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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濁浪滔滔恨無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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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一掌拍在炕几上,眾人只得收斂。

「這樣說來,你是李家的後人?」東珠蹲在那女子面前,用手撩開她覆在面上的頭髮,目光對視,東珠更感覺到心驚,這也是一個絕代風華的女子卻被仇恨烙上了血汙。

「是。我是。我弟弟原本可以活下來,但是他選擇了死,他要和父母兄長一起死。只留下我一個。我是女人,想要活下來,有很多辦法。」血從她口中不斷地湧出來,她依然在笑,「我活著就是為了要報仇。你們想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有多少同黨?做夢吧。我就是想讓你們知道,你們永遠別想睡個安穩覺。像我一樣揹負著血海深仇的人都活著,我們活著就是為了找機會讓你們死,哈哈哈!」

雙手被縛的她用盡全力撲向東珠,用她滿是血汙的嘴狠狠咬住東珠的肩。

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東珠在極度的恐慌中束手無措,只是傻傻地承受著。

四周又是一片混亂,很多人影在她眼前晃,耳邊又響起了哭罵聲、吵嚷聲。

不知是誰給了那女子致命一擊,她鬆開了嘴,軟軟地癱在地上。東珠面色蒼白,伸手在她鼻下一試,面色大驚:「死了,她死了!」東珠轉過臉去定定地看著康熙,眸中閃過淚光,許多種情緒彙集一處,康熙在其中讀出的竟是企求。

室內一片寂靜。

片刻之後,響起了康熙淡定自若的聲音:「曹寅,把她拉出去埋了。」

「皇上。」鰲拜顯然不同意這樣的安排,「這樣太便宜她了,皇上應該下令將她吊在獵場門口暴屍三日,讓獵場裡的豹犬去分食,這樣也好讓她的同黨看看,若想犯上作亂是個什麼下場?」

蘇克薩哈也從旁附議:「是啊,皇上,在皇家獵場中行刺,此事非同小可,想必此女還有同黨,或是掩藏在海戶之家,或是混在雜役之中,若不全盤斬除,怕是會留有後患。」

「朕記得當年卿輔們也是如此說,所以凌遲的凌遲、戮屍的戮屍,牽連千餘眾,只是仍有今日。」燭光盈動,淡淡的光暈籠著少年天子稍顯稚嫩的面容,淡定從容中竟帶著三分的玩笑,「罷了,人死為大,一切了了。曹寅,你去吧,讓她入土為安。」

雖然帶著三分的玩笑,有些不恭的神色,卻是力敵千鈞。

曹寅連同另一侍衛將那具屍體抬了出去,而鰲拜等人還留在當場。眾人心中皆有盤算,皇上年紀雖小亦是天子,剛剛的一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對輔臣柄國已經不滿了嗎?

「皇上切莫重蹈先帝覆轍。仁愛濫用必將令社稷不穩,讓那些蠢蠢欲動之輩心生僥倖,藉機作亂。」鰲拜鄭重跪拜,語重心長。

康熙面色如常,只是袖中的手不自主地緊緊握起:「謝鰲卿提醒。朕記下了。」

「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還請早些安置吧!」半晌沉默的遏必隆開口了,臨了又盯了一眼東珠。

那眼神中的內容讓東珠有些吃驚,一直憨厚平和的阿瑪為何目光中閃爍著如鷹般的凌厲?正在暗自揣測,只聽康熙說道:「散了吧,卿輔們也都下去安置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朕不希望此事給南圍之行和睦向上之態帶來任何影響,更不想讓此事成為離間朕和卿輔們的利器。」

「喳!」三輔臣應聲而退。

東珠靜靜地立在當場,當屋裡只剩下她和皇上兩人的時候,她覺得有些窒息,她很想轉身離去,偏他在此時說道:「你,過來。」

緩緩走近他,不知他意欲何為,還未來得及多想,康熙已然伸手將她拉到身邊,他伸手便去解她領口的盤扣。

「皇上。」東珠面色蒼白,不是羞澀而是萬分驚恐,「皇上受了傷,還是早些安歇吧。」因為緊張,東珠的聲音竟有些發顫。只是事態並未像她想的那樣。解開上面的兩粒釦子之後他將她的領口輕輕一拉,於是露出了纖柔的肩頭,他微微皺眉,先用帕子將那白皙肌膚上的血色擦拭,接著便從桌上拿起剛剛太醫留下的金瘡藥小心翼翼地塗上。

「沒事,不疼。」東珠長長鬆了口氣,原來只是關注她肩上的傷。

「你坐下,咱們說會兒話。」他說。

東珠迅速將領口拉好,坐在康熙的下首,不知怎的,心中越發忐忑,面前的少年天子真的彷彿變了一個人,像一本外表樸實而內裡晦澀深奧的書。

「從小,朕就聽身邊的人議論先帝如何如何。你說,先帝懦弱昏聵嗎?」康熙的目光有些游離,彷彿陷入了一片迷霧之中。

若是旁的什麼人一定會口稱惶恐或是避而不談或是大讚先帝之德。而東珠在這個晚上,只想坦白直言,於是她說:「先帝在東珠眼中,不是懦弱,而是仁德;不是昏聵,而是大智。」

康熙沒有打斷她,他把游離在燭火上的目光定格在她的面上。

「打天下用的是武力,征服的只是屬民的身體。而治天下則要用仁道贏得民心。先帝提倡滿漢一統,主張文治,禁止圈地,清平吏政,鼓勵農耕,精進西學,都是高瞻遠矚之舉。」東珠泰然自若,侃侃而談。

「可是很多人都說他懦弱,他甚至害怕殺戮。很多人都痛恨他重用漢人,認為他背祖忘義。」他又問。

「小時候,東珠在家時也常翻看一些典籍,曾經看到唐太宗重用降臣,而武則天更把罪臣之孫上官婉兒收為心腹。東珠常想,他們難道就不擔心這些人有朝一日會對己不利嗎?後來東珠明白了。因為他們對自己的人格與才能有著充分的自信,只要這些人接近他們便會被這種魅力所折服,心甘情願為之所用。這比單純的殺戮更有價值,於社稷民生更有裨益。先帝便是如此,當年的龔鼎孳、熊賜履、王熙等前明名士甘心入朝不正是如此嗎?」東珠說到此處便略作停頓,她想看看康熙的反應,這番話若是拿到外面去講,雖然是輔臣之女,皇親貴戚也夠自己死上一次了。

「那麼先帝去時,為何又有那《罪己詔》?」康熙面色不變只一味發問。

東珠把心一橫,也罷,今日也是良機,是交心還是交惡就在今夜吧。「這正是先帝之大智慧。先帝一生,文略遠謀不輸於人,只可惜時不我予,一切皆因操之過急才使改制收效甚微。一份《罪己詔》便給皇上爭取了時間,也留下了開啟盛世之鑰。」

康熙聽後微微一愣,似乎想要說什麼。然而此時彷彿聽到屋外有些動靜,於是立即沉下臉來,剛剛的柔和轉瞬即逝。「昭妃,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妖言亂政?朝堂之上的事情也是你可以妄議的嗎?難道這些都是遏必隆教你的嗎?」

「皇上。」雖然想到了這種可能,但當他突然翻臉,東珠還是有些難過,他竟如此不堪,難為自己一腔真言。罷了,東珠面色微暗連忙起身下跪:「東珠胡言,與阿瑪無半分干係,要打要罰聽憑皇上,萬不要連累旁人。」

「好。」康熙衝屋外喊道,「曹寅回來了嗎?」

「是。」屋外果然響起了曹寅的聲音。

「速去備車,送昭妃娘娘回宮。」康熙眸如深海,盯著東珠,「罰你回宮閉門自省。」

「皇上。」東珠狠了狠心,突然壓低聲音道,「那女子,還有口氣兒。」

「還不快滾!」康熙彷彿怒意難平,大吼一聲,炕几上的茶盞等物一下子被他劃落到地上摔成萬千碎片。

不是說為君者應當喜怒無形嗎?東珠疑從心起,終究還是忍下了。

夜色正濃時,南苑溼地亂墳崗,兩名兵士抬著女刺客扔到一處草坡上。

兵士甲啐了一口,一臉懊惱:「真她孃的晦氣,原本睡得正香,卻偏偏領了這個差事。哎,你拿鎬了嗎?」

「拿什麼鎬,憑她是什麼了不起的身份,還配讓咱們給她挖墳建墓?扔到這兒,不到天亮就讓野狗叼乾淨了。」兵士乙更是面色憤憤。

兵士甲應了句「說得也是」,兩人說完,即快步離去。

不多時,一個黑色的身影悄悄靠近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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