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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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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感冒藥,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亮了燈,坐在床沿,拉著我的手。

「沒事吧?」你溫柔地問我。「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什麼夢?」

我把夢境向你說一遍。「是什麼意思?」我問你。

「這個夢沒有什麼意思。」你躺在床上,握著我的手,閉上眼睛,沉沉地睡著。

你俊美的臉浸在恩戴米恩的月光下,我仔細端詳你,早上刮掉的鬍子又長出來了,頭髮依舊憤怒,鼻息是輕輕的,嘴巴合起來,睡得特別好看,身體溫暖而鮮活。牧童恩戴米恩大概也是這個樣子吧?假如我是月神西寧,我會用魔法令你長久地熟睡,只有這樣,你才不會離我而去。每天晚上我都害怕,萬一你醒來,你就會離開我。

你在夢中依然緊握著我的手,對我信任而依賴,我這樣想,是否太殘忍?

我的喉嚨像火燙一樣,我拿紙巾擤鼻涕,紙巾上有血,那是因為乾燥的緣故。如果我死了,從此不再醒來,你會像懷念孫米素一樣懷念我嗎?你會為我流淚嗎?還是隻是輕輕地嘆息?

我伏在你身上,沉沉地睡去。我怎麼捨得讓你醒來?

雖然你說,我做的夢沒有什麼意思,隔天,我還是拿著鑰匙進入你屋裡。

書架上有一系列解夢的書,我把它們搬下來,坐在沙發上看。其中一本書,記載了我的夢。

荷包裡的單人床,象徵做夢者對結婚的渴望。你為什麼不對我說真話?

我渴望可以嫁給你,你卻向我隱瞞我的心事。你並不想跟我結婚。

那些解夢的書,扉頁都有你親筆寫上的購買日期,都是在這五年間買的,那就是說,孫米素死後,你才開始看解夢的書。

你一直都在等她進入你的夢,是嗎?

我為你做的四個抱枕,重疊在沙發的一端,你還不知道里面有我寫給你的信,你會否遺憾你所錯過的深情?

我把書放回書架上,裝作我從來沒有來過。

日復一日,我在等你向我坦白,告訴我,我的夢是那個意思,可是你沒有。

日出月落,你沉睡的時候依然緊握著我的手,可是,你愛我嗎?

我忽然懷念從前站在陽臺上或者站在窗前看著你住的地方的日子,那時候,我們的距離也比現在同睡在一張床上要近。

我終於明白,你是月亮,而我是那隻長腳烏龜,我用盡所有的氣力把你背到河的對岸,我快要負荷不起這種痛苦了。烏龜背月,就像龜兔賽跑一樣,不自量力。

那天晚上,是燒鳥店開張一週年的日子,惠絢要你一定來。你來了,我們坐在一起,在每一個人眼裡,都像很要好的一對。

「跟你們玩一個心理測驗。」跟客人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惠絢走過來說,「剛剛有人跟我玩的。」

「什麼心理測驗?」我問她。

「你喝下午茶時,正在讀小說—」「是愛情小說。」田田更正她。

「對,你在讀一本愛情小說,讀到精彩處,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一塊蛋糕,你會怎樣做?」

「這個心理測驗是測驗什麼的?」我問她。

「不行呀,你知道了就不準,你先答,答案有三個:一,再叫一塊;二,不要了;三,撿起來吃。」

「不要了。」我說。

「你呢,你選哪個答案?」惠絢問你。「心理測驗是沒有什麼根據的。」你說。「哎呀,蘇盈都答了,你一定要答。」「我會撿起來吃。」

「那就是第三個答案啦。」

「快把答案告訴我們。」我催促她。

「蛋糕意味著逝去的愛,所以對它計較與否,可以看出一個人對舊情人的愛是否強烈。嗯,選第一個答案的人很執著,對舊情人終生不忘,是痴情種子。」

幸好,你沒有選這個答案。

「那麼第二個答案呢?」我問惠絢。

「選第二個答案的人對蛋糕毫不執著,對逝去的愛,想得開,也放得下。真像你呀!誰說心理測驗不準?」她笑著對我說。

「第三個答案呢?」我問她。

「選這個答案的人對面前的蛋糕十分執著,他無法忘記舊情人,所以到現在為止還找不到真愛,與其說找不到,不如說是他自己每次都故意讓機會溜走。」

也許我們根本不應該玩這個心理測驗,它太準了。惠絢早就喝醉,她的朋友送她回家。

剩下我和你,打烊之後,冒著寒風,走在寂寥的路上。

「你從來沒有忘記她。」這一次,我無法再把話只對自己說一遍。

「心理測驗根本是很無聊的。」你說。

「我做的那個夢,荷包裡的單人床,象徵做夢者對結婚的渴望,對嗎?」

你往前走,沒有回答我。原來你是知道的。你站著,回頭望我。

「我們共同生活開始得是不是太快了?」

「是我太遲才知道你不會忘記她。」我悽然說。「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你強調。

「不,是三個,雖然有一個已經不存在。她死了,一切都完美,我是活生生的一個人,所有缺點都是不可以原諒的,對嗎?」你在嘆息。

而我,卻好像在等待被你宣判死刑。我知道你終究會開口。

「如果我搬出去,可能會比較好一點。」你說。你終於開口了。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來。

你只是無可奈何地望著我,忘記了你曾經為我的眼淚多麼緊張。

「你想分手,對不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樣對大家都會比較好。」「這和分手有什麼分別?」我哭著問你。

「難道你覺得現在這樣很快樂嗎?」你反問我。「我本來是想令你快樂,沒想到會令你覺得難受。」「我也想令你快樂,可是,我做不到—」

「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你答應過我的。」我像個瘋婦似的向你追討承諾。

「不要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搬回家裡住。」「你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我會找你的。」

「我不想等,我不能夠忍受等你找我。」

「你不是有我家裡的鑰匙嗎?你也可以來找我,跟從前一樣。」「真的嗎?」

你點頭。

「你說,你說我是個好女人—」「你是個好女人。」你由衷地說。「你說,你不是個好男人。」

「我不是個好男人。」你慚愧地說。

「你說,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你怔怔地望著我。「說吧。」我哀求你。你抿著嘴唇不肯說。「我求你說吧。」你就是不肯說。

如果你說了,我一定會走,沒有一個女人會原諒她所愛的男人跟她說: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讓我死心?

也許,你說得對,你搬回去,對大家都好,當我不在你身邊,你會比現在思念我。於是,我答應讓你回去。

天上的星星在眨眼,也許午夜就會下雨,我們相遇的那一天,雖然寒冷,卻是晴天,我不相信我們要在雨天分手。

每天早上起來,你不再在我身邊,雖然孤單,但是隻有這樣,你才不會離開我。

晚上,站在窗前,看著你住的地方,我在想,你也思念我嗎?

你沒有騙我,你仍然每天打電話給我,仍然會陪我。你讓我相信,你不會離開我。

我學習用你的方式來愛你,希望你快樂。

日復一日,我每天到你家裡為你打點一切,確定你住得舒服,冰箱裡有食物,有足夠的衣服替換,然後我悄悄地離開。

就在那天,在你家裡替你熨衣服時,我在你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張芭蕾舞表演的門票。

於是,我也悄悄去買了那一場芭蕾舞的門票。

那天晚上,明月高懸,我很早就進場,坐在一角,不讓你看到我。

那是一場兒童芭蕾舞表演。

表演開始之前,你獨個來了,就坐在前排。

小孩子認真地演出,有些孩子年紀太小了,難免出錯,觀眾捧腹大笑,只有你,孤單地坐在表演廳裡。

來看小孩子跳舞,只不過是追悼他們的老師。

孩子們所屬的芭蕾舞學校,正是孫米素生前任教的那一所。也許,你並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你只是從來沒有忘記她。

死亡比愛情更霸道。

為什麼我不是她?

世上不會有一個比你痴心的男人,也不會有一個比你負心的男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只有月亮才會復活嗎?你還是執迷不悟。

但是我,卻忽然想通了。

舞臺已經落幕,你站起來,看到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離開表演廳,我們默默地走在一起。

「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啊。」我說。「對不起。」你說。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你自己也無法解釋。

「因為你從來沒有忘記她?」我替你解釋。你垂首不語。

「你以為她還會回來嗎?」「不,她永遠不會回來。」「但是你依然想念她—」

「她已經距離我很遠很遠—」你紅了眼睛。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我哀哀地說。

你怔怔地望著我,無法說話。

這是我頭一次對你說我愛你,也是最後一次。雖然捨不得,我還是在眼淚湧出來之前離開。

我已經付出了最高消費,變成一個一窮二白的人,無法再付出了,請原諒我。

月有陰晴圓缺,但是死了的月亮會復生。死了的心卻不會復活。

我不在乎我放棄了些什麼來跟你走到一起,我從來沒有後悔,但是我在乎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已經山窮水盡,再無餘力去愛你。

以後,每一個月圓的晚上,我仍然會懷念你的溫柔,你輕輕的鼻息,你在恩戴米恩的月光下溫暖而鮮活的身體。

我只是無法再站在你面前。

蘇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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