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最後從四大名著《紅樓夢》裡找到了靈感。
在《紅樓夢》第四十二回,有一段寶玉嫌棄雪浪紙不好用的情節,這個情節裡寶釵替寶玉開出了清單,讓丫鬟去準備顏料給寶玉畫畫。寶釵給寶玉開出的顏料清單,正好就有十二種!分別是:箭頭朱、南赭、石黃、石青、石綠、管黃、廣花、蛤粉、胭脂、大赤飛金、青金、廣勻膠。
箭頭朱是硃砂的一種,廣勻膠是牛皮做的,實際上就是黃明膠,是使用礦物原料時的好搭檔。
蘇靛藍研究它們的顏色,考慮成本,最後仔細定出一套十二件禮盒,取名叫「慶雲堂十二美人」,別名「寶釵同款」。
為了趕熱度,蘇靛藍熬了一個通宵,把搭配出來的顏色做了美圖,各擷取古代仕女圖之中一個人物,做了動態影片。在推廣的影片裡,動漫版寶玉撒嬌說雪浪紙不好用,寶釵則用萌音開出了礦物顏料十二清單,緊接著畫面一變,風花雪月,各代表一個色系的唐宮仕女動了起來,舞出驚鴻之美。
因為影片趣味性強,又踩了礦物顏料的熱點,一下子傳播開來。而禮盒的圖片版也廣為流傳,直接帶動了慶雲堂淘寶店的銷量。原來一個月都沒兩三個訂單,影片走紅後竟然猛增了幾十個單子。
「蘇靛藍,你在幹嗎?!不按常理出牌啊!別人被罵後是食慾不振,你竟然還擼起袖子幹起來了?!趁機開染坊啊!」
「要不然呢?」
莊清清打電話來時,蘇靛藍正在吃飯。
因為淘寶店小紅了一把,諮詢的人格外多,蘇靛藍臨時充當客服,只好把碗端到電腦面前,一邊吃飯一邊盯著電腦螢幕,一邊還要接電話,和莊清清聊天。
莊清清忍不住笑:「你是我見過最元氣滿滿的少女!」
蘇靛藍餓得慌,笑道:「嗯,你說得對!我就是顏料界最無敵的元氣美少女!」
聽著蘇靛藍不要臉的宣言,莊清清只好掛了電話。
世界上總有一種人,壞事都能讓她變成好事。
之後半個月,蘇靛藍和蘇慶雲忙碌地製作顏料。
因為蘇慶雲骨折尚未好全的緣故,這一批「慶雲堂十二美人」的小樣,全部出自蘇靛藍的手。蘇慶雲也越來越認可蘇靛藍製作礦物顏料的能力,不知不覺中,蘇慶雲又多教了蘇靛藍一些冷門知識。
「中國傳統國畫染料包含兩個分類,礦物顏料和植物顏料,只有擅長製作所有繪畫國畫時所需的顏色,這個顏料匠才是合格的匠人。」蘇慶雲嘆了口氣,「一直以來,我不想讓你跟著我做顏料,所以沒把這門手藝全部教給你,像胭脂就是植物染料,它以紅蘭花作為原料,還可以用一種叫做胭脂蟲的甲殼蟲製作,但是現在原始森林越來越少,也幾乎找不到胭脂蟲了。」
「那現在的胭脂怎麼製作呢?」蘇靛藍問。
「用紫梗製作,先把紫梗放到鍋中用熱水煮,直到水中顏色發紅發暗,緊接著把這些水倒入桶裡,放置五分鐘後充分攪拌,攪拌時加入適量的鹼液,直到見到顏色變為紫紅色才倒出,倒進另一個裝著棉餅的容器……」
蘇靛藍盯著蘇慶雲,用耳認真聽,用筆迅速記。
蘇慶雲從胭脂的製作工藝,講到如何用蓼藍草製作花青,蘇靛藍聽著這些與植物相關的知識,滿腦子想到的都是陸非尋。
結束了一天的忙碌,晚上蘇靛藍忍不住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看通訊錄。
終於,蘇靛藍鼓起勇氣將電話撥出去。那頭,電話很快被接起。
蘇靛藍:「是我……」
陸非尋:「嗯。」
「最近過得怎樣?忙不忙?」
電話那頭傳來陸非尋的輕笑。
「還好。」
蘇靛藍還在絞盡腦汁想接下來該說什麼,陸非尋打破沉默。
「我最近接受了一個採訪。」
「嗯?粵城電視臺的採訪嗎?」
「另一家媒體。」
「怎麼啦?」
「採訪內容是簡單解釋上次的事故。」
蘇靛藍隱約猜到了是什麼,輕輕地問:「香雲紗再次返工的事情?」
蘇靛藍將手機放擴音,跳到了主頁面,搜尋德順堂三個字,馬上跳出了相關訊息。蘇靛藍簡單看了採訪的內容,採訪裡陸非尋澄清了網路上的不實傳聞,並且公開造成事故的真實原因。
陸非尋直指企業生產中總會有懈怠的人,如果非遺企業能夠恪守前人的標準,勢必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生產事故。
這樣一來,直接洗清了網上所說的蘇靛藍為了修復文物,把德順堂拖下水的嫌疑。
「謝謝……」
「不客氣,報恩。」
蘇靛藍在電話這頭笑出聲。
「陸非尋,原來你還記得我在作坊裡說的話。」
「嗯。」
蘇靛藍突然感慨:「好想德順堂。」
「有空過來。」
蘇靛藍:「我還很想你。」
陸非尋:「……」
突然被撩撥了一下,陸非尋在電話那頭沉默。
蘇靛藍心跳加速,期待著他的回答。
陸非尋緩了一會,聲色平淡無奇:「我正好有件事要和你說。」
蘇靛藍心裡猛地失落:「哦。」
陸非尋:「最近國內收視率一直居高的湘臺要和當下最熱門影片app艾格影片合作,聯合推出國內第一檔非遺手藝人作為主角的綜藝節目,節目名叫做《留住手藝》,導演是《嚮往人生》的劉導,目前正在邀請意向嘉賓的籌備階段。」
「留住手藝?專門做非遺手藝人的節目?」
蘇靛藍被這個訊息震撼到了。一直以來,非遺傳承人都是隻有國家扶持,沒有社會關注度。比起這些十年如一日,紮實做手藝的平凡人,大眾關注度更多在明星身上,例如韓國熱播劇《月亮的後裔》裡的雙宋離婚,再或者許多明星一起玩遊戲的綜藝節目,這些才是觀眾日常生活裡娛樂的重點。
「這樣的節目做得起來嗎?」
「劉導很有信心。」
「《嚮往人生》我看過,節目把地點定在偏遠的少數民族村落,明星短期居住在裡面,拍攝歸園田居的理想生活。現代都市人壓力太大了,城市化以後,許多人也很難再有下河摸魚、田裡撈田螺的原生態生活經歷,所以這樣的節目大家很感興趣,可以紅,但是關注手藝人……」蘇靛藍擔憂。
在這之外,蘇靛藍還覺得期待、興奮,竟還有些想哭。
這一刻的感覺,就好像孤軍奮戰的時候,發現還有許多更有影響力的人在關注這件事,她並不是孤軍奮戰。
「你想弘揚傳統顏料,所以你和伯父想參加嗎?」
「我……」當然想。
蘇靛藍猶豫了一下。
「劉導和我私交不錯,去年他便和我說過意向,但是我婉拒了。」
「因為你認為自己是商人,而不是手藝人嗎?」
陸非尋沉聲:「你是手藝人。」
「你也是。」蘇靛藍執意說,「我見過許多做傳承的人,有些人已經不那麼認真了,因為生存空間太小。有些人則是因為貪圖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的名號,所以還在堅持,但初心早已不如前。只有你認真的態度,讓我覺得敬佩,覺得想要向你學習。」
甚至……從一開始討厭你,慢慢變得喜歡你,敬仰你。
「你會去參加嗎?」蘇靛藍問。
「德順堂經營平穩,暫時不需要管理者上節目。」
「陸非尋……」戳心了。
「你考慮一下,我可以引薦。」
「好,謝謝你!」
如果國內真有一檔節目,可以聚焦瀕臨失傳的手藝,那麼即使上了節目沒什麼作用,也此生無憾了。
「我很想去,我也很想你去。」
次日,蘇靛藍興奮地去與蘇慶雲說。
蘇慶雲最近心情好,面色也紅潤。淘寶店的訂單一下子多了那麼多,他想都不敢想,最近與老宋叔說得最多的話題就是網路是個好東西,年輕人的思路就是活泛。
老宋叔又開始抱著看戲的心態,打趣蘇慶雲怎麼知道年輕人做不出新天地?或許一直以來,他不願意讓年輕人接手的想法就是錯的!年輕人重拾老手藝,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把整個行業帶活!
老宋叔耳邊風吹多了,蘇慶雲也覺得日子有盼頭。
「你說什麼?留住手藝?留住什麼手藝?」
「爸,這是一檔綜藝節目名。」
「就是什麼快跑吧兄弟們那種節目,一群人在電視上玩遊戲,撕後背上的人名,還有明星彈到水裡去的那種?」蘇慶雲愁著臉,「把手藝人彈到水裡去,萬一我們不會游泳怎麼辦?非遺傳承人沒了,直接變成世界遺產了。」
「不是這種。」蘇靛藍無奈。
「那是什麼?讓我們一群老頭老太太在電視上,互相瞪眼兩個小時?」
「綜藝節目應該是用大家都感興趣的方式,把這些古老手藝展現出來。我記得前幾年有一檔節目,專門介紹博物館老師傅們修文物,很多年輕人都喜歡看。」
蘇慶雲很開心:「我以為年輕人不喜歡我們這種東西。」
「我們這次推出的‘慶雲堂十二美人’,很多都是年輕人買走了。我前幾天剪輯的寶釵同款影片,幾萬條的轉發量,都是年輕人自發轉載的。爸,中國的年輕人比你們老一輩想象中有出息,我也是年輕人,但我不僅僅想著吃喝玩樂。這檔節目只要用心做,會火的。」
「可是……這麼好的節目,我們能上嗎?」
「不努力一下怎麼知道呢?很多傳承人都不想做宣傳,不想上節目,覺得是拋頭露面,不務正業,怕別人議論自己,說自己貪圖名利。所以這檔節目籌備了很久,還沒有找齊真正願意長期參加拍攝的嘉賓。」
「但是我這手。」蘇慶雲垂頭喪氣,看著自己的手發愁。
蘇靛藍回來這一個多月,終於把蘇慶雲的咳嗽照顧好了,但是一個月前,蘇慶雲摔斷的手卻沒辦法好得那麼快,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他是老年人,完全癒合需要時間。
「上節目少不了要表演製作工序,我這個樣子上節目,真就只能乾瞪眼了,節目組也不會同意。」
蘇慶雲比誰都知道堅持的苦,現在眼看有一線生機,實在不想放棄,但是又不得不放棄。
蘇慶雲顫巍巍地轉身,背影看起來很可憐。
「爸!」蘇靛藍突然鼓足勇氣開口,「可以讓我參加節目嗎?」
「你?!」
「我想試一試,萬一這檔節目真的能讓更多人認識礦物顏料呢?有關注度,就有生存空間,手藝人有活路,這門手藝就保得住。爸,給我三年的時間,如果我真的能讓礦物顏料火起來,讓慶雲堂能小有盈利,解決溫飽問題,你就同意我傳承這門手藝,教我畢生所學,可以嗎?」
「我花了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想用三年做到?」
「現在有那麼好的機會,我想試一試。」
蘇慶雲陷入沉默,整個客廳也跟著死氣沉沉。
蘇靛藍:「爸,時代給了我們機會,我不想老了以後再埋怨自己,年輕的時候為什麼不努力?人總有一死,很多技術性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失傳,就是因為人亡歌息,人去藝絕。」
人亡歌息,人去藝絕,這八個字讓蘇慶雲渾身一顫!
蘇慶雲:「讓我想一想。」
蘇慶雲心裡明白,如果讓蘇靛藍以礦物顏料傳承人這個名頭去參加節目,哪怕三年之約失敗了,礦物顏料的烙印也深深印在她身上了,想當個純粹的普通老師都難。
國家需要她的時候,她要做顏料,老的畫家想要礦物顏料的時候,也會託人找到她身上。
入了這一行,一輩子都是這行的人。
萬一上了節目以後,大家都覺得她是圖出名呢?名聲也毀了。他是老一輩,見識過人心險惡,有作為父親的擔心。
「爸,你想好了嗎?」
之後兩天,隔一會兒蘇靛藍就笑嘻嘻問蘇慶雲一次。
蘇慶雲被問得煩了,再看著蘇靛藍的笑容,嘆了一口氣:「行,你去吧!」
「真的?!」蘇靛藍興奮,「那三年之約算數嗎?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教我所有顏料的做法。」
蘇慶雲咬咬牙:「行!也答應你!」
蘇慶雲說完,站在視窗邊從上往下看,看到慶雲堂顏料工作室那間小小的平房時,他驀地皺起了眉頭。就這麼破的一個小工作室,小到看不清的招牌,還能火起來?
他有生之年,還真能見到慶雲堂出名不成?
蘇靛藍得了準信,開心地給陸非尋打電話去了。
事情很快定了下來,蘇靛藍做好準備,踏上了征途。
湘臺一號演播廳。
一千平米的演播室,各種燈光開啟,舞臺也被佈置成設計好的樣子,兩臺搖臂一左一右工作,電腦操控臺也坐滿了人。
蘇靛藍到達的時候,其中一位編導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蘇靛藍小姐嗎?」
「您好。」蘇靛藍笑著點頭。
「劉導!」對方馬上朝舞臺中央招手,「傳統國畫顏料的蘇小姐來了!」
蘇靛藍順著編導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舞臺中央的劉東昇。劉東昇四十來歲,長相斯文,身材微胖,正在彎腰幫嘉賓整理耳麥。
劉東昇聽到喊聲,回頭來看,看見蘇靛藍模樣時很滿意。
在劉東昇側身的時候,蘇靛藍也看清了坐在臺上的嘉賓,大吃一驚。
陸非尋?!
蘇靛藍開心朝陸非尋招手,但陸非尋就好像沒看見似的。
「蘇小姐,我先帶你去化妝。」
蘇靛藍還沒來得及和陸非尋說上一句話,人就被帶走了。
化妝室裡。
編導對蘇靛藍說:「我叫黎莉,以後專門負責您。」
「《留住手藝》的嘉賓都定下來了嗎?」
黎莉吃驚看著蘇靛藍:「都定下來了呀。」
黎莉說著,拿來一份合同:「這份是合同,劉導讓我給您的。」
蘇靛藍簽完合約,一直在飄飄然。
黎莉陪著蘇靛藍化妝:「這次還有一位相貌出色的嘉賓參加,長得可帥了。節目組應該就靠你們倆撐起顏值了。」
「陸非尋?」
「對,對!蘇老師,您也認識陸老師?」
黎莉喃喃自語道:「說來也奇怪,聽同事說,劉導去年籌備這期節目的時候,就已經邀請過陸非尋,但是這位陸先生拒絕了。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突然又答應上節目了。」
蘇靛藍心裡有一絲小竊喜,心早就飛到臺上了。
好不容易化完妝,坐到錄製臺上時,蘇靛藍揹著攝像機朝陸非尋做鬼臉。
「滋……滋滋滋。」
蘇靛藍小聲朝陸非尋喊。
蘇靛藍忘了已經帶話筒了,臺下立即有人喊:「嘉賓蘇老師,您的耳麥壞了嗎?」
蘇靛藍只好紅著臉道:「沒有,不好意思。」
蘇靛藍安分了,鬱悶地看著陸非尋冷若冰山的臉。
坐在嘉賓席上的陸非尋,冷靜、剋制,好像一尊雕像。身上的西服將他襯托得格外出眾,與生俱來的貴氣在鎂光燈下被放大數倍。
蘇靛藍看得出神,結果陸非尋突然轉頭,捕捉到蘇靛藍專注凝視的目光。
蘇靛藍看到陸非尋冷淡的臉上,勾勒出一抹輕笑。
「蘇靛藍,專心錄製。」
「……」
「有什麼事,下節目再說。」
蘇靛藍:「好!」
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陸非尋,她確實激動得忘形了一些。
有陸非尋在,蘇靛藍安心了許多。
經過一次節目彩排演練,蘇靛藍對這檔節目熟悉了許多。
《留住手藝》一共安排了六位嘉賓,分別是宣紙技藝傳承人梁波、鏨刻技藝傳承人關劍軍、黎族紡染織繡技藝傳承人符金花、篾製品工藝人羅超。還有代表礦物顏料製作技藝的蘇靛藍和香雲紗的傳承人陸非尋。
除了自己與陸非尋,另外四位老師年紀都較大。
其中最年老的是黎族紡染織繡符技藝傳承人金花老師,今年七十二歲了,緊接著是梁波老師,六十九歲。
竹編篾製品的羅超最年輕,但已經四十六歲。六位嘉賓,橫跨老中青三個年齡段。
節目的設定也很有新意,十二期節目分別設定為棚拍環節、實景環節、互動環節。
前三期在演播室裡錄製,主要展示非遺手藝。以才藝展示和談話為主。
第四期到第六期是實景環節,主要讓非遺手藝人走上街頭,融入社會。通過鏡頭展現非遺手藝人們如今的生存困境與傳承困難。
最後六期則是互動比拼環節,嘉賓和嘉賓間要完成任務,還要做比賽。
劉東昇站在舞臺下,給臺上的嘉賓們做解釋:「最後幾期,老師們要進行組隊結合,你們會組成三隊出作品,把非遺手藝創新化。我們到時候會讓觀眾們投票,這檔節目的目標是讓全民參與進來,讓更多人開始關注非遺的傳承。」
臺上的嘉賓們紛紛鼓掌。
蘇靛藍也很激動。但是……實際拍攝的第一個下午就出了問題。
錄製一個鏡頭的時候,頭髮花白的梁波老師突然抱住肚子蹲下來,倒在舞臺中央。
蘇靛藍離得最近,急忙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