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那些並未感受到神召的人來說,居於十七世紀的修道院無非會感到無聊與失望,要得以輕微的緩解,唯有偶然的快活時刻sup(1)/sup,比如與來客在會客廳中嚼嚼舌頭,或者在閒暇時分專心於某些雖然無害但也完全無意義的嗜好。
緒蘭神父在他的《書信集》中曾提及用草編織的裝飾品,許多他熟知的修女在這些瑣碎之物上花費了大量的閒暇時光。其中的一件傑作是用稻草編織的一架微型馬車,它由用草編織的六匹馬拉著,此物命中註定要去裝點某位貴族女信徒的梳妝檯。真福高隆汴司鐸sup(2)/sup在論及聖母往見堂sup(3)/sup的修女們時曾這樣說道,雖然修會的規矩立意高貴,原本是為了引領靈魂抵達至善之境;雖然他也曾在聖母往見堂中見過個別神聖而高尚的修女;「雖然到處都是遵守教規、準時起床、做彌撒、禱告、懺悔、領聖餐的人,但她們這麼做,不過是因為習慣,因為鐘響了,因為別人也在這麼做。至於她們的心,幾乎並未真正地投入到這些事情之中。她們有許多的小想法、小計劃,這使她們忙碌;於是,有關上帝的事雖然在她們的意識中,卻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無論在修道院之內,還是在修道院之外,親朋好友耗盡了她們所有的情感,於是,剩下來留給上帝的一點情感不過是某種懈怠的、被迫的情緒,而上帝對此是決不會接受的。……靈魂本該因對上帝的愛而永恆燃燒,修會正是這靈魂之火燃燒的熔爐。然而,如今修會卻淪落為了可怕的平庸之所,連上帝自己都要承認,情況不可能更壞了。」
對於拉辛來說,皇家港修道院似乎是唯一值得人欽佩的修會,因為「其會客廳總是沉寂幽靜,修女們沒有聊天的熱情,她們對外界事物漠不關心,甚至對她們的鄰居也沒有好奇心」。根據拉辛所羅列出的皇家港修道院的優點,我們就可以推論出其他不那麼卓越的修道院會有哪些相應的缺點。
1626年,盧丹市建起了烏爾蘇拉修會的女修道院,此修道院並不比一般的修道院好到哪裡去,卻也壞不到哪裡去。其中的十七名修女都是年輕的貴族女子,她們之所以擁抱修道的生活,並非強烈渴望謹遵福音忠告,進而成為一個完美的基督徒,而是因為家庭經濟並不雄厚,無法為她們提供既匹配其出身又為同等級求婚者所接受的嫁妝。她們的行為倒是無可指責,但也於教化無益。她們遵循教規不過是出於順從,而不是因為熱情。
在盧丹生活很是艱難。這座新建的修道院裡,準備入住的修女,來時身無分文,其所處的城鎮裡又有一半是新教徒,而且所有的市民都很吝嗇。她們唯一支付得起租金的住處是一間陰暗老舊的房子。這棟房子惡名在外,別人都不願意住在那裡,因為傳說裡面鬧鬼。房間沒有任何傢俱,她們就這樣住了進去,甚至還一度被迫睡在地板上。她們本來指望靠教授小學生謀生,但來報到的學生寥寥無幾。因此,這些擁有貴族血統的德·薩澤莉們、德·埃斯庫本們、德·巴伯齊厄耶們、德·拉摩泰們、德·貝爾茨耶們、德·當皮埃爾們一度被迫親自勞作。她們腹中沒有油水就在外工作了,可不僅僅是週五才如此,她們週一、週二、週三、週四都是如此sup(4)/sup。幾個月後,那些勢利之徒終於來救了她們一把。盧丹市的布林喬亞們發現,只需支付甚少的費用,就可以讓自己的女兒們接受良好的語言和禮儀教育——教授者不是紅衣主教黎塞留隔一代的遠房堂姊妹,就是紅衣主教德·蘇迪的一個近親,不是某個侯爵的年輕女兒,就是普瓦捷主教的一個侄女。於是,寄宿者和全日制的學生越來越多、越來越迅速地來求教了。
學生一多,修道院便繁榮起來,還招了僕人幹那些髒活,牛羊肉也重新出現在了長餐桌上,地板上的床墊也被移到木床架上了。
1627年,這個新修會的院長另赴他職。一位新的院長接替了職位,她的教名是讓娜·德·艾格麗斯sup(5)/sup,本名叫做讓娜·德·貝爾茨耶,乃是「德·科茲男爵」路易斯·德·貝爾茨耶和夏洛特·古馬爾特·德埃施萊的女兒。顯然,她的父母出身於歷史悠久而且血統高貴的家族。讓娜生於1602年,此時正當二十多歲的妙齡,她面容美麗,可惜個子矮小,幾乎可以說是個侏儒,甚至還有殘疾——大概是因為骨頭長了瘤。與她同時代的絕大部分年輕淑女相比,讓娜只受過初級教育,卻具有相當高的天賦,人也聰慧。不過,她性格氣質不佳,常折磨別人,同時也折磨自己——她便是自己最險惡的敵人。因為殘疾,她的肉體毫無魅力可言。當意識到自己將成為別人厭惡或同情的物件時,讓娜內心痛苦萬分,幽怨之情也油然而生。這使她不可能感受到愛情,也無法為人所愛。既然不喜歡人,也因此不被人喜歡,她便生活於龜縮之殼中,偶爾伸出身子,只是為了攻擊她的敵人——顯然,所有人都是她的敵人——她會突然對他人施以嘲諷或爆發出嘲笑聲。緒蘭後來寫到她時,是這麼說的:「我注意到,女院長具有某種詼諧的天賦,這使得她常常對別人冷嘲熱諷或開玩笑(可謂動作滑稽、講話戲謔)。而邪惡的巴蘭sup(6)/sup,就曾經竭盡全力想要獲得並保持這種詼諧的本事。但我知道,這種詼諧的精神與信奉上帝的人所要保持的嚴肅態度完全背道而馳。由此,她的心底滋養出了一種快感。這種快感,抵消了一個完美的基督徒不可缺少的懺悔之心。我還知道,僅僅這一個小時的詼諧行徑,便足以摧毀過去許多天來我對她的所有告誡。於是,我敦促她下定決心去除自己性格中的大敵。」其實,有一種笑聲,是完全符合「上帝之道」的,這便是謙卑、自嘲、溫和容忍的笑聲,這笑聲在面對這墮落與荒唐的世界時,可以取代絕望與憤怒;這種笑聲的產生,乃是出於補償的渴望,但這補償是因為自己有優勢而要補償給別人。所以在這樣的笑聲中,戲謔的意味便沒有多少主觀針對性,照現行的標準,它極其嚴肅崇高,而又萬分洪亮。但是,讓娜的笑聲卻並非如此,她的笑聲或者是嘲弄別人,或者是憤世嫉俗。她只是反對別人,從不批評自己,這像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佝僂,意欲報復命運,其方法是將別人也變成佝僂,最過分的是,還要別人的背彎得比她更低。
像讓娜這種性格的人,易於惹出一堆麻煩,既不利於自己,也有損他人。讓娜的父母眼看不能應付這個非常令人厭煩的小孩,便將她打發給一個年老的姨媽,這姨媽在臨近的一處修道院做院長。非常不光彩的是,兩三年之後,讓娜又被打發了回來,因為修女們也拿她毫無辦法。時光流逝,讓娜感到在父親的城堡裡生活是如此可憎,以至於修道院看起來倒比家庭生活更令人愉悅。於是,她又進入了普瓦捷的烏爾蘇拉修會,度過了修女的見習期,且得到了聖職。或許眾人都能猜到,讓娜不會成為一個非常令人喜歡的修女,但誰叫她的家庭大富大貴呢,院長也只有暫時忍耐她了。
不料,幾乎是一夜之間,神奇的事發生了,她開始向好的方向轉變,自從到達盧丹後,讓娜舉止虔誠勤勉,堪稱典範;那個在普瓦捷時極難管教、毫無熱忱、馬虎應對自己職責的年輕婦人,忽然變成了一個虔誠恭順而又勤勤懇懇的完美教徒。看見此等轉變,即將退休的修道院院長大為感動,她推薦讓娜代替她的位置。
十五年之後,這位皈依者自己描述了當時那段人生小插曲,她寫道:「我甚是謹慎,在那些權勢者面前,確保自己顯得不可或缺,既然院裡並無多少修女,修道院院長也就只有任命我為修會里所有部門的負責人。這倒不是說院長離了我就萬事不能,因為其實也有其他的修女比我更有能耐,也比我更好;但我不過是通過千萬次的順從使她感到,她離不開我。我很清楚,如何才能適時逗她一樂,如何才能說服她,直至最後,她發現只有我做的事情才是出色的,她甚至因此相信,我是優秀而善良的人。這麼一來,我的心也就膨脹了,做那些看起來令人敬重的事情也就毫不費勁。我知道如何假裝,我利用了人的偽善,使我的院長有可能一直對我印象良好,對我的訴求也甚是支援,以至給我許多特權——這些特權我自然就大膽使用起來。院長本人是優秀而善良的人,並且相信我也打算以一個完美的基督徒的面目傾向上帝。於是,她便經常邀請我與一些出色的僧侶談話,我便同意了,目的是取悅她,同時可以打發時間。」
當出色的僧侶們離開之後,他們總會在格柵sup(7)/sup的架子上留下一些新翻譯的精神生活的經典著作。某日,是布盧修斯的一篇論文,另一日,是《亞維拉的德蘭——神聖修女的一生》,由德蘭本人執筆,還有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另外還扔進一本由德爾里奧所著的論天使的書。當她閱讀這些書,並學會與院長和神父們討論書中的內容時,讓娜發現,她的人生態度不知不覺有了轉變。會客廳中那些虔誠的對話,有關神秘主義文字的研究,不再僅僅是消遣的活動,而成為了實現特定目的的手段。假如她繼續讀那些神秘主義的作品,假如她繼續與至善的加爾默羅修會的來訪者交談,那麼她絕不是「為了在精神生活上能有所躍升,而僅僅是為了使自己顯得聰明,從而使修會所有其他的修女都顯得相形見絀」。這位無可挽回的佝僂,渴望升遷為修道院院長。她後來又發現一個令人著迷而且易於操縱的新途徑。雖然偶爾還有諷刺、憤世嫉俗、插科打諢,但在她嚴肅的時刻,讓娜修女會做出靈性生活專家的樣子來,她對神秘主義的哲學甚有知識,可以為人做參謀。因為這些新掌握的知識,她的地位提升了,如此,她便看低她的姊妹,她既輕蔑又同情她們,這種態度的混合是令她愉快的。不錯,她們倒是虔誠,這些可憐的人兒啊,她們正努力要成為崇高之人呢,不過她們那些美德又何其瑣碎?她們那獻身宗教的樣子又何其無知(甚至可以說是蠢如野獸)?對那無與倫比的榮耀之境,她們又能知道些什麼?還有心靈的觸感、狂喜、靈感,以及「乾旱」「黑夜」的真正寓意,她們知道嗎?答案是極其令人滿意的:她們一無所知。而她,這個小矮子,一邊的肩膀還比另一邊高,卻幾乎知道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
包法利夫人最終命運悽慘,那是因為她將自己想象為某一種人,而實際上她根本不是。福樓拜筆下的這位女主人公反映了一種甚為廣泛的人性傾向,朱爾斯·德·戈蒂耶sup(8)/sup觀察到這一點之後,借其名字提出了「包法利主義」,即「浪漫人生觀」。就此主題,他寫作了一本書,很值得人們閱讀。毫無疑問,「包法利主義」的結局也並非總是悲慼的,相反,教育中最有效的教育手段就是,把自己想象成更好的樣子,並在這種想象的基礎上為人處世。在所有講述基督徒奉獻的圖書中,最盛行不朽的一本便是《效法基督》,該書以雄辯的證據,論述了這種教育手段。在任何既定的情境中,通過思考與行動——但不是照常規的思考與行動的方式,相反是通過假設自己是其他一些更出色的人物,然後進行思考與行動,這終將促使我們不再像過去的自己,而會讓我們更像自己理想中的偶像。
當然,有時理想的偶像並不高明,甚至或多或少還有些不討人喜歡。但是「包法利式」的自我想象依然存在,並且人們以這一自我想象的形象來思考問題,行為處事,就好像自己真的就是這副模樣。當然,在道德的領域,也有「包法利主義」的現象,比如,一個本性善良的男孩,受「包法利主義」的影響,就會頗負使命感地自覺沉溺於飲酒和嫖妓,其目的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更像那些通常受人崇拜的男子漢或膽大妄為之徒。在等級關係的領域,也有「包法利主義」現象,即布林喬亞的勢利鬼,假想自己是一個貴族,因此便努力照貴族的派頭行事。在政治領域,也有「包法利主義」現象,許多人大肆模仿列寧、韋勃或墨索里尼。在文化和美學的領域,也有「包法利主義」現象,即「附庸風雅者」,或者叫當代的「藝術盲」,這些人一夜之間能從一貫欣賞《星期六晚郵報》的封面,忽而轉為熱愛畢加索。在宗教中,也少不了「包法利主義」,高尚至於聖徒們,他們全心模仿基督;低劣至於偽善者,他們模仿聖徒,目的是更有效地追逐本人邪惡的目標;處於兩者中間的人,即搖擺於答爾丟夫sup(9)/sup和聖十字若望之間的人,他們在宗教上顯現出來的「包法利主義」具有前面兩者的混合特點。他們可以說是精神生活的丑角,言行雖荒唐,卻也時常令人同情,他們既不是自覺為惡,也不是毅然求聖。他們那太具有人性的渴望,在塵世與上帝的兩個世界中都能撈到足夠的好處。他們自然渴望得拯救,但卻不想有太多的麻煩;他們渴望有所獎賞,但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英雄,或說起話來像是默禱者,但他們並不會去做英雄或默禱者應做的事。支撐這些人信念的是幻覺,可是他們一面清楚這是幻覺,一面卻熱忱地相信只要不停地念叨「主啊,主啊」,他們就能夠進入天國(總之肯定是有什麼辦法的嘛)。如果不念「主啊,主啊」,不依託其他更精妙的教義,也不付諸獻身於主的行動,那麼宗教上的「包法利主義」將很難實現,在某些情況下則近乎是不可能實現。筆之偉力,遠勝於刀劍。因為,只有依靠語言化的思想,我們才能指揮和維持我們的行為。但是,我們卻有可能一味地沉迷於文字,反而放棄了行為,於是便生活在一個純然由詞語組成的宇宙之中,遠離了直接經驗的世界。改變一個詞實在太容易了,但要想改變外部環境或我們自己根深蒂固的習慣則難上加難,而且這一過程甚是枯燥無聊。於是對那些宗教上的「包法利主義」者,倘若他們並不準備全身心地模仿基督,便會自我滿足於對新的宗教詞彙表的掌握。不過,新的詞彙表可不等同於新的環境或新的性格。文字會殺人,或至少會使人懶散;只有隱藏在語言符號之下的精神和現實才能開啟人的新生。任何成語剛剛形成之時,表達的都是重要的經驗,可到最後卻不過變成一個術語、一段虔誠的語句(這是人的本性,也是宗教組織的本性)。用此成語,偽善者掩蓋起自己的邪惡,而那些幾乎並無惡意的丑角們,則能以此自我欺騙,並忽悠信徒。我們可以相信,答爾丟夫說起話來,教訓起人來時用的語言,恰恰是上帝僕人們所用的語言。
他使我的心靈從種種的情愛裡擺脫出來;我現在可以看著我的兄弟、子女、母親、妻子一個個死去,我也不會情動於中了。sup(10)/sup
在此段文字中,我們看到了對福音書的扭曲迴響,看到了對聖羅耀拉和慈幼會神聖學說毫無宗教情懷的拙劣模仿。當假面被人撕下之時,偽善者會懺悔他全然的墮落,這又令人感到何等的動容!
所有的聖人都相信自己是天大的罪人,答爾丟夫也不例外。
老兄,是的,我是一個壞人,一個罪人,一個不講信義、對不起上帝的可憐的罪人,一個世上從未見過的窮兇極惡的人。sup(11)/sup
這可是聖加大肋納sup(12)/sup用的語言啊。話說回來,如果記得起來,讓娜·德·艾格麗斯在她的自傳中也會說這樣的語言。甚至在答爾丟夫引誘歐米爾sup(13)/sup時,也用上了虔信者的措辭:「您那美麗的眼光包含著無法形容的溫柔」——這種話在每一個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的文字中都能看到,乃是對上帝或基督的籲求。而當奧爾恭發現真相時,不禁憤怒地叫喊起來:
完了,算了,凡是善人我都再也不信服了;以後我惟有痛恨他們,對待他們必須比對魔鬼還要兇狠三分。sup(14)/sup
而他的兄長就理智得多,還為此就語義學的知識給他上了一堂課。雖然有些「好人」並非他們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但卻不能因此得出結論說,所有的人都是惡棍和丑角。每件事的是非曲直都要單獨評判。
在十七世紀,好幾位卓越的靈魂導師(博納主教sup(15)/sup是其中之一,耶穌會神父吉約雷是另一位)就如何區分虛假的靈脩和真實的靈脩、空頭言語和真實體驗、欺騙與「神恩」想象這些問題寫就了許多詳實的論文。如果經過這些作家提出的各種測試的考驗,那麼讓娜要想矇混過關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遺憾的是,她的導師們無心鑑別,他們實在急於看到她的成就,沒有工夫對她產生一丁點兒的懷疑。不管是理智還是癲狂,任何一種心理狀態下,在面對任何情況時,讓娜這位完美的演員都不幸被人高看了。有一次例外,後面我們將會看到,彼時她徹底坦白了自己的真實情況。
如果她的導師們看重她,那是因為他們自己就有些不太光明正大的理由,竟相信她蒙了「神恩」,或者因為他們也中了「包法利主義」的毒,其性格和世界觀也認同她那假想出來的人格。我們或許會問,她本人呢?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她的修女姊妹們又是如何看待她的?對這些問題,我們只能靠猜測了。
那些假裝過著精神生活的丑角,不管其角色扮演得如何感人,也不管其臺詞記得如何紮實,終究會有這樣的時刻:他們會良心不安,他們會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他們難免要猜測,也許上帝總歸是不可愚弄的,甚至人類也不至於如此麻木(這想法太可怕了!)——其實,在長期模仿亞維拉的德蘭的過程中,讓娜在相當早的時候就對這一真理有所感覺。她曾這樣寫道:「上帝時常借他人之手,讓某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使我倍感痛苦。」這段話很古怪,撥開它隱晦的面紗後,我們大致可以推測,也許在讓娜就「神婚」發表其格外雄辯的議論時,某位姊妹就曾諷刺性地聳了聳肩;也許當讓娜在教堂中模仿巴洛克繪畫上的某些聖人,揚起雙眸,將手按著那因被「聖恩」照耀而激動得發抖的胸脯時,某位姊妹曾發表過無情的評論。我們都幻想自己既聰明又不會被人看穿,然而除非因迷戀而盲目,否則,其他人可以輕而易舉地看穿我們,就像我們可以看穿他們一樣。承認這一事實,無疑將使人極端不快。
幸運的是(也許是非常不幸),對於讓娜來說,盧丹市烏爾蘇拉修道院的院長嬤嬤沒什麼洞察力,遠遠比不上那些曾經以諷刺和懷疑給了讓娜巨大痛苦的人。被這位年輕學生那敬神的言談、典範的舉止所深深感動,善良的院長嬤嬤毫不猶豫地推薦讓娜替代自己的位置。如今,任命終於下來了。從此,年僅25歲的她便是這個家庭的一家之主,在這個小小的王國裡,她好似王后,這王國裡的十七名臣民既然已發過神聖的誓言,便自當遵從她的管理,傾聽她的發言。
既然一戰而勝,既然艱鉅的漫長計劃所結的果實已牢牢在她手中,讓娜便認為有權去度假了。她仍然繼續閱讀神秘主義的著作,偶爾她還繼續就如何做完美的基督徒發表博學的議論,但一得空閒,她就允許自己輕鬆一會兒——好歹她是院長嘛,她的確是可以命令自己偶然消遣消遣的。現在,她算是自由了,可以任意在會客廳打發時間,於是這位新院長便熱衷於與俗世的朋友和熟人們漫無止境地暢談。數年後,她倒是虔誠地表示,期望自己可以列出「我所犯的和因我而起的所有罪過,這些罪過都是在那些並非極其必要的談話中產生的,哪怕談話或許完全是關於靈脩的」。不過,這位女院長並不明白的是,甚至最關乎靈脩的談話也能以古怪的方式轉向議論大不相同的其他事。比如一個人剛開始發聲時,討論的是對聖約瑟sup(16)/sup的熱愛和冥想,一連串的話都是富有教益的;突然,聲音就讓位於討論默禱、「神聖的冷淡」和《對上帝存在的實踐》一書;剛談論一會兒,還沒意識到談到哪裡了,或者還沒明白何以開始談這些話題時,就忽而又討論起既迷人又令人生厭的格蘭第先生的豐功偉績了。
「就是那個住在金獅街的不要臉的騷貨。……那個小騷貨?在埃爾韋先生結婚之前,她可是埃爾韋的女管家。……那個補鞋匠的閨女,現在竟服侍王后陛下以及王后的母親了,她把宮裡的事全都告訴給自己的老爹呢。……向他懺悔的那些人哪……一想起來就要打寒戰……是的,在聖器收藏室,院長嬤嬤,就是在聖器收藏室,離著聖餐桌不到十五步的距離……啊,那可憐的小特蘭坎,你都可以這麼說,她就在自己老爹鼻子底下,就是在自家的書房裡,被人給誘姦啦。現在又輪到小米·德·布魯了,是的,就是那個假正經的蠢貨。她一味保持貞節,只怕永遠不能結婚了。她倒是虔誠呢,她老媽死的時候,她就說要加入加爾默羅修會。可是她反而做了……」
她反而做了什麼……女院長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在她而言,可沒有「反而」一說。十九歲時,她是一名初學的修女;緊接著,她就成了正式的修女。然後她的姐妹和兩個兄弟都死了,她的父母求她回家結婚,生育後代。她為什麼會拒絕了呢?既然她痛恨這高牆中陰鬱的生活,為什麼她卻堅持立下了誓言?是因為對上帝的愛,還是因為對母親的憎恨?是為了唾棄德·科茲男爵,還是為了取悅耶穌?
其實她倒嫉妒起了瑪德琳·德·布魯,沒有暴躁的父親,沒有愛打聽的母親,家庭富裕,自己做主,可以任憑自己的心意,現在倒好,她勾搭上格蘭第了。
嫉妒轉為了恨意和輕蔑。
這個偽善者,她那蒼白的臉龐看起來倒像是圖畫書中的一位貞節烈女!這個柔聲細語的偽善者,戴著念珠,念著冗長的禱告,手上是一版口袋本日內瓦主教sup(17)/sup的著作,封面還是紅色的摩洛哥皮革哩!而且,在那黑色的喪服之下,在那垂下的雙眸後面,始終燃燒著強烈的情慾,與住在金獅街的那個蕩婦可是不分伯仲呢。
與補鞋匠的閨女及小特蘭坎相比,她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些女人至少還能以自己年輕或守寡做藉口;而那個三十五歲的老處女,體型就像五朔節的花柱,毫無容貌可言,她還能找什麼樣的理由?而她,現任女院長,可是二十多歲的妙齡,克萊爾·德·薩齊利姊妹還曾說過,她的面龐被頭巾一擋,好比天使自白雲中窺看世界呢。還有她那雙明眸!所有人都羨慕她那雙明眸呢,甚至包括她的母親和她那討嫌的老姑,也包括前任院長嬤嬤。想想看,要是能將格蘭第拉到這客廳裡來的話!她就可以透過格柵,目不轉睛地仔細打量他,她那雙眼睛將赤裸裸地向他敞開自己的靈魂。是的,赤裸裸。要知道,格柵的存在不會讓人變得謙遜,相反,會讓人的謙遜消失無蹤。於是,心靈中的拘謹瓦解,變化為格柵。在鐵柵欄之後,一個人儘可以無羞無恥。
可是,哎,她可從來沒有機會讓自己放蕩一回。教區長沒有任何職業或私人的理由來拜訪她,因他不是修女們的導師。在她們所教的學生中,也沒有一個是他的親戚。而他因訴訟案和教務纏身,實在忙碌,沒有空來此進行無謂的閒談,他的情婦自然也不允許他另有新歡。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女院長始終沒有機會展現她那雙眸無可抗拒的魅力,對她來說,格蘭第僅僅是一個名字,但卻是一個有影響力的名字,這名字激起了她不可告人的幻想、乖張不羈的態度、骯髒齷齪的慾念,乃至好奇的惡魔和情慾的夢魘。
動物在發情期,除了伴隨其單純的生理行為(吼叫、散發出氣味,甚至在特定的時間裡發出紅外輻射)外,還有一個精神上的衍生物,那就是壞名聲:一個有亂交之名的婦人,對謠言散佈範圍內所有的男性,會發出長期有效的邀請函。而甚至對於最高尚的女士們來說,那些冷酷地折磨人心的獵豔高手,又何其迷人啊!在女信徒們的想象中,格蘭第的獵豔可是英雄般的盛舉,他宛如神話中的人物,部分是朱庇特sup(18)/sup,部分是薩梯sup(19)/sup,他的情慾雖然帶著殘忍,卻也因此而迷人。
在他訴訟期間,盧丹市最尊貴的家族中一位已婚的婦人曾作證說,在舉行完聖餐儀式後,教區長曾凝視她,而她因此「對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愛意,這在她所有的夥伴中製造了一點小小的激動」。另一位婦人在大街上遇見格蘭第,居然不能自制地被一種「非凡的激情」所征服。第三位婦人,不過是當格蘭第進教堂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卻感到「心潮澎湃,產生如此的衝動,以至於她非常願意就在當時當地,與格蘭第同床共枕」。眾所周知,所有這些婦人,都品行端正,名譽清白。此外,她們每一個人都有家庭,有丈夫,還有在成長中的子女。而可憐的女院長呢,她無事可做,既沒有丈夫、沒有孩子,也沒有工作,如果她對格蘭第這頭「美味的禽獸」產生愛情,就更不稀奇了!
「院長嬤嬤很煩惱,她不能更多地談論格蘭第,亦不能說出他是她所有感情的出口。」這裡特別強調了「所有」兩個字,似乎她對格蘭第的愛戀已經超越了常人所能體驗的範疇。而其他人對此也確實無法感同身受——只有她才能感受到這份愛戀中,由可怕而偏執的墮落所帶來的罪惡感。教區長一直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的冥想本應是體悟上帝之存在的,現在卻都是格蘭第,或許這個既下流又迷人的形象(這形象是她圍繞著格蘭第這個名字想象出來的)代替了上帝的位置。她的慾望全是主觀的,既無窮無盡,又愚蠢瘋狂,好比飛蛾嚮往星星,小女生嚮往民謠歌手,煩躁沮喪的家庭主婦嚮往魯道夫·瓦倫蒂諾sup(20)/sup。
饕餮之慾和性慾不過是肉體的慾望,是人的本性與身體的結構強加於人的,這些肉慾終究有侷限,因肉體實在是軟弱而不能長久的。反之,精神的主動性是無窮的,因此對於意志上和想象中的罪孽,人的本性無法為其設定框範。貪財貪權之慾,與塵世中其他任何無限的事物一樣,也是無窮無盡的。勞倫斯所說的「頭腦中的性慾」也是如此無窮無盡,它和英雄主義的激情一樣,是高貴者最後的幾個弱點;它和意淫一樣,是瘋狂者最初的幾個弱點。如不去考慮身體本身的侷限性,也不考慮疲勞、厭倦,以及我們的理念和幻想中那些必要的瑣碎物事給人造成的侷限,那麼「頭腦中的性慾」這東西不管在哪種情況之下,都具有無限的特徵。
在格柵之後,女院長髮現自己深受一頭貪得無厭的猛獸的折磨,這猛獸,就是她的想象。在她的身體中,她將一個戰慄、受傷的獵物形象與「天堂獵犬」的形象(她借用了地獄中那條獵犬的形象)混合在一處sup(21)/sup。讀者想來猜得到,如此一來,女院長的身體難免就垮下來了,到了1629年,讓娜的精神與身體都患了病,根據羅吉耶醫生和外科手術士曼努利的說法,她的「胃部好似精神錯亂一般,使其消瘦之極,以至走路都相當困難」。
請讀者回想一下,在這段時間內,烏爾蘇拉會的寄宿學校一直在向不斷增多的年輕女孩們提供閱讀、寫作、教義問答、禮儀方面的教育。有人可能會問,深陷於性困惱之中的院長嬤嬤,她的履職情況如何?當她的歇斯底里已經開始傳染到其他教師時,孩子們的反應又如何?很不巧,從傳世文獻中看不到對此問題的回答。我們只是知道,直到寄宿學校的事態發展到後期較壞的階段,義憤填膺的父母們才開始將自家孩子接走,拒絕修女們的照料;在此之前,似乎女修道院的精神氛圍並非那般明顯的反常,尚不足以令這些父母們產生警惕。
於是,到了讓娜任院長的第五年。這一年的任期剛開始,就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事件本身無關緊要,但卻註定會帶來巨大的惡果。
第一起事件,是修女們的導師莫索特教士的亡故。此人是最值得信任的神父了,他本著良心,為新成立的修會貢獻了自己的全部,可既然他的第二個孩子都要出生了,那麼他的全部貢獻恐怕也就好不到哪去了。那些向他懺悔的修女的事,他其實一無所知;而他的懺悔者們對他所說的話,他也一概不聽。
聽說莫索特教士死去,女院長勉為其難地表現出悲傷,可是內心深處她卻是喜氣洋洋的。這老東西,終於昇天了,終於昇天了!
在老傢伙被妥當下葬之後,她立刻給格蘭第寫了一封信。信的開頭,她描述了修道院因莫索特逝世所承受的那不可挽回的損失,接著強調她本人以及她的姊妹們需要精神上的指導。她們需要一位與那令人尊敬的死者一樣聰明與聖潔的新導師。最後,她發出邀請,請格蘭第接替莫索特教士,來做她們的導師。
除了拼寫之外(這一直是讓娜的最大弱項),這封信寫得倒是令人稱道。信重新謄寫之後,女院長又看了一遍,她看不出來他怎麼可能拒絕如此真摯虔誠的溢美之辭。
孰料格蘭第的答覆,卻是一次禮貌的拒絕。不僅是因為他自覺配不上如此高的榮譽,而且也因為作為教區神父,他實在太過忙碌了。
女院長先前還處於興奮的高峰,這下可就一頭扎進了失望之中,她既感到憂傷,同時感到自尊受到了傷害,而當她反覆咀嚼自己的失敗時,在她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冷酷、持久的仇恨與惡意。
毫無疑問,要想表達這種憎恨是很不容易的;因為教區長身在世俗世界,而這世俗世界是一個隱居的修女不可涉足的。她不能走到他的地方,而他則不願走到她的地方。
但當瑪德琳·德·布魯來修會看她的小外甥女(她住在寄宿學校中)時,讓娜與她有了近距離的一次私人接觸。一走進會客廳,瑪德琳就發現,坐在格柵對面的人,正是女院長本人。瑪德琳表達了禮貌的問候,孰料女院長卻報以一陣狗血噴頭的怒罵,而且一句比一句更加尖刻刺耳。「婊子!娼妓!勾引神父!你犯下了最大的瀆神罪!」透過鐵欄杆,女院長向她的對手大吐唾沫,害得瑪德琳轉身跑掉了。
一次私下面對面復仇的希望,就此破滅了。但讓娜至少還可以做一件事情:她和她領導下的修會要與格蘭第的那些公開的敵人們聯絡起來。她馬不停蹄地邀請本地對格蘭第最有理由表示憎恨的教士們過來。
米尼翁教士長相醜陋,天生跛腿,既無魅力,又乏天賦。他自然總是嫉妒教區長不俗的外貌、機智和輕易的成功。除了這些通常的、早就有的厭惡之外,在這麼多年中,還有其他一些更具體的理由讓米尼翁厭惡格蘭第,比如格蘭第好諷刺人,且引誘了米尼翁的表妹菲麗璞·特蘭坎,最近,他們更是因聖克魯瓦教堂與聖皮埃爾教區的一塊爭議地產而發生了爭吵。不顧同伴們的反對,米尼翁將爭議提交到法庭,而結果正如他的同伴們預言的一樣,他敗訴了。當女院長召喚他到女修會的會客廳時,他正因這羞辱而苦惱不已。兩人詳談了靈脩的話題,特別談論了教區長的可恥舉止,然後,女院長邀請他做修女們的懺悔神父。米尼翁立刻同意。於是,在反對格蘭第的隊伍中,加入了一個新的盟友,至於這支隊伍究竟是如何構成的,米尼翁其實還不清楚。但是,像一位出色的將軍一樣,他時刻準備好抓住每一個機會,能讓自己有所表現。
與此同時,在女院長的心中,對格蘭第的憎恨並未終止,但這並沒有抵消她對格蘭第的迷戀。在她的白日夢與睡夢中,那位想象的英雄依然揮之不去;不過現在,他不再是那個令人甘願於夜色中為他敞開窗戶的白馬王子,而是一個糾纏不休的夢魘,興沖沖地對受害者施以凌辱(這凌辱雖然不討喜,但卻帶給她無法壓抑的快感)。
在莫索特教士死後,讓娜數次夢到這老傢伙從煉獄中跑回來,懇求他的懺悔者們為他祈禱。可是,當他哀傷地說話時,一切都變了,「現在,她面前的人不再是她過去的告解神父,他的面龐、外貌變成了格蘭第的模樣。同時,他的言行舉止也一起變了,他向她說起姦情,不停愛撫她,淫蕩而無禮。他壓在她身上,索取她無權處置的貞節,這貞節在她當初起誓時,早已許諾給那神聖的新郎sup(22)/sup了」。
每每在早晨,女院長就將她夢中的經歷複述給她的姊妹們聽。女院長敘述的時候,一個細節都不曾遺漏,有一次,另外有兩個年輕的女士略微提了幾句,說她們也曾幻見某位糾纏不休的神父,並幻聽到一個聲音,在她們耳邊低聲說些最下流的話。這兩位女士,一個是克萊爾·德·薩澤莉,她是黎塞留主教的堂姊妹;另一個也叫克萊爾,是一名庶務修女sup(23)/sup。
接下來的一件事,在圍繞格蘭第的冗長爭鬥中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因它最終導致了教區長的覆滅,但這事原本不過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這簡單的惡作劇是由一幫年輕的修女和較為年長的學生們共同設計的,他們在萬聖節前夜,假裝成鬼怪幽靈,目的是為了嚇唬小屁孩和那些既虔誠又單純的學生。
前面我們提到過,修女和寄宿生們生活的那座大房子素有鬧鬼的名聲。因此,老教士剛一死去,就有人看見形如白床單的形象,在宿舍區內遊蕩,使得住在房子裡的人都大為驚恐——這原是意料之中的。在這床單鬼初次顯身之後,所有的門都被人鎖得很緊;但這鬼怪要麼是從管道或窗戶溜進了宿舍,要麼是他們的「第五縱隊」sup(24)/sup偷偷給開了門。鬼怪在床上把衣服撕扯下來,還以冰冷的手指觸控人們的面龐。而在頭頂的閣樓上,人們還聽到呻吟聲和椅子的響聲。孩子們尖叫起來;修女們在身上畫十字,籲請聖約瑟顯聖。可是並無效果,只過了幾個平靜的夜晚,那些鬼怪又回來了。學校和修道院因此陷入了恐慌。
告解室是米尼翁教士的情報站,他聽說了這一切:腦子裡的夢魘、宿舍裡的鬼怪、閣樓上的惡作劇。瞭解到這一切,突然間他眼前一亮,很明顯,這是上帝在點撥他呀。他現在領悟到,將所有這些事綜合起來,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他需要好好利用。為達此目的,他譴責那些惡作劇者,但命令她們不得將這些惡作劇告訴別人;他又告訴那些被惡作劇所折磨的人,她們所以為的鬼怪,更有可能是魔鬼,這在受害者心中造成了新的恐懼;他又明確告訴女院長和她的兩位姊妹,她們夜間在幻覺中所見之人其實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很明顯,他是撒但的使者。隨後,他與教區長的敵人中最有權勢的四五個人一起,前往特蘭坎先生位於皮達爾當的鄉間別墅——離市鎮有一里格的距離。在那裡,在組織起來的「軍事委員會」面前,米尼翁教士描述了修道院發生的事情,並說明了如何利用這些事來擺平格蘭第。眾人進行了討論,制定了行動計劃,計劃中將充分利用種種秘密武器,比如心理戰和靈異情報。於是,陰謀者們情緒激昂地開始分頭準備了。這一次,他們感到,格蘭第將成為他們刀俎下的魚肉了。
米尼翁的下一步動作,是拜訪加爾默羅修會。他需要一位高明的驅魔人。不知可敬的神父們是否有可推薦的人選。豈料院長甚是熱情,一下子推薦了三位驅魔人,即厄塞布·德·聖米歇爾神父、皮埃爾·托馬斯·德·聖查爾斯神父和安託南·德·拉查裡特神父。他們與米尼翁立即著手工作,而且很快取得成效,幾天之內,除了兩三位年長的修女之外,再無其他人受到過「教區長的夜間拜訪」了。
過了一段時間,謠言傳開了,說女修道院裡鬧鬼;很快眾人都知道了,善良的修女們被魔鬼纏身,而魔鬼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鬼怪一般的格蘭第先生身上。可以想象,新教徒們聽說此事,都大喜過望。一位天主教的神父與撒但結盟,使一整個烏爾蘇拉修會都放蕩墮落了,此事幾乎足以撫慰他們因拉羅歇爾陷落而沮喪的心靈。
教區長本人呢,面對這些流言蜚語,他只不過是聳了聳肩。畢竟,他甚至還從未正眼瞧過女院長和她那些發狂的姊妹。這些錯亂的婦人說他的壞話,其實不過是她們的痼疾在作祟——她們只是太過陰鬱苦悶了,又有一點「慕男狂」。這些可憐的女人不能與男人親近,故此難免會做些春夢。米尼翁教士聽到教區長的這些言論,便意味深長地笑了。他說笑到最後的人,才是勝利者。
與此同時,驅魔的動靜鬧得如此之大,以至於經過長達數月與惡魔的英勇搏鬥之後,米尼翁教士不得不尋求增援。第一個響應召喚的是皮埃爾·朗吉,他是韋尼耶市sup(25)/sup的本堂神父,他因甘做主教的密探和特務,而在教區內既享有極大的影響力,也極其不受歡迎。朗吉加入驅魔行動,使米尼翁教士吃下了定心丸,可見高層對他的行為沒有產生任何懷疑。修女附魔一事,已得到官方的正式認定。
朗吉之後,附近的吉洛恩市聖雅克教堂的本堂神父巴雷先生,也很快加盟了驅魔團隊。他是另一種風格的神父,屬於消極派的基督徒,相信魔鬼比上帝更加真實有趣。其實,巴雷先生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偶蹄sup(26)/sup的痕跡;在人類生活中所有奇異的、災難性的,以及過於歡樂的事件中,他都能認出撒但所做的手腳。與彼列sup(27)/sup或別西卜大戰一場,對他來說是最大的享受。就是這個人,一直在編造著魔鬼的存在,同時又忙著驅魔。在他的努力之下,吉洛恩市遍佈著胡言亂語的女孩和附魔的奶牛;就因為某個巫師的邪惡符咒,該市的丈夫們都不能與他們的老婆親熱了。在他的教區,沒有一個人會抱怨說生活枯燥無味,因為本堂神父與魔鬼糾纏不休,生活焉能有一刻是沉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