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人意料的發生,又出人意料的收尾。
東珠不知道事態最終是如何演變的。當天夜裡,她便被送回宮裡,而皇上依舊帶著后妃在南苑行獵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
躺在承乾宮的暖閣內,東珠無所事事,忽聽侍女如霞來報說福貴人來訪。
東珠眉頭微蹙,自己進宮月餘一向不與人相交,她深知禁宮深苑醋海生波乃是非之地,所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她幾乎是足不出戶,從不與後宮的妃嬪嬤嬤們搭訕聯絡,而宮中妃嬪自然也不與她往來。這承乾宮裡除了仁妃偶然過來坐坐便從無訪客,今兒才一回來,就有人上門,竟然還是福貴人,不由暗自思慮。
「娘娘,這福貴人,還是見一下的好。」說話的是雲姑姑,這承乾宮裡有六名宮女,原是以雲姑姑為首,只是東珠偏看木訥老實的春茵順眼,常把她帶在身邊,如今春茵整夜未眠又累又困,所以一回到宮裡,東珠便命她下去休息了。
「哦?為何?」東珠打量著雲姑姑,心中雖然明白還故意相問。
「這道理娘娘自然是知道的。福貴人雖然如今只是貴人,可是娘娘應該知道她跟太皇太后、皇太后的淵源。有的時候,與人相交,表裡都要照顧。」雲姑姑一臉坦然。
這樣明白瞭然的說法,自然是一種示意,示意她真心為我。可是,想想入宮前瑪嬤對自己的叮囑,東珠又暗自狠了狠心,她歪躺在炕上只淺淺一笑露出一副小女孩的嬌憨任性,彷彿根本聽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可是本宮入宮以後,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若是今兒見了她,日後賢貴人或是其他人,便不能不見,否則別人便會說本宮捧高踩低,所以為了避免麻煩,還是統統不見的好。」
「娘娘。」雲姑姑定定地望著東珠,「不與人相交固然能減少麻煩,可這面子功夫若不做,麻煩更是會接踵而來。」
沒想到一向謹慎從不多言的雲姑姑竟然把話說到這個分上,東珠突然覺得索然無趣,於是說道:「好,就聽你的。就在流花廳相待!」如霞立即下去傳話。雲姑姑則上前幫她打點衣飾,稍加修整之後扶著她走出暖閣。
穿過雕花玲瓏的隔扇、花罩、博古來到廳裡,心事有些浮游,想這承乾宮裡外表看起來樸實謹肅,內裡卻別有洞天。正殿五大間經過隔扇、博古的分割又成為十間獨立的居室,書房、琴室、暖閣、寢區、廳堂樣樣周全細緻,木材皆選用上好的南海黃花梨,又配以精湛的蘇繡帳幔坐褥,點綴著山石佈景更顯得生趣盎然,盡掃帝宮高大肅穆呆板之氣。
這,應該說明帝王對她的用心。
難怪她要為這段情送上性命,若是自己心愛的人對自己這般用心,我也會像她一樣生死追隨吧?
東珠又有些恍惚了,不知道費揚古聽說獵場遇襲之事,會怎麼想?會不會牽掛自己?
與此同時,立於堂下的福貴人博爾濟吉特•烏蘭也深深吸了口氣,這便是那個女人住過的房子嗎?對面牆下立著五扇繡屏,前邊是一個黃花梨木羅漢床,鋪著水藍色的坐褥引枕,床邊有腳踏,鋪著厚厚的氈毯,那顯然是主人坐的。
羅漢床下首東西相對的是兩組小巧的藤心座椅,也鋪著水藍色同花樣的坐墊,椅前有腳踏,椅邊有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屋角與門窗之間的香几上擺放懸崖式的山石盆景。高大的落地博古架與書櫥成為客廳東西兩側的屏障,重重疊疊,虛虛實實,讓人看不真切。
「這便是那個女人曾經住過的地方。」福貴人看到木隔後面人影閃爍,立即收回了思緒,還未等東珠開口,便熱絡地說道:「昭妃姐姐,你可回來了。這宮裡悶的實在無趣,烏蘭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說著,便欲上前行禮。
東珠微微一愣,算上在慈寧宮裡那次見面,兩人不過數面之交,哪裡熟悉至此?
心裡雖是這樣想著,面上卻不能有絲毫流露,一面伸手將福貴人扶了,一面說道:「怎敢當?福貴人應當比東珠還大一歲,怎麼敢以姐姐相稱。」
「在宮裡不講年紀的,只講位份。」烏蘭笑了,「嬤嬤告訴我的。」
她爽朗的性子一時間讓東珠心中敞亮不少。
「咦,姐姐的手!」烏蘭瞪大眼睛盯著東珠包裹重重的手。
一時之間,東珠也不知該如何說。
昨夜之後便沒有見過皇上,不知他究竟如何處置此事,也不知他想如何對外間宣佈,所以自己是否該說,又該怎樣說,她心裡著實沒底。不禁想到,此時自己這是對著福貴人,若是對著太皇太后,又該如何回話?
皇上還真是丟給自己一個道題。
「兩位主子,請坐下再敘吧。」雲姑姑年紀稍長,如今已過雙十之際,做事自然老成。
經她提醒,東珠才淡淡一笑:「無妨,還不是騎馬不小心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