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齊佳•裕德堅信,這一局,孝莊必是難以應對。
不管你是否願意,大清後宮之中,有了新的女主,而她比任何人都合適。
齊佳•裕德對著畫像笑了笑:「哲哲皇后,當年您託付我的事情,我雖沒能親自辦妥,但終究還是有人幫您辦到了。」
齊佳•裕德收了笑,用手拂了拂那畫像上的面龐,終是長長嘆了口氣。
慈寧宮內。
孝莊正閉著眼睛,捻著佛珠默唸佛號,不料手中的佛珠突然斷了,孝莊心中一驚,睜開了眼睛,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蘇麻喇姑端來了參茶,遞給孝莊:「太皇太后,喝口參茶定定神吧。」
孝莊接過茶盞,抿了兩口,面色這才漸漸恢復。
蘇麻喇姑斟酌著措辭,十分小心:「太皇太后,不必憂心,一些小人的讒言何須理會,皇上英明神武,定然不會輕信。」
孝莊滿面愁色,連著搖頭:「若是旁的事情,哀家倒有這份自信,可這次這件事——卻是點了我們祖孫的死穴。」
蘇麻喇姑嚇白了臉,頓了半晌才接語:「慈和皇太后身體一直不好,這些皇上都是知道的。而且慈和皇太后性子溫婉又素來低調,對宮中諸事不感興趣,朝政大事更不過問,與咱們慈寧宮也無半分相爭之嫌,太皇太后怎會費盡心思去害她?」
孝莊面色更苦:「話雖如此,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眼下宮裡宮外風言風語,怕是要釀出禍來。」
蘇麻喇姑滿是疑色:「奴婢只是奇怪,這事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是誰這會子將此事翻出來,到底是何用意?」
孝莊一聲長嘆,頗有些無奈:「已非用意二字了得,明明就是司馬昭之心。是要藉此事離間哀家與皇帝的感情,或是讓皇帝出手除了哀家,或是逼著哀家為自保廢了皇上。」
蘇麻喇姑滿面驚愕:「還能到這一步?不能吧?雖說宮中風言風語不絕,可皇上都沒來問您一句半語啊?想來皇上根本不信。」
孝莊搖了搖頭,此時的她心中半分勝算也沒有:「你錯了,他若心中信我,便會直接來問。正是因為心中有疑,怕打草驚蛇,抑或是存了別的心思,所以才會刻意迴避。」
「朝堂上的風波剛剛平息,太平日子還沒過兩天,到底是誰又使出這樣陰毒的招術?」蘇麻喇姑神色茫然而無措。
孝莊難掩心中的憂慮與不安,靜靜地看向蘇麻,面上的神色頗有些無助:「不管是誰,這一次,咱們都是險之又險。」
清晨,乾清宮中。
康熙站在龍床前伸著雙手,顧問行正在給康熙整理朝服。康熙一臉疲憊,顯然一晚都沒睡好。顧問行正在給康熙整理袖口,像是心中有事一般毛手毛腳的。
康熙眉頭微皺看了眼顧問行,顧問行卻趕緊避開康熙的目光,康熙眉頭更緊。顧問行正準備給康熙戴上朝珠,不料長串的朝珠竟然擰在了一起,顧問行趕緊拆開,卻擰得更緊。
顧問行大驚失色,腿一軟,當下就跪在了康熙腳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康熙定定地注視著顧問行:「顧問行,你做事一貫妥帖利索,今兒這是怎麼……」
顧問行跪伏在地上,身形微顫:「奴才,奴才心裡有些亂,奴才該死。」
康熙盯著顧問行:「心裡亂,你可是聽說了什麼?」
顧問行身子抖了一下,頭低得更厲害了,身子和聲音都不可抑制地戰慄著:「皇上!宮裡昨兒就傳開了,說是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毒殺了皇上的生母。」
顧問行說完急忙伏身而拜,以頭觸地,再不敢亂動。
而康熙面色鐵青,用力一拽,長串的朝珠被扯斷,錯亂地滾落一地,令人觸目驚心。
康熙自八歲登基以來,即便是在生病的時候從未有過輟朝之時,但是今日,穿戴整齊的他出了乾清宮,卻並未向前朝走去,而是大步走向了東六宮的承乾宮。
他知道,朝堂上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也知道,今日之局,幕後之人是東珠。
而東珠想要的結果,他也知道。
於是,他決定直接面對。
承乾宮中,除了冊封那日穿了片刻,便就撂下的皇后全套大禮服,此時正端端正正穿在東珠身上,華服在身,頭頂鳳冠,風華絕代,卻是一臉平靜。
「沒錯,我是故意的,自我進入冷宮,遇到瑞嬤嬤,我便知道了一切,但是我不敢相信。直到貴太妃臨行前,我去咸安宮送她,從她那裡拿到了這個。」東珠拿出貴太妃娜木鐘離世前交給她的小木盒子遞給康熙。
康熙接了過來,緩緩開啟,看到裡面的東西目光明顯一滯,彷彿是片刻的掙扎之後,才將東西取出,隨即展開仔細看了起來。
而後,便是面色如墨,什麼都沒說,只靜靜地注視著東珠。
「跟皇上一樣,我看到這些,由此知道三朝以來,有很多人都死在了阻擋她前行的路上。那些人,在皇上眼中或許無足輕重,也不會因此有半分的心痛。比如,太宗的八阿哥和宸妃,比如先帝的四阿哥和董鄂妃,再比如我瑪嬤——他們死得都很冤,但也是為皇上今日居上位所必須被捨棄的。所以,在你們眼中,那不是罪,而是功。可是這一次,唯獨這一次,是能讓你痛的。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終究會怎麼做。」
東珠的態度極為平靜,沒有悲憤,亦沒有怨懟。
孰料,康熙比東珠還冷靜。
緊盯著東珠的眼眸,他一字一句:「你想我怎麼做?」
東珠微微一聲輕嘆:「我?我想你廢了她,殺了她,你能嗎?」
康熙緊繃著情緒,沒有應答。
東珠唇邊似乎浮起一絲笑意:「一面是生養之恩,一面是養育之情,對皇上來說的確難以決斷,但這殺母之仇,卻是不共戴天!就算皇上有意迴護包庇,可人之大倫、孔孟之道,稍有不慎,便會淹沒於天下人的口誅筆伐。皇上,你說是嗎?」
康熙抑制住自己想要鉗制東珠脖頸的衝動,這樣的東珠讓他陌生,更讓他害怕,但他卻只能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
他甚至點了點頭:「皇后說得沒錯,春秋典籍中就提到過‘子不復仇,非子也’,皇上是天下人的典範,若是不報殺母之仇,天下人必反,民心必失!」
東珠面上笑意更濃,雖然她明知這樣折磨面前這個人是不對的,但是她還是從中得到一種快感,長久以來壓抑在心底的委屈、怨恨、傷感,終於能在這一瞬間能到釋放。這是她用青春年華和原本自由自在的生活換來的,所以,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於是,她繼續施壓:「皇上雖是滿人,但精通漢學,最是明理通達,你我之間索性說句肺腑之言,今日的大清雖說是滿人天下,可還是漢人居多。漢人從小就受儒家思想教誨,講究孝道,所以,你雖是皇上,也要以仁孝治天下。這件事情若是不給個說法就想矇混過去,怕是天下的讀書人也要鬧起來。」
康熙的心和麵色一起沉了下去,這些扎人的話從東珠嘴裡說出來,讓他覺得異常難堪與痛心。
此時此刻,身為皇上的尊嚴、男人的驕傲、愛人的真心,都在她眼中視為無物,都被她踐踏在足下。
康熙覺得世間的殘忍莫過於斯,更覺得寧願此生都沒有遇到過面前這個女人。可是,他搖了搖頭,終究還是不忍不曾遇見。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附和:「是,皇后說得對,何止讀書人,天下的漢人都會鬧起來。」
東珠分明在康熙眼中看到那鮮明而清晰的血紅色,儘管心頭閃過一絲不忍,可她還是咄咄逼人:「殺人償命,無可辯駁!你是天子,自然知曉這個道理。今日,不只是我的承乾宮,在乾清門外,文武百官和全天下人,都想看皇上會給出怎樣的結果。」
康熙抑制住自己心頭的酸楚,強忍著眼中的淚意,沒有應答,卻只是伸出手輕輕擊掌。
東珠微異。
這時,一直守候在門口的顧問行走進來,他手上端著托盤,托盤裡放著整整齊齊的匕首。顧問行將托盤放下,便靜悄悄離開。
東珠眉頭微蹙,緊盯康熙:「皇上,這是何意?」
康熙避開東珠的眼眸,沒有回話,而是默默地摘了朝冠,拿下朝珠,又將龍袍脫了下來,最終露出赤祼的上半身。
「你瑪嬤的死,還有所有人的死,並無實證,朕並非有意包庇,卻也不能僅憑貴太妃一紙遺書就輕易判定太皇太后的罪責。而我額娘之死,證據確鑿,無從相駁。生母含冤而故,身為兒子本當為母報仇,可太皇太后對朕有養育之恩,朕下不去手。」
說到此處,康熙微微頓住,一滴晶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俊秀的臉龐滑落,經過精碩的胸膛,最終不知去向。
這滴淚,讓東珠心頭一顫。
「可朕身為皇上,終不能因情廢法,生母與祖母,亦皆不可負。而你,朕也不忍相負。所以,今日對太皇太后的懲罰就應該由朕來代受。朕特意準備了凌遲所用的刀具,三千六百刀,你可以刀刀見血,也可以一刀直入朕的心房。你放心,赦你無罪的詔書已經寫好,送交安親王至宗人府留檔了。」
康熙說完這番話,便閉上了眼睛。
東珠看著面前的康熙,又看著那托盤中明晃晃的匕首。半晌之後,她笑了,悲愴而絕望的笑聲響徹殿中。
康熙睜開眼睛,看到東珠悲愴的神情,不由得一怔:「朕是說真的,絕沒有誆騙你的意思!」
東珠搖了搖頭,背轉過身:「不管你是真是假,我都不能殺你。這一局,我輸了。我終究是不夠狠心,終究無法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公道。」
康熙心中一動,他理解東珠的感受,雖然他是真心實意,沒有半分矯情做作,但是他也知道,在東珠眼中必然會以為這是王者的誅心之計,但那又怎樣呢,她終於是再一次選擇了他。
於是,康熙心頭湧起一絲甜蜜,上前從背後摟住東珠。
「你心裡,終究是有朕的。」
東珠掙脫了康熙的手臂:「今日之後,我是你的皇后,是你皇子皇女的額娘,但卻絕不是你的女人。」
康熙微怔,像個孩子般無措。
東珠的聲音越發冷得嚇人:「我們之間隔著太多的人,此生註定不能相親。」
康熙越發無助,比之先前更有些著慌。
那一日,康熙不記得自己最終是如何離開承乾宮的,他只記得自己在承乾宮的院子裡站了好久,看著院中的那兩株從明朝起就有的梨樹,潔白似雪的花朵映襯在藍天中,美得絢目。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杆?」
無盡的悲辛將他的心塞得滿滿的。
這承乾宮,在明朝住過崇禎帝的寵妃田貴妃,兩人育有三子,卻相繼夭折,最終田貴妃也芳華早逝。
而在順治朝,這裡住過萬般爭議、毀謗一身的董鄂妃,她與父皇育有一子,也是母子早夭,未得善終。
這承乾宮,果真不祥。
原本從來不信命理風水的康熙,在這一刻篤定了命數與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