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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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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5年,諷刺作家、未來的主教約瑟夫·霍爾sup(1)/sup初次踏上了佛蘭德斯sup(2)/sup的土地。他寫道:「我們一路看見,不知有多少教堂遭焚燬,只剩下殘灰餘燼以告知路人,虔誠與仇恨曾並行於世。天啊,戰爭sup(3)/sup的步履何等殘酷!……令我驚訝的是在教堂紛紛倒下之時,耶穌會sup(4)/sup學院卻遍地興起。每一座城市都有這樣的學院,或在修建中,或在運營中。是何原因?莫非對宗教的虔誠不如現世政治要緊?一如我們形容狐狸的那樣,耶穌會里都是些愈挫愈強的人。本來世上並無人像他們那樣自輕自賤,也無人像他們那樣遭人仇恨,更無人像他們那樣被我們抵制,但不料這些邪惡的種子最終還是生根發芽了。」

耶穌會的壯大,理由其實很簡單,也很充分:民眾需要他們。

霍爾和他那一代人再清楚不過了,耶穌會的神父們視「現世政治」為首要宗旨。他們之所以建起學校,目的只是在於加強羅馬天主教會的力量以對付其敵人,即那些「自由派」以及新教徒。耶穌會希望通過教育創造出一個有知識的教友階層,並使這一階層願意全心保障教廷的利益。按照切瑞蒂sup(5)/sup的說法(這一說法曾讓義憤填膺的米什萊sup(6)/sup歇斯底里)便是:「我們將嬰兒的四肢包裹在搖籃中,是為了塑造他們健全的形體;如此說來,人從幼時開始,就有必要約束他的意志,以保證其一生順從、幸福並且健康。」只是,耶穌會想要控制民眾的動機雖然足夠強烈,但他們佈道的手段卻未免太過柔弱了。耶穌會培養出的優秀學生,雖然其意志受到了種種束縛,但最終還是逃離了學校,成為了自由的思想者,甚至有些人像讓·拉巴底sup(7)/sup一樣,轉身成為了新教徒。可見,從「現世政治」的角度考慮,耶穌會的這套體系,從未像其始創者期望的那般高效運轉。

民眾對政治不感興趣,他們只對好學校感興趣,因為男孩們可以在其中學到所有該學的知識——一位紳士照理是要掌握這些知識的。與其他絕大多數教育機構相比,恰恰是耶穌會滿足了民眾的這一需求。

伏爾泰曾寫道:「在耶穌會的屋簷之下,歷經七個寒暑,我究竟觀察到了什麼?我觀察到的是一種追求自控、勤奮、有序的人生觀。神父們用盡一整天的時間,要麼致力於傳授知識給我們,要麼嚴格按照入會的誓言自我苦修。成千上萬像我一樣受其教育的人,都能為我作證。」伏爾泰的回憶證明了耶穌會的教育方法確有其卓越之處,可伏爾泰的一生卻恰恰印證了耶穌會政治目的的破產。要知道,耶穌會的教育方法,原本就是為達到其政治目的而設立的。

在伏爾泰求學的時代,耶穌會學院是很常見的教育機構。更早一個世紀,耶穌會學院的種種優點看起來似乎是積極的,並帶有變革的意味。當時,社會上絕大多數的教員對一切都是外行,卻唯獨善用樺木條鞭打學生。相對而言,耶穌會學院裡的訓練方法就人性化多了。學院的教師也都經過精心挑選,並且接受了系統的培訓。神父們則教授非常優雅的拉丁文,最新的光學、地理學、數學知識,以及「戲劇」(學院期末的「戲劇演出」相當有名)、禮儀、虔敬(對教廷的虔敬,至少在亨利四世改宗sup(8)/sup之後的法國是這樣)和對皇權的服從。因此,法國上層階級中的模範家庭對耶穌會學院頗為青睞:那些心軟的母親們,一想到自己的心肝寶貝要受到老式棍棒教育的折磨,就不寒而慄;那些博學的神父舅舅們,則關心自己的外甥是否能得到純正教義的薰陶,從而培養出西塞羅sup(9)/sup式的風格;最後,還要歸因於那些父親們,他們身為愛國的官吏,自然贊成君主制,同時作為精明的布林喬亞,他們又指望「耶穌連隊」sup(10)/sup的人脈可以幫助自己的兒子找到一份工作——或是在法庭上擁有一席之地,或是得到一個清閒且報酬豐厚的神職崗位。舉個例子,魯昂市的高乃依先生,一位皇家律師,和他的妻子瑪莎·勒·佩桑,相信他們的兒子皮埃爾定有遠大的前途,於是決定送兒子到耶穌會學院去求學。還有雷恩市議會的參贊,約阿希姆·笛卡爾先生,1604年,他帶著幼子勒內sup(11)/supsup(12)/sup——一個聰明的八歲小傢伙——到拉弗萊什市新開的耶穌會學院就讀,該學院由皇家捐贈建立。大約在同一時期的桑特市,博學的加農·格蘭第先生有一個侄子名叫於爾班,於爾班的父親也是一名律師,雖不如高乃依和笛卡爾那般顯貴,卻也很有名望,受人尊重。當時,於爾班十四歲,極其聰明,理應接受最高明的教育。想在桑特市附近獲得最好的教育,唯一的選擇就是位於波爾多的耶穌會學院。

波爾多的耶穌會學院在教育界聲名卓著,設有一所高中、一所文科學院、一所神學院,以及一所專為培養已授聖職研究生的高階研修所。早慧的於爾班·格蘭第在耶穌會學院裡學習了十幾年,從起初的學童,一路成長為大學生、神學生。1615年,他被授予聖職,正式成為一名耶穌會修士。倒不是說他渴望加入這支「連隊」,因為他並未感到蒙神呼召,更無意服從於苛刻的清規戒律。沒錯,相較於遁居修會,他更擅長塵俗佈道。以他的天賦,再加上教廷內最強大組織的庇護與推動,他似乎前途無量。或許他可以擔任某個大貴族的家庭神父,成為未來法蘭西元帥的家庭教師,甚至最後有望成為紅衣主教;或許他有機會受邀,在眾多主教、公主,甚至是王后陛下本人面前,展現他震撼人心的雄辯術;或許他有機會肩負外交使命,被授予高官,或掛一閒職大發其財。以上各種可能性,油水都不少。也有可能——可能性甚微,畢竟他並非出身貴族——在他的垂暮之年,某位慷慨的主教會為他的生活錦上添花,使他愈發富足美滿。

在他職業生涯剛剛開始的時候,境況相當順利,似乎最樂觀的預期都水到渠成地實現了。經過兩年神學、哲學的高階研修,當時年僅二十七歲的年輕神父格蘭第就因其多年的勤奮與善行而受到嘉獎。「耶穌連隊」奉上大禮,提拔他擔任馬爾什省sup(13)/sup聖皮埃爾教區的教區長,赴盧丹事工,聽起來位尊權重;同時託「耶穌連隊」這位大恩主的福,他被任命為聖十字學院教堂的教士。腳已經踏在梯子上,他所要做的不過是拾級而上罷了。sup(14)/sup

盧丹,你的新神父騎著馬,步履鏗鏘,向他的歸宿徐徐走來了。

盧丹是座小城,依山而建。至高處是兩座高塔,其一是聖彼得教堂的尖塔,另一座是棟宏偉的中世紀城堡的主樓。如果將這兩座高塔視為社會的某種象徵或符號,那麼,盧丹的這兩座標誌性建築多少就有些落伍於時代了。雖然那座尖塔仍舊向城市投下它哥特式的幽靈,並任由它肆意橫行,但城中相當一部分市民可是胡格諾派sup(15)/sup,他們痛恨這塔所屬的天主教會。普瓦捷伯爵在很久以前所建的那座龐大城堡,則依然實力強大,但是,黎塞留sup(16)/sup很快將要掌權了,地方自治、外省城堡的黃金時光已然屈指可數。

我們這位還對此一無所知的新神父,騎馬踏入的不單是宗教戰爭的最後一幕,也是民族革命的開場。

城門處,一兩具腐爛的屍體懸掛在市政府的絞刑架上。城牆之內,街道照例骯髒不堪;空氣中也照例瀰漫著種種味道:柴火的煙味、屎溺味、鵝肉味、薰香味、烤麵包味、馬騷味,等等,諸味雜陳;豬與不洗澡的人們比肩而行。

農夫、工匠、僱工、僕傭,這些底層的窮人默默無聞,可以忽略不計,但卻是這座城市一萬四千人中的大多數。階級地位稍高些的是一些店主、熟練的手藝人和小官僚,他們沒有安全感,聚在一處,勉強維持著最底層布林喬亞的體面生活。而那些大商人、專業人員(律師一類)、小貴族與大農場主(他們在所處的等級中算是素質較高的)、封建主和貴族神職人員,則居於那兩類人之上,完全受其供養,享有無可爭議的特權,以「君權神授」的名義統治著他們。

除了偶然能見到的幾塊文化與才智的綠洲外,盧丹城中的思想氣氛偏狹守舊得令人窒息。富人們終日盤算的不過是金錢、財產、權力和特權,他們對這些有用不完的熱情。城中最多有兩三千人能支付得起訴訟費,或者需要專業的法律諮詢。因此,盧丹城的法律專業人士構成如下:大律師不少於二十名,初級律師不少於十八名,法警不少於十八名,公證人不少於八名。

在全身心地關注財富之外,人們如果還有剩餘的時間和精力,就用於老一套的消遣活動,比如週期性的狂歡、驟然發作的對家庭生活的熱情,或鄰里間的嚼舌根,或沉湎於繁瑣的宗教程式,或陷於無窮無盡、尖酸刻薄的神學爭論之中(當然,盧丹原本就是一個自相紛爭的城市)。

並無證據表明,神父在此地任職期間能擁有什麼地位;也無證據表明,此地有什麼真正的精神信仰。只有一些「卓異」的個體對精神生活有廣泛的關注,他們憑直接經驗便認定上帝是個靈,需以精神去信仰。由此可見,盧丹市內流氓惡棍很多,但好歹還有一些正直的、好心的、虔敬的,甚至獻身信仰的人。可惜,此地並無聖徒,也無一男半女可以僅憑一己之力,以自我驗證的方式洞徹永恆的真實,並與這神聖的土地相融合。需要再過六十年,在盧丹的民眾歷經了最苦痛的身心折磨後,才會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城中,她名叫路易絲·德·特榮謝。在盧丹的醫院裡,她一面獻身於治病救人的工作,又一面成為了人們一段緊張、熱切的精神生活的中心人物。那時,盧丹城中的人們,不分年齡,不論等級統統彙集而來,向她詢問有關上帝的事,懇求得到她的建議與幫助。路易絲曾經寫信給她遠在巴黎的告解神父:「這裡的人們如此愛我,讓我感到萬分羞愧,因為我一談到上帝,人們便深受感動,以至開始痛哭。我擔心他們由此對我萌生好感。」於是她渴望逃離,想躲藏起來,但盧丹城裡虔誠的人們又讓她動彈不得。經她的祈禱,患者便常被治癒。這令她羞愧難當,因為人們認定這是她造就的奇蹟。她寫道:「倘若我果真創造過奇蹟,我當認定自己遭了詛咒。」後來,她接到命令離開了盧丹。對於盧丹人來說,一時之間,似乎再沒有一扇窗戶能被聖光照亮。不久之後,這股狂熱便冷卻了,盧丹市民獻身精神生活的決心也隨之灰飛煙滅。盧丹市重歸故態,而這種故態,正是六十年前於爾班·格蘭第騎馬進城時所見到的。

格蘭第神父初到盧丹時,市民對他的看法分為兩派。絕大部分虔誠的女性支援他,因為前任的本堂神父是一個步履蹣跚、可有可無的老東西;而這位新來的卻是正當盛年的男人。他高大、健壯、儀表堂堂(按當時某個人的說法,甚至有些王者尊嚴),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在他的四角帽下,還有一頭濃黑茂密的鬈髮;他天庭飽滿,鷹鉤鼻,嘴唇紅潤、豐滿、靈活。他的下巴上留著著名畫家凡·戴克那樣優雅的鬍鬚,上唇鬍鬚經過勤勉的打理,並塗以髮油,使其尖端上翹,沿著兩個鼻翼,遙遙相對,就像兩個迷人的問號。讀過《浮士德》的人若看到他的畫像,會以為此人是另一個靡非斯特sup(17)/sup,多一些肉慾,多一些和藹,卻比原著人物少那麼一點點聰明勁兒——不過他穿著的可是神父的華服。

格蘭第的外表已經如此迷人,舉止也彬彬有禮,言談更是妙趣橫生,正是善於社交的人才。他從容不迫地讚美著女性,倘若被讚美的婦人恰好可稱得上是一位美人,那麼他的目光可就比他的言辭要顯出更多的奉承之意了。顯然,新任教區長對轄下女性教民的興趣,已經遠遠超過了單純的宗教性質。

格蘭第生活在一個時代的破曉時分,這個時代,不如就稱之為「體面的時代」。

其實,貫穿整個中世紀以及早期現代社會,羅馬天主教的教義與單個神職人員的實際行為之間,始終存在一個巨大的鴻溝,無法逾越——似乎也沒有逾越的可能性。那時,絕大多數神父,無論是最高階的神職人員,還是最低層次的修道士,都是徹頭徹尾的寡廉鮮恥之輩,但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期的任何一位藝術家卻都視其為理所當然。教會的腐朽招致宗教改革,而宗教改革也引來了「反宗教改革」。在特蘭託公會議sup(18)/sup之後,無恥的教宗越來越少見。直到十七世紀中葉,教廷徹底滅絕了無恥教宗的邪惡種子。即使還有一些因貴族子弟身份而得以升遷為主教的人,此時也努力使自己的舉止端莊。而對於低層的神職人員,胡作非為也得到了遏制,一方面,是因為教會機構對這種行為的監管更加敏銳和高效;另一方面,則是由於耶穌會、奧拉託利會等組織內部也萌發了自我潔淨的極大熱情。

在法國,國王利用天主教,以新教徒和大貴族的利益以及地方自治傳統為代價,來強化中央集權,但對神父們的體面與否卻給予了特別關注。因為倘若神父們犯有穢行,那麼民眾就不會尊重教會。在一個不僅信奉「朕即國家sup(19)/sup」,也信奉「朕即天主教會」的國度,對教會不敬,即是對國王不敬。

培爾sup(20)/sup曾經在他那部偉大辭典中某處冗長的註腳裡寫道:「我記得有一天,我問一位紳士(此人曾告知我無數有關威尼斯僧侶荒謬行徑的故事),參議院怎麼能夠容忍這些怪胎,他們對宗教與國家的榮耀都毫無益處。此人回答,為了社會福祉,君主們不得不利用這種褻瀆行為。聽來是一個謎語。他又給我做了解釋,說神父們和僧侶們被人民唾棄,參議院正樂得不行,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沒法在人民中間發動叛亂了。他又說,耶穌會的人之所以不招君主待見,原因之一就在於他們恪守教規,勢必更受下層人民的尊崇,也就更易發動叛亂。」

但在整個十七世紀,法國政府對神父們胡作非為的態度,卻與威尼斯參議院的態度截然相反。後者害怕教廷的侵擾,樂意見到神父們行為謬亂如豬,對可敬的耶穌會卻不待見。而法國國王因其政治上的強大,且「高盧主義」sup(21)/sup根深蒂固,實在沒理由害怕教宗,反而覺得天主教會作為一種統治手段極其有用。因此,法國看重耶穌會,並抵制神父的胡作非為,或至少反對他們的言行失檢。

格蘭第這位新任教區長開始他的職業生涯時,神父們的各種醜聞雖仍常見,但卻越來越受到有權勢之人的厭惡。比格蘭第年紀略小的同代人讓-雅克·布夏爾sup(22)/sup在自傳中回顧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他留下的是一份不偏不倚、完全客觀、毫無懺悔之情、全然不顧道德評價的檔案,以至於十九世紀的學者們僅在私人圈子裡傳閱,並對這位作者難以言盡的墮落行徑予以嚴厲的批評。但是,對於深受哈維洛克·艾利斯sup(23)/sup、克拉夫特-艾賓sup(24)/sup、赫希菲爾德sup(25)/sup、金賽教育的現代人來說,布夏爾的著作已經不再那麼令人厭惡了。雖然此書已不再使人震驚,但現代人讀了必定還是會有些吃驚。當人們發現,路易十三治下的臣民描述異常性行為時所用的語言如此平淡,不帶情感,就像當今女大學生回答人類學家的調查問卷時所用的語言,或像一位精神病醫生錄下一個病例時所用的語言,這還不夠人們吃一驚的嗎?

笛卡爾比布夏爾大十歲,但是早在這位哲學家開始解剖翻滾的活物——老百姓稱之為阿貓阿狗——之前,布夏爾就已經在他母親的女僕身上進行了一系列精神——化學——生理的實驗。布夏爾初次注意到這個女孩時,她還是虔誠的,甚至貞烈到帶有攻擊性,但布夏爾具有巴甫洛夫sup(26)/sup那樣的耐心和聰明,他成功地將女僕由盲目的宗教信仰者,馴化為了一個自然哲學的信徒。因此,她自願從事這種實驗,並且為此做好了被觀察與實驗的準備。在布夏爾床邊的桌子上有六部對開本的圖書,都是關於解剖學和醫學的。這位古怪的實驗者,可以說是普洛士與巴德爾士sup(27)/sup的先驅,他在與女僕的兩次幽會之間,甚至在兩次嘗試性的愛撫之間,都會開啟威廉·哈維sup(28)/sup、費爾內爾sup(29)/sup或費爾南德斯的書,查閱相關篇章、小節或片段。不過,他與絕大多數其同時代的人不同,絕不迷信任何權威。

萊蒙紐斯sup(30)/sup與羅德里格斯·德·卡斯特羅sup(31)/sup或許會說,他們對月經感興趣是因為月經的性質怪異、令人恐懼;布夏爾則鐵了心要自己搞清楚,月經是否真的如傳聞所言有各種各樣的妙用。如今有這位自願的女僕協助,他便做了一系列的實驗,只為驗證自古以來醫生、哲學家和神學家們在他們的學位帽和四角帽之下始終爭論不休的種種結論。最後,他發現經血並不會使草葉枯萎,不會使鏡子失去光澤,不會使藤蔓的花蕾破裂,不會溶解瀝青,也不會在匕首的鋒刃上染上無法清除的鏽斑。在布夏爾決定離開巴黎前往教廷「淘金」時,生物科學便不幸失去了它最有前途的研究者。布夏爾選擇離開巴黎,也是為了躲避他那位合作者的逼婚,即他筆下所謂的「瑣事」sup(32)/sup。而他想在教廷謀求的不過是一個「有名無實」的主教職位,最不濟,在布列塔尼sup(33)/sup謀得一個不那麼顯赫的職位,每年能賺得五六千里弗sup(34)/sup的聖祿,就心滿意足了。(笛卡爾用其父輩的遺產做了精明的投資,其收益是一年六千五百里弗,雖算不得大富大貴,但至少能保證這位哲學家可以像一位紳士那樣體面地生活。)可惜,可憐的布夏爾從未能獲得過聖祿。他被同時代的人所熟知,僅僅是作為一部荒謬著作《饒舌》的作者,或作為一部包括了四十六種語言在內的詩歌合集的編輯,這些語言包括了科普特語、秘魯語、日語等。而不到四十歲,他便溘然長逝。

盧丹的新任教區長身強體健,他極其熱切地渴盼將自己的床笫變成一處實驗室。像布夏爾一樣,格蘭第出身於一個令人尊敬的布林喬亞家庭;像布夏爾一樣,他是在教會寄宿學校受到的教育;像布夏爾一樣,他聰明又博學,是一個熱情的人文主義者;像布夏爾一樣,他也渴望在教廷獲得光輝燦爛的前程。即使氣質上不一定相似,但從社會和文化的角度來看,這兩人的相似之處很多。因此,布夏爾自己所描述的童年、學生時代和假期裡家中的娛樂活動等情況,可以間接地作為格蘭第生活情形的證據。

布夏爾在《懺悔錄》中揭示的世界,非常近似於今日性學家們揭示的世界,硬要說兩者有什麼區別,那麼恐怕布夏爾揭示的還要更多些。我們看到在布夏爾筆下,孩童們自由而頻繁地沉溺於性遊戲,奇怪的是,大人們似乎並不加以干涉。學校裡,在神父的管理之下,學生是不做劇烈運動的,男孩們充沛的精力找不到發洩的途徑,於是只有不停自瀆。而在休半日假時,他們還沉迷於同性戀。神父們鼓勵的講話、佈道臺上的雄辯、告解和禱告,都只能對他們的行為起到輕微的抑制作用。布夏爾記錄道,因參加教會組織的四次大型宴會,他不得不剋制自己慣常的性活動,一口氣要禁慾七到八天。儘管他也曾嘗試過,卻從未成功地將這種間歇性的禁慾時間延長到兩週以上,「多麼虔誠地自我剋制都不行」。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是一個能依宗教精神自制和自責的孩子。

在特定的環境之下,我們的實際行為類似於一個受力的平行四邊形的對角線,嗜慾、興趣是四邊形的底,信念、倫理、宗教是它的高。我們可以想象,對於布夏爾以及與布夏爾一起玩樂的其他男孩而言,這個平行四邊形的高,因其信仰的單薄而如此之低,而平行四邊形的底又是那麼得長,以至於那象徵他們行為的對角線與這個底之間只有區區幾度的夾角。

當布夏爾回家度假時,父母親在他臥室中安排了一個年少的女僕。女僕清醒時,渾身都是美德,但是很顯然,當她睡著了之後就不能對自己的行為做任何保證了。而根據她自以為聰明的詭辯,她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後來,當布夏爾的學生生活結束之後,他發現家中果園裡有一個漂亮的小女孩負責照看奶牛,只要給半個便士,她就會按照少東家的要求做任何事。還有一個女僕,布夏爾同父異母的兄弟卡桑·普里奧爾試圖誘姦她,她因此被趕出家門,不過她後來又回來工作了,並很快成為了布夏爾性實驗的小豚鼠兼合作者,《懺悔錄》的第二部分對這些實驗進行了描述。

布夏爾與法蘭西王位繼承人之間的地位差距,如鴻溝般寬廣深長。然而,未來的路易十三與布夏爾這個地位卑微的同代人,卻成長於相同的社會道德風氣之下。通過讓·埃羅阿爾sup(35)/sup的《日記》,我們可以掌握一份關於十七世紀法國兒童生活詳盡、冗長的記錄。是的,這位法國王儲是個極其特別的孩子,因為他是八十年來法國王室第一個真正的男丁,生而為王。但是對我們來說顯而易見的是,這個獨一無二的金貴嬰兒卻被置於極其特別的教育環境中。如果說這種環境對一個孩子來說足夠好的話,那問題是,生活在這個環境中的「孩子」是誰?顯然,對於這位王儲而言,沒有什麼是足夠好的。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問的是,這樣的環境對普通人家的小孩來說是足夠好的嗎?

首先,王儲與國王的一群私生子在一起成長,這些私生子有三到四位不同的母親,這些私生子的兄弟姐妹中,有一些比王儲年長,還有一些比他年幼。三歲時,也可能在更小的時候,王儲已經清楚地知道「雜種」是什麼意思,以及「雜種」是如何製造出來的。人們一直粗俗地談論著這一切,以至於小王儲常常為此感到震驚。「呸!那貨!下流極了!」他會這麼說起他的女主管蒙加麗女士。

亨利四世sup(36)/sup則對黃色歌曲甚有偏愛,於是,他的朝臣和奴僕們便掌握了大量的淫猥歌曲,當他們在宮廷裡四處走動時便不停地哼著這些歌。當他們不高聲吆喝這些色情歌曲時,王儲的侍臣們,無論男女,都喜歡與這個孩子開些淫穢的玩笑,取笑他父親的那些私生子以及他未來的王妃(因為他很小就已經訂婚了)——奧地利的安妮公主sup(37)/sup。而且,王儲的性教育不僅限於口頭,到了晚上,這孩子常常被帶到侍女的床上,而侍女或者赤身同其他婦人睡在一起,或者在與她們的丈夫顛鸞倒鳳。由此看來,在四五歲的時候,這孩子恐怕就對性生活了如指掌了。這些知識不是他道聽途說得來的,而是根據實際的觀察所得,因為在十七世紀的宮廷裡是完全沒有「隱私」這種觀念的,那時建築師們還沒有設計出走廊,所以,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人們就隨意地穿過其他人的房間。毫不誇張地說,這些房間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正在發生。

此外,還有禮節的問題,在這方面,當時的貴族要比後來人倒霉許多,他們可從來不被允許孤身獨處。假如一個人的血液是藍色的sup(38)/sup,那麼他必定生於眾人之中,死於眾人之中,甚至上廁所都是公開的,偶爾,還要當著眾人的面做愛。而當時的建築風格,又註定了人們幾乎無法避免看見他人的出生、死亡、如廁、做愛。路易十三晚年相當厭惡女性,而極其熱衷男風(雖然未免有些柏拉圖主義);同時,他甚是反感各種殘疾人和病患。厭惡女人,從蒙加麗女士和其他宮廷婦人的行為中可以找到理由;作為反作用,他喜好男風也能解釋得通;至於反感殘疾人和病患,又有誰能解釋清楚呢?這個孩子,在聖日耳曼昂萊sup(39)/sup完全開放的臥室中,不知道還見過什麼令人憎惡的勾當呢!

如上這些,同樣是格蘭第這位新任教區長成長的世界。這個世界中,傳統的性禁忌對無知、赤貧的大多數人來說影響甚微,而對那些更高等級的人來說,這種影響也大不到哪裡去。這個世界中,公爵夫人開起玩笑來與朱麗葉的乳母一般無二;而貴婦人們相互談話,只是照抄巴斯夫人sup(40)/sup的談吐,甚至還要更加下流和愚蠢;至於有錢有勢的男人,倘若他對汙垢和蝨子不是過分敏感,那麼他可隨意滿足自己的食慾;而在那些有教養、有思想的人中,宗教的教育大抵是以匹克威克式sup(41)/sup的方法進行的。因此,理論與實際行為之間的鴻溝,雖然比起中世紀那個信仰時代來是變窄了些,但依然巨大。於爾班·格蘭第就是這樣一個世界的產物,他前往自己的教區,滿心希望,無論是面對高高在上的神聖宇宙,還是對待令人憎惡的人世,都能兩面討巧,遊刃有餘。

龍薩sup(42)/sup是格蘭第最喜歡的詩人,他曾經寫過幾節詩,完美地詮釋了這位年輕教區長的人生觀。

當我們身處聖殿雙膝下跪,我們的行為當虔誠熱烈一如那歌頌上帝者即使在教堂最隱秘的角落亦卑躬到塵埃裡

當我們已經躺倒床上四肢纏繞就讓我們做成蕩婦一如那些愛人自由嬉鬧沉溺於萬般的愛戲

這幾句詩描述了豐滿多姿的生活,這種生活正是為格蘭第這種年輕強壯的人文主義者準備的。但是,神父的生活只能以上帝為唯一的中心,就像一個圓規,而不能像風向標一樣隨風亂舞。為了保證自己的生活只有一箇中心,神父們設定了許多的義務,許下相應的諾言。對格蘭第來說,義務已被設定,誓言也已許下——這是他精神上的束縛。

在盧丹市住了十年之後,他在一篇簡短的論神職人員獨身的文章中將他的誓言公之於眾——雖然僅僅只是為了一個特別的讀者。他是反對獨身的,為此提出了兩個論點。其一可用如下的三段論來概括:「任何一個誓言,倘若承諾的是根本不可能完成之事,則此誓言並無約束力。對於年輕的男性來說,禁慾是不可能的。因此,任何包括禁慾在內的誓言,便都無約束力。」

如果這個論點還不足夠有力,他還有第二個論點,建立於被普遍認可的一則格言之上,即:凡被逼許下的承諾,並無約束力。他寫道:「神父並非熱愛獨身,選擇獨身僅僅是因為如此一來他便有望被授予聖職。」他的誓言「並非來自他的意願,而是被教廷所強制,教廷迫使他——不管他是否情願——接受獨身這項條件,否則,就不讓他從事聖職工作。」

最後的結論是,他——格蘭第——自認終將擁有無限的自由,可以去結婚,與一個貌美、聽話的婦人去過那豐滿多姿的生活。

對於教區里正派的女人們來說,這位新任教區長多情的氣質似乎是最可怕的醜聞,但這樣的女人畢竟是少數。對於其他婦人,哪怕是鐵了心要保持貞潔的女人,格蘭第用他的外表、行為和聲譽營造出一種甜蜜動人的吸引力,性吸引力與宗教攪和在一起,像是製造出了某種特別的味道,有點令人反胃,卻又精緻、尖酸,足以讓味蕾嚇一跳。這一切,似乎就這樣揭破了她們的秘密。可是,揭破的是什麼秘密呢?這恰恰是個問題。

格蘭第大受婦人們歡迎,這令他在男人中間極其不受待見。起初,女性教民的丈夫和父輩們深深地懷疑這位花花公子,他那優雅的舉止和巧舌如簧的天賦統統可疑。就算這位新任教區長是個聖徒吧,可為什麼聖彼得教堂的美妙生活要落到一個外人頭上?本地的男孩們又犯了什麼錯?盧丹的什一稅sup(43)/sup應該用在本地孩子身上。使矛盾更加激化的是,這個外人還不是獨自一人前來,他還帶著母親、三個兄弟和一個妹妹,甚至還為其中一個兄弟在盧丹市最高行政長官的辦公室裡謀得一職;另一個兄弟還僅僅是一名司鐸,就已被任命為聖彼得教堂的首席神父;第三個兄弟也已排上了號,雖然暫無官方職位,卻也已經鬼鬼祟祟地熱望著做些神父的零活兒了。這簡直就是侵犯!

然而,即使那些愛發牢騷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格蘭第先生布起道來倒確實聲如洪鐘,他能力很強,滿口大道理,俗世的知識也非常豐富。但他的種種優點反過來也對他不利,因為他是一個才智之士,閱讀廣泛,因此,他首先是被市鎮裡那一小撮貴族、有教養的人所接受,這些人的家門總是對那些鄉下的暴發戶、粗俗的官僚、出身名門的蠢貨(算是城中較高等級的人,卻不是最高等級)緊閉不開,卻立刻向這個來自外省的年輕傲慢之徒敞開了。更出人意料的是,這傢伙竟然與新任市長兼城堡主人讓·德·阿曼涅克打得火熱,隨後又結交了盧丹城的風雲人物——著名的法學學者、政治家、歷史學家和詩人——年高德劭的塞弗勒·德·聖馬爾特。想想看,當那些被排除在外的顯要們聽說這一切時,他們心中的苦楚和憤恨之情。

德·阿曼涅克對新任教區長的能力和判斷力評價很高,以至於當他因故不能到法院時,便委託格蘭第替他全權處理自己的事務。這位本堂神父向聖馬爾特做自我介紹時,自詡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他熟知經典,因此能欣賞這位老紳士的傑作——《護理兒童藝術三論》的真正價值。這部傑作頗具維吉爾風格,是一首關於如何養育和照料嬰兒的說理詩,當時非常流行,在作者生年至少有十個版本問世。全詩典雅無邪,以至於龍薩這樣評論道:「我將此詩的作者推薦給當世所有的詩人,並保證這位作者將帶給詩人們極其巨大的快樂,諸如本博sup(44)/sup、納瓦傑羅sup(45)/sup以及神聖的拉卡斯托羅sup(46)/sup。」

唉!名譽何其短暫,人對虛榮浮華卻又何其固執!

對我們來說,本博主教和納瓦傑羅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名字;而神聖的拉卡斯托羅本來是享有不朽盛名的,那完全是因他以無瑕的拉丁文給梅毒起了一個高雅的綽號。在一首關於疾病的田園詩中,他描述了「斐樂斯王子」在歷經了種種痛苦之後,通過痛飲愈瘡木熬製的藥液,終於擺脫了高盧病之苦。sup(47)/sup可惜,僵化的語言只會越來越湮滅,而相比較拉卡斯托羅的「梅毒三論」,《護理兒童藝術三論》討論起生殖週期來,用的語言實在淡定僵化多了;於是,一旦他的著作為人人所喜愛,一旦他的為人被認為比過去的偉人還要神聖,那麼,塞弗勒·德·聖馬爾特也很快就要被人遺忘了。不過,當格蘭第初次拜訪老先生時,他可仍然是「一片夕陽紅」呢,實在是前輩中的佼佼者,活生生的國家紀念碑一般。能與之親近,就好比與巴黎聖母院同桌進餐,或是拜訪喀德水道與其閒聊sup(48)/sup。在這位元老人物和人文學巨擘華麗的退休居所中,格蘭第與元老本人以及其同樣出色的兒孫們親密交談。同時來訪的還有其他名人,如威爾斯王子,純屬微服拜訪;還有泰奧弗拉斯托·雷諾德sup(49)/sup,他是非正統的醫生、慈善家和法國新聞之父;還有伊斯梅爾·布利奧sup(50)/sup,他在未來將寫作不朽鉅作《天文學》,併成為第一個觀察並明確變星sup(51)/sup週期的人。一同加入進來的還有本地名流,如紀堯姆·德·塞裡賽,這位「巴日」sup(52)/sup是盧丹市的首席行政長官;還有路易斯·特蘭坎,公訴人,虔誠而博學,是亞伯·德·聖馬爾特sup(53)/sup的同窗好友,在文學與文物研究上與此家族有相同的趣味。

不過,儘管這些精英人物的友誼令格蘭第愉悅,但圈子之外的人們表現出的敵意卻總是不那麼令人愉快。因其聰明,格蘭第不為愚蠢者信任;因其做事機靈,就被笨手笨腳的人嫉妒;因其才智,便遭到平庸之輩的厭惡;因其有教養,粗野之輩恨他;因其得到婦人們的歡心,無魅力之人痛心疾首。

看看吧,正因為卓爾不群,他竟受到這麼多的「致敬」!當然這種恨意也是相互的,格蘭第同樣憎惡那些憎惡他的人。

「詛咒使人振奮,祝福使人懈怠」,sup(54)/sup世上有許多人,相比愛情,他們從仇恨與憤怒中能得到更多、更直接的快感。由於天性好鬥,一旦受到他人攻擊,他們便能陷入最醜陋的激情之中。這種激情,源於精神上受刺激之後的分泌物,可以說他們的腎上腺素馬上就像上癮一樣被激發出來。當意識到自己的固執己見永遠以激發起另一個人充滿敵意的固執己見收場,他們倒是想努力剋制自己的好鬥性,但很明顯,他們很快便會陷於激烈的爭鬥,因為他們享受這種爭鬥,只有當爭鬥的時候,他們的血液才會發生相應的化學作用,使他們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本性。「感覺棒極了。」他們自然而然地認定自己處於很好的狀態。於是,這種腎上腺素的上癮狀態被美化為「義憤填膺」。最終,像先知約拿sup(55)/sup一樣,他們堅定不移地確信,生氣是正大光明的事。

幾乎從一開始抵達盧丹,格蘭第就陷於一些不太得體的爭吵中,但這些爭吵卻令他自己極其愉悅。甚至,曾經有一位紳士真的與之拔劍對峙。他還與一位「刑事中尉」——本地警察的頭頭——發生糾紛,由當眾互相謾罵迅速發展為肢體衝突。因為寡不敵眾,教區長與他的黨羽們只得設定路障,躲在城堡的小禮拜堂裡不出來。次日,格蘭第向教會法庭申訴。於是,這位「刑事中尉」便因此醜聞事件受到了相應的懲戒。本堂神父將這視為自己的勝利,可他也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此後,這位權勢人物就對格蘭第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憎惡,成為了與之不共戴天的死敵。他密切關注格蘭第,只待良機,便要報仇雪恨。

正如基督的教訓,審慎是對人基本的要求,教區長本應極力避免圍繞著自己的種種敵意。可是,儘管多年來格蘭第與耶穌會朝夕相處,他卻仍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基督徒;而且,儘管德·阿曼涅克以及別的朋友對他多有忠告,可是一旦陷入激情之中,他還是無法審慎地處理事情。長期的宗教薰陶並沒有根除他的自戀心理,甚至連減輕一點都沒有,相反,倒是為他的自戀披上了一層神學的雄辯。無知識的自戀者要求的原本僅僅是他想要的,可倘若給予他宗教的外衣,那麼很明顯,現在他所要求的便是上帝所要求的,他可以隨意將自己的事情認定為崇尚真理的教會的事情,認為任何妥協從形而上學上來講都是一種綏靖政策,是對「根本惡」sup(56)/sup的姑息。耶穌基督說:「你同告你的對頭還在路上,就趕緊與他和息。」sup(57)/sup但對於格蘭第這樣的人,基督的告誡聽起來倒像是瀆神的邀約,彷彿要與別西卜sup(58)/sup簽訂契約一般。格蘭第是不會與他的對手們媾和的,相反,教區長盡其所能地加劇著敵人們對他的仇恨。在這方面,他的能力幾乎媲美一個天才。

《好心的仙女》sup(59)/sup中,拜訪那些幼年權貴們的經常是披著閃亮外衣的壞仙女;她滿載禮物而來,不過這些慷慨的贈品常常也是致命的。比如,對於爾班·格蘭第來說,仙女既贈予他豐厚的天賦,也贈予他所有禮物中最炫目也最危險的一個——雄辯術。出色的演員——每一位偉大的神父、每一名成功的律師和政客,首先必定是一個完美的演員——演講起來,其語言對聽者來說幾乎具有一種魔力,這種魔力是非理性的,因此,即使善良之人的演講效果也可能弊大於利。

一個雄辯家僅靠魔力般的語言和一副金嗓子就能說服聽眾,使聽眾失去分辨是非黑白的能力,這是非常令人震驚的。無論何時,即便為了說服聽眾相信那些良好事物的正確性而運用這種雄辯術,我們也應該同樣感到失望。信仰本身是正確的,但是激發這信仰的理由在本質上是站不住腳的,而運用雄辯術灌輸給聽眾的哪怕是正確的信仰,也罪無可恕,因為這種手段迎合了人天性中最不可信的那部分。雄辯家們施展其災難性的口才,不過是促使人們進入更深的催眠狀態——絕大多數人其實本就生活於這種狀態中,而通過這種狀態,所有真正的哲學和精神信仰得以傳播其理念,從而達成其宗旨與目標。此外,如果不用「極簡法」,演說也產生不了效果,但是在簡化思想的過程中,事物一定會被歪曲,因此,即使最成功的演說家,當他竭盡全力講述真理時,事實上他也是一個大騙子,更別提絕大多數成功的演說家從來都無意講述真理了。他們只是在努力鼓動聽眾同情朋友,號召聽眾憎恨敵人。可惜,格蘭第就是這大多數演說家中的一員。

一個禮拜日復一個禮拜日,在聖彼得教堂的講道臺上,他模仿著耶利米、以西結sup(60)/sup、德摩斯梯尼sup(61)/sup、薩沃納羅拉sup(62)/sup,甚至拉伯雷,因為他既擅長於嘲弄與諷刺,也擅長於發洩俗世義憤、鼓吹末日雷霆之怒。自然界厭惡真空,人的思想也一樣厭惡空虛。今天,無聊寂寞之苦可以通過電影、廣播、電視、漫畫等方式排遣,但或許古人比我們幸運,或許沒有我們幸運(誰知道呢?),他們想要從無聊中獲取心靈的平靜,只能享受教區神父每週的表演,或時不時地通過來訪的方濟會sup(63)/sup托缽僧、遊方的耶穌會修士的演講來做補充。佈道是一門藝術,在這門藝術中,就像在其他所有藝術中一樣,糟糕的藝術表演者遠遠多於出色的藝術家。位於自由市場中間的聖彼得教堂的教民們或者要為此感到慶賀,因為他們這位令人尊敬的格蘭第神父實在是一位藝術大師。他既能隨時就最高深的基督教神秘教義做即興闡釋,妙趣無窮;也能就最感人、最細緻、最猥褻的教區瑣事隨時暢所欲言。當他抨擊起暴行來,何等坦率;當他譴責起高層人物,又何其無畏!長期以來都覺得生活無聊的底層民眾這下可被逗樂了,他們鼓掌喝彩,而掌聲又加劇了教區長雄辯之下那些犧牲品們的怒火。

這些犧牲品中,有各等級的僧侶,自從與胡格諾派停止公開的敵對行為以來,天主教會的僧侶們就在這座曾經的新教城市中定居下來。格蘭第不喜歡這些人,主要因為他是一個世俗神父,一心忠於他所在的階級,就像士兵忠於團部,大學生忠於學校,納粹分子忠於希特勒。忠於a組織,就常常對b組織、c組織、d組織以及其他所有組織都產生一定程度的懷疑、蔑視或刻骨的嫌惡。在一個超級龐大的組織內部,不同部門之間也是如此。教會的歷史已經為我們呈現出這種仇恨的等級制,依仇恨程度遞減如下:排名第一的是教會官方的、世界範圍內的對異教徒、無神論者的仇恨。然後依次是教團與教團之間、教派與教派之間、各省教區之間以及神學家個人之間的仇恨。

聖方濟各·沙雷氏sup(64)/sup在1612年寫道:「如果由虔誠與謹慎的高階教士們出面調停,能在巴黎大學神學院和耶穌會神父們之間取得聯合與共識,豈不最好?假如在法國的主教、巴黎大學神學院和騎士團完全聯合起來,那麼十年之內,異教徒將被全部清除。(《選集》第十五卷,188頁)」異教徒們之所以會全部滅亡,正如這位聖徒在另一篇文章裡所寫的:「以全部的愛佈道的人,必全力攻擊異教徒,雖然他說出來的話可能沒有一個髒字。(《選集》第六卷,309頁)」

任何一個教會,如因內部的仇恨導致分裂,自然就無法系統地踐行愛的教義,也必然會虛偽地傳播愛的教義,但是聯合從未出現過,相反,倒是相互的傾軋持續不斷;愛也沒有得到踐行,流行的反倒是神學家之間相互的憎恨和不同階級、教派、教團中頗富攻擊性的小團體之愛。耶穌會與巴黎大學神學院的爭鬥尚未歇止,又很快與慈幼會聯合起來跟楊森主義教派sup(65)/sup過不去了,此後便是「清靜主義」sup(66)/sup與「無差等愛主義」之間的拉鋸戰。至於「教宗權制限主義派」sup(67)/sup的內外紛爭,最後可不是靠著愛或說服,而是由獨裁者的敕令來解決的。而異教徒則受到武力的迫害,直到南特敕令sup(68)/sup之後,他們才最終得到解脫。對那些爭吵不休的神職人員,就由教宗詔書來予以管束,或者由教廷發出「破門」的威脅——即將之逐出教會。秩序或許得到了恢復,但手段卻最不光彩、最粗鄙,毫無宗教精神,也不講人道主義。

忠誠於教派對這個社會來說是災難性的,但是對於個人來說,它卻能給予豐厚的回報。在許多方面,這種回報甚至比滿足性慾、貪得財物要來得更豐厚。嫖客和守財奴很難從自己的行為中獲得自豪感,但忠誠於教派卻是一種複雜的激情,它使沉溺其中的信徒們覺得兩全其美,因為他們做起事來是為了一個宗教團體(這個團體的善意和神聖性是不證自明的),他們便可自我讚美,同時厭棄他們的鄰居;他們也可光明正大地謀求權力與財富,享受攻擊和折磨敵人的快感,其間不僅沒有一絲罪惡感,甚至還自覺榮耀偉大!對小團體效忠,竟能使種種快意的邪惡,一變成為英雄主義的慷慨!要知道,游擊隊的人可不會自認為是罪人和犯法者,而是自認為利他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如果附帶一些條件的話,這種結論實際上也能成立);唯一的問題是,如果換一個角度,他們的利他主義只不過是自私自利,而所謂的理想——很多情況下他們願意為之奉獻生命——不是別的,只是將小團體利益與黨派激情予以合理化後的產物。

我們可以認定,格蘭第批評盧丹的僧侶時是義憤填膺的,他自以為在執行上帝的任務。不言而喻,格蘭第心中的上帝是站在世俗教士和格蘭第的朋友們——耶穌會——一邊的。加爾默羅修會sup(69)/sup、方濟會托缽僧們在他們自己的修道院或者偏僻的村莊裡執行其傳教的使命,也便足矣;城市裡布林喬亞們的事情,他們可千萬別橫插一竿子。上帝訓示,世俗教士,當指引富人和貴人,或者可以尋求一點來自「耶穌連隊」的好神父們的幫助。於是,新教區長最早的一次行動便是在講道壇上宣佈,忠實的教民只能向本教區的神父告解,不得向外來神父告解。絕大多數告解者都是婦人,她們立刻遵從這一命令,畢竟,新來的教區神父可是一個清爽帥氣的年輕學者,舉止頗為紳士;而普通的方濟會修士或加爾默羅修會修士可沒這等魅力。幾乎是一夜之間,僧侶們就失去了他們那些漂亮的懺悔者,他們絕大部分的影響力也隨之在城中消失。這一擊成功之後,格蘭第又對加爾默羅修會的主要財源——勒庫夫朗斯sup(70)/sup聖母院能創造奇蹟的聖母像——大肆貶抑。曾經有一段時期,城中四分之一的地區遍佈著小旅館和寄宿公寓,以服務於那些前來求告聖母像的朝聖者。據說,此像能治病,能助人釣得金龜婿,能助人生育繼承人,還能助人轉運。但是如今,勒庫夫朗斯聖母院多了一個可怕的對手——阿黛勒sup(71)/sup的聖母院,此教堂位於索米爾sup(72)/sup,離盧丹僅有幾里格的距離。聖人也是輪流時興,就像治療方法,也像婦人們帽子的款式。

每個偉大的教堂,都曾有過聖像或者聖蹟,流行一時,取代了舊聖物。風水輪流轉,之後它們難免被公眾新的趣味所拋棄,於是又有更新、更具吸引力的聖物取而代之。

為什麼阿黛勒的聖母院幾乎立刻之間就遠勝勒庫夫朗斯聖母院了呢?其中最明顯的原因是阿黛勒的聖母院掌管著奧拉託利會,正如格蘭第第一部傳記的作者奧班所言:「全世界都認為奧拉託利會的神父們能力出眾,他們比加爾默羅修會的神父們聰明多了。」我們可別忘了,奧拉託利會的神父們都是世俗教士。或許這可以解釋格蘭第對勒庫夫朗斯聖母院的冷漠與懷疑。出於對自己所在宗教團體的忠誠,格蘭第自覺地服務於世俗教士的利益與榮耀,同時也致力於懷疑和攻擊那些出家僧侶。其實,即使格蘭第不曾來到盧丹,勒庫夫朗斯聖母院也必將漸漸不為人知,但加爾默羅修會可不會這麼看。他們很難綜合多方面的因素來實事求是地調查事情的具體原因,而且沒有這麼做的動力;可如果將事情的具體原因歸結於單個因素,或者歸結於某個人,那就變得非常容易並使人興奮了。除了這種錯誤的方式外,還有另外的心理因素,即對於加爾默羅修會的修士們來說,如果能與格蘭第一派的人爭鬥並最終獲勝,他們就能感受到英雄式的快感;如果在這場爭鬥中敗下陣來,他們就會將自己的衰落全部怪罪于格蘭第,從而從失敗中產生更大的快感。

除這些烏合之眾般的敵人外,格蘭第很快又增加了一個新敵人,此人有能力對格蘭第造成難以估量的巨大傷害。1618年,在與鄰區高階僧侶們共同參加的一次宗教大會上,格蘭第行為過分,冒犯了庫賽sup(73)/sup的修道院院長。當時,在穿越盧丹市街道的莊嚴行進儀式上,格蘭第粗魯地要求佔據修道院院長前面的位置。單從職位上來講,教區長提這個要求是無可厚非的,畢竟這次儀式是在格蘭第本人的教區進行,同時作為聖克魯瓦教堂的教士,他有權行走在庫賽的修道院院長前面——即使修道院院長同時是一名主教,格蘭第的這個權利也是照樣適用。但世間不還有「禮貌」一詞嗎?而且還有一種叫做「謹慎」的品德。庫賽的修道院院長是呂松市sup(74)/sup的主教,而這位呂松市主教的名字可是黎塞留啊!

當時,黎塞留剛剛失寵,這本應是格蘭第展現氣量與禮貌優雅的一次機會。1617年,黎塞留的保護人,那位名叫孔奇尼sup(75)/sup的義大利惡棍被人暗殺了。這次「政變」,由呂伊內sup(76)/sup策劃,得到了年輕國王的認可。於是,黎塞留被排除在政權之外,隨隨便便就被趕出了王宮。但是,有什麼理由可以認定黎塞留此次被流放將是永久性的呢?完全沒有理由。實際上,在短暫流放阿維尼翁sup(77)/sup一年後,政府又將這位不可或缺的呂松市主教召回了巴黎,到了1622年,他不單成為了國王的首相,還成為了紅衣主教。

cardinalrichelieu紅衣主教黎塞留

無緣無故,僅僅只為了凸顯自己的身份,格蘭第便冒犯了這位很快將成為整個法蘭西絕對掌權者的人。以後,這位教區長將為他的不禮貌感到後悔;可當時,一想到自己的「功績」,格蘭第就充滿了兒童般的歡喜。他不過是一介平民,一位卑微的教區神父,卻讓王后的寵臣、一位主教、一位貴族當眾受辱。他就像小男孩一樣興高采烈,以為公然無視教師的存在後還能不受懲罰地脫身而去。

至於黎塞留本人,未來在侮辱皇族子弟時也同樣感到興高采烈,正如格蘭第曾經對他所做的一樣。黎塞留的老孃舅看到這位紅衣主教淡然自若地將薩伏伊公爵sup(78)/sup甩在身後時,不免說道:「想想看,我居然看見拉波特律師sup(79)/sup的外孫,居然比查理五世sup(80)/sup的孫子更早一步走進了房間!」黎塞留不過是另一個小男孩,做了壞事,最後成功地脫身了。

格蘭第在盧丹的生活方式就此定型。他履行神父的職責;而一得空閒,又小心謹慎地(雖然很頻繁)拜訪那些漂亮的寡婦;到了夜晚,便與他那些智識界的朋友們把酒言歡;同時,又不忘與自己日漸龐大的敵對陣營爭吵。這種生活方式讓他感到快活:既活動了頭腦,也愉悅了心靈;既讓肉體得到享受,也讓腎上腺素始終處於分泌狀態;既鞏固了他的社會地位,也讓他認為找到了自我。

直至此時,他還未遭遇過任何明顯的挫敗,滿以為自己的逍遙日子可以盡享終身,不僅所有慾望都不會遭受懲罰,而且痛擊起敵人來也無後顧之憂。其實,命運已然開始索取他的欠賬,只不過在表面上顯得風平浪靜罷了。他並沒感到任何痛苦,但他不朽的靈魂之窗已經漸漸關上了,內心之光逐步黯淡下去,心腸也變得冷酷——雖然這些他都感覺不到。對於像格蘭第這樣有著樂觀且易怒性情的人,按照當時的體質醫學的說法,其生活方式是沒有任何問題的——要是果真如此的話,上帝就會常駐天國,沒必要拯救世人了。教區長是快樂的,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他情緒的交替變化之中,一直支配他的其實是躁狂症。

1623年的春天,高齡的塞弗勒·德·聖馬爾特在榮耀中去世了。他被安葬在馬爾什省聖皮埃爾教區的教堂,葬禮盛況空前。六個月之後的一次追悼會上,盧丹、桑特尼羅sup(81)/sup、吉洛恩sup(82)/sup、普瓦捷等地的要人悉數參加,格蘭第發表了悼詞。悼詞很長,言辭華麗,是典型的「虔誠的人文主義者」的語言風格,這種風格在當時還不能說已經過時,因為直到來年,巴爾扎克那改變當世文風的書信集第一版才問世。在精心結構的語句裡,格蘭第引經據典,花哨、冗繁的學識盈溢在每一個句子的起承轉合之中,好比人造的雷聲在語詞中隆隆作響——那時代的文章大抵如此。對喜歡這風格的人來說(話說回來,在1623年,又有誰不喜歡呢?),這篇悼詞毫無疑問地備受推崇,於是乎格蘭第那激昂的演說獲得了一致的掌聲。亞伯·德·聖馬爾特大受感動,為此執筆寫下了一首拉丁文的短詩,公之於眾。特蘭坎先生的讚詞可沒有那麼炫目,他是用本地語言寫的:

並非無緣無故吾輩選擇此角色成為禱告者何況此偉人年高德劭

千真萬確啊他言辭寥寥卻勝過雄辯萬千且向這高尚之士環繞致意吧又有誰在另一個世界沒有自己的一角?

——他對繆斯女神情有獨鍾,可惜是單相思;雖然寫不好詩,但他至少可以發表意見,於是自1623年,這位公訴人的客廳便成為了盧丹智識界的中心。可惜,從聖馬爾特過世之後,盧丹本地智識界的生活就變得所剩無幾了。特蘭坎本人倒是勤於閱讀,可他絕大多數的親朋好友都沒有閱讀的習慣,因此,除了奧特·聖馬爾特之外,這些人不幸只是因為收到公訴人的邀請定時來探望罷了,他們一進門,博學與機智的對話就從窗戶溜走了,否則還能有什麼結果?畢竟,那些婦人們只知道咯咯地高聲談笑;那些律師們除了地位和法律之外一無所知;而那些鄉紳們唯一的興趣就是打獵。幸虧還有兩個人「撐著場面」,一位是藥劑師亞當先生,一位是外科醫生曼諾利先生,前者鼻子甚長,後者則面如滿月腹如圓盆。

作為巴黎大學醫學院的畢業生,他們氣派莊嚴,能就銻元素和放血的好處、灌腸時肥皂的妙用、治療槍傷時燒灼法的優點等話題侃侃而談;有時,他們降低聲調,以「嚴守秘密」的語氣談論侯爵夫人的水痘、國王顧問妻子的第二次流產和當地長官妹妹小女兒的「綠色貧血」病sup(83)/sup。荒謬的同時卻自命不凡,莊嚴的同時卻言語怪異。如此一來,藥劑師與外科醫生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笑柄,諷刺與嘲弄都是他們自找的。格蘭第是個聰明人,而聰明人為了找笑料可以殘忍到不擇手段,於是,他將諷刺與嘲弄贈與了這兩位醫生。很快,格蘭第也就收穫了兩位新的敵人。

與此同時,格蘭第的另一個敵人也將現身。

公訴人是一箇中年鰥夫,有兩個女兒待字閨中。小女兒叫菲麗璞,魅力不凡,以至於在1623年的整個冬天裡,教區長的目光愈加頻繁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他看著她在父親的賓客中穿梭,忍不住將她與活潑的年輕寡婦妮儂做比較,這位寡婦是他當時每週二下午要去拜訪安慰的——她那做釀酒買賣的可憐丈夫過早去世了。妮儂是個文盲,沒有文化,而在那令人傷心的黑色喪服之下,她飽滿的肉體也要開始失去緊緻了。菲麗璞呢?她好比一塊瑰寶,溫暖、白皙。她身體中蘊藏著無限的性感,一時狂野,一時安靜。她既是猛烈的,卻也是溫順的,還受過良好的家教。另外,感謝上帝,她一點兒都不假正經,不需要他費盡心機去破解她的心思;她也沒有柏拉圖式的愛情觀或彼特拉克sup(84)/sup式的求愛觀,不需要他精疲力竭地經歷一番追求的前戲。於是,在他們第三次會面時,他就大膽地引用了他最喜愛的詩歌中的開篇幾行:

我經常撒謊,以為感覺到那歡愉之時在黑夜,你枕於我的臂彎啊,你輕佻的裸體!但這樣的極樂,哎!於我尚是未知。

菲麗璞並未抗議,反報以爽朗的笑聲,還留下風情的一瞥,雖然只在一瞬間,但含義顯而易見。當他第五次拜訪快要離開時,他又有機會再一次引用塔烏洛的詩:

再見,我的小情人再見,你那薄紗與乳房再見,你那曼妙的雙手因此,也就再見了,你的雪花膏般的小奶頭再見,你那輕佻的大腿再見,你那雙眸與心胸再見,我鍾情的溫柔!畢竟我將離開離你無比遙遠且讓我再一次品嚐你那腰肢你那圓潤的身體大理石一樣白皙

是啊,會再見的,不過是在吟詩那日的後天。當她來到聖彼得教堂進行每週一次的告解——對此她是嚴苛地自我要求的——和懺悔時,他們再次會面了。在當日和下一個週二之間為聖母馬利亞行潔淨禮的宴會上,他當即發表了一篇佈道,在德·聖馬爾特先生所獻的悼詞之後,這是他最出色的一次演說。何等的雄辯啊!何等的選詞煉句啊!何等的淵博啊!何等微妙卻又清晰的論理啊!鼓掌啊!祝賀啊!「刑事中尉」憤怒了,修道士們的臉因嫉妒而發綠。「神父先生,你又一次超越了自己。你實在是蓋世無雙的大師。」於是,他將在一片光明之中迎接另一個任命,而她也以環繞他的雙臂為他加冕,並將她的熱吻和愛撫作為對他的獎勵,而他在她的擁抱中羽化成神。他們的狂喜、相互間「神聖」的撫摸、非凡的優雅,還有他們心靈的婚禮,將令世人豔羨。加爾默羅修會的修士們,就盡情地嚼你們的舌頭吧!

不過,他也曾擁有過妮儂,而妮儂不過爾爾。於是,在望著菲麗璞時,他又懷疑起來,會不會到頭來菲麗璞也是平庸之輩?對他來說,妮儂雖是個寡婦,卻到底也算是一個巨大的慰藉,他沒有理由要放棄每週二的幽會啊。但是,寡婦可是熟門熟路了,而且正在漸漸發福,到底比不上處女。相比較而言,菲麗璞仍然擁有著苗條如小女孩一般的臂膀、圓蘋果一般的胸脯,以及青春逼人、修長光滑的脖頸。青春的光彩與羞澀加在一起是何等的令人陶醉!看到少女從只會笨拙地,甚至有些蠻幹地賣弄風情,到突然間體驗處女的恐慌,這轉變的剎那又何其動人、刺激、令人興奮!她就像表演克婁巴特拉sup(85)/sup有點過頭了,勾引到每個男人,都能使他們暗暗以為自己就是安東尼sup(86)/sup;可是,哪個男人要是顯出上鉤了的意思,這位埃及的女王就玩起了失蹤,她又化為了那個受驚的孩子,請求成人的饒恕;但是,一得到寬恕,她轉眼就變成了塞壬女妖,念著誘惑人的咒語,厚顏無恥地(只有最墮落卻最天真的人才有這樣的無恥)炫耀著她的禁果。

清白、純潔——在潔淨禮上,他就聖母馬利亞這最偉大的主題做了何等光榮燦爛的結論啊!當他在教堂的講道臺上宣講他的話語時,一會兒聲如洪鐘,一會兒又柔如細雨,婦人們還不哭泣?甚至男人們都會動容。這純潔就像百合花被露水沐浴,這清白就像羔羊與幼兒般無瑕。是的,修道士們的臉又將因嫉妒而發綠。但是,除了在佈道詞中,或者在天堂裡,百合花或早或遲都將腐爛成泥;而母羊羔也註定被好色的公羊不停追逐,直至被屠夫宰割;在地獄裡,罪人們行走於用活人做磚的道路上,中間鑲嵌著那未受浸禮的嬰兒們微小的肉體。實際上,自人類被逐出伊甸園以來,完全的清白已經與徹底的墮落混合為一了。每個年輕的處女,潛意識裡與最淫蕩的寡婦們懂得一樣多。

感謝原罪,即使在最天真的人身上也能顯現出隱藏著的不純潔的因子。促使它們徹底顯現,同時看著那處女的花蕾開放為繁茂、蓬亂的花朵,這不僅僅是感官的快樂,也是智識和意志的快樂。這種色情變成了道德,甚至還是形而上學的呢!

菲麗璞不止是年輕的處女,她出身優越,家教嚴謹,多才多藝:貌美如畫,教義問答書也爛熟於心;彈得一手琉特琴,也按時到教堂;穿戴入時,卻也熱愛閱讀,還懂點拉丁文。若能將她捕獲,可滿足任何「獵人」的自尊心,並將被知情者誇為「功業彪炳」。多年以後,在貴族圈子裡流行著布西-拉魯延sup(87)/sup的說法:「獲得婦人芳心,將為男人贏得榮耀,好比披掛上陣的勇士。」征服一位名媛,幾乎等同於征服一個省。那在女人閨房中大獲全勝的男人,如馬爾西亞克、內穆爾、騎士葛拉蒙,他們的聲名與古斯塔夫·阿道夫sup(88)/sup、華倫斯坦sup(89)/sup不分伯仲。當時的流行俚語這麼說道:誰攤上一場風流豔史,都是出於自覺自願,那是人們想要將自己的形象更加顯明地刻畫在人世間。性既能滿足自我肯定的需要,也能滿足自我超越的需要。一方面,性強化了自我肯定,通過英勇的情愛征服來鞏固人們的社會身份;另一方面,在隱秘的情愛的狂喜中、浪漫激情的爆發中和完美婚姻的互相包容中,效能泯滅身份並超越自我。

格蘭第與農家女和中產階級的寡婦們(她們甚少顧慮,卻慾望充沛)勾勾搭搭,便能達到這種「自我超越」。

而現在,菲麗璞給了他一個機會,能使他得到那種最令人受用也最時髦的「自我肯定」。當成功地征服之後,他還能獲得期盼中的那份非常古怪卻也倍覺珍貴的肉慾滿足,同樣達到「自我超越」的目的。

妙極了的春夢!但是卻有一個極大的阻礙使這春夢不能實現。

菲麗璞的父親路易斯·特蘭坎,是教區長最好的朋友和最堅定的同盟,是幫助教區長對付那些修道士、「刑事中尉」以及其他敵人的夥伴。路易斯·特蘭坎如此信任格蘭第,以至於要求自己的女兒們拋棄原來的告解神父,唯獨向格蘭第懺悔。這位本堂神父是否會不辭辛苦地訓誡她們遵守孝道與婦道呢?紀堯姆·羅吉耶配不上菲麗璞,可是,他倒是與弗朗索瓦般配,本堂神父難道不同意?菲麗璞當然需要繼續學習拉丁文,本堂神父能否撥冗調教她一下?特蘭坎的這份信任若被辜負,實在是教區長極大的罪惡,然而正是這犯罪的激情吸引了格蘭第。

人類的各個維度,比如肉體、感官、道德、智識等,都有它的反面。譬如,我們看一個紅色的物體,視覺感應該會強化我們對綠色的感覺,在某些特定條件下,甚至能在紅色物體的外圍看到一個綠色的光環,即使將這紅色的物體拿走,綠色的殘影仍然存在。又譬如,我們準備行動,此時一組肌肉因為脊柱感應受到刺激,則對稱的那組肌肉將自動受到抑制。同樣,對於意識的高階活動來講此原則也同樣適用。每一次表達同意,必同時產生否定的想法。「請相信我,在誠懇的質疑中,包含著更多的虔誠,比各類教條提供的虔誠更多。」sup(90)/sup正如巴特勒很久以前指出的,也正如當今時代我們有很多機會看到的,我將對上面這句話做一番改動:「請務必相信我,在虔誠的信仰中會有更多的質疑,而在布拉德勞sup(91)/sup或馬克思的教條中,質疑就少多了。」

在道德教育中,這種感應現象造成了一個很古怪的難題,比如每一次表達同意,則自動產生否定的想法,那麼我們該如何教育人正確的行為呢?因為正確的行為同時也在誘導人接受它的對立面,即惡行。抵制這種感應現象的方法確實存在,但這些方法並未得到合理應用,從如下人物的行為可以明顯驗證,比如,數不清的冥頑不靈、自我矛盾的小孩;始終「反對管束」的青少年;墮落、無道德觀的成年人。即使那些心智健全、自制力強的人,有時也會發現受到某種荒謬的誘惑,去做與正確行為恰恰相反的事情。通常,這種誘惑能讓人不為任何利益或理由去作惡,也可以說,它能無端地激發人的反抗常識與對禮節的憤怒。絕大部分這樣的誘惑都被人本身成功地抑制,但絕不是全部。時不時地,明道守禮的人也會突然之間做出一些原本他們不認可的事,在這樣的境況中,為惡者似乎中了邪,與平常的自己不僅大不相同,而且似乎自己對自己懷有極大的敵意。其實,就像機器常常發生故障一樣,人也會成為客觀上身體機制的受害者,人的身體忽然脫離了理智的控制,反過來控制了理智。

菲麗璞是極其誘人的,要知道「血液中有火焰,一旦燃燒,能令最堅強的誓言,倏忽等同於草杆。」sup(92)/sup同樣,就像血液中存在火焰一樣,頭腦中也存在著感應現象。特蘭坎固然是教區長最好的朋友,但正因格蘭第認可這一事實,便會在頭腦中產生荒謬的、不正當的慾望——他要背叛特蘭坎。教區長並沒有試圖控制這種誘惑,相反還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他不停地告訴自己,菲麗璞這種尤物的父親是不可能誠懇待人的,他養出這麼一個尤物,簡直是愚蠢,不,比愚蠢還要糟糕,他簡直是在犯罪,活該受到懲罰。

還教拉丁文課呢!這不又是阿伯拉爾和愛洛伊斯sup(93)/sup故事的翻版嗎?而公訴人,不就相當於那個可惡的福爾貝叔叔嗎?他卻已將劫色的阿伯拉爾引為座上賓了。彼時做老師的不過是少了自由鞭打學生的特權,不過,假使他來申請,愚蠢的特蘭坎說不定也會同意呢……

時光照常流轉。寡婦妮儂照舊享受著她那美妙的週二;而在其他時候,人們大多會在公訴人家發現格蘭第的身影。弗朗索瓦已經成婚;而菲麗璞依然待字閨中,拉丁文倒是日益精進了。

「世間人獸、海洋物類、畜群、光彩奪目之鳥,凡此諸品,悉被火熱激情折磨;此亦如愛,橫及萬物。」

縱使植物,也能感受這溫柔的激情。

「棕櫚樹相擁而舞,白楊木則共嘆息,懸鈴木一併唏噓,榿木則相互私語。」

菲麗璞翻譯起詩人們甚為溫柔的段落或神話中猥褻的片段來倒是勤奮。而教區長呢,因在寡婦那裡學會的自制,倒也能勉強忍住不撲到他學生的身上去,進而危及他的榮譽;也能忍住不做公開的表白或求歡。他僅僅是表現出自己的魅力與有趣,一週兩到三次誇許這姑娘是他一生所見最聰明的女子,偶爾定睛注視菲麗璞,目光令姑娘臉紅垂目。

這不是浪費時間嗎?但卻很有意思。畢竟他還幸運地擁有著妮儂呢。同樣幸運的是,菲麗璞並沒有看出他的色念。

他們雖然在同一個房間,但他們並不在同一個宇宙。菲麗璞不再是兒童,卻也未成熟,她正處於那玫瑰色的幻想之境,天真有餘、經驗不足。她的家不在盧丹市,也並不處於那些守舊者、無聊者和莽漢之間,而是在一己的天堂裡與神相處,這天堂是微妙朦朧的愛情和幻想中的性慾虛構出來的。啊,他那烏黑的雙眸,他那精緻的鬍鬚,他那白皙的、保養上佳的雙手,都在引誘著她,同時使她感覺於心有愧。而他又是何等有智慧、有知識!他實在像一個天使長,既標緻又明智,既明智又善良。況且他認為她很聰明,誇讚她的勤奮,最重要的是他看她時的那種目光。會不會他已經……但是,不行,不行,僅僅想一想那種可能性,也是要遭天譴的呀,這可是在犯罪呢。但是,她又怎麼能向他坦白呢?

她只有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拉丁文上。

「老者從軍豈非卑鄙,一如老者之陷入戀愛。」

可是不過一會兒,她又被一種模糊卻強烈的渴望所攫住。在她的想象中,她一邊回憶自己剛剛萌發的快感,一邊突然將之與那雙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白皙多毛的雙手聯絡在了一起。書頁在她眼前旋轉,她猶豫了,結巴了。「那汙穢的老兵……」她勉強翻譯出來。於是,他用戒尺輕輕敲擊下她的手指。對她說,她很幸運,因她並非男孩,如是男孩犯下這樣的錯誤,他將不得不果斷地採取更嚴厲的懲罰。他揮舞著戒尺,那是最果斷的嚴厲懲罰。她看了他一眼,又慌忙轉移了目光,雙頰一片潮紅。

幸福的婚姻雖使人感到滿足,卻也是平庸的,而弗朗索瓦已然深陷其中,樂不思蜀了。她回到家,告知她的姐妹有關婚姻真實情況的第一手資訊。菲麗璞聽得很感興趣,卻也知道如果是她結婚,那麼她的婚姻生活一定是非常不一樣的。菲麗璞就是如此沉溺於白日夢,在夢中構想出越來越豐富的細節。或者,她將與教區長同住,做他的女管家;或者,他被提拔至普瓦捷的首席主教,而在她的郊區住所與主教宮殿之間有一條地下長廊相通;又或者,她繼承了十萬克朗的財產,於是他離開教廷,他們便往來於宮廷與鄉間宅邸之間,度過一生。

但是或早或遲,她總要回到令人沮喪的現實,即她只不過是菲麗璞·特蘭坎,而他,也不過是本堂神父先生;即使他愛她(她很有理由相信他確實愛她),他也永遠不會表白;即使他真的表白了,她的義務也要求她掩住雙耳。可是與此同時,放下針線,放下書本,放下繡花架,僅僅只是去想一想那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又多麼的幸福!但聽到他的敲門聲、他的腳步聲,還有他的說話聲,她卻又感到一種何等折磨人的快樂呀!與他同坐於父親的書房翻譯奧維德sup(94)/sup,就好比同時置身於天堂和煉獄,她會故意犯些小錯誤,指望他說出敲打她的威脅;她會傾聽他以那響亮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談論紅衣主教、反抗的新教徒、德國的戰爭、耶穌會在「先在恩典」sup(95)/sup中的位置,以及他本人的晉升前景。這是何等令人快活的折磨感啊!但願人事恆久如此!但這種呼喚,就好像在期盼一年都如夏日的黃昏般燦爛,或指望死亡永遠消失一般。

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是在那些滿心喜悅的時分,她寧願合上理智之眼,讓自己相信已經棲息在天堂,人生之路從此可以休止。似乎那時幻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已經消失,真實生活與白日夢之間沒有分別,因為她的想象不再是出於安慰而否定現實,相反已轉化為現實本身。這極樂的世界存在於她的感覺中,而她是無邪的,因為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切只是存在於內心;這極樂的世界好比榮登天堂,為這樣的世界,她願意全心投入——既無恐懼,亦無自責。她越是沉溺於對這極樂世界的眷戀,這種依戀之感就越強烈,直到她發現再也無法隱瞞。於是,一天在告解室裡,她謹慎地提及了自己最近的感覺,正如以前想象的,她告解時沒有任何暗示說自己這些情緒的發生,其實就是由告解神父本人引起的。

懺悔一段接著一段。教區長認真傾聽,時不時地提出問題,讓她深信他相信她所講的,對於她只能無辜地偽裝自己的情緒,他完全理解。她獲得了信心,於是告訴他一切,甚至最私密的細節,此刻她的幸福感似乎超越了極限,時時爆發,綿延不絕;又似乎這是一種異常的狂喜,她可以隨意重複這種感受,並可以永遠重複下去。終於到了那一天,她說漏了嘴,原本用「他」來指代心中那人,這次卻不慎提及了「你」,她想收回這個詞,卻突然惶惑失措,在他的逼問之下,她淚如雨下,承認了一切。

「等到了,」格蘭第心想,「終於等到了!」

此後一切順風順水,格蘭第只需小心翼翼地用些引導的詞和手勢罷了。不知不覺中,從一個職業基督徒的方式,轉為彼特拉克式的方式,向告解者傳遞他的溫柔,又從彼特拉克式的溫柔,轉為太過人性(其實就是獸性的自我超越)的柔情蜜意。

人在精神上的墮落總是如此輕而易舉。對格蘭第而言,要想為這精神的墮落狡辯可不乏辯詞;直至情慾最終獲得的勝利,這女孩也就自然得到了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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