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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生日快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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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片刻:「我還是出去吧。」

盛景初去擺了碗筷。

程了煮了一道魚羹,炒了一個菜花,一個包菜。

蒸好的米飯,飯粒飽滿晶瑩,程了深深嗅了一下:「響水大米!」

他覺得神奇,他只能分辨出是米飯還是麵條,至於是什麼米,產地在哪裡,他吃了二十幾年,還是一團茫然。

她有些懷才不遇:「就沒有飯店僱我嗎?想知道競爭對手的招牌菜用了什麼材料,派我吃吃就行了。」

她越想越覺得美:「那我不是天天都有好吃的了!」

她給盛景初盛了一碗魚羹:「熊貓,喝吧。」

母親做的宋嫂魚羹,盛景初已經不太記得究竟是什麼味道了,湯汁觸在味蕾上,也喚不起他兒時的記憶。

這二十年來,每次嚐到這道魚羹的時候,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麼。

他想,這應該就是他母親做出的味道,因為此刻,他的心是滿的。

這個飯廳,在他的記憶裡,很少使用。

小齊也曾經建議過他,乾脆請個家政阿姨來,家常口味,少油少鹽,也比較健康。

他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不喜歡人聲。

但其實不對,他不喜歡太家常的飲食,因為菜裡飯裡,會帶著做飯人的味道,他是一個很容易依賴的人,習慣了一種味道,就很難改變。

除非家政阿姨可以在他家做一輩子,換了一個阿姨,他又要重新適應。

他討厭適應,所以絕不改變。

然而此刻,他開始留戀這種溫暖,儘管程了走後,很快會散盡人氣,不再是家,僅僅是一個休息的地方。

他希望這一刻慢一點兒,再慢一點兒,慢到可以永遠定格在這裡。

程了說得熱鬧,他看著她,其實並沒有聽清她說的什麼。

她忽然安靜下來,飯廳裡只能聽到杯盤相撞的聲響。

他有些不安,朝程了看過去。

「天使來過了。」程了笑起來,「有這麼一個說法,熱鬧的餐桌忽然靜下來,一定是有天使經過了。」

他說:「嗯。」

程了有些喪氣:「唉,你這麼沉默,把我顯得多鬧騰啊。」

「我不太會說話,」他有些歉意,然後放下手中的筷子,「我給你表演個節目吧。」

程了用手拄著下巴,猜測著:「變魔術嗎?」

他沒說話,維持著一個姿勢,連呼吸都慢下來,像一尊雕塑。

程了等了好一會兒,湊近他仔細瞅了瞅:「你這個節目難道叫‘被點穴以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拿起筷子:「是《4分33秒》。」

《4分33秒》是約翰·凱吉的名曲,他在鋼琴前靜坐了4分33秒,然後跟觀眾說表演完畢。

程了笑起來,尖尖的小虎牙啃著勺子:「你這個笑話真的冷死了。」吃完飯,盛景初去洗碗,程了扒著門框監工。

他有些不自然:「你要不去休息一會兒?」

程了笑眯眯地盯著他:「我也學習學習。」

他想不出這有什麼可學,不過是扎個圍裙,在碗池裡沖洗乾淨。

圍裙是程了做飯時戴的那條,紅色的底子,綴了黃色的小碎花。

他洗盤子的樣子一絲不苟,好像對待的不是盤子,而是什麼千古名局,每個步驟都要斟酌一番,連沖洗都要找到最合適的角度。

洗完,他將盤子瀝乾水分,原封不動地放在了原來的位置。

廚房裡又恢復了程了剛進來的樣子,連鍋耳的朝向都和原來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發現程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有點兒尷尬。

「有什麼不對嗎?」

程了笑起來:「怎麼辦,我又想誇你了。」

「是洗碗嗎?」他沒覺得自己做得有多好,「恐怕不比別人洗得乾淨。」

程了搖頭:「我是想說,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好丈夫。」

他解圍裙的手一頓,覺得這不是誇讚而是謬讚了,然而又有點兒雀躍,像一縷春風纏繞在心上,越繞越緊,最終牢牢地箍住,成了一個繭,然後有什麼東西破繭而出。

他也笑起來,狹長而水潤的眼睛裡有一抹奇異的光亮。

程了聽到他說:「我也這麼覺得。」

送程了回去的時候,盛景初問她:「我有個熟人在《江城日報》做主編,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把你介紹給他。」

程了的心中一暖,嘴上照舊開著玩笑:「我以為你會用霸總範兒跟我說,明天我就把你們公司買下來,讓你們老闆和組長都失業呢。」

盛景初問她:「霸總範兒是什麼意思?」他的兒化音還是說不好,範和兒分了家。

程了給他解釋:「就是霸道總裁範兒的簡稱。」

他接著搖了搖頭:「你們公司我暫時買不起。」

他又補充了一下:「用‘暫時’這個詞也不太確切,你們老闆手裡的股份市值三十億,除非遇到大的股災,否則他的資本只能越積累越多。」

程了攥緊拳頭,揮了揮:「回家我就買彩票去。」

他安慰她:「收購你們公司是不可能了,其他的願望我倒可以做一點兒努力。」

他想了想:「你喜歡我的跑車嗎?」

「拉我兜風嗎?我要時速一百八十邁!」

這個願望太微不足道了,他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把它送給你好了。」

程了嚇得半晌沒說話,用力掏了掏耳朵,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幻聽。

她忙不迭地擺手:「我上一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嗎?」

他聽出了她的意思,不過是因為無功不受祿。

於是,他說:「你做了飯給我吃。」

在杭州,在程叔小館,在他家。

程了摸出那包柚子糖搖了搖:「這個就夠了啊。」

目光一轉,她笑起來:「跟我說實話,你逗我呢是不是?」

他想說不是,然而終究沒繼續堅持。

她比了個點「贊」的手勢:「哎喲不錯啊,會開玩笑了呢。」

送完程了回家,盛景初發現曹熹和來了,他有盛景初家門的密碼,不管盛景初在還是不在,他想賴多久就賴多久。

曹熹和的腳丫子搭在沙發扶手上,一手摸著袋子裡的魷魚條吃。

他來是說豐田杯的事,時間早就定下來,8月初,中方派了盛景初領隊,韓方這回肯定要派趙延勳過去。

曹熹和已經接連三次敗在了趙延勳手下,心裡對他恨得厲害,巴不得首輪抽籤就碰到趙延勳。

見盛景初進來,曹熹和從沙發上坐起來,還是一副渾身沒骨頭的樣子。

他說著丁嵐的事:「因為你勝了老師,她現在還恨著你呢,你就不能跟她服個軟嗎?」

丁嵐拜入解寒洲門下的時候,盛景初已經是享譽棋壇的天才少年,比賽多,各種活動也多,跟丁嵐的接觸並不多。反倒是曹熹和經常帶著丁嵐玩,可以說是一手把她帶起來的。

盛景初不想提丁嵐的事,問曹熹和:「忽然送人一份比較貴重的禮物,是不是一件很唐突的事情?」

曹熹和一撩上眼皮:「稀罕啊,你想把那枚田黃石印章送我了?」

他也知道盛景初說的不是這個,接著說下去:「這個嘛,看是什麼目的了。這麼說吧,如果一個男的想要送一個女的貴重禮物的話,一定別有所圖,簡而言之就是想泡她,女的不接受的話,那就是不想被他泡,就這麼簡單!」

盛景初皺了皺眉:「如果男的並沒有這個……」

他實在複述不出曹熹和嘴裡的那個詞,換了個含蓄的說法:「非分之想呢?」

曹熹和將嘴裡的魷魚乾吐掉:「我去,誰啊這是,有病?」

盛景初覺得自己跟曹熹和談論這個話題就是錯誤。他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最近很受歡迎。」

自打程了給曹熹和做的採訪專輯出來,就有大批粉絲轉發,今天日本粉絲攻擊秀時代網站的事,簡直讓中國粉絲炸了,不管是不是曹熹和的粉絲,全部團結起來聲援曹熹和。還有的粉絲把專輯裡曹熹和的表情截下來做成了表情包。

曹熹和的微博粉絲數噌噌上漲,私信多得把微部落格戶端都卡死了。

說起這個,曹熹和很興奮:「加藤清正那小子如果想到是這個結果,鼻子不得氣歪了。」

盛景初接著說:「那你是不是應該感謝程了?」

曹熹和點點頭:「也是,可是怎麼感謝好呢?」

程了的處罰結果出來了,全公司通報批評,試用期順延。

儘管組長不承認程了向自己彙報過,但還是負了連帶責任,扣掉本月績效工資。

對程了來說,通報批評這事無所謂,反正大家早就知道了。至於試用期,人事告訴她,她已經正式由實習期轉成試用期,試用期也是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又三個月,現在還出現了一個「順延」,好在她已經習慣了,所以整個處罰對她來說,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組長對這個處罰怨氣很重,每次看到程了的時候眼睛都能冒出火來。

言曉偷偷指著組長的位置跟程了竊竊私語:「看,噴火龍!」

程了心情好得很,因為曹熹和的採訪專輯的事情,秀時代大大火了一把,微博上甚至刷起了「愛國就看秀時代」的話題。

所以公司雖然對程了進行了處分,8月初的日本豐田杯圍棋賽還是派了程了去做採訪記者,這次還有上鏡的機會。

否極泰來,因禍得福。

幾天後,曹熹和給程了打電話的時候,她還有點兒小小的驚訝。因為8月的賽事,盛景初已經閉關調整,有幾天沒和她聯絡,難道曹熹和不需要閉關?

曹熹和約程了k歌。

「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曹熹和遊說她,「來吧,晚上七點啊。」

她馬上問還有誰。

「我、我師哥、我師妹、你,就四個,你有朋友也可以帶過來。」

曹熹和和丁嵐堅定地站在一個戰壕裡,程了自己勢單力薄,趕緊找了外援,她堂姐。

程意剛剛失戀,她早上去個女同事家,好巧不巧,看到她男友開車送她同事回來。

程了安慰她:「別想那麼多,萬一兩人一起去看了日出呢?」

女性在這方面還是相當敏感的,程意知道程了這純屬扯淡,心裡煩得很,陪著程了來k歌,馬上就和丁嵐對上了。

兩人明裡暗裡交鋒了幾個回合,都跟烏眼雞一樣。

丁嵐唱《你快回來》,程意就唱《後會無期》。

丁嵐唱《分手快樂》,程意就唱《死了都要愛》。

丁嵐唱《別看我只是一隻羊》,程意就唱《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曹熹和看得眼花繚亂,程了根本搶不上麥,盛景初則是連搶的慾望都沒有。

閒極無聊,盛景初拿著手帕疊耗子,程式並不複雜,一疊一卷,最後兩側一拉,在其中的一側打個小結,看起來像耗子腦袋一樣。

程了看著好玩,湊到盛景初身邊說:「這個我以前也會。」

她記得小時候大家都會疊這個,還有跳皮筋、翻繩,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就在手指上套了橡皮筋,撥來撥去的,裝彈琴。

他疊完,把小耗子放在程了的手上:「這是一個女孩兒教我的。」

他的嘴角帶著輕快的笑意,眼睛裡少了淡漠,添了溫情,退去了平日的光環,就像一個普通又普通的男人。

但無疑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動人。

直把程了看愣了,她笑起來:「這不會是你的初戀吧?」

他想了一下,也在笑:「好像是。」

兩人坐著看了一會兒,發現戰火已經越燒越烈。

丁嵐唱《parapara櫻之花》,程意就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盛景初問程了:「你知道這次豐田杯加藤清正也會參加吧。」

加藤清正是上一屆的四強之一,程了當然知道他會參加。

「然後呢?」

「其實賽後就是加藤清正的婚禮。」

程了驚叫起來:「真的嗎?我怎麼一點兒訊息都沒聽到?之前也沒聽說他談戀愛了啊,怎麼忽然就結婚了呢?」

盛景初和加藤清正的私交不錯,所以這次婚禮加藤清正請了盛景初。

「新娘是相親認識的,兩個人屬於閃婚。」他沉吟了一下,「加藤清正邀請我在他的婚禮上唱歌,但我實在不擅長這個。」

程了給他出主意:「要不你讓曹熹和輔導輔導你?」

她剛才聽了曹熹和唱歌,唱得還很不錯。

盛景初有些為難:「加藤清正的婚禮,並沒有邀請曹熹和。」

程了頓時悟了:「我傻了不是,曹熹和和加藤清正是死對頭。」

他倆之間的問題,還不單單是加藤清正輸給曹熹和那麼簡單。

其實加藤清正和曹熹和之前關係還好,三星杯比賽之前還一起約出去喝酒,結果那次加藤清正喝得大醉。

第二天上場,加藤清正一直打著酒嗝,差點兒沒在賽場上吐出來,第一局就輸了。

這之後加藤清正就覺得曹熹和不夠朋友,他的日本粉絲就認定曹熹和小人心理,為了讓加藤清正輸棋,故意灌醉他。

曹熹和中國的粉絲可不這麼認為,而且堅定地表明,就算是,那也是加藤清正腦子不好使。

這兩人的矛盾因此越結越深,已經王不見王了。

程了替盛景初發愁:「那怎麼辦?」

盛景初看著她:「要不你輔導我吧。」

程了連連擺手:「我可不行,我天生的五音不全,我一開嗓子,那簡直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你監督我。」盛景初堅持,「棋院最近在研究戰術,我怕忙起來就忘了練習的事。」

程了這才點點頭:「嗯,我監督你。」

她戳了戳掌心的手帕小耗子:「你也要記得監督你家主人啊。」

程意和丁嵐兩人簡直唱紅了眼,曹熹和去吧檯續了一個又一個小時,最後他與程了實在看不下去,死拖活拽地,把兩人拉出了門。

兩人誰也不服誰,約好了下次再比。

臨走時,程了去了趟衛生間。

ktv已經進入了夜間場,昏黃的燈光給人打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程了困得要死,臨出門時洗了把臉,她撣了撣臉上的水珠。

盛景初就站在走廊裡,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件粉色的襯衫。這種顏色一般人壓不住,男人穿著總會讓人感到輕浮,但他穿起來恰到好處。他本身就有些老成,黑、白、灰這三種顏色雖然穿起來不會出錯,可是太過正式,總有幾分暮氣沉沉。

在包廂裡,他一直穿著外套,程了也沒注意到襯衫的顏色,忽然看到了,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她向他打了個招呼:「你也要上衛生間嗎?」

他說:「我等你。」

然後他走過來,停在離她不到一步遠的距離,身上有一種檸檬草的味道。程了知道他沒有噴香水的癖好,大概是沐浴露。

他抬手看了下腕錶:「現在已經是7月22日凌晨。」

他從衣兜裡取出一個掛件,給她戴在脖子上,整個過程很小心,甚至手指都沒有碰到她的耳朵,但她平白感到了一種熱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低頭看了看,是一隻木頭雕的知了。

仔細一嗅還有股香味。

他說:「生日快樂,了了。」

7月22日,程了的生日。

她很少過生日,家裡的規矩是小孩子不過生日,只有奶奶做整壽。

她摩挲著掛墜,有些茫然,也許是太晚了,也許是她太困了,她覺得腦子裡鈍鈍的,心裡也鈍鈍的,有股酸澀返上來,從喉嚨,再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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