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收,一個烘乾。在第五名、劉秀娟的默契配合下,蟲子大業如火如荼地進行著。錢哥給的訂金見底,第五名決定先給錢哥那邊送一批。
已經烘乾的蟲子上秤一稱,結果驚喜萬分。
足足五百斤吶!
這換算成新鮮的,可就是一千斤。刨去開支……按理說,收到這些蟲子,該花出去一萬五。可現在,花了一萬三就把這事兒辦成了,路費上還有富餘。想想劉秀娟收蟲子時的精打細算,第五名崇敬不已。
「嫂子,我敬你一杯。」心中默默算了下這批蟲乾的收入,第五名忍不住把人家送給劉秀娟的稠酒開啟,又親自下廚燒了幾道菜,要跟劉秀娟一處吃口熱乎飯。「你跟著前後勞碌這些天,辛苦了。」第五名說著,先乾為敬。
「糟蹋錢物,天打雷劈。下次再不敢了啊。」劉秀娟瞧不起第五名的烹飪手藝,卻因為小叔子的殷勤,心情暢快起來。「這次回去,跟你公司好好說。萬一公司不給報銷,也別因小失大。畢竟這是你擅作主張。」
「嫂子放心,我都聽你的。」第五名幾杯稠酒下肚,隱約有了醉意。他凝視著劉秀娟的臉,見劉秀娟也因為喝得微醺而臉頰泛紅,顯然是心情不錯。
上次自家人一起這麼快活地喝酒,是什麼時候來著?好像是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那天晚上,父親號稱要一醉方休,結果一杯白酒下肚,就躺炕上瞌睡去了。哥哥破天荒打鎮街上拎了一箱啤酒,兄弟兩人坐在河灘上,對著連綿起伏的秦嶺山,說了一宿的話。哥哥說男人就該讀萬里書;行萬里路。弟弟如今有了出息,能頂門立戶,他這當哥的臉上也有光呢……
第五名低著頭也不說話,悶悶地又幹了一杯。劉秀娟拄著腮,看第五名有些不太對,便輕輕推了下他肩膀,勸道:「少喝幾口。明兒不是要去省城?稠酒度數雖然比啤酒還低,可喝多也會醉。」
第五名抬頭,劉秀娟見他眼眶發紅,一時間怔住了。
「我當年應該退學的。」第五名說。
「又胡說什麼。」劉秀娟瞧第五名神情萎靡,忙讓他去睡。
「你聽我說。」第五名擋住劉秀娟要收拾碗筷的手,「這些年在外頭,其實我……我很多時候,都不願意想起你。」第五名看著劉秀娟錯愕的目光,忍不住流下淚來。「因為每次想到你,我就覺得自己不是東西。家裡出事,頂門立戶的應該是我。可我卻眼睜睜看著你在這裡吃苦受累地供我讀書。我是個男人,我怎麼能那樣坦然地喝著你的血肉?!」
第五名感覺眼淚順著臉頰滴答到手上。尷尬和羞愧讓他想轉過身去,可劉秀娟的手卻輕輕按在他的眼角上,替他擦去了眼淚。那隻手秀白纖細,掌心卻十分粗糙。
「別胡想。你不也在大學裡勤工儉學嘛。」劉秀娟的聲音很溫柔。此時,她並不是那個收蟲子時精於算計的第五寡婦了。她就像那些普普通通的女子,靜靜地坐在桌邊,聽著第五名說話。
她本想安撫他的情緒,但不知怎麼的,眼裡也慢慢泛起淚光。她想到了前幾天,他強烈地要阻止她跳神。也許那會兒,他並不是真要反對什麼封建迷信,他只是無法面對那些讓他顏面掃地的歉疚。
「你長大了,懂事了。」她聽見自己這樣對他說。
電,忽然又停了。所幸今晚有月,樹梢上彎彎地掛著。並不用點亮蠟燭,兩人也能看清楚彼此。就著月光,兩人把滿滿一罈子稠酒喝光。
第五名似乎真的醉了,他喃喃告訴劉秀娟,說從今以後,第五家再沒有讓女人吃苦受累的道理,他一定要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讓劉秀娟過上好日子。
「嫂子,往後換我來養你。」第五名糊糊迷迷地趴在炕桌上睡了過去。
劉秀娟看著他的臉,發現當年的稚氣早已褪去。但不知為何,又想到當初那個青澀的少年,一溜煙地從山路上跑回家。大聲喊著:嫂子,嫂子,我考中了……
再進城就不一樣了。村委會里翻出一堆大竹筐,裡頭用草蓆墊好,五百斤乾燥蟲放進去,上頭竹編蓋子通風透氣,結實又不怕壓。二十來個鄉親一人挑一擔子,從伍家溝給擔到鎮街上。
還回來吧?鄉親們火辣辣的目光和十送紅軍一個樣,讓第五名不敢直視。他連連保證,讓大家把竹筐都搬小貨車上。
小貨車是從縣上租的。五百塊一天。劉秀娟心疼得什麼似的,追問車費公司給不給報銷。
肯定能報。第五名安慰劉秀娟。他很感激劉秀娟沒提昨晚的事。堂堂二十來歲的爺們,喝點稠酒哭成那樣子,羞先人呢。
「收蟲子的事不能停。」上車前,反覆叮囑。
劉秀娟不太情願,心裡篤定第五名這次要把自家錢搭進去。
「嫂子?」沒聽到劉秀娟保證,第五名不敢上車。
「知道了。」劉秀娟勉強同意,目送著第五名乘車離去。
坐在副駕駛上,第五名打後視鏡裡看到一溜塵煙中,劉秀娟還站在鎮街上遠遠地朝自己這邊張望。
司機在旁邊羨慕地看著第五名,說你媳婦長得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