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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十里清山行畫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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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姑娘今天身上不方便,又淋了雨,怕一會兒會不舒坦。」春茵一面央求,一面又塞給大娘一個物件,想是銀子或是首飾。

「呦,這個多不好意思。實在用不著。」女主人笑著推卻了,「不能收。我不是怕麻煩,是不知道你們姑娘身上來了月事,你說了我就明白了。這樣,你先去洗姜,我這就去隔壁家看看有沒有棗子。那紅糖是太稀罕了,這裡怕是找不到。二丫,你先幫這位姐姐把火燒開……」

「原來,你是身上不舒服?」皇上聽了外間的談話這才明白過來。

東珠面色通紅,把頭一歪,將小臉藏在炕被之中。

「要不,叫個人回去找太醫開點藥來?」皇上臉皮也是極薄的,見東珠把自己埋了起來,也不知她是害羞還是難受,越發沒了主意。

「別!」東珠露出頭,「千萬別。」

「那……你先忍忍,等雨停了咱們就回。」皇上皺著眉,「出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若說了,就不該騎馬,換了車,這會子也可能走。」

東珠的臉都紅到了耳根,一句話也不答。

兩人同處一室,特別是在狹小的農居,彼此的呼吸與心跳似乎都可以清晰地聽得到,越發的尷尬。

皇上很想說些什麼來打破僵局,想來想去他便繼續剛剛的話題:「你怎麼評判張居正其人?」

「皇上想聽真心話?」東珠問。

「當然。」皇上點了點頭。

「從理財的角度看,張居正清丈田畝、平均賦稅、推行一條鞭法,對宗教寺院道觀等收取香油稅,對皇家賜封的子粒田徵稅,在短短的時間裡將空虛的國庫充滿,讓百姓的疾苦得到緩解,是有效的。而對官員進行考成法,為朝廷去庸攬賢清明吏治起到了作用。對於大明,他是有功的。只是可惜‘勞瘁於國事,人亡而政息’。他勞累而死,哪裡想到死後萬曆帝數十年不上朝,而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除了國庫裡爛斷繩子的錢幣以外,都消失殆盡了。」東珠面上是一片沉痛與惋惜之色。

「你說的那些理財手段,朕自是明白,可是考成法又是指什麼呢?」皇上問。

「就像老師考學生一樣。比如一位知府,年初時就要寫好一份計劃,不能太少,寫好後自己留一份,給張居正一份。如計劃過少,就要退回重寫。計劃通過後,以後的一年裡這位知府就要為完成計劃而努力。如果到了年末,核對後發現這位知府有什麼事沒有完成,那知府就會被貶職降為知縣。如果到了縣裡還是如此,那就一直降下去,直到知府什麼官都被削去,回家當老百姓為止。」東珠面上又有了笑意,「我想,平民出身的張居正被推到大明王朝的最高處,能夠整飭朝綱,鞏固國防,與民安樂,充實財政,除了以其非凡的魄力和智慧外,他倒不失純真赤子之心。就像這個考評官員的法子誰能想到?就算想到了,誰能逼著各部官員嚴格執行?不說別的,就說這麼多的官員的計劃,他全看一遍就要累死了,更何況還要核實是否執行。所以都說,他是累死的。」

「為什麼朕聽到的,跟你說的不一樣呢?」皇上沉思之後問道,「有人說,張居正與霍光、董卓都是一樣的人。只是,他命短,沒有等到時機來臨之際就早死了。」

「霍光?」東珠嘆了口氣,「一部《霍光傳》,連累了多少忠臣不得善終。」

「此話何意?」皇上眼中的神色忽明忽暗,似乎對這句話極為敏感。

「張居正不僅為當朝首輔,還是萬曆帝最為依賴的帝師,原本是情比父子,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帝師與皇帝心生嫌隙呢?」東珠嘆了口氣,有些虛弱地說道,「有一次,萬曆小皇帝與太監飲酒作樂,酒後失態,鬧得不可收拾,因此被李太后責罵。李太后是慈母更兼嚴父之責,她當時便交給萬曆帝一部《霍光傳》。霍光與張居正類似,是漢朝的輔臣,曾經廢立皇帝。李太后此舉原是為了暗示皇帝如果自身不修身自省,就會遭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張居正的廢黜。是想讓小皇帝有一個又怕又敬的人可以警惕。沒想到這警惕過了頭,萬曆當時就嚇出一身冷汗。從此,以往幾年的師生情誼基本算是斷絕了,萬曆自此以後不再將張居正視為師友,而是敵人。」

「你是在為他鳴不平,你以為那一對母子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是說你是在借古喻今?在暗示朕對某些人不尊不信?」皇上的臉陰沉的如同外面的天色。

東珠小臉慘白,額上有汗水滲出,一隻手緊緊按在腹部,眉頭微蹙,雖然身體十分不適,她還是堅持回道:「東珠是把皇上當朋友,所以才有了今日肺腑之言。可是,皇上卻只把東珠當成是他們的女兒,以為東珠一味替他們開脫遊說。其實東珠常想,人與人的交往有的時候是心魔作怪。你把她當朋友,她便可以是朋友;你若刻意提防,她便真的離你越來越遠。」

「你把朕當朋友?」皇上情緒十分低落,「怎麼不是君,不是夫?」

東珠強忍著疼,滿面苦澀:「今兒您希望是君是夫,總有一天,您會希望得到比君比夫更重要的,那就是朋友。」

「荒謬。」皇上彷彿真的生氣了。

「萬曆幼時讀書,唸到‘色勃如也’時,誤將‘勃’讀成了‘背’。突然聽見身邊一聲大吼,‘這個字應該讀勃’!正是張居正這一聲大吼,讓萬曆帝恨上了他。可是總有一天,當他發現身邊的人對於黑白顛倒、指鹿為馬都習以為常的時候。他是多麼想聽到那如雷鳴般的大吼啊。可是那時,那個人早就不在了。」東珠倚在一旁,氣若病柳。

「你在替誰粉飾?」皇上騰的一下從炕上起身,他下地向外走去,咣噹一聲推門出去,正看到春茵端著熱湯進來。

春茵看到皇上鐵青著臉,嚇得當場就要下跪。

眼看托盤上的湯都灑了出來,皇上皺著眉抻手便接了過來:「不過是煮碗薑湯水,怎麼這麼慢!」

「奴婢該死。」春茵嚇了一跳,跪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先下去吧。」皇上把氣兒撒到春茵身上以後,彷彿平復了些,他重新回屋將碗放到炕桌上,「趕緊喝吧。喝完了養養神,少說幾句話。」

東珠探出頭看了看那湯,黑乎乎的浮著兩個乾巴巴的棗子,一看就不想喝,於是說道:「東珠惹您不高興,還是自罰吧,就不喝這湯了,疼死算了。」

「主子。」春茵在外面聽了都差點沒哭出來,「您快喝吧,這會子在這裡弄這碗湯可是費了勁呢,知道您不喜歡薑湯水的辛辣,可是沒法子,回頭您又疼得直哭…….」

「春茵。」東珠大窘。

皇上卻聽明白了,原來她是不愛喝。於是,小孩兒性起,皇上端起湯對上東珠的臉:「快喝,這是命令,別讓朕……別讓我親自動手灌你。」

東珠把臉轉向一旁,一副痛苦的樣子。

「這湯對你明明是有好處的,你卻不喝,我若強灌,似乎是我失禮。可見這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就像你剛剛所說的,勃或者是背,一個字而矣,即使讀錯了又如何?一個做臣子的不守著臣子的本分,敢喝令主上,那不是該死嗎?」皇上意味深長地看著東珠,想聽她如何應答。

東珠瞪著皇上看了又看,終於從他手中奪過碗來,一飲而盡。

儘管隨後她被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儘管她最醜最慘的一面在皇上面前盡顯無遺,但是她還是一臉堅定與驕傲地說:「看,我給您做了一個好榜樣。只要是好的,是對的,儘管是違了我的願,我也會接受的。喜惡不能單單隻由著自己。我可以,您,也一定可以!」

皇上氣白了臉,一句話也不說,就站在原處,半天不語。

外面的農家女主人看了不禁嘖嘖道:「看看人家城裡的人就是與咱們鄉下不一樣,這小夫妻倆說話都跟唱戲一樣,文縐縐的,讓人一句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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