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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雪夜蝶舞亂誰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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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接過茶杯,放在嘴邊就喝,卻猛地被燙到,即是這樣,他還是將熱水硬生生嚥了下去。

東珠愣了:「咦,你這人真是奇怪。這茶若燙,你待會兒再喝就是,誰讓你馬上就灌下去了,若是真燙壞了,寧太妃豈不怪我!」

福全憨然一笑,並沒有回嘴。

東珠歪著頭,看他眉上還有冰凌,忍不住伸出手去抹,她纖纖玉指觸碰到他濃厚的眉毛上,福全竟然打了個寒戰。

東珠見了,皺著眉頭想了想:「看來你真是受了寒了,這樣,你等下,我去弄點熱湯熱水,給你暖和暖和,不然真中下病,又是我的不是了。」

福全還未來得及回應,東珠已經閃身出去。

不多時,便端來一個小砂鍋,裡面熱騰騰冒著水汽,聞著甚香,卻看不清有些什麼材料。東珠把砂鍋推到福全面前,又塞給他一把勺子。

「吃吧,我秘製的十全大補湯,等你喝了發發汗,必然就會沒事了。」東珠說道。

福全拿勺子舀了一口嚐了,覺得味道極好,又連著喝了好幾口。

東珠得意極了,笑得很是甜美。福全見她高興,便一口氣將碗裡的湯努力喝乾,當湯鍋見底後,福全才看清那湯裡原來只有一兩塊大骨頭和幾塊白蘿蔔,不禁納悶。

東珠看他喝得極香,便樂了:「怎麼樣,牛骨加上酸蘿蔔,這湯味道不錯吧!」

福全看她一臉明媚,心中卻不禁酸楚起來。今日除夕,各宮裡的湯飯,哪個不是用上等的材料精心烹製而成,不必說主材是鹿筋、狍子、魚翅、海參以及各式飛禽,就是配菜也是人參、燕窩、竹蓀和各式菌菇。而她這裡竟然只是得了幾塊剔乾淨肉的牛骨頭,又只配了些醃製的酸蘿蔔,這待遇,就是連一二等的宮女也不如。

福全心中難過,面上又強要掩飾。

見他表情怪異,東珠納悶:「難不成不合口味?罷了,你等著。」

東珠又出了屋。福全得了空,便打量起這間小小的起坐間,原本再簡單不過的擺設,雖是乾淨,卻是簡陋得很。此時寒冬,這屋裡又沒有生地龍,實在比不得其他宮殿,極是陰冷。雖然屋裡擺了兩個火盆,也不太頂事。

想到自小那樣金枝玉葉的東珠,福全便忍不住替她難過。但心中又不禁犯疑,自己曾經再三拜託了額娘,要多多照顧東珠,也暗中交代柏姑姑時常送些東西過來幫襯著些,可為什麼現在她仍是這般潦倒?而在東珠身邊跟著的那兩個丫頭,如今怎麼也沒了人影?

正想著,只見東珠又端來兩個小菜,還拿來一壺酒。

「剛才這湯你既喝著不好,就把這酒喝了吧,等喝了酒身子就暖和過來了。」東珠親自給福全斟了一杯酒。

福全看那酒壺,面上一紅,那還是中秋時無意間聽到她說想喝酒,自己才叫柏姑姑送過來的,想不到她一直留到現在。

「平日寧香和蘇雲盯得太緊,這酒我也一直沒得喝,今兒算你有口福。」東珠竟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哎,原本以為今兒我會獨自守夜,沒想到你這貴客來了,罷了,你我對飲一杯。」

福全有些意外,但還是舉起杯子,東珠拿自己的杯子與福全的輕輕碰了一下,隨即一仰脖,便一口乾了。

福全未多言,也是一口而盡。

這酒,的確是好酒,入口綿軟,回香長久。

「你身邊侍候的那兩人,她們怎麼不在?」福全問。

「寧香的阿瑪、兄長都在御膳房當差,所以我特意準了她假,讓她回去與親人團聚。蘇雲前兩日受了寒,這屋裡太冷,我讓她回宮正司調養兩天,那邊請醫問藥也方便些。」東珠夾了一口冷盤,放在嘴裡嚼著,聽著聲音極脆。

福全心中暗道,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東珠究竟還是東珠,不管自己境遇是貴是賤,她還是如此俠義。

再看桌上兩碟小菜,一盤是鹽漬蘿蔔皮,上面撒著紅通通的辣椒油,另一盤是黃澄澄的芝麻醬拌白菜幫子。

如此簡陋的年夜飯,讓一向敦厚的福全心裡都動了氣,面色越發沉鬱。

「怎麼了?難道王爺是覺得東珠這菜色太過寒酸,怠慢王爺了?」東珠會錯了意。

福全看著她,搖了搖頭:「那些奴才太過可恨,竟然給你這樣的吃食!明日,我一定要告訴皇上。」

「告訴他?」東珠冷冷一笑,「王爺還是省省吧。我覺得沒什麼,他們以為這蘿蔔皮、白菜幫、剃乾淨肉的大骨頭便不能吃了?卻不知這些東西才最是養人呢,不信,王爺嚐嚐。」

福全將信將疑,用筷子夾起一塊蘿蔔皮放在口中,拿牙一咬,脆生生的極有嚼頭不說,麻辣鹹香,唇齒留香。因為澆了辣椒油,雖是極為麻辣,但也不覺得燥,那蘿蔔皮又像是浸著冰碴,爽口極了。

「再嚐嚐這個。」東珠親自拿筷子為福全布了些麻醬拌白菜,這菜的賣相實在不好,軟塌塌的,但放在口中,卻是極香的。

「不錯吧!」東珠又給福全倒了一杯酒,兩人對飲。

福全越發沉默,看著面前的東珠,福全覺得心裡不知是難過還是歡喜。

東珠毫不以為然:「隨高隨低隨時過,人生不過幾十年,好又如何?歹又如何?最後誰也躲不過是黃土一抔,寶宮一缽。」

福全直愣愣地瞪著東珠:「大年下的,說話怎麼也不知避諱。」

東珠笑了,一飲而盡。

福全抑制著心口的酸楚,也將酒灌入口中。

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對飲著。不知不覺,將一壺上好的梨花白喝了個乾乾淨淨。福全從小由蘇嬤嬤看管著,從未喝過這樣多的酒,一時間只覺有些上頭。

而東珠昔日在遏必隆府中時,是說一不二的大格格,又有老公主和額娘護著,自小和哥哥們一樣,所以是有些酒量的。

此時,半瓶酒下肚,才是剛剛好。

她站起身,看著外面揚揚灑灑的雪花,只覺得是那樣美。走出房間,來到潔白的雪地上,東珠仰著臉,淡淡地笑了。

今夜,原本她以為費揚古無論如何都會來看她的,所以才支走了寧香和蘇雲。當福全進入院子的一瞬間,她幾乎以為她等到了,可是目光一掃,她便知道她錯了,來的不是費揚古,而是福全。

福全永遠不會知道,在他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那兩道小菜和牛骨湯,是她精心準備的,原是想做給費揚古吃的。

記得入宮前,每次自己帶了精緻的食盒子給費揚古送去的時候,他總說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能棄繁從儉,以普通的材料做出好吃的菜品,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原本,她想見的是他啊。

好灰心。

東珠伸手接著那雪花,當雪花落在手心融化的時候,感覺好舒服,那沁入手心的涼意,真的可以解痛。

她喜歡這漫天飛舞的雪花。於是,像這雪花一樣,她旋轉起來。寶藍色的旗袍下襬隨著舞步翩然輕蕩,上下翻飛的手臂如同一雙靈翅展起,那感覺很像在花海中徜徉的一隻蝶。

「人生如春蠶,作繭自纏裹。一朝眉羽成,鑽破亦在我!」

福全看著在雪中起舞的東珠,不知怎的便吟出這句陸游的誦蝶詩。

於是,舞停了。

東珠回望著福全,竟愣愣地笑了,笑得那樣酣暢淋漓,又有些傷感和絕望。

「剛才,你聽懂了我的壎曲,而此刻,你又看清了我的舞步。福全,我認下你這個知己!」

她竟像男人一樣,伸出手欲與之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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