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嗎?」
「自從我走上社會這個大舞臺,站在聚光燈下去做一件事情,就一直處在漩渦中間,已經習慣了。」
「嘿,你現在心態很強大啊。」
蘇靛藍把瓜放進嘴裡,說:「一般般啦。」
莊清清依舊不知疲倦地刷手機,突然叫起來:「有條熱搜好奇怪!那個接受採訪抹黑你的羅老師被扒了!有人放出了一段錄音!」
「什麼錄音?」
莊清清急忙點開,然後蘇靛藍和羅超的聲音傳出來,背景音複雜,顯然是在什麼彩排的地方。錄音裡羅超說要給蘇靛藍指條明路,結果被蘇靛藍反駁。
蘇靛藍聽著裡頭自己的聲音,正「義正言辭地對羅超說:
「國家支援非遺文化,是因為它是珍貴的歷史見證,是我們人文、歷史文化從未斷層、活著的證據,是我們十四億人的驕傲……這些扶持,不應該被我們視為賺錢的渠道!」
「靛藍,看不出來,你思想覺悟那麼高啊,不愧是我好姐妹!」莊清清激動地拋媚眼。
因為錄音影片的出現,網上關於蘇靛藍為人的說法出現劇烈反轉:
「現在真是一個賊喊抓賊的時代,實錘出現之前,誰也別輕易戰隊!」
「雖然有錄音能說明蘇靛藍三觀正,但不代表她自愛好吧?說不定她還是藉著搞非遺傳承的名頭,一路跟到節目組追男人呢?有誰能證明她是真的熱愛非遺?」
網上輿論分化成兩道聲音,就在這時,又一張照片在網路上瘋傳。
莊清清現在也跟著蘇靛藍一起吃瓜了,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牙籤,像閏土扎猹一樣扎瓜,一次一塊放進嘴裡:「靛藍,你人緣不錯啊,這又是你哪個忠實粉絲?嘖嘖,照片裡的你才十二三歲吧?」
蘇靛藍也來勁了,瞪大眼睛看剛刷到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眉目清秀,穿著臨城這邊統一的校服,還帶著紅領巾,坐在一口大缽前磨著石頭,坐姿端正,稚嫩的臉上滿是認真。
「這張照片我見過……」
「哪來的??」
「大院裡隔壁家哥哥拍的。」
這張照片剛洗出來那會兒她見過一次,後來那個叫金暉的哥哥搬家了,她就再也沒記起過這事兒。
「嘖嘖,青梅竹馬的哥哥都出來了。」
蘇靛藍笑道:「胡說八道什麼。」
錄音和照片出來後,沒人再敢說什麼了。
這世間很公平。時間既是無情的,又是有情的,人們嘴上可以否定很多事情,可時間卻又能證明一個人。在一張古老的照片被人為瘋狂刷屏時,蘇靛藍從小就愛礦物顏料的事情被實錘。
這時,莊清清沉迷於當吃瓜群眾,抱著手機更加樂此不疲了。
突然,莊清清又嗷地一聲亂叫起來:「臥槽?!」
蘇靛藍淡定道:「清清,別老一驚一乍的。」
莊清清瓜都要吐出來了:「陸非尋發微博了啊!」
「什麼?!」蘇靛藍從床上跳起來。
「你自己過來看!」
熱搜欄裡,陸非尋的名字旁邊掛了個「爆」字,即時搜尋量第一。
蘇靛藍急忙往下劃,看到陸非尋發了一張合照。
巍峨壯麗的山頂上,遠處峰巒重疊,她和陸非尋緊挨在一起露出八顆牙齒的笑。這是陸非尋有史以來在公眾眼裡,笑得最開心的照片。配文簡簡單單,只有一句話:蹉跎半生,主動一步。
莊清清:「不愧是陸教授,太有魄力了,就這樣公佈戀情了啊。」
蘇靛藍紅著臉,手裡還拿著瓜。
「夠亂了,他還湊什麼熱鬧。」
《留住手藝》第十二期播完時,恰好是二十四節氣裡的立冬,湘臺為了拉高最後一期的網路收視率,特意把大家邀請回去,做了個直播間暢聊活動。
這次活動有單獨的出場費,羅超一進錄製棚,看到蘇靛藍時臉猛地變黑。
蘇靛藍也不介意,反而落落大方地笑著與大家打招呼。在這次直播節目上,蘇靛藍坦誠面對觀眾,直面彈屏上的一些尖銳問題:「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手藝人,手藝人被質疑是好事,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未來我會一直堅持把這門手藝傳承下去,直到有一天人們提起礦物顏料,聯想到的不再是寥落和困難。我希望越來越多人能從我們身上,看到年輕傳承人的決心和力量。更希望更多人能關注到中國的非遺技藝傳承現狀。我會加倍努力,也希望全社會能與我們一起努力。」
攝影機裡的蘇靛藍,終於自信地說出這番話。
這一刻,所有人的眼裡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一年後。
德順堂香雲紗和慶雲堂礦物顏料非遺體驗館同時開班。
開班第一天,一百多位小朋友端端正正坐在體驗館裡學做手藝,感受中國博大精深的非遺文化。
不一會兒,體驗館裡傳來小朋友的哭聲:「媽媽,中國傳統手藝怎麼那麼難呀,古人為啥這麼想不開啊……」
「老師,我不想學了,這個石頭好難磨啊!哇,我要回去告訴幼稚園的小琛,讓他千萬不要來,嗚嗚嗚……」
還有小朋友認真對著身旁的小朋友說:「以後我不要穿有顏色的衣服了,給工人伯伯減輕點工作量吧。」
童言童語充斥著整個體驗館,惹得大家歡笑連連,場面熱鬧又喜慶。
北京某藝術園區裡。
蘇靛藍和陸非尋正在展館布展。不久後這裡將舉行兩場特殊的展覽,兩個展覽並在一塊舉行,分別是香雲紗國際時裝展和礦物顏料中西方繪畫展。香雲紗的展覽選擇了礦物顏料古畫作為靈感,設計出一件件獨一無二的香雲紗服裝。礦物顏料中西方繪畫展,則創新性地把礦物顏料這種畫材用在西洋畫上,中外藝術交匯,碰撞出不一樣的別緻精品。
兩場展覽中西合璧,將中國的非遺技藝與國外藝術元素相融合,為中國非遺的國際化發展提供了新的傳承思路,受到業內的極大關注。
劉東昇開始執導新一季綜藝節目,來北京拍攝時,特意抽空過來。
「小陸,小蘇,這一年來你們的傳承工作做得不錯,你們的慶雲堂和德順堂已經成為國內傳統手藝崛起的代表了啊。」
蘇靛藍感激地看著劉東昇:「謝謝劉導。」
「你們接著忙,我就是抽空過來看看,提前飽飽眼福。」
明日開展在即,今日所有展品都已到位,劉東昇一邊看著,一邊發出嘖嘖的驚歎。
「你們別說,香雲紗這樣設計,既有中國的古韻,又有國外高階定製服裝的感覺,給香雲紗賦予了新的生命。至於小蘇這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用礦物顏料畫蒙娜麗莎的作品,國外名畫也能這樣玩,這感覺真新奇,哈哈!」
劉東昇離開後,展館外走進來一個人。
陸時庭穿著西裝,溫雅紳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陸時庭不說話,先掃了周圍的展品一眼,然後目光才慢慢落到陸非尋和蘇靛藍身上。
蘇靛藍碰了碰陸非尋的胳膊,小聲道:「非尋。」
「嗯。」
「有人來了。」
陸非尋抬頭,靜靜看著陸時庭。
陸時庭走上前:「最近我都在療養院,陪在爸身邊,他讓我過來看看。看來,你確實把這次大展辦得很不錯。」
最近這一年,陸非尋把香雲紗的文創產品越做越好,德順堂這塊百年老招牌也越叫越響亮,陸時庭看在眼裡,終於正視自己的能力。
陸時庭嘲諷一笑:「你說的沒錯,做手藝確實要守住初心。只有原滋原味地守住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急功近利,穩紮穩打,這門手藝才能煥發出新的生機。這一點,你確實做得比我好。」
「哥。」陸非尋淡淡打招呼。
「好了,傳承人誰當不是當?我承認自己輸了。」陸時庭勾唇一笑,「不過,你別以為我讓步是放棄,只要你心思不在這上面,我馬上讓爸把你換下來。」
陸時庭看了一圈展覽,離開前又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對身邊的人好一點,別整天清清冷冷的,沒有女孩能受得了。還有,媽的事情我不怪你了。」
陸時庭走之後,蘇靛藍小心翼翼地看著陸非尋,忽然被陸非尋握住手。
「非尋!」
陸非尋沉聲:「我有些東西要給你看。」
「看什麼?」
兩個人走到展館深處,周圍都沒有工人了,只有外頭的蟬鳴聲。
蘇靛藍:「剛才他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一直都不覺得你高冷。相反,你在我心裡是面冷心熱的一個人,你的心特別熱。」
陸非尋看蘇靛藍一眼,突然扣住蘇靛藍的手,把蘇靛藍拉到懷中。
蘇靛藍呼吸急促,看著陸非尋抱著她轉過身,將她抵在大面空置的展覽牆上,突然一雙手覆在她的眼睛上,遮住了視線。蘇靛藍從未感覺這麼緊張與迫不及待過。
突然,周圍來了很多人,蘇靛藍還聽見了莊清清與楚譯的鼓掌聲,蘇靛藍急得腦袋一片空白:「陸非尋。」
「放開她!放開她!」
不知道誰開始瞎起鬨,莊清清在起鬨聲中一個勁亂叫。
陸非尋終於放開蘇靛藍。
蘇靛藍睜眼的同時,看到牆面上的防水布被扯下來,露出一幅巨大的展畫,居然是一幅臨摹的千里江山圖。近十一米寬的巨幅,根據原畫一比一繪出,人站在畫下顯得無比渺小,彷彿一時間被山水墨畫包圍著,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感官太震撼,蘇靛藍語無倫次:「這是什麼時候準備的?為什麼這裡會有這樣一幅畫?」
陸非尋笑著看蘇靛藍。
蘇靛藍詫異地看著莊清清:「你們又什麼時候來的?」
「靛藍,你是不是傻?」
「你們!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哈哈,小蘇,你還真以為我是來提前飽眼福的呀?」原本離開的劉東昇也從一邊笑著走過來,「我是接到小陸的邀請,所以特意來見證你們的大好事的。」
「非尋?」
蘇靛藍認真地望著陸非尋。
這一刻,蘇靛藍眼睛溼漉漉,一雙瞳孔裡倒映出陸非尋高挑的身形。
陸非尋站在濃墨重彩的千里江山圖前,一身灰色的西裝讓他顯得更加出色。蘇靛藍覺得世間所有五彩斑斕的豔麗,都不及眼前這一抹灰。
外頭的布展的工人彷彿約好了似的,把一盆盆為展覽增色的茜草、紫草、梔子、黃櫨搬進來,在巨幅山水圖下,一時全是可以用來作染料的植物,草香氣縈繞在蘇靛藍鼻尖,勾勒出一個奇妙的世界。
獨一無二,如此不同。
「知道我即將要做什麼嗎?」陸非尋問。
「求婚!求婚!」周圍又傳來起鬨聲。
「我是不是在做夢?」蘇靛藍抬手,目光迷離地捂住自己臉頰。
陸非尋從口袋裡拿出一方錦盒,開啟盒子,一枚八爪鑽戒閃閃發光。
「蘇靛藍,嫁給我?」
蘇靛藍驚呆了,淚光閃爍。
「藍草,古人常用來染出藍色,後來人們用更高的技術提取它的色素,製造出了比青更青的靛藍,這才有了青取之於藍而勝於藍這句話。靛藍,古人都說顏料入染缸,雲易上色,而你已經成為我心裡的驚鴻。這一輩子,很榮幸遇見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蘇靛藍泣不成聲。
有那樣一個人,初遇他時,他冰冰冷冷。後來,他成為了她的鎧甲,為她披荊斬棘,陪著她守著弱小的夢想,像一盞燈火,點亮她的世界。從此無論是險峻的高山,還是寬闊的海洋,彼此朝著最難的目標前進。
他陪她書寫傳奇,他成為她的勇士,一起並肩作戰,獻出足以推動整個非遺文化領域的力量。
「你……確定嗎?」蘇靛藍傻傻地問。
「做一件事,為一個人。動心一次,從一而終。」
陸非尋為蘇靛藍套上戒指,將自己的幸福落了鎖。
「從此,我的人生就拜託你了。」
八月的風,帶著點涼爽。
時隔三年,陸非尋再回臨城大學辦講座,上課的時間已過半,校園裡還是人山人海,不僅大禮堂裡坐滿了人,蹭聽的同學們甚至排到了外面,窗戶邊的過道都站滿了人。
陸非尋好聽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現在我國的非遺困境仍舊不容小覷,主要問題還是在於後繼無人。曾經有句話說,家有良田千頃,不如手藝在身,但是放在當今社會,做手藝既勞累又獲益少,不如從事其他行業自在。身為老手藝人的父母一面艱難堅守,一面希望傳承,卻又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受苦,孩子也不願意選擇繼承家業,這就造成了後繼無人的局面。
我們國家擁有悠久的歷史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有上萬種,但是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人們的觀念轉變,目前已有許多精巧的技藝失傳。我個人認為,關注手藝人的生存現狀,發掘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已經刻不容緩,每個人都為非遺文化的延續盡一份力量,這個局面將大大好轉。」
禮堂內外,無論是坐著的同學,還是站在外面的同學,全都在速記,風中滿是筆尖與紙張摩挲的沙沙聲。
「好,我們就講到這裡,先中場休息。」
中場休息時間,不少同學上來問問題:「陸教授,您認為匠人精神是什麼?怎麼樣才能把一件事做精、做細呢?」
陸非尋沉聲:「大國重器,成就輝煌的背後,來自於各行各業每一位工人在他們的崗位上,對每個細節的嚴格把控。這些敬業的人,把手藝的精準、精確和精細視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這種把本分做到極致的精神,就是匠人精神。」
陸非尋望著提問的同學,說:「只要你們願意,隨時可以把一件事做精、做細。」
提問的同學怔怔愣住,緩了一會才激動說:「謝謝老師!」
「好了,都別提問了,一會兒還有互動提問時間,先讓嘉賓休息。」臨城大學的校長忍不住拿起話筒,對著在場蠢蠢欲動的同學們說。
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陸非尋給校長一個友善而客氣的目光。
校長看到眼前稍冷的年輕人笑了一下,他也不由得心情大好,頗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隨後,陸非尋用手機回覆幾條資訊,處理一些工作,最後點開一個影片。
兩個月來,他進行高校巡講,已經很久沒回家。
一直連軸轉的行程,讓他無法抽空回家,這個影片還是半個月前拍下的。
那一晚,他凌晨兩點才到家,屋內一片漆黑。
新購置的坐落在粵城的平層大公寓,是他與蘇靛藍的婚房。臥室的窗簾沒拉上,可以看見遠處璀璨的燈火,繁華的城市夜景。外頭的月色與燈光灑落進來,他看見床上那道纖細的身影。
蘇靛藍睡得很熟,幾個月前她剛燙了捲髮,此時烏黑微卷的長髮灑落在枕頭上,她淨白的小臉朝外,他正好能看見她彎翹的睫毛和小巧的唇,恬靜的睡容彷彿是一彎寧靜的港灣,承載著他對於家的渴望。
陸非尋貪戀這一幕,於是拿起手機拍攝下來。
畫面裡,螢幕不斷靠近,床上的蘇靛藍輕輕動了動,並未被吵醒。隨後,鏡頭裡出現了令陸非尋永生難忘的一幕。
女孩的手裡,握著兩個紅本本,上面寫著三個鎏金大字:結婚證。
這個人啊,就算想他也不敢多說。
那些他不在家的深夜裡,她一直抱著這兩本證件入睡。
他是她的期盼,是她的守望,這份愛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深入骨髓。
臨城大學的校長就這麼站在一旁偷看。
校長雖然看不見陸非尋到底在看什麼,可是他能看見這個曾經對任何人和事都無動於衷的年輕人,露出了最繾綣溫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