聽說還沒入住。」
琳達看也沒看程了,款步向盛景初走了過去,作為公司的王牌主持,自然有一種壓倒性的氣場。
程了早被她忽視習慣了,心裡偷偷琢磨,部門之花vs小師妹,一個風情萬種,一個嬌俏可人,刀光劍影幾個回合,不知道誰輸誰贏。
程了一面竊笑,一面跟言曉聊起了工作。
「組長派你們過來的?」
「大光、魯越也過來了。」
大光和魯越是專業攝像,程了終於舒了口氣:「我還以為自己要拿著dv闖天下呢。」
言曉笑容一僵,壓低了聲音跟她解釋:「組長讓琳達接替你採訪盛景初,你改去採訪曹熹和。」
非常好,桃子還沒熟呢,就有人拿著杆子守在樹下了。程了深吸了口氣,她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們是專業團隊,琳達又是新聞主持科班出身,本著對盛景初負責的態度,她也不該繼續堅持。
即使隔了距離,盛景初還是清晰地感知到了程了的失落。他向程了招招手:「你過來。」
哦,對,除了記者,她還兼著助理的任務。
程了緊走兩步,趕了過去。
盛景初摸摸衣兜,沒有糖,終究不忍心讓她失望,安慰她:「回來買給你。」
他這是在哄小孩兒吧?程了瞪大了眼睛。
這一番對話聽在外人的耳朵裡就有了別的意思,琳達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勉強。
丁嵐招呼兩位師兄:「快走了,我都約好時間了,遲了就不好了。」
盛景初住九樓,小齊提前幫程了訂好了房間,就在盛景初的隔壁,新聞媒體被主辦方統一安排在了八樓。
賓館的服務生早已經把行李送進了房間,程了開啟,難怪那麼沉,除了衣服,裡面還裝了一臺咖啡機。
盛景初的衣服只有三個顏色:白、灰、黑。
一樓有洗衣房,程了把衣服熨好掛起來,又按照小齊的電話指示,將床單、枕巾、被套都換了個遍。
所有一切都做完,小齊還一遍一遍地囑咐她。
「衛生間的水龍頭檢查了沒?上一次在日本比賽,賓館的水龍頭滴了一夜。床頭燈呢?光線不要太亮,實在不行,你找前臺換一下。開關、把手的地方你有沒有用酒精擦過消毒?晚上過了九點,就不要給盛先生煮咖啡了,影響睡眠。早餐要熬出油皮的小米粥,哎喲,早知道我把小米拿來好了,農家種的沒上化肥。」
程了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她拿著筆一項一項地記下來,一再保證會把盛先生照顧好之後,小齊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到樓下胡亂吃了點兒東西,程了回到自己的房間,沉沉睡了過去。
手機振動了一聲,程了迷迷糊糊地拿來看了一眼,是微信新增好友的資訊。
她點開看了看,沒有上傳頭像,名字是真名,盛景初。
她點了通過。
看著系統提示的「你們已經成為好友,現在可以通話」的訊息,她猶豫了片刻,發了一隻舔著爪子的起司貓。
他那邊很快回了過來,只有兩個字:
「你來。」
程了爬起來,敲響了盛景初的房門。
盛景初已經換過了衣服,他把程了讓進來,指了指沙發上的一堆袋子:「你的。」
程了一個袋子一個袋子地拆開,衣服,衣服,都是衣服。
她這才想起來,出來得太匆忙,連換洗衣服都沒帶。
只是這些衣服都很少女風,揹帶褲、泡泡裙、繡著小鴨子的t恤、褲腳一圈小花的七分褲。
她將衣服裝好,扭頭問他:「請小師妹幫著參考的?」
他點頭。
他摸不準她喜不喜歡,雖然參考了丁嵐和曹熹和的意見,但更多的還是自己拿的主意。
程了撫額,她收起衣服,盤腿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
「這下完了,我還想看琳達和丁嵐誰的戰鬥力更強呢,你卻把炮火都拉我身上來了。」
盛景初看著程了,沒聽懂她的意思。
程了放下一條腿,在沙發的邊緣晃來晃去,眨著眼睛笑得狡黠,像只密謀策劃偷吃雞腿的狐狸。
「要不要跟我打個賭?」程了一時沒想好賭注,先把打賭的內容說了,「我們部門之花今晚肯定會敲你房門,跟你敲定採訪時間。」
盛景初不置可否,順著她的話說起了採訪的事情:「我不理解你們公司的安排,但是我需要澄清一點,我接受的不是你們公司的採訪,而是你個人。」
程了邊嘆氣邊笑,嘴裡唏噓有聲,左頰的酒窩越發明顯。
盛景初從未見過有人能把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融合得如此和諧,他看著她,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在你之前,我採訪過的最厲害的人物是我們學校的後勤主任,5月的校報上有我的新聞稿《十問後勤主任——女生宿舍衛生間返味問題何時解決》。」
想了想,她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我挺感謝你認可我的,真的,你看我真誠的眼睛,但是我有自知之明啊。我們公司的平臺不錯,新聞做得也很好,一點兒也不比電臺、電視臺差。王牌節目累積點選量已經幾十億,網路媒體平臺更貼近年輕人的生活,採訪靈活,風格輕鬆。我要是因為自己的活被人搶了,就巴望著你乾脆把我們公司的採訪推掉了,就真有點兒損人不利己了。」
說完,程了站起來,拿起了衣袋揮了揮手:「謝謝你的衣服,我會好好穿的。」
盛景初叫住她,遞給她一包棉花糖:「給你的。」
程了接過來,雖然心裡很感激他履行了諾言,但仍然有一點兒被忽視了年齡的小別扭,於是用盛景初能聽到的聲音咕噥著:「我又不是小孩子。」
正說著,盛景初的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一閃,程了隱約看到了一個「爸」字。
不是說盛景初是孤兒嗎?她頓時不走了,支起了耳朵。
聽了一會兒,程了也沒聽出什麼有效資訊,盛景初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好」,最多的時候五個字「我已經到了」。
掛了電話,盛景初才發現程了還沒走,樹袋熊一樣攀在門框上。
他有些好笑:「好奇心這麼重,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兒。」
「我也沒怎麼好奇,」程了縮回腦袋,走了幾步,又探出頭來,「誰啊?」
他本來想告訴她,看她一副抓心撓肝的樣子,又忍住了。
「你猜。」
放好衣服,程了去找了曹熹和。
曹熹和住在九層的盡頭,在門口就聽到裡面一陣喧譁。
程了敲了半天,曹熹和才開門。
房間裡煙氣繚繞,夾雜著「二條」「三萬」的聲音。
曹熹和打了個呵欠,揉了揉眼睛:「有事嗎?」
程了一本正經地介紹自己的公司:「秀時代,英文名showstyle,註冊資金五千萬,最近剛獲得了境外融資,致力於打造成中國第一大網路媒體平臺。」
曹熹和揮揮手:「我可沒錢投資啊,投資你找我師哥去。」
程了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們公司實力雄厚,節目做得也好,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的採訪?我雖然經驗不多,但我們學校的新聞專業在全國高校裡能排進top5,專業素質還是可以信得過的。」
曹熹和這才反應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程了,琢磨了好一會兒。
網路媒體千千萬,曹熹和獨獨特別討厭秀時代,抽菸、打牌、喝酒這事都是他們曝出去的,最可氣的還時不時地抹黑他,連小時候買棒冰賒賬的事都給挖了出來。
想到了什麼,他終究還是答應了。
「行吧,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程了思量著:「你說。」
「你知道我師妹吧,」他頓了頓,一副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樣子,「你得保證至少在比賽這段時間,別澄清跟我師哥的關係。」
明白了,不就是讓她硌硬著小師妹,好給他自己創造機會嘛。程了給了他一個「你放心吧」的眼神。
「那就這麼說定了。」
裡面的人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小曹,趕緊的,輪到你出牌了。」
曹熹和回頭招呼了一聲,轉頭跟程了說:「就明天吧,反正後天才開新聞釋出會,正好我也沒好好逛過西湖,咱們約在蘇堤吧,我明天早上有事要辦,直接過去了,明天上午十點蘇堤見。」
程了就想做一個生活記錄式的採訪,場合不需要太鄭重,曹熹和的建議正中下懷,她立馬應了下來。
導師給程了的畢業論文提了十幾項修改意見,程了回房間寫了會兒論文,言曉約她一起吃晚飯。
程了給盛景初發了一條微信:
「吃晚飯了嗎?」
他沒回。
也許正在研究棋譜呢,想到小齊三令五申要求自己不能打擾盛景初工作,程了沒敢敲門,跟言曉出去吃了屜小籠包。
吃飯的館子不大,店主說得一口杭州話,又急又快,程了聽了幾耳朵,一句沒聽懂。浙江一個省,十里不同音,杭州和蕭山離得這麼近,方言還有區別。
言曉神秘兮兮地跟程了八卦:「你去過你男朋友家嗎?」
程了愣了一下:「誰?」
言曉推了她一把:「盛景初啊。」
程了嘴裡的湯差點兒噴出去,她勉強壓抑住了咳嗽,告訴言曉:「不是你想的那樣。」
言曉一副咱倆誰跟誰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別的事。
「聽說了嗎,咱們公司的高層有變動,要從上面空降下來一個。據說名校畢業,年輕有為,喜歡古典音樂和紅酒。琳達自打聽說了,已經開始研究起紅酒了。」
程了歎服:「琳達攻略的人還真多。」
言曉推推她:「多向培養,重點選拔,這就像買彩票一樣,多買幾注能提高中獎率。」
程了仔細分辨著包子裡的調料,以她的口味來講稍稍有點兒鹹,除了食鹽還有白糖、蠔油、生抽,又咬了一口,品出來了,似乎還放了花生油。
她的腦子裡頓時勾畫出整個製作流程,各種配比都沒有問題之後,忍不住有些手癢,什麼時候能親手試試呢。
這個幻想很快被現實擊碎了,言曉問她:「你覺得這次比賽誰能勝?」
程了一本正經地思考了一番:「這要綜合分析。」
「綜合分析什麼呀,」言曉嗤之以鼻,「不是解寒洲就是盛景初,還能有誰?要我說呢,解寒洲是盛景初的老師,棋藝在那兒呢,以前中國圍棋在國際比賽上可是被日本壓得死死的,解老出現之後,一轉日本稱霸的局面。」
她語氣裡有些遺憾:「只不過解老運氣不好,第一次棋聖比賽,解老生病沒趕上,第二次棋聖比賽,解老的愛人又病了,解老放棄了,第三次呢,又不幸敗給了蔣春來。」
「時也,命也,」言曉長嘆一聲,「所以這些棋手都特別迷信。」
「你不知道吧,每次趕上自己的生日,蔣春來都會輸。加藤清正不喜歡陌生面孔,只要跟不認識的棋手對弈,他的表現都大失水準。曹熹和非常討厭星期一,只要週一比賽,他的狀態都不好。趙延勳對弈的時候一定要戴著護身符。你家那位有什麼特別的毛病沒?」
「我家那位」就是喜歡看《道德經》。想來也是,棋壇的頂級高手,棋力都在伯仲之間,越是這樣,對狀態的要求就越高。西門吹雪對決之前不是要沐浴穿白衣嗎,普通人挑三揀四叫毛病,高手那叫癖好。
程了吃個八分飽,臨走的時候又打包了一份。
回來時,程了在盛景初的門口徘徊了一陣,看到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知道他大概正忙,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為了明天的採訪,程了擬訂了幾條計劃,正琢磨著怎麼補充更好,小齊的電話打了過來。
「盛先生吃飯了嗎?他的腸胃不太好,晚上不要準備太硬的食物。」
程了吐了吐舌頭,盛景初沒回她的微信,又不讓人打擾,難道自己解決了?
小齊絮絮叨叨地說著。
「別忘了把空調調到睡眠模式,上一次在韓國就是,冷氣太涼了,盛先生都感冒了。」
掛了電話,程了終究還是不放心,用微信問盛景初:
「睡了嗎?」
又覺得不用稱呼顯得很沒有禮貌,她又在前面添了「盛先生」三個字。
這回他回了:
「沒有。」
程了看了下時間,十一點,按照小齊給的作息時間表,他現在應該睡下了。
她忍不住問:
「為什麼還不睡?」
等了一會兒,他回過來:
「等你同事。」
程了從床上坐起來,忍不住好奇:
「她跟你約好了?」
盛景初回她:
「沒。」
不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
「你說她今晚會來。」
「噗——」
程了笑出了聲,想了想發了段語音:
「按照言曉說的,琳達正準備俘獲新高管的鑽石心。」
隔了兩分鐘,他也回了語音,或許因為離話筒太近,帶了點兒氣音:
「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