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為他們都是鐵錚錚的漢子,是咱們滿人真正的巴圖魯。」鰲拜仰天大笑,「眾人都說你比你父皇強,可是他們都錯了。你比不上他。他敢作敢當,寵側妃,信漢臣,滿漢一體,行事孤僻又怎樣?他說的和做的是一樣的,一樣磊落明白從不藏私。可是你……小小年紀,你……你若有才智武略能夠把朝政治理好,你便說出來,做出來,我們這班老臣看明白了,自然不會礙你的事。可是你左藏右閃,整日里不務正事,我們恨鐵不成鋼,才多管了幾年的事情,倒給你留了把柄。你這樣的行徑,老夫看不起,更加輸得不服!」
「原來你專權亂政排擠賢良濫殺無辜,倒是朕逼的了?」康熙面色越發清冷,轉過臉瞪著東珠說道,「這就是你說的真心悔過?」
東珠怔愣,一時無言相對。
康熙滿面憤色攥著東珠的手,大步走出地牢。
星夜伴月,走在寂靜的宮巷之間,彼此的呼吸聲皆可相聞。
「你也是這樣看朕的。」康熙將東珠抵在宮牆之上。
東珠一臉平靜:「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這是孔夫子所言的兩惡政,不管日後史書如何所載。但你我皆知,鰲拜此番謀逆逼宮實為皇上所誘,能將這兩惡政行便之人堪稱聖君嗎?」
康熙又憤又悲,雙眼冒火,緊捏住東珠的下巴:「鈕祜祿•東珠,你捫心自問,朕對鰲拜與遏必隆何曾不教、不戒過?這些年,朕對他們的教化和告誡,還少嗎?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總是要求朕如何如何,你們為何不拍拍良心問問自己,你們為朕做了些什麼,你們值得朕為你們做什麼?」
東珠笑了,笑得如暗夜中的曇花一般,絢麗而奪目。
康熙微愣,然後,就在轉瞬間,他被東珠強吻了。
東珠冷冰冰的唇毫無前兆地霸道地吻在了康熙的唇上,肆意而強烈,甚至是撕咬。康熙驚愕間初時是下意識地掙扎,不料東珠卻更加兇猛,漸漸地,康熙忘記了一切,投入地與東珠纏綿著。
巷口不遠處的太監與侍衛們大氣兒也不敢出,齊刷刷背過去了身子。
半晌之後,東珠結束了這個彷彿要纏綿到地老天荒的長吻,隨即怔怔地看向康熙。
「我為你做的,遠比這個要多,可惜,一葉障目,你都視而不見。」東珠笑笑,伸手到自己領間的襻扣處,果斷而堅決地解著釦子,「你只在乎這個,你一直想要,對嗎?好,我現在給你。」
眼看東珠自頸部以下,整個胸口的雪白都暴露開來,康熙大駭。
緊接著,一個狠狠的巴掌硬生生甩在了東珠臉上。
再之後,康熙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下步子急促萬分,彷彿逃離一般。
康熙是不想讓東珠見到他不爭氣的眼淚,是的,淚水肆意而流,因為康熙覺得,自己的心被踐踏了。
那個女人,可惡的女人。
她真的配不上自己的心。
東珠輕輕地靠在冰冷而又堅硬的牆上,一語不發,眼中連半滴淚都沒有,心中苦澀無邊,卻在唇邊漾出一抹難得的笑容。
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呢?
她既沒瘋也沒傻,如此反常地激怒康熙,只是因為她明白,這是孝莊想要的局面。
原本孝莊讓蘇麻派人安排她與遏必隆鰲拜相見,勸他們寫悔罪書,她就覺得有些疑惑,但還是本著心中一點善良的期盼來到牢房。當康熙出現的時候,她便立時明白,這又是孝莊的佈局。
此時,她已篤定,孝莊是希望以此激怒康熙,從而使自己與鰲拜、遏必隆全族獲罪,從此,宮中與天下真正太平。
看穿了一切,閃亮中便有兩條路在眼前。
其一,是將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告訴康熙,以真情和柔順打動康熙。但是東珠知道,若是那樣,便是真正與孝莊撕破臉,即使是康熙主宰了局面,輕判眾人,孝莊亦會用千百種方法,讓自己和家人消失。
所以,她不能選那條路。
於是,她選擇了第二種,按孝莊的期待,順理成章地激怒康熙,讓孝莊如願。這樣,不管康熙最終是否輕判他們,在孝莊眼中,自己沒那麼聰明,至少還沒到看清她的地步,如此也就不足為懼了,即便成為棄子,亦不再為慮。
置身死地,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許多年後,回顧這個晚上,東珠還是會覺得從心底發寒,一念之間,她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幸運的是,她贏了。
康熙雖然萬分憤怒,雖然下旨將東珠囚禁於冷宮,永世不再相見,但終究保全了她和家人的性命。
天亮之後,淨鞭三響,文武大臣列隊緩緩前行,個個神情肅穆。諸臣拾階而上,進入太和殿中。嶽樂等親王率領著眾大臣都分站在殿階之下甬道兩側,眾臣一起跪下,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端坐在龍椅上,顧問行侍立一旁,眾臣叩拜畢,康熙舉手示意眾卿平身。朝堂上鴉雀無聲,眾臣都低垂著頭,氣氛十分壓抑。
嶽樂上前一步:「啟奏皇上,大理寺會同刑部會審鰲拜謀逆一案,經議政王大臣會議審理定罪,問得鰲拜罪款三十,遏必隆罪款十二,班布林善罪款二十一,其餘黨羽也各有十款、十二款不等。還請皇上親發諭旨,予以結案。」
康熙神色淡定,命顧問行傳旨。
顧問行拿出一道諭旨,上前幾步,開啟高聲朗讀:「鰲拜以勳戚大臣受恩深重,奉先帝遺詔為顧命大臣,理應忠心報國,輔佐朝政,不意其結黨專權,禍亂朝綱,殘害忠良,欺壓黎民。朕久已悉知,尚望其改行從善,以全始終。鰲拜辜負聖恩,不思悔改,竟以謀逆之舉犯上,所犯重大,擬以正法。但念鰲拜在朝效力年久,且先帝曾經倚任,朕不忍加誅,姑從寬革職籍沒,仍行拘禁。宗室班布林善絞;阿思哈、噶褚哈、穆裡瑪、圖必泰、吶莫、塞本得俱立斬。鰲拜族人、親友、師長、下屬等有過從者,免於治罪。欽此!」
眾臣聽後都有驚訝之色,彼此間開始竊竊私語。
索額圖上前:「皇上,按大清律例,謀逆乃十惡不赦之大罪,牽涉人等,理應按律治罪。」
康熙目光掃地眾人:「鰲拜擅權,連朕都免不了受其脅迫,朝臣、親隨們又能奈何?朕知道你們當中有許多人,曾迫於鰲拜的權勢,而投於其門下,朕也知道你們當中還有一些人,上了彈劾鰲拜的摺子,想借著這個機會一舉翻身。此案如何懲處,朕諭旨已下,絕無更改,也絕不廣加株連。朕就是想讓你們知道,朕希望看到的朝堂,是隻有公心沒有私利,朝臣間或因理念不同做君子之爭,但絕不因私利而結黨傾軋。所以,鰲拜一案,意圖再起之人,要不得,落井下石、投機取巧之人,更要不得,還望眾卿,好自為之。」
朝臣們都是一片噤若寒蟬的表情。
而後,遏必隆被特釋,此案了結,所有觀望的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安定對於世人來說,總歸是好的。
只是鰲拜終究還是寧折不彎,不能同遏必隆一起去侍衛府當差,為皇家護院,也不能甘心於囚室中度過餘年,於是,鰲拜在牢中撞牆而死,令人無限唏噓。
孝莊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康熙這樣對她說:「鰲拜與遏必隆牽連著朝堂上絕大多數的官員,如果要將二人的勢力悉數剷除乾淨,那朝堂之上列班的臣子可能都沒有隨侍的太監多。況且兩族中多少婦孺長者,他們又何其無辜。」
康熙緊盯著孝莊的眼眸:「再者,有些人,有些事,太皇太后不是都不追究了嗎?太皇太后的膽量和心胸,孫兒理當效仿。」
聽到康熙說完這話,孝莊心底一顫,目光立時掃向蘇麻,卻見蘇麻朝自己搖了搖頭。
孝莊疑惑,慧妃暗中所做的事情,康熙到底知不知道呢?孝莊自苦,並非是她想姑息包庇烏蘭,而是烏蘭牽連著科爾沁,投鼠忌器,她不得不睜隻眼閉隻眼,只是這些事情,康熙到底知道多少呢?
於是,一場爭執就此打住。
雙方各退一步。
康熙不再追究兩宮中毒一事,孝莊也放棄了對遏必隆一家的死罪。
唯願時光,將一切不快與疑雲消散。
唯願時光,將一切殘缺畫為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