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但還是笑著又問:「去哪兒了?這麼晚。」
「你回去吧。」他停下來,回頭對她說。
「你怎麼了?」
「你說我怎麼了?」他笑了下,「沈寫意,你為什麼突然來找我?對我這個仇人,你是良心發現還是決定既往不咎?或者完全是可憐我這個殘廢?」
「我……」寫意有些語塞,她不知道他是否聽說了什麼。
他冷嘲:「你不好說嗎?那我替你說。你這麼處心積慮地報復我,怎麼就讓你的同情心佔了主導?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截的肢,為了你才成了個缺條腿的怪物,所以你成了聖人,你內疚!你有負罪感!你覺得你對我有責任!告訴你,沈寫意,我不需要!這天底下,我厲擇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家的憐憫。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樂意,別說截條腿,就是我當時跳下去死了,也是我自找的,和你沒半點關係!」
他越說越惱怒,最後砰的一聲關上門進屋留她一個人在院子裡。
「不是那樣的。」寫意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又找不到什麼詞語反駁他。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如果不是他殘疾的真相展現在她的面前,她怎麼能有勇氣去面對他的愛?可是……又好像不全是。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她只得無力重複著這幾個蒼白的字眼,緩緩地蹲下去。
雪花從天而降,她就這麼站在天寒地凍的夜色中,自己卻感覺不到什麼是冷,任由雪花落在髮間、臉上,然後觸著皮膚化成雪水,只是在腦子裡反覆地回想著他的那些話。
過了一會兒,門再次開啟,厲擇良又一次走出來,將手袋和傘扔給她冷冷地說:「沈寫意,接你的車停在門口,帶著你的憐憫,給我滾。」
待他又轉身回頭的時候,卻聽寫意帶著哭腔喚了一聲「阿衍」,然後拉住他的袖子。
這個名字一齣口,她的淚珠隨之滾了出來。
他的腳步停滯。
「你第一次和我說話,是我讓你比賽時受傷還丟了名次,你沒有怪我,還問我疼不疼;那次,你大雪天借衣服給我遮醜,卻被我害得發好久的高燒,你沒有怪我,只叫我以後作為女孩兒不可以再那麼粗心;高三時我離家出走,你帶我去教室後來被你的輔導員發現,你捱了罵也沒有怪我;剛到德國的時候,我牙疼得厲害卻不敢一個人出門,你為了領我去看醫生耽誤了考試,你一點也沒說我。我以前做了那麼多那麼多的錯事,你都原諒我。你說,無論寫意做什麼,你都不會生氣。」
她哭得語無倫次:「阿衍,你不要想反悔。我記得,你肯定那麼對我說過。所以我那樣欺騙你,你明明就知道也任由我騙,你沒有生氣,還對我說對不起,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對不起。可是,今天你卻就這麼讓我走,就這麼不要我了。」寫意說完已經泣不成聲,完全恢復成了小時候傷心時的模樣。
「所以,你心底肯定是在怪我,怪我害得你成了這樣,讓你缺了右腿還騙你欺瞞你。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自殺的時候讓你看見,要你來救我。我一直在想,要是可以換回來就好了,把我的腿換給你,只要能讓你好好地站起來,好好走路,只要你不要那麼疼,和其他人一樣健康。可是,你為什麼這麼狠心就不要我,還要攆我走?阿衍—你怎麼不要寫意了?為什麼?」
她哭訴中的每一個字都刺在他的心尖,胸口疼得幾乎流出血來。沒有人會不為之動容,即便是鐵石心腸怕也暖熱了。他動情地回身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心疼地說:「寫意,別說了。你不要哭,不要哭。」
寫意將頭埋在胸前,繼續哭道:「那天,我是真的瞞著你問了他們關於車禍的事情,要是我不問,你一輩子也不會告訴我。當時,我後悔得要死。要不是我當時那麼任性,阿衍也不會這樣。我分不清那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我只曉得我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想和阿衍在一起,永遠都在一起,再也不讓阿衍為我傷心難過。可是,我真的搞不清這是因為內疚還是愛,我搞不清楚……」
這席話對厲擇良而言簡直如同一種良心的折磨,他緊緊地抱住她,連聲道:「我知道了,別說了,別說了,寫意。」
寫意趴在他胸前抽泣了許久。
厲擇良抬起她的臉,用手指撫去她的淚痕,可是剛剛一抹,眼淚又從眼眶滾了出來。他的指尖觸到那淚珠,燙到心底。他閉著雙眼,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使勁地又一次收緊雙臂擁住她。
雪花落在兩個人的發上、肩頭、睫毛上,漸漸地不再化開。
「寫意,寫意,寫意,寫意……」他一面唸叨她的名字,一面放低了嗓音,語氣輕緩到了極致,「你別哭了,不許你哭。你說的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還讓我滾。」她哭得腦子裡的邏輯順序有些前後顛倒。
「是我鬼迷心竅。」他自責。
「你還扔我的東西。」
「我錯了。」
「這麼冷的天,還不許我進屋。」
「我也沒進屋。」
「你剛才明明就進去了幾分鐘。」
「好,那就罰我一會兒多站半小時。」他說。
「我才沒你那麼狠心。」她使勁在他身上蹭眼淚和鼻涕。
「對,沒人比我更狠心。」他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