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回到梁波身邊,梁波笑著道:「談得怎麼樣?」
蘇靛藍解釋:「梁老師,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梁波呵呵笑:「沒事,沒事,我們懂!」
蘇靛藍:「……」有苦說不出。
之後,節目繼續拍,蘇靛藍一直回憶陸非尋最後的話。
他在開導她?
整個第七期的拍攝,蘇靛藍一直與梁波、符金花在一起,攝像師極少捕捉到蘇靛藍與陸非尋在一起的畫面。
「第八期節目,我們走進湘城周邊的小村落,今天大家不比賽,就在少數民族村寨探訪傳統工藝。我們安排了三十多位手藝人,隱藏在不同的地方做手藝,誰找出的手藝人最多,誰在第九期的比賽就享受額外加分優勢。」
一個星期後的第九期拍攝,劉東昇又玩起了老套路。
節目開始錄製時,蘇靛藍也看到一週未見的陸非尋。
網上的謠言還在醞釀,期間蘇慶雲果真收到了幾封「警告信」,是《留住手藝》的香粉寫的,讓蘇靛藍不要總騷擾陸非尋,如果實在不想做手藝,就退出節目,否則拿慶雲堂顏料工作室開刀,讓這門手藝徹底從世上消失。
蘇慶雲打電話和蘇靛藍說這事,問蘇靛藍:「你和那個陸非尋,真有感情了?」
電話裡,蘇靛藍依舊笑嘻嘻的樣子。
「沒有。」
「女孩子要矜持一點,出格的事情不能做,我們做顏料的人,做人也要堂堂正正,你不要去騷擾人家,知道沒有?」
「爸,我知道了。」
於是,第八期一開拍,蘇靛藍就主動選擇了位置,陸非尋站在右側第一位,那她就自覺到左側去。
星光太璀璨,而她還不夠優秀,不會去拖累星光。
符金花看到蘇靛藍站在自己身邊,倒是很高興。
羅超笑著問:「今天青年組是要把我們老年組和中年組包圍嗎,搞個甕中捉鱉?」
蘇靛藍笑呵呵地走過場,倒是劉東昇看著螢幕裡高低不一的隊形皺眉頭,但最後也沒說什麼。
節目很快開始。
今天的節目流程和春遊相似,大家走走看看,都想隨機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隱藏的手藝人。遇到手藝人之後,完成相應的任務,拿到傳承人的「傳承文書」。
蘇靛藍為了不與陸非尋同時出現在一個鏡頭裡,走得也就稍微快一些。梁波和符金花走得慢,不一會她就落單了。
今天的拍攝地叫什寒,中國十大最美村落之一。兩個村子並挨在一起,上面是苗村,下面是黎村,中間由一叢竹林隔著。
關劍軍與羅超談論的聲音有些大:「我們先進苗村看看,那邊好像有個手藝人。」
這話一齣,梁波和符金花也感興趣:「我們也去看看。」
三十多種非遺工藝隱藏在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可能不遠處偽裝成收稻穀的婦人,就是節目組特別安排的傳承人。
大家熱熱鬧鬧地去了,蘇靛藍頭也不回地往上走。
突然,蘇靛藍穿過竹叢時被竹枝勾到了衣袖。蘇靛藍停下來整理,卻怎麼也取不下來。
這時,後頭伸出一雙手,熟悉的氣息紛沓而至。
蘇靛藍抬頭,看到陸非尋。
「陸老師,不用。」
陸非尋笑道:「扯了半天了,還沒弄出來,確定不用?」
「真不用,謝謝陸老師。」
蘇靛藍打定主意,不能再給觀眾留話柄,回答的語氣也像好學生面對老師一樣,中規中矩。
反之,倒顯得陸非尋態度親暱許多:「可是我已經幫忙了,那我再幫你掛上去?」
蘇靛藍:「掛……」你妹。
旁邊跟拍的攝像師跟著笑出聲。
蘇靛藍只好道:「不用了,已經取下來了就取下來吧,謝謝陸老師。」
蘇靛藍繼續低著頭往前走。
蘇靛藍走了兩步回頭看,陸非尋沒有跟上。蘇靛藍鬆了一口氣。
黎村裡只有幾十戶人家,因為村落依山而建,高低層次各不同,蘇靛藍走進一家敞開門的院子,裡面曬滿了苞米,一院子的黃橙橙特別好看。
蘇靛藍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卻有意外發現。
院牆邊放著兩塊木板,新得過分耀眼,蘇靛上前翻看,隨即興奮跑去敲門。
「您好,有人在嗎?我想學藝!」
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人走出來,看見蘇靛藍:「你想學藝?」
男人笑了笑:「你是第一位來我院子的嘉賓,沒想到還真被你看出來了,眼睛挺厲害啊。」
蘇靛藍:「院子裡曬了苞米,苞米都是新鮮的,應該是掩人耳目的道具,院子打理得很乾淨,從邏輯上講,住的人很喜歡整齊,但偏偏牆邊放著兩塊木板。木板是新的,應該是做手藝用的工具,而且是為我們準備的,對嗎?」
「沒錯,你很聰明,這個徒弟我收了!」中年男人爽朗大笑。
他其實也是國家級傳承人,節目組邀請他來時,他還挺猶豫。這會兒開心得不行,對著蘇靛藍道:「你要是能完成我佈置的任務,我手裡的傳承文書就送你了。」
蘇靛藍高興應好。
「我這門手藝叫做蒼南夾纈,你去把那兩塊木板搬過來,自己想辦法搬到後院去,那邊有一池染缸水,旁邊還有一個工藝小冊子,自己想辦法按照冊子上的流程,把成品做出來。什麼時候完成任務,我什麼時候把東西給你。」
蒼南夾纈是一種在織物上印花染色的特色傳統手工技藝,始於秦漢,盛於唐宋,是中國雕版印染、印刷的源頭,中國印染技術之母。做的時候,需要用兩塊木雕刻板把白布固定,再放進染缸中浸染。
在古時,先有彩色夾纈,後來才漸漸演變成藍白色的夾纈。是一門很有藝術價值的非遺工藝。
「我給你透個底,今天要錄一整天呢,其他傳承人的任務也不好完成,我這裡還算比較輕鬆簡單,你快去做,我等著你。」
「謝謝老師!」
「不客氣。」他也沒想過要為難小姑娘,但是規矩擺在這裡,他也不能幫忙。
中年男人笑嘻嘻去喝茶了。
蘇靛藍運氣好,一進村就找到了任務點,做得快的話,還真有可能拿下額外加分。
想到這是節目組的慣常套路,蘇靛藍小跑著去搬木板。很快,蘇靛藍髮現這就是個坑。
夾纈所用的雕板有大有小,節目組準備的這兩個是做被面的雕板,足足有兩米高一米五寬。整個木板都能把蘇靛藍蓋住了,更別說共有兩塊這樣的木板,她還要往後院抬。
蘇靛藍使了吃奶的勁兒,艱難之下才把木雕刻版抬出一米遠。
院子裡圍滿了人,攝像師們不能上前幫忙,大家看著都於心不忍,只有蘇靛藍還在認真埋頭苦幹。
蘇靛藍汗如雨下,突然一雙手從背後探出,恰好覆住蘇靛藍的手,順著她使勁的地方用力,面前的雕板被抬起。蘇靛藍下意識說:「謝謝。」
這一瞬間,又撞入陸非尋帶笑的雙眼。
「陸老師?」
「舉手之勞。」
蘇靛藍急忙退了一步,不想在大庭廣眾下靠得那麼近。
陸非尋也不惱,幫她接住木板,沉穩地把東西往後院抬。
蘇靛藍看著陸非尋幫忙,心裡感謝卻又怕給他惹麻煩。
「陸老師,只搬一塊就好,你先去忙別的事吧。」
「怎麼,你害怕?」
蘇靛藍意外地看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在問:你到底想幹嗎?
陸非尋:「抬不動就不要強求,這麼倔強做什麼?不會找我?我就在附近。」
陸非尋挽起袖子往外走,繼續幫忙搬剩下的一塊。
蘇靛藍看了一眼正在拍攝的機器,攝像師們正在重點跟拍。
蘇靛藍急了:「陸非尋!」
陸非尋停下腳步。
蘇靛藍急道:「你忘了嗎?我們說好的。」
「說好尊重你的選擇?」陸非尋,對著鏡頭掃了一圈:「攝影機都拍到了,是我主動幫忙,現在是我的選擇。」
陸非尋故意似的,輕輕說:「是我管不住自己,主動來幫你了。你讓觀眾們有問題,來找我。」
陸非尋表情高冷,說的話卻很貼心,蘇靛藍的心砰砰跳。
一個小時後,蘇靛藍順利完成蒼南夾纈傳承人佈置的任務,衝忙趕往另一個地點。
走之前,蘇靛藍向攝像師東哥打聽:「陸老師呢?」
「陸老師在做任務。」
蘇靛藍問時恰巧路過一個院子,陸非尋坐在院子裡,認真和老師傅學習花絲鑲嵌技藝的樣子撞進蘇靛藍眼裡。
老師傅將拉出來的素絲交到陸非尋手中,陸非尋將三四股素絲搓製成各種花絲。
東哥說:「蘇老師,剛才陸老師幫了你,你要不要過去幫幫忙?這個花絲鑲嵌比較考驗人的耐性與眼力,現在京都博物館裡的那頂明萬曆皇帝金絲翼善冠,就是用這種細金工藝做出來的,對於男人來說,有點太為難人。這個活看起來比你剛才做的要輕鬆,實際上難度更高。」
蘇靛藍站著一動不動,目光一直落在陸非尋身上。
他用修長的手細細揉絲,最後掐成精細的圖案,再用鑷子填進寬口杯裡。
陸非尋動作很輕,一絲不苟,嚴謹的工作態度讓他整個人都氣度不凡。
蘇靛藍搖搖頭:「不用了,小東哥,陸老師不需要我,我看他做得挺好的。」
蘇靛藍離開後,陸非尋的跟拍攝像師說:「陸老師,剛才蘇老師路過,停下來看了你幾分鐘,可能是想進來幫忙。」
幫忙?
陸非尋回頭,門外哪裡有人?
「是嗎?」陸非尋沉笑。
兩個緊挨的少數民族村落裡,節目組一共準備了手推繡、緙絲、絨花、皮影、扎染、打樹花、甌塑、花絲鑲嵌、雕版印刷、剪紙、蒼南夾纈、蠟染、篆刻、斑銅工藝等三十幾種非遺技藝,任務難度相當,做起來一個比一個耗時。
從上午進村,一直到傍晚六點,蘇靛藍才做完四個任務。
蘇靛藍打聽了一下,其他老師的進度也差不多,目前拿到傳承文書最多的人是羅超,與她一樣,也是四份。
蘇靛藍問東哥:「今天錄製有時間限制嗎?最晚的集合時間是幾點?」
東哥:「劉導說八點在村口集合,現在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兩個小時……」蘇靛藍皺起眉頭。
她上一個任務是做絨花,聽起來是挺簡單的,就只是掐絨花,誰知道絨花工藝竟然是先把蠶絲煮熟,然後染色,又需製作銅絲,將熟絨勾條。在絨花工藝裡,熟絨勾條這一步驟一做就是一整天,與陸非尋接下的花絲鑲嵌任務不相上下。
蘇靛藍辛苦將半成品的熟絨勾條以後,還要打尖、傳花,好幾道工序下來,花了近四個小時才把絨花製作的任務做完。
蘇靛藍想贏,對身邊的人問道:「小東哥,離這裡最近的任務點是什麼?你給我指個路唄。」
「這……劉導在對講機裡聽著呢,我可不能說。」東哥笑眯眯地拒絕,眼睛卻一直往山上瞟,還眨眨眼睛。
蘇靛藍一直在村裡轉悠,從山腰到山頂,現在已經在高處的這幾棟屋子了。
再往上走幾分鐘就是最高的民居,那裡還沒人去過。
「謝謝你啊,小東哥!」
蘇靛藍笑得讓人一酥,小東哥格外受用。
蘇靛藍拔腿就往上面跑。
一棟稍顯破舊的院落,一位年過五旬的老手藝人正在抽旱菸,悠哉地等著人來。沒人來他也不急,反正已經閒坐一整天了。
「老師傅,您也是手藝人對嗎?」
老人看了蘇靛藍一眼:「女娃子?」
因為錄節目的緣故,蘇靛藍做了造型,看起來俏麗可人的,像街拍的時尚小姑娘,壓根不像手藝人。
老人放下旱菸擺手拒絕:「這門手藝你做不了,你還是下去吧。」
東哥道:「蘇老師,剩下的任務點有點遠,趕過去要半個小時,而且難度也……」
說實話,都到錄製尾聲了,剩下的都是挑揀下來和挑戰失敗的手藝,哪個會容易?這裡是因為地方太偏了,所以沒人特意從苗村趕過來。
蘇靛藍笑眯眯地說:「您先給我講講是什麼手藝吧?可以嗎。」
「哎,你這女娃子怎麼就不聽勸。我就實話和你說了吧,看到院子裡這個爐了嗎?燒鐵水用的,我這門手藝是打樹花!」
「打樹花?」
老人敲了敲旱菸鬥,彈出菸灰,慢悠悠地說:「就是你們年輕人說的鐵樹銀花,最近一個大火的電視劇裡不就有嗎?我孫女老跟我嚷嚷,爺爺,你的手藝上電視了。」
「古代的煙花?」
「對。」老人往燒鐵爐看了一眼,「把鐵水灑到天空上,或者打到牆上,讓鐵水散開成小水滴,打成樹花的樣子,所以才叫打樹花。這鐵水有一千六百多度,不小心就把你給燙傷了,要是毀容了怎麼辦?」
「好吧。」
老人以為蘇靛藍放棄了,嘆了一口氣:「我等了一天,看來是沒辦法帶著手藝上電視了。不說你怕不怕燙,光那一勺子鐵水就有六七斤重,就算有防護措施,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也抬不起來,走吧……」
「我想試試,就算真的失敗了也沒關係。」
老師傅吃驚:「你真要試?」
蘇靛藍走過去,真心實意地示好:「就當讓它上個電視吧,好不好?」
東哥忍不住插話:「老師傅,蘇老師的意思是她試試,能成功就成功,不能就算了,攝像機在這拍著呢,會往外播的。」
「成,那我這就給你準備東西去,你試試。」老師傅態度大變,開心地放下菸斗,跑去準備。
蘇靛藍笑著說:「謝謝小東哥。」
「嘿,謝什麼?明明是你好心想幫老人家,不過你真不打算競爭獎勵了?實在不行,現在趕去另一個地方,可能還來得及。」
蘇靛藍眨眨眼:「爭呀,雖說力氣不大,但一定會好好學,萬一真的打出一道鐵花呢?」
小東哥給蘇靛藍豎了個大拇指。
蘇靛藍看到老師傅拎出來的一桶鐵水時,明顯感覺到了難度。
陸非尋踩著夜色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黑暗中圍著鐵水的兩個人。
燒得滾燙的鐵水發出紅光,把手藝人和蘇靛藍的臉頰照得紅亮。蘇靛藍彎著腰,望著眼前的大桶發呆。
「這柄木勺是打樹花用的,和普通木勺不一樣,經過特殊處理,你握住手柄這裡。」老師傅在認真指導,「打樹花講究技巧,沒經驗打不成,你得先練練。」
「還有,這門手藝最講究一個站功,打樹花時必須站得穩,要不然鐵水一灑,全澆到你身上了。打的時候方向也有講究,一定要打得乾脆利落,還要打得細,鐵水要在空中散開,還要散得又小又勻,這樣鐵水掉下來的時候已經冷卻了,才不會燙到你……」
老師傅講得認真,蘇靛藍聽得認真。
周圍溫度太高,陸非尋走近,甚至能看到她額頭細小的汗珠。
蘇靛藍拿著木勺,嘗試舀起滿勺鐵水,又熱又沉。蘇靛藍本能地退後兩步,穩住身體。就在這一瞬,不小心撞進陸非尋的懷裡。
蘇靛藍回頭一看:「陸老師!」
「需要幫忙嗎?」
「你什麼時候來的?」
老師傅高興起來:「哎呀,這小夥子來得好,這活確實不適合女娃子幹。」
老師傅看著陸非尋:「你來和我學!」
「老師傅,這不行……」蘇靛藍連忙拒絕。
「你就聽我的!要不然他打成了,我把傳承文書給你,絕對不讓他搶你功勞!」老師傅急忙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靛藍是不想在一起做任務,老師傅才不聽,熱情地對著陸非尋說:「我把傳承文書給她,行不?」
「嗯。」
老師傅又對蘇靛藍說:「你看,人家小夥子說行。」
面對淳樸的老手藝人,蘇靛藍只好強顏歡笑。
「好,好……謝謝陸老師。」聲音小得跟蒼蠅似的。完了,又要上熱搜了。
蘇靛藍對陸非尋小聲道:「陸非尋……」
「嗯?」
「你又來湊什麼熱鬧?!」
陸非尋沉默不語,眸子裡卻點著笑意。
「我真的要被網友們打死了!」
「不會。」陸非尋語氣溫柔。
「胡說,怎麼不會!」
陸非尋挑著眉:「都是我主動的。」
蘇靛藍:「你……」誠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