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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雪夜蝶舞亂誰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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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是普天之下也是紫禁城一年之中最為熱鬧的日子,但即使再熱鬧,咸安宮裡仍是冷冷清清的。

此時,原本寂靜的宮道上悄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者正是裕親王福全。他手裡抱著一個布包袱大步流星走得飛快。手執燈籠為他引路的貼身太監小六子原本走在前邊,卻落了後。

小六子一面顛顛跟著一面嘴裡勸道:「王爺走慢些,剛在乾清宮用了膳,若走得這樣急留神喝了風,回頭老毛病再犯了,這肚子疼起來,寧太妃可又要心疼了。」

福全看了他一眼:「我頭前走,你跟上就是,這些日子沒進宮,今兒晚上額娘不定怎麼盼著呢。」

「也是。」小六子應了一句。

這主僕二人急匆匆進了咸安宮,過了頭殿,才剛來到寧太妃所居的殿外,就看到寧太妃和貼身侍女柏姑姑正站在殿門口眼巴巴地張望著。

「額娘,這會兒天寒地凍的,怎麼還站在風口裡?」福全幾步上前,一把扶住寧太妃。

寧太妃喜極而泣:「瞧你,這不也是打風裡急吼吼地趕過來嗎?咱們母子連心,知道你今日必定回來,自然是惦著的。」

柏姑姑從福全手裡接過包袱:「太妃和王爺屋裡說話吧,當心回頭真受了寒。」

「是,是,是。」寧太妃看到福全,自是滿心歡喜,拉著福全便進了內殿。兩人在鋪著紅氈皮褥的炕上剛坐下,小六子便興沖沖走過來,撲通跪了下去,直接響噹噹給寧太妃叩了三個響頭:「奴才小六子給太妃娘娘拜年了,祝太妃娘娘身體康健、萬事如意!」

寧太太笑著,一面讓柏姑姑打賞,一面說道:「我也不要什麼萬事如意,只要你們爺,咱們裕親王能萬事順順當當,再早日納了福晉,把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我便是如意的了。」

小六子喜滋滋地說著:「這回奴才跟王爺回奉天老家,可是長了見識了,王爺那個風采出眾,跟幾位老王爺比騎射、喝酒,都把他們給比下去了。那奉天的貴家千金,如今個個都想嫁王爺呢!這次回來,還有位格格非要跟著一起回來呢!」

「真的嗎?」寧太妃喜出望外,眼睛使勁打量著兒子,原以為福全在男女之事上一向木訥,難道出去一趟真的就開竅了?

福全沉了臉,狠狠瞪著小六子:「行了,太妃賞都賞了,別在這兒胡唚了,趕緊下去找地方歇著去。」

小六子拿著賞錢,樂呵呵地退下。

寧太妃卻一再追問:「福全,你跟額娘說實話,可真有格格從奉天跟著你回來了?」

福全面色微紅:「額娘不要聽小六子胡說,那是明安圖家的格格。額娘也知道,開了春便是秀女遴選,明安圖家的這個格格一直養在奉天老宅,今年正好應選,所以在兒子離京前,明安圖便老早託付了,讓兒子回來時把他家的格格幫著帶回京裡。」

「原來如此。」寧太妃不免有些失望。

而一旁侍候的柏姑姑卻說:「太妃不必灰心,想這一路上,咱們王爺和這位格格定是相熟了。若是兩下里聊得投機,太妃便去求了太皇太后,為王爺拴婚也不是難事。」

寧太妃聽了,自是喜悅。福全卻趕緊把話岔開,讓柏姑姑將那布包袱開啟,但見裡面是一鋪黑油油的毛皮褥子。

「這是兒子在北邊極寒冷的地方得的,聽說用了三四隻黑熊皮做成的最是暖和,往後夜裡,額娘把它蓋在身上,就不怕冷了。」福全拉著寧太妃,用手輕撫那黑亮亮的毛皮。

寧太妃眼中含了淚,甚是感動,忽又想起什麼,趕緊問道:「兒啊,這次回來,可去見過太皇太后了,可有給太皇太后帶什麼禮物?」

福全點了點頭:「兒子回宮之後,先去乾清宮向皇上回話,然後就去了慈寧宮,拜了太皇太后,還將幾棵老參送給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著,可見歡喜?」寧太妃小心翼翼,似是有什麼隱憂。

福全心中疑惑:「太皇太后看著挺高興的。怎麼,難道兒子不在宮裡這些日子,有人為難額娘了?」

「沒有。哪有。」寧太妃掩飾,趕緊吩咐柏姑姑,「快去準備些熱湯熱飯來,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在前邊宴席上肯定也沒沉下心來吃什麼好東西。」

柏姑姑應了,立即下去張羅。

不多時,飯菜上桌,福全陪著寧太妃說了好一會兒話,然後便起身告退。

福全出了寧太妃的寢殿,原本應當往西走夾道向南再經過前院出咸安宮正門,但是就在自西向南拐的一瞬,他忽然停了下來。他聽到一首輕柔的曲音,不同於剛剛在乾清宮宴席間那種華麗高揚的音調,倒很是鬱郁纏綿。說悲不悲,只是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

這曲子似有還無、淡淡的卻又不曾間歇,就像落葉在風中低舞時不經意發出的聲響,那樣無辜而低調,又在一時間,可將人心揉碎。

於是,福全便折返回來,向北出後門經花牆繞過迴廊,這裡正是東珠所居的福宜齋。

福宜齋的門敞開著,能夠看到門檻裡那小小的起坐間,陳設一如往昔的簡單,一桌四椅而已。而東珠就坐在桌子的上首,對著房門,全神貫注捧著手中的壎,將那幽然的曲子一點一點流淌出來。

福全站在屋外,不聲不響地聽著。

東珠坐在屋內,不停不歇地吹著。

黑漆漆的夜空,黑壓壓的殿閣,彷彿天地間,一切都不存在了。

雪,就這樣毫無前兆,洋洋灑灑地飄飛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雪花覆在福全的頂戴、肩頭,甚至在他眉宇間結成冰凌,他亦一動不動。

壎音幽幽,終於,戛然而止。

「你可知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東珠的目光定定注視著福全,像在看他,又像透過他在看旁人。

福全搖了搖頭:「福全是個粗人,不懂音律。」

他老實而認真地回答,惹得東珠竟笑了。她嘆了口氣:「這世上有兩種人我最恨,一是不懂裝懂,二是懂卻裝不懂。能像王爺這樣坦白的,才是最好!」

福全又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東珠看著他:「你不用明白。好些日子沒見你了,你去了哪裡?今兒怎麼來了?」

福全回道:「前些日子奉旨回奉天祭掃,今兒晌午,才剛回京。」

東珠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想必為了與寧太妃共同守歲,你也是日夜兼程急巴巴趕回來,只是不在前邊殿裡陪太妃,怎麼到我這裡來了?」

福全頓了頓,略有些尷尬:「才剛在前邊陪額娘用了膳,原本就要出宮,聽到這曲子……便過來看看。」

「哦?你覺得這曲子好聽嗎?」東珠又問。

福全不假思索:「不好聽。」

東珠愣了:「不好聽?那你大冷天還站在外面聽了這麼長時間,連下雪了,你都不知道避一避?」

福全面上發窘:「這曲子雖不好聽,卻勾得人不能不聽。可聽了,又讓人心裡亂亂的,似是難過又似是半點法子也沒有,只覺得無奈極了。」

東珠聽了竟幾步從屋裡跑了出來,站在福全面前,瞪大眼睛看著福全:「你還說自己不懂音律,你說得比誰都明白。這首《念殘》就是面對人生種種不如意,絲毫沒有辦法,看著曾經擁有的東西在火中灰飛煙滅,卻無可奈何。這份自心底湧出的蒼涼,你竟感受得到?」

「從心底湧出的蒼涼?」福全喃喃,他有些拿不準了,面前這個東珠,與一直以來存於他心中的那個明媚女子究竟是不是一個人?他心底的那個女子是天下最快樂、最勇敢、最積極的,像陽光一樣能夠驅走任何角落裡的陰霾,給人以希望和快樂。難道這樣的女子,她心底也會有這樣無法排遣的悲傷和無奈嗎?

「你怎麼了?是凍著了嗎?」見福全一動不動,愣愣站在雪地裡,東珠不由伸出手去摸福全的額頭。

福全像是被電了一下,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東珠則拉著福全進了屋裡:「你先坐會兒。」

東珠將福全按在椅子上,幫他取下頂戴,除去外面的披風,又從小茶爐上拿起長嘴銅壺倒了杯熱茶遞給福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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