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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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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當康熙步入慈寧宮寢殿的時候,孝莊正從妝臺裡拿出一個極為精緻的小盒子,用手帕仔細地擦拭著,隨即輕輕開啟,裡面是一小團嬰兒的胎髮。孝莊注視著胎髮,神色分外柔和專注,以至於康熙都未敢出言打擾。

孝莊彷彿沒有看到康熙已經入內,一邊輕撫著胎髮,一邊喃喃低語:「福臨啊,你知道嗎?額娘這些年過得有多艱難,那樣小心翼翼,那樣如履薄冰,就是睡覺啊,都得留著一隻眼睛盯著暗處。額娘真的怕啊,怕萬一哪裡疏忽了,讓玄燁有個閃失,不僅對不住你,更對不起你的父祖。如今,好了,風裡、雨裡,我們祖孫,總算是闖了過來,往後,額娘真的可以歇歇了。」

孝莊的聲音雖然低緩,但康熙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看到孝莊面上罕見的溫和與柔軟,康熙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只是悄悄上前,省去了客套的行禮,而是親暱自然地挨著孝莊坐下。

「皇瑪嬤想我皇阿瑪了嗎?」康熙語氣和緩。

孝莊深深吸了口氣,一臉悵然地看向康熙:「哪能不想啊,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一輩子委委曲曲的,那麼年輕就走了,總覺得對不住他。唉,如今,好在皇上爭氣,哀家總算是稍有安慰。」

康熙心頭說不清是甜是苦,他輕輕地拉住孝莊的手:「皇瑪嬤為大清的這份心,就連上天也會感動,所以總歸心想事成。如今心腹之患已除,朝堂大安,皇瑪嬤也可放心了。」

孝莊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將福臨的胎髮收好,又讓蘇麻喇姑端上熱騰騰的奶茶,親眼看著康熙喝了大半碗,然後才重新開口:「皇上打算如何發落那些人?」

康熙據實以答:「孫兒命大理寺會同刑部與議政王大臣會議共審鰲拜謀逆一案,現已問得鰲拜罪款三十,遏必隆罪款十二,班布林善罪款二十一,其餘黨羽也各有十款、十二款不等。照他們的意思,這些人當誅九族,所有羽皆為從犯,一併處決。如此一來,就是十萬餘眾也打不住。孫兒以為,除了首惡以外,餘下的不過是跟風者,所以,只打算懲除首犯。」

孝莊眉頭微動:「首惡?若論首惡,自是鰲拜、遏必隆、穆裡瑪、班布林善、瑪邇賽,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活。」

康熙顯然並不認同,他微微轉動手上的扳指兒:「孫兒以為,鰲拜辜負聖恩,謀逆犯上,係為首惡,擬以正法,但念其在朝效力年久,不忍加誅,姑且革職拘禁。班布林善、阿思哈、噶褚哈、穆裡瑪、圖必泰、吶莫、塞本得等人一向蛇鼠之心,鰲拜行惡也多為他們攛掇,故俱立斬。至於鰲拜族人、親友、師長、下屬等有過從者,免於治罪。」

孝莊聽了,面色極為沉肅,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康熙:「鰲拜謀逆,罪之惡極,皇上竟然只將他革職拘禁,卻只殺一些貓狗屬從了事。哀家問你,若當真如此,那遏必隆豈非無罪?」

康熙面色微動,似有些不自然:「遏必隆懸崖勒馬,將功折罪,罷官貶爵也就是了。不宜再過深究。且——」

「且他還牽連著昭妃!皇上如此輕縱鰲拜等人,說到底就是為了昭妃,對不對?」孝莊面上已然有了怒意,「哀家自小對你諄諄教導,不要因情廢公,不要讓女人魅惑了心智。你難道都忘記了!昭妃與福全的事你也忍下了?一個對你並不忠心的女人,一個逆臣之後,會上得皇上百般迴護嗎?」

「皇瑪嬤息怒,孫兒對昭妃已然無情,孫兒未深究此事,原是念著二哥,畢竟都是皇阿瑪的血脈,是孫兒的兄長。所以……那件事,孫兒只有忍下。」康熙漲紅了臉,看著孝莊,「至於鰲拜謀逆案中,遏必隆的確功大於過,且昭妃——孫兒聽說,皇瑪嬤得以康復——也是因為——」

孝莊重重一拍桌案,眼睛炯炯瞪著康熙:「聽說?你是皇上,一國之君,什麼時候靠聽說二字來定人生死了?哀家告訴你,昭妃與鰲拜、遏必隆之流裡應外合,暗害皇嗣,投毒兩宮,幾乎令哀家與皇后同遭不測。幸而祖宗賜福,天神護佑,哀家與皇后才轉危為安的。這中間,昭妃罪行確鑿,不容抵賴。所以,昭妃必死、遏必隆、鰲拜等人,也必須死。所有黨羽更要一併剪除乾淨,否則便是死灰復燃,後患無窮!」

康熙面色變了又變,孝莊的態度早在預料之中。

原本,他應該順著孝莊的意思,將所有異己剪除乾淨,這中間有他恨之入骨的鰲拜,也有讓他蔑視卻無法相恨的遏必隆,更有著他心中至愛的昭妃——鈕祜祿•東珠。

可惜,無眠了數個長夜之後,他仍是下不了狠心。

所以,他想懷柔地處理這件事。

最終,他找到了說辭。

「鰲拜與孫兒,並非個人恩怨。他與孫兒,都在做各自以為對的事,他要的是滿人的大清,維護的是滿族一隅的私利;而孫兒要的,是天下人的大清,顧全的天下蒼生。這是格局與胸襟之爭。孫兒一直認為,君臣當和而不同,而非同而不和。……如今勝負已定,公道自在,這個時候,朝堂上下,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在看著孫兒。如何處置鰲拜,關乎的是人心,這個時候若得人心,靠的不能是殺伐。皇瑪嬤當知人心的教化遠勝於雄兵百萬。」

孝莊怔怔地盯著康熙,心思一點一點暗沉了起來,苦澀,滿滿的苦澀。千防萬防,愛新覺羅家終究還是又出一位情種。

孝莊在心底長嘆,唇邊卻悄悄漾出笑容,罷了,終究是預料之中,幸而自己已早做準備,於是她和緩了神色,柔和地看向康熙,換了一種態勢。

「皇上說得未必沒有道理,若為明君,該果決雷厲,也當懷柔通達。罷了,隨你去吧,只是希望那些人,不要辜負皇上的一番心意。」

康熙微微一愣,未料孝莊態度轉變如此之快,於是他帶著疑慮跪安,在走出寢殿,即將離開慈寧宮的時候,偏巧就遇到了蘇麻喇姑。

「蘇嬤嬤,昭妃現在——」康熙還未說完,蘇麻喇姑已然給出答案。

看著康熙一臉疑慮與不悅,急匆匆遠去的身影,蘇麻喇姑滿面自責:「對不住了,昭妃娘娘,要怪就怪命吧,誰叫您是他們的女兒呢,太皇太后這也是沒法子。打蛇不死,後患無窮啊!」

牢房中,鰲拜與遏必隆同囚一室。

「我有何罪?」鰲拜以頭觸壁,一邊撞,一邊悶吼,「我有何罪?」

牆壁上血點星星,令人觸目。

遏必隆席地而坐,如同禪定一般,一臉不以為然:「何罪?犯上謀逆,株連全族的死罪!」

鰲拜悲怒,上前揪住遏必隆:「你個老東西,不要以為你有女兒得了皇寵,就能保住性命,還不是同我一樣,被關在死囚。說到底,都怪你,要不是你,咱們這會兒早就——」

遏必隆:「早就什麼?沒用的,雖然我們有一萬個理由做這件事,但於天下人眼中,都是悖逆、有違正道的事,不折在這裡,也會折在那裡,沒用的。」

「阿瑪!」東珠婷婷走來,立於鐵欄之外,眼圈微紅。

遏必隆一怔,卻背過身去,只朝東珠擺了擺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吧!」

鰲拜卻一臉驚喜:「東珠丫頭,你來看我們?太好了!皇上能允許你來看我們,就是說,這事有緩兒!是不是皇上要赦我們了!」

「阿瑪!」東珠隔著鐵欄跪了下去,將手伸入其中,鰲拜緊緊握住東珠的手。

「我拿了你們昔日的戰炮與血衣給皇上看,皇上知道你們是忠臣,是大清的巴圖魯,走到今天不過是為情勢所累,並非出自本願。」東珠神色誠摯。

「皇上信嗎?」鰲拜瞪大眼睛,雙眼佈滿血絲,英雄遲暮又陷牢獄,實在讓人不忍目睹。

「皇上定會相信的。」東珠連連點頭,「太皇太后說皇上已免了阿瑪死罪,只要你們寫一封伏罪狀……」

遏必隆眉頭微皺仔細想了想,隨即點頭應允:「好,我寫!」

鰲拜把眼一瞪:「不能寫!!老東西,你糊塗了!!他這是要咱們坐實罪名啊。東珠啊,你讓太皇太后給騙了,這東西我們不能寫,寫了就是認了。」

東珠神色急切:「阿瑪以為不寫,就沒有實證嗎?你們領兵逼宮,世人皆知,還要什麼實證?太皇太后的話或許可以不信,但以東珠對皇上的瞭解,皇上自然不會對你們痛下殺手、趕盡殺絕。但是朝堂之上肯定有反對的聲音,所以這個時候,你們要給皇上遞梯子啊!」

「不,老夫絕計不寫。」鰲拜如同一頭病獅頹然倒在地上,喃喃著,「絕計不能寫。」

遏必隆也猶豫了,眯著眼睛想了又想:「似乎還是有些不妥。」

東珠從袖中拿中一張紙:「不要囉唆了,這信也不用你們費事,東珠已然代勞,你們簽上名字即可。」

鰲拜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好孩子,你走吧。一世英雄,輔佐大清三代帝王,想不到老了老了落得如此下場。罷了,早死早投胎,老子活著寧折不彎,絕不給小皇帝寫什麼伏罪狀,他敢做不敢當,又要立威又要博賢名,把屎盆子往老子身上扣,老子到死不服。」

遏必隆也一臉贊同:「東珠,你義父說得對,事已至此,不要做無為之舉,你回去吧。」

「阿瑪!」東珠還待再勸,眼簾微掃卻發現不知何時康熙就站在身後。

從東珠手中拿過那張紙,一目十行,康熙輕哼一聲:「昭妃的文采越發好了。若真是這樣的伏罪狀公之於世,滿朝文武庶民凡夫莫不皆會同情於斯。鰲拜、遏必隆,你二人當真要辜負昭妃這一番美意嗎?」

遏必隆看了一眼康熙:「東珠糊塗,奴才卻還明白,事已至此,奴才等若是不死,皇上也是為難。故奴才甘願一死,只盼皇上能留下奴才家人性命,奴才便是感激不盡,來世犬馬相報,餘的不敢多求。」

鰲拜則瞪著噴火的眼睛看著康熙:「老夫向來不會說軟話,皇上一直怪老夫專權,怪老夫對皇上不忠,可是皇上可否自檢過,老夫為何能對太宗盡忠,對世祖爺盡忠?」

康熙面色冰冷:「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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