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清宮謀(少帝傳奇)》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蒙恩省親迷霧迭(第2頁,共2頁)

字體:

金鳳輦車,雲妞看到東珠面色沉靜,原本稚嫩的容顏卻透著一副蒼桑之態,彷彿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對於透過窗子偶而傳來的閒言碎語,也恍然不聞無動於衷。

「娘娘,一會兒到了府裡,還是要做出些歡喜的樣子才是。」雲妞忍不住勸道。

東珠對上的她的眼眸,嘴角微動,似是笑了笑卻比哭還讓人心碎。

東珠感覺自己就像走上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前途如何,路上風景如何,她都無心掛念,她只是害怕,這一生就被囚禁在這外表光鮮華美的鳳輦之中,永遠不能圓夢。

那是自己從四歲起就開始編織的夢。

那是屬於她和費揚古的夢。

只是一念起,淚水便蘊滿雙眼。

「娘娘。」雲妞面上全是憂慮之色。

但是她沒有再開口相勸,她只是輕輕拉住東珠的手,所有的勸慰之辭都通過適度的溫暖一點一點傳遞給了東珠。

這一刻,東珠覺得很安心,還好此時自己身邊有這樣一位好似長姐一樣體貼關愛的雲妞陪伴在側。

任心事無限,前路迷茫,總歸是要有到達的時候。

鳳輦終是停了下來,禮讚太監一板一眼地頌念著皇恩浩蕩特賜昭妃省親之類的話,唱贊聲剛歇,便依稀聽到阿瑪的謝恩聲。

掀開簾帳,看到府前黑壓壓地跪滿了人,阿瑪與幾位兄長都在頭裡,東珠便想要動身,卻被雲妞攔下。「娘娘,輦車只是在府門稍停,等會子要直接入府,倒了廳裡才可下車。」

原來還有這樣的規矩。

東珠寧願自己單乘一騎飛馳歸來,也實不願這樣的隆重與刻板。

鳳輦再次啟動,直接入了府門,直至大廳,方才下轎。

像個木偶一般地按照執禮太監的引導,接受族人和親戚的參拜,好一輪打賞之後又換了衣服,在祖母待客的內廳德軒堂喝了茶受了額娘、嬸孃、嫂嫂等府中女眷的大禮,折騰了足足一個時辰以後,才得以同額娘和瑪嬤回到內堂說上幾句體己話。

「瑪嬤的心尖兒,快讓瑪嬤看看!個兒是高了些,可是這身子骨卻更單薄了,看這小臉兒尖的。」穆庫什一把緊緊摟過東珠,剛剛那個在人前端肅嚴謹的小皇妃在眾人退下之後,換上家常服飾又重現舊日之態,本就是自己那個還未長大的小孫女。

「瑪嬤。」東珠忍不住把淚一滴一滴垂在祖母的胸前。

「這孩子,你瑪嬤這兩天身子也不爽,你快別惹她老人家傷心了。」遏必隆夫人忍著眼中熱淚,還得從旁規勸。

「你別插嘴,東珠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別拘著她。」穆庫什摟著東珠,「東珠,你跟瑪嬤老實說,這在宮裡做了好幾個月的奴才,如今重新當了主子,這一上一下的滋味你是體會到了,你且說說,當主子好還是當奴才自在?」

「瑪嬤。」東珠彷彿明白了,這才明白在自己當差這十個月裡,為什麼一向疼愛她的祖母沒有加以援手,她有些負氣地撇了撇嘴,「您以為在下面吃了苦,受了氣,我便能生出知恥而後勇的決心來?瑪嬤,您錯了,我不想當這個主子。別說皇妃了,就是皇后,我也不想當,我只想出宮。」

「就為了正白旗那個小子?」穆庫什一語,東珠與遏必隆夫人皆大驚。

「別以為我不知道。」穆庫什嘆了口氣,「寧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那是戲文裡唱的,是在家做姑娘時的痴念,難不成你還真以為這是真事?」

「我可以為他去死。若沒了他,我活著便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東珠把心一橫,索性說出真言。

「我的小祖宗,這話能說嗎?」遏必隆夫人上來就要捂東珠的嘴,卻被穆庫什笑著攔下。

「傻孩子,這可不就是痴了嗎?」穆庫什拉著東珠坐在榻裡,「當初,我若是有你這想法,早死過十回二十回了,哪裡還有命留到現在?」

「瑪嬤。」東珠微微詫異。

「以前總跟你講旁人的事情,今兒也跟你講講我自己的經歷。」穆庫什看了一眼遏必隆夫人,「去吧,去外面張羅著,別讓人來打擾。」

「是。」遏必隆夫人神色憂慮,意味深長地盯了東珠一眼,「別讓你瑪嬤累著。」

「知道了,額娘儘管放心。」東珠討巧地從桌上的果子碟裡揀出一粒長壽果,塞到穆庫什嘴裡,穆庫什含在嘴裡過了好半晌才嚼了,「還真是老了,以前誰不誇我這一嘴的好牙,最愛吃這些磨牙的東西,一把榛子,一會兒就吃完了,如今就是別人給剝好了,還得含在嘴裡放軟了才能咬得動。」

「這有何難,一會兒我告訴查嬤嬤,把這些果仁用小石磨磨碎了,放在杏仁茶裡或裡粥裡給您吃,味道不失吃起來又便宜。」

「咳,我常跟你額娘說,若是留你在這府裡,我還真能活到百八十歲,可是你入了宮,瑪嬤一下子就老了,見天就想著過去的事,彷彿一閉眼,就再睜不開一般。」穆庫什撫著東珠的臉,面上神色便黯然起來。

「瑪嬤,我不讓你說這個。」東珠伏在祖母懷裡又是一頓揉捏。

「好好,不說這個,說正事,給你講講瑪嬤做女人的這一輩子的事。」

祖孫兩人這一聊,直聊了兩三個時辰。

千帆過盡,從未想到,在家中備受子孫族人尊敬說一不二的老祖宗,太祖朝的大長公主,竟然會有如此慘烈艱難的一生。

相較之下,三嫁匈奴的大漢解憂公主,與演繹出千古絕唱《胡笳十八拍》的蔡文姬竟也遜色多了。

「瑪嬤。」東珠抱著祖母,「東珠心疼您。」

「心疼?阿瑪額娘兄弟姐妹誰不心疼?可是能有什麼法子?這是命。我認了。」穆庫什嘆了口氣,「我這一生,嫁了四個丈夫,第一任丈夫在我懷孕的時候用箭射我;第二任丈夫像丟換破抹布一樣把我給棄了;第三次、第四次當新娘是給鈕祜祿家父子兩人做福晉……眼看著自己的親哥哥處死我的親生女兒……剛入暮年又被丈夫趕出家門棄身於市……哎,這輩子可是受夠了這當女人的苦處,下輩子說什麼也不要再當女人。」

「女人,如果遇到了良人,還是會幸福的。」東珠仰著臉,看著一臉滄桑的祖母,心上像壓了一塊大石。

「是,我知道你想說的那些個才子佳人的幸福。我這一輩子,痛苦的源頭就因為我是大汗的女兒,生在皇家,就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四次婚嫁都是為了給皇家當棋子。」穆庫什的手輕輕撫過東珠的臉,「你是我的心肝兒,我不會讓你走我的老路,去給別人當棋子。」

「瑪嬤?」東珠彷彿有些不明白。

「當初,原本也沒想讓你入宮。可是當瑪嬤我在慈寧宮看到了皇上,我突然覺得他配得上你,所以我改了主意。原想經過一些磨難,你能明白這當人上人的好處,也能悟出些處世謀事的技巧。可是你啊,還是一塊璞玉。」穆庫什面上表情極為複雜,有無奈更有不忍,「瑪嬤也不捨得讓這些個見不得光的事來打磨你。罷了,你若真想出宮去過普通人的日子,瑪嬤就幫你實現這個願望。」

「額娘!」遏必隆入內,正巧聽到最後一句,面上就有了幾分驚色,忙要阻攔,「額娘應當知道在這個時候,太皇太后讓東珠回府省親,必有深意。」

「深意?」穆庫什笑了,神情有些不屑,「她那個深意路人皆知。輔臣們前陣子圈地、誅三大臣的事情鬧得太過了,皇家臉上無光。而她不以為慍反而撥個恩典給咱家,又讓東珠回來省親,還賜了那些珠寶,又給咱家老三、老四升了差事。一下子,把咱家拱上了風口浪尖。她這是想讓咱家當槍,一方面震懾索尼,一方面敲打鰲拜,把你們三個結成的鐵陣給破了。」

「瑪嬤。」東珠面色微白,目光從穆庫什的臉上移至遏必隆,阿瑪面上不同往日的肅殺之氣讓她意識到祖母說的都是實話。

原來,自己左躲右躲,終究還是被迫行走於棋盤之上了。

如此看來,當日皇上或許真的想放自己出宮,正是太皇太后得了信兒及時阻攔,又一番好心安慰,原來一切都是她的局。

「是時候了。」穆庫什緩緩說道,「宮裡賞賜了那麼多奇珍異寶,東珠這次回去,也該帶些回禮給太皇太后。」

祖母的神色如同她話裡的意思都像謎一般,讓人參不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