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好無聊。
那時的她,還不懂得情為何物,也不知道一對有情人生死相隔的悲哀。
跪得雙腿發麻,被哭聲吵得頭直暈,所以她便趁著額娘不注意,偷偷溜了出來,沿著宮中小徑一路走到了內右門,她記得她是從這條路進來的。
可是,宮裡的宮門與甬道都是相似的,很快她便迷路了。
當她坐在慈寧花園一塊山石後面揉腳的時候,她聽到這樣一番對話。
「別人都在承乾宮哭,哭得聲音大還有賞錢拿,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這是一個公公的聲音。
「吳公公,奴婢不是在哭皇貴妃,奴婢的阿瑪和弟弟得了瘧疾,家裡沒錢,我額娘託人給我帶了話,若是湊不出五十兩銀子,買不到那種西洋藥,我阿瑪和我弟弟就都沒命了。」這是一個年輕宮女的聲音。
「五十兩?你的月份銀子不吃不花也得攢上兩三年,你額娘這是病急亂投醫,逼你有什麼用?」公公嘆了口氣,「算了,入了宮,家裡的事想管也管不上了。」
那宮女又嗚咽地哭了起來。
「不過,你若真想幫他們,也不是沒有辦法。」那公公又說。
「吳公公肯幫奴婢?」那宮女止了哭聲,「吳公公若能幫奴婢這個忙,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說著,便是以頭觸地,砰砰作響的叩頭聲讓人觸目驚心。
聽來,她還真是個孝女,東珠想。
「我一個閹人,入宮這些年也沒跟上什麼得臉的主子,自然也是沒什麼積蓄的。可是我有個主意。聽說了嗎?皇上在景山為皇貴妃建了水陸道場,皇貴妃的梓宮將奉移到景山觀德殿,過了‘三七’之後便要火葬,皇上準備讓承乾宮的宮女太監全部殉葬。每個殉葬的人死後都會得到二百兩的安家費。二百兩,不僅你爹的藥費解決了,也夠你們家過幾年舒心日子了。只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那老太監的聲音有些詭異,東珠聽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可是,奴婢不是承乾宮的啊!」
「這個,我自然知道,實話告訴你吧。承乾宮的蘭妞是我的親侄女,她才十四,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她死,若是你願意,我便想法子讓你替了她,這二百兩便是你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先給你五十兩,剩下的,等事了了賞銀下來,再給你家送去。」
原來他沒安什麼好心眼。
東珠聽了有些氣惱。
「公公,我願意。」那宮女居然傻傻地應了。
「這生死大事,你也好好想想。我先去了,明日此時我帶銀票過來,到時你可不能反悔了。」那公公說完便走了。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東珠便一下子閃身露面。
那個宮女滿面淚痕看到東珠嚇了一大跳:「你?你是誰家的格格?」
「你別害怕,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七歲的東珠想也未想便從頭上拔下一隻金鳳,「這個很值錢,肯定超過五十兩,你拿去給你的家人買藥。」
宮女滿臉驚詫,呆呆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聽好了,自己的命不要輕易交給別人。」東珠振振有詞,「你以為皇上是好糊弄的?若是冒名之事被發現,你非但救不了你的家人,還會滿門抄斬的!」
宮女完全嚇傻了,東珠把金鳳塞到她手裡,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原來,你就是那個宮女。」思緒從順治十七年的回憶中抽離出來,東珠這才明白。
雲姑重重地跪在東珠的面前。
「你快起來,當時不過是舉手之勞。」
東珠想將雲姑扶起來,可是她仍倔強地跪在地上:「對主子是舉手之勞,可是卻救了奴婢一家人。這樣的大恩大德,奴婢一日都不曾忘記,只是當時太過驚慌,也沒有問主子的名諱,那些日子入宮的女眷眾多,跟主子一般大小的格格也有幾十位,實在是找不到。」
「那你後來怎麼知道是我?」東珠有些好奇。
雲姑此時破涕為笑:「許是緣分吧。在承乾宮見到主子第一面,奴婢就知道,恩人找到了!」
雲姑姑重重三拜之後才起身,挨著東珠坐了下來,看著東珠頭髮雜亂,不由嘆了口氣:「瞧這頭髮亂的,奴婢給主子梳梳頭。」
她用梳子為東珠通發,東珠好奇地纏著她問著往事。「過了這麼多年,你怎麼還能認得出我,難道我一點沒變嗎?」東珠好意外。
雲姑搖了搖頭:「長大了更漂亮了,可是那眉眼、那神情、那說話的樣子是沒變的,特別是主子笑起來的時候臉上那淺淺的梨窩,所以奴婢一眼便認出來了。」
東珠摸著自己的臉,吐了一下舌頭。
「那鳳釵怎麼還留著?」東珠又問。
「還說呢!當時真不知道這東西這麼貴重。僅上面一顆珠子就估價八百兩,額娘說,為人不可太貪,所以,我們當了珠子,留下了金鳳,一來留個念想,二來有朝一日可以金鳳還巢,找到她的主人。」雲姑給東珠梳了一個簡單的如意髻,又把金鳳端端正正地插在上面。
「你額娘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東珠靠在雲姑的懷裡,覺得好舒服,「可是……前些日子,我把你當成太皇太后的人,對你都不好,你會不會怪我?」
雲姑姑立即捂上東珠的嘴:「噓。主子快別說了。」
「怎麼?」東珠不明。
「主子的心思奴婢都知道,在這宮裡這麼多年,奴婢已經不是順治十七年那個遇事只會慌亂啼哭的三等宮女了。主子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主子猜得不錯,奴婢正是太皇太后宮裡出來的。可是奴婢是不會害主子的。前些日子主子冷著奴婢,奴婢自然知曉這其中的緣故,所以也沒敢跟主子相認。就是想將錯就錯,這樣,主子不待見奴才,奴才在太皇太后跟前也好回話。」雲姑面上一派坦誠言辭又萬分懇切,倒讓東珠很自責。
是啊,入宮之前就聽瑪嬤說過,太皇太后執掌後宮幾十年,面上寬厚平和,實際上鐵腕鋼拳毫不手軟,東西十二宮甚至朝堂之上都有她的眼線。
所以,儘管帝星更迭變幻,朝政風起雲湧,她身居慈寧宮依然能安然自若。
東珠原本從心裡就討厭排斥那些為孝莊充當眼線的人,然而直到今日聽到雲姑的話她才明白,這些人怕是也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眾人討厭棋子,可是作為棋子的悲哀又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雲姑姑。」東珠摟住雲姑的脖子,「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主子快別這麼說了。」雲姑也有些哽咽,「奴婢心裡其實高興得緊,原本在這宮裡日復一日,混吃等死毫無生趣,可如今能跟在主子身邊,這日子便有了希望。」
「砰」的一聲,門被從外面踢開,進來一個凶神惡煞的婆娘,她雙手叉腰,「雲妞,留你值守,你倒窩在屋裡躲清閒了?又想挨板子了不是?快去,膳房剛撤下來的桌布,趕緊洗乾淨了!」
東珠看那女人氣焰實在囂張,她很想替雲姑姑出頭,可是她看到雲姑姑立即謙卑地稱「是」,畢恭畢敬地將那女人送了出去又一直拿眼神暗示自己別開口,這才忍下。
東珠跟在雲姑姑身後走出來看到外面的場景差點氣暈過去。
院子裡堆的幾十盆的桌布,有明黃色的、金黃色的、白色的、紅色的,還有藍色的,關鍵是這些桌布上面油漬斑斑,這怎麼洗得乾淨?院中還站著七八個腰圓臂粗的浣衣女,顯然這些桌布是她們抬來的,此時正想走,其中一人似乎還在說:「快走,回去接著玩,這把我肯定贏。」
原來這些活兒她們想讓雲姑一個人幹,要是把這些都洗完了,雲姑非得累死了不成。
難怪說宮裡整死人不見血。
今天真是見識了。
「這位管事婆婆,請等一下。」東珠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你叫我?」那個一臉橫肉的管事婆雙手叉腰,一副旁人欠了她八百兩銀子的模樣。
「主子。」雲姑姑使勁朝東珠使眼色,暗示她不要強出頭。
「呦,主子?」那管事的女人竊竊地笑了起來,只是這笑比哭還要難看,接著便不陰不陽地開了口,「咱們這最髒最賤的辛者庫裡哪來的主子啊?來來來,你倒說說看,你是哪家的主子?」
東珠不急不惱,走到她跟前。
「你幹嗎?」那女人警惕性還蠻高的,立即收了笑容橫眉以對。
東珠想都未想,只拔下頭上的金鳳,以迅雷之勢塞入那女人的手中。
「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女人面上陰晴不定,眼睛盯著金鳳卻熠熠發光。
東珠指滿院子的桌布:「這些東西讓一個人洗,肯定是洗不完的,若因此耽誤了御膳房的差事,怕是連您也難以交代。倒不如拿這金鳳換一些辛苦錢給眾人分了,眾人都出上一分力把活幹好了又有錢拿,這樣不好嗎?」
那女人看了看金鳳又看了看東珠,彷彿有些猶豫,其實多指派些人來幹活也是在理的,她也知道雲姑一個人做到死也做不完。
可是……
「我這個好主意,你也可以不聽。不過……」東珠將那女人手中的金鳳又拿了回來,「我雖不是什麼主子,卻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我若說你故意見財起意折磨下人,把這話傳給皇上和太皇太后,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別啊!」那女人又將金鳳奪了回來,她不是不知道這兩個女人的來頭。這丫頭說得沒錯,她們如今雖不是正經主子可也不是自己能開罪的。於是她馬上換了一副表情,滿面堆笑:「是是是,貴人怎麼說,老奴就怎麼辦。」
說著便指揮著院中的浣衣女們:「你們都來幫忙,還有再去叫些人,今兒加個工,把活搶出來,明天人人有賞!」
雖然都不願意在大節日裡幹活,但是聽說有賞錢拿,眾人還是立即行動開來。
「雲妞,你還愣著幹什麼?咱們這個地方又陰又潮,還不請貴人移移步?」那管事婆拿了好處果然明白多了。
雲姑看著她手中的金鳳心中一萬個不願意,而東珠則拉著她向外走去,剛走出浣衣房,東珠對雲姑說:「我知道你捨不得,可是這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為人所用,物才是有價值的。你放心,拿了這金鳳,這些日子她們應該善待你。」
「主子。」雲姑嘆了口氣,「終究因為奴婢,這金鳳還是沒能保住。」
東珠搖了搖頭,她不時心中仍有些明白,雲姑既然是太皇太后的人,那麼現在在這裡受苦,太皇太后為什麼不把她救走呢?即使是顧著皇上的臉面,不好明著駁皇上的意思,也可以暗中通融讓管事的對她好一些啊。
雲姑看穿了東珠的心事:「主子別多想,太皇太后這樣做,說明主子還有出頭之日。否則若真的把奴婢調走了,主子就危險了。」
東珠聽了,細細思忖,這才恍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