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繼續說:「月白、靛青、湖藍、深藍幾種其實在藍色系中並不具代表性,在傳統礦物顏料中,以石青為例,一塊藍銅礦所研製出的粉末,可以通過匠人的技藝,在水中沉澱出十幾種青色。而每一層顏色,都具有鮮明的特色。相對於更加標準的頭青、二青、三青、四青來說,月白、靛青、湖藍、深藍並沒有探討的價值。」
眾美術生又再次譁然,原來這是神仙打架呢?
陸非尋坐在臺上,看著蘇靛藍講到色系時,眼裡倏然冒出的光亮,他反而笑了笑。
相貌出色的男人笑了,臺下的人又呆了。
陸非尋:「回答得不錯,看得出這位同學確實頗有專研,有備而來。」
她何止是有備而來,簡直是來眥睚必報的。
「我還想深入請教陸老師一些問題,只是不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老師敢不敢接下我的戰書?」
「差不多就得了。」莊清清急得小聲說,她真怕蘇靛藍玩脫了。
蘇靛藍一動不動。
陸非尋問:「你想深入請教什麼問題?」
「陸老師,接下戰書你就知道了。不過如果我贏了,我希望你下課後,可以留出半個小時給我。」
課堂上一片震驚,竊竊私語聲起。
蘇靛藍坦坦蕩蕩:「我想問的問題很簡單,只要陸老師答出來就算你贏,如果答不出來,陸老師可以現在就認輸。」
「你問。」陸非尋簡言意駭。
譁——
四周抽氣聲響起。
「天吶!」莊清清驚呆了。
蘇靛藍:「那我就開始問了,還是剛才的藍色系問題。陸老師您對顏色運用非常瞭解,當然也能感受到不同產地的原材料,製作出來的顏料之間的差異。歷史上還有一種更珍貴的藍色礦物顏料青金石,我想請問您對它瞭解嗎?您能否舉例國外有哪些畫作也運用了這種顏料?能否解析一下它的成分,以及在中外美術史上的微妙區分?」
陸非尋看了蘇靛藍一眼,眼中浮現意外。
陸非尋不急不緩道:「青金石這種顏料礦石,從青銅時代就開始加入洲際貿易,成為地中海古老帝國的珍寶。而在中世紀,用青金石製作的群青,則被廣泛運用在描繪使徒和聖家族上,尤其多用於繪畫聖母。在文藝復興後,這種顏色因為鮮亮、波長短、色相好,頻繁出現在畫作中最顯眼的位置。」
「例如呢?」
「例如西元1665年的《帶珍珠耳環的少女》,畫作中藍色頭巾的部分。還有波提切利《聖母子與吟唱的天使》中的聖母衣袍,以及《祈禱的聖女》上佔據整個視覺重點的藍色袍子。」
蘇靛藍:「歷史上這種顏料的情況呢?」
「價值千金,缺貨嚴重。」
「陸老師可以舉例一下嗎?」
「這種顏料幾乎只產於阿富汗薩爾桑山區,其價值是同等重量黃金的五倍,價值高昂產量少,繪畫史上還有一個關於這種礦物顏料的典故。西元1500年,米開朗基羅創作一幅畫,但因為其中一款顏料遲遲未能到貨,所以米開朗基羅最後決定放棄整幅作品,被放棄的畫作叫《埋葬》,當時缺的顏料就是群青。」
「那它的成分呢?」
「其他藍色礦物質大多數來自於銅離子的絡合物,青金石由自然界很少見s3-硫酸鹽離子構成。」
蘇靛藍:「據我所知,青金石和石青雖然看起來像,但目前中國國內還沒有發現青金石的礦帶,最好的青金石來自於阿富汗地區,這種礦石在我國一直以進口為主,因為其色如天,是古代帝王的最愛,其中價值最高昂的為佛青藍。陸老師您怎麼看?」
陸非尋:「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青金石基本都是佛青藍,多用於做工藝品觀賞。而在美術史上,中方多用石青做藍顏料,西方則群青為主,群青短缺時也有人用鈷藍、普藍或酞青藍代替。以上,就是它在中外美術史上的微妙區分。不知道這些回答,這位同學滿不滿意?」
陸非尋冷靜回答,蘇靛藍問得張弛有度,簡直把這場「華山論劍」推向了高潮。
蘇靛藍心止不住狂跳,認真地望著陸非尋。太厲害了,他真的很厲害!
蘇靛藍眼中閃爍著小火焰,不服輸地丟擲最後一個問題:「陸老師,您很瞭解外國西方繪畫史,那麼中國的呢?目前中國用作傳統礦物顏料的藍銅礦礦石,最好的料子出自哪條礦脈?這條礦脈的現狀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刁鑽了。
陸非尋嘴角沉抿,目光如炬。一個非遺傳承人,混入美術生裡佔他便宜。
陸非尋笑道:「抱歉,這一方面,我確實不擅長。」
蘇靛藍鬆了一口氣,微微彎了彎嘴角:「國內生產石青最好的礦脈在廣東陽春,現在這條礦脈已無法開採。目前國內藍銅礦的產地在湖北,新礦脈顏色發暗,礦石呈藍黑色,雜質也比較多,品質大不如前了。這就是那條礦脈的現狀。」
同學們頓時發出驚歎聲。
陸非尋言簡意賅:「願賭服輸。」
蘇靛藍笑著坐下。
莊清清朝蘇靛藍比了個手勢:「你牛!」
蘇靛藍咧嘴一笑,默默朝莊清清舉了個「耶」。
莊清清:「我還以為你帶保溫杯是要砸死他呢,原來是打算智取啊!」
莊清清覺得自己的智商真的有點跟不上了。
講座結束,蘇靛藍提前到門口等陸非尋。藝術系的教授們將陸非尋送出來的時候,看著蘇靛藍的眼神都有些難以言喻。
「陸先生。」蘇靛藍笑容燦爛。
陸非尋從這笑容中看出猙獰,淡淡道:「你倒是又讓我再開了一次眼界。」
蘇靛藍故意裝聽不懂:「什麼?」
「第一次見面打我,第二次見面堵我,第三次見面則拆我臺,蘇小姐,你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蘇靛藍摸摸鼻子,小聲說:「追你啊。」
「你說什麼?!」
蘇靛藍笑:「我說欲成事,大丈夫不拘小節啊。」
陸非尋冷冷看她一眼,朝著僻靜的地方走去。蘇靛藍吐了吐舌頭,快步跟上。
走禮堂後,蘇靛藍才看到陸非尋身邊一直有人陪著,像是助理。
蘇靛藍默聲,同樣是非遺傳承人,他的氣場讓她望而生畏,待遇也完全不同。看來只有把手藝做活了,才能談尊嚴。
陸非尋突然轉身,蘇靛藍撞到他身上。
「說吧,你又出現在我面前,想做什麼。」
蘇靛藍猛地捂住鼻子,面前就是一堵胸膛。好聞的清冽香立馬撲鼻而來,蘇靛藍的心跳都同時漏跳了兩拍。
夜風微涼,陸非尋也愣了。
「蘇小姐。」陸非尋聲線低啞。
蘇靛藍慌忙道:「我這次來是希望能說服你,讓你改變主意的!」
「改變主意?如果是指今天在博物館的那件事,那麼就不用了。」
「為什麼?明明幫忙是好事,你為什麼不願意?」
蘇靛藍認真問:「我知道成功人士確實不需要靠幫助別人找到存在感,你也不願意惹這個麻煩。但你幫我修復《東江丘壑圖》,不也是在幫國家嗎?作為手工藝人,還有什麼比這更有意義?」
陸非尋沉默片刻。
蘇靛藍以為他態度動搖了,深呼吸一口氣,拿出殺手鐧:「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幫忙,我今天回家找到了一本關於草本染料的古籍。這些年來,我爸研究礦物顏料,收藏了不少古書,旁的門類也跟著收藏了一些,《植物實名考》你有沒有聽過?」
陸非尋還是無動於衷。
「那《草本補遺》呢?我家裡正好有一版1997年,由上海中醫藥大學出版的版本。」
陸非尋頓時目光如炬。
《草本補遺》也叫《草本經典補遺》源自宋朝,共四至二十卷,詳細記錄了丹砂、空青、綠青、雲母、菖蒲、菟絲子植物等,對從事草本染色相關行業的人有難以言說的吸引力。而1997年上海中醫藥大學出版的版本承於宋本,已經很難尋得。
「心動了吧,這個版本里,還有重刻的《本草衍義》序。香雲紗是植物染料做的,常見的草本植物古人多研究過藥理,這本書裡還介紹了辨識辦法,比如楓香和乳香的區別。」蘇靛藍眯著眼笑,「陸非尋,你真的不要嗎?」
陸非尋終於出聲:「你的話能信嗎?」
蘇靛藍誠意十足:「當然能信!我向你保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只要你願意幫我,什麼都好說!」
「呵。」陸非尋冷冷一笑,突然轉身就走。
蘇靛藍著急:「陸非尋!」
陸非尋停下腳步:「君子一言確實駟馬難追,不過你不是。」
「你不願意相信我?」
「抱歉。你在我心裡,並不是值得信任的人。」
「為什麼?就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不太愉快?」
「其中之一。」
「你覺得我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騙子?」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了!」
「否認是你的權利,不信是我的自由。」
「你這人怎麼……這麼油鹽不進啊!」
蘇靛藍腦中突然浮現莊清清說的話。莊清清說,今晚臨大的講座是他在臨城最後的行程。明天陸非尋就離開了,兩個陌生人再次見面有多難?不用想她都知道。
蘇靛藍急忙喊:「陸非尋,你真的不願意幫忙嗎?」
陸非尋連一聲哼都懶得給她。
蘇靛藍見識過陸非尋的冷漠,心想看來不豁出去是不行了,特殊時期,必須特殊手段。
「那我就纏你,纏到你答應為止!」
陸非尋感覺異樣時,已經被人抱住了。
陸非尋黑眸凌睜,眉宇擰成川,彷彿有一股電流,倏地穿過他的四肢末骸。
蘇靛藍埋頭在他胸膛前:「你答不答應?」
「鬆開。」
「我不!」
「你要不要臉?」
「我爸都要坐牢了,我還要什麼臉,你幫不幫?」
陸非尋出奇憤怒,突然伸出手將蘇靛藍一拽,狠狠拉開:「你是無賴嗎?」
蘇靛藍被嚇了一跳:「只要你肯改變主意,我不介意變成無賴。」
「你的禮義廉恥呢?」
「被狗吃了!」
陸非尋在崩潰邊緣:「我再說一遍,放手。」
「你幫不幫?」
「很好!」
陸非尋突然俯下身,幾乎吻到她的唇!
一個耍流氓的行為,變得滿是互相攻擊的意味。
「混蛋!」
蘇靛藍怎麼也沒想到,她「渾」,對方比她更「渾」!
「還來嗎?」
「你這人,簡直……簡直!」她詞窮了。
看著蘇靛藍偷雞不成蝕把米,陸非尋竟有種爽快的感覺。
商場如戰場,他回來繼承德順堂這個徒剩其表的爛攤子,已經幾個月沒有好好休息。國內非遺文化不好做,陸家的香雲紗製作也遇到了困境,他的哥哥陸時庭接手的德順堂不過兩年時間,就把這塊招牌砸得面目全非。
德順堂牌「香雲紗」質量出現問題,上千匹昂貴的香雲紗毀於一旦,被迫召回,合作商紛紛提出質疑,大批國際成衣訂單工期被誤,要求鉅額賠償,德順堂陷入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信譽危機。父親不得不緊急請他回國,他放棄一切,深陷囫圇,又獨自力挽狂瀾。
這陣子陸非尋很煩,真的很煩。
「你這人簡直……!」
蘇靛藍還在絞盡腦汁想形容詞,想了半天敗下陣來,生氣說:「你這人不講究!」
「紳士之道。」陸非尋一手插兜,「你都主動了,我有不回之理?」
「我可是女孩子!」
「哦,你也知道自己是女孩子?」
月色下,陸非尋出類拔萃,英俊的五官在月光的照耀下更顯冷色,很難讓人不心動。
「如果不是為了我爸……」蘇靛藍突然心裡一陣委屈,「我爸這些年不容易,一個人把我養大,為了我,四十歲那一年甚至偷偷跑去煤窯裡打工,他……」
蘇靛藍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
傳統顏料廠出來的蘇慶雲空有一身技術,但是沒有發揮的餘地。後來工廠沒了,他就一個人做礦物顏料,再後來連買顏料的人也少了,他掙的錢就更少了。
人到中年,又是蘇靛藍上學最用錢的時候,為了讓蘇靛藍上英語輔導班,考個好大學,也為了多些收入,蘇慶雲想著自己這些年敲敲打打石頭也算有些經驗,再說挖礦都一樣,顏料礦也是礦,煤礦也是礦,還能多掙點錢,於是藉口出門找顏料礦石,到山西那邊的礦場做了幾個月。
一次抽風機事故,蘇慶雲差點死在礦下。
蘇靛藍知道訊息的時候,坐了兩天的車,哭著趕到那邊,見到了渾身黑漆漆,臉也根本看不清哪是哪的蘇慶雲。在礦場工地上,蘇靛藍當時就跪下了。她哭著說自己再也不上學了,不花錢了。只求蘇慶雲好好的,不想他再那麼辛苦,想他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
蘇慶雲那一雙手是用來研磨顏料的,不是用來挖礦的。她喜歡蘇慶雲手下做出來的那些帶著靈魂的、五彩斑斕的顏色。她不喜歡炭,不想看到別人為她犧牲那麼多。
她知道顏料是蘇慶雲的命,也是她的命。所以大學畢業以後,再好的工作她也不去,就想呆在臨城,幫蘇慶雲把他這條命做活起來,可真的好難。礦物顏料價格高,不好用,加上化工顏料的衝擊,用的人越來越少。這回蘇慶雲一心鑽研,好處沒撈得,還在博物館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她愧疚,覺得自己無能,是真的不想蘇慶雲坐牢。
「所以但凡有一點機會,我就不會放過。陸非尋,如果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爸的話,我就會纏著你,一直纏到你答應幫忙為止。」
蘇靛藍的目光溼漉漉,就好像一根針,直接紮在陸非尋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很感人,可惜這個忙,我還是不會幫。」
「陸非尋,你!」
陸非尋低頭看著手錶:「半小時到了。」
蘇靛藍回過神來,只看到他月光下挺拔的背影,銀灰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變成一個刺目的光點。
遠處竹叢下,楚譯正默立站著等陸非尋,見到以後便打趣:「非尋哥,好福氣!我剛剛可是看到了,那女孩主動抱你!怎麼樣,單身這麼多年,頭一次被人吃豆腐的感覺好不好啊?」
陸非尋看過去,楚譯不敢再亂說話。
「我不說了,我這就去開車。我剛剛什麼都沒看到,看到也馬上就忘掉!」
臨城在大學城校區,離市區有段距離,楚譯作為陸非尋的助理,自然肩負起在外當司機的責任。
在車上,楚譯看著出神的陸非尋,忍不住說道:「你在博物館被堵了以後,我打聽了蘇靛藍這個人。」
「怎麼。」
「你看看,聽到這三個字你就看我,非尋哥,對人家姑娘有意思啊?」
「呵。」陸非尋意味不明的笑。
楚譯被弄糊塗了,忍不住說道:「你也別對她太有偏見了,畫展打人是她朋友不對,但她沒動手不是?而且我還聽說了一件事,她父親不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她養父。」
陸非尋終於再朝楚譯這看。
楚譯接著說:「蘇慶雲三十歲那年去到山裡找礦,結果在一處藍銅礦脈旁邊撿到了她,那時候她才幾個月大。問遍了附近村子裡的人都沒人認領,結果蘇慶雲就養了,還取了個名字叫靛藍。一個大男人沒有錢,還養著一孩子,更沒女人敢嫁了。蘇慶雲這人心眼實,一心撲在礦物顏料上,成天琢磨著怎麼把手藝傳下去,這一來二去誤了大事。蘇靛藍心疼他爸,想幫忙把這門手藝發揚光大,結果也入了這條道。」
楚譯看向陸非尋:「她才二十二歲,就她爸一個親人。你倒好,一句話就把她爸送進去了。她大概真的很想你幫她。非尋哥,你真的一點也不愧疚啊?」
陸非尋語氣低沉:「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