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驅魔儀式中,修女們通常會指證她們的院長是「虔誠的魔鬼」,驅魔人也認同這樣的觀點。除了緒蘭之外,其餘所有在修會里忙碌的神父都不相信女院長的表演。讓娜修女試圖讓他們相信偉大的聖約瑟曾給予她默禱的天賦,也曾謹慎地自稱「受神聖上帝的恩典,已達冥想的境界,我以此感知聖恩極大的照耀,而我主也以特別的、私密的方式與我的靈魂對話」,但徒勞無益。驅魔人非但沒有在這處「神聖智慧」的移動泉水前拜服,而且僅是告訴她,她所謂的聖恩的照耀,不過是迷狂之輩特有的感知現象。面對如此冷酷的心靈,女院長只有退卻,或是陷於瘋狂,或是退入閣樓,與她親愛的、善良的、可信的緒蘭神父在一起。
不過,甚至連緒蘭神父也是對她的一個考驗。對她所言的所有關於非凡聖恩之事,他全都相信,但是他對聖潔的理想要求太高,這使她很不自在,而他對讓娜修女的性格評價太低,也令她不快。坦白自己驕傲、多肉慾是一回事,但被別人說出這些令人不快的事實卻是另外一回事。緒蘭非但不滿足於告訴讓娜修女她的問題所在,而且他還一直嘗試糾正她。他相信女院長是附了魔,但他同樣相信,魔鬼的威力來自於附魔者本身的缺陷;因此,只要改正身上的缺陷,魔鬼自會溜走。因此,照緒蘭的話講,「射人先射馬」就是很有必要的了。但是馬發現自己在被攻擊,是不會覺得舒服的。雖然讓娜修女已經打定主意要「完美地走向上帝」,但她卻總視自己為一個聖徒,當別人在她身上看見一個不自覺的(或許還是太過自覺的呢)丑角形象時,她就感到難受。
終於她知道了,走向聖潔之路是極其痛苦和沮喪的。緒蘭嚴肅地看待她,認為她進入了狂喜的境界,這自然討她歡喜,但她所能得到的歡喜也不過如此罷了;因為很不幸的是,他更嚴肅地看待她,視她為一個懺悔者、苦修者。當她過於驕傲,他就斥責她;當她要求華麗一些的苦修儀式,如當眾坦白自己的罪孽,或降低自己的教階做一名庶務修女,他反而堅持要她施行不起眼的、不間斷的、小規模的禁慾;當她裝出上層女士的樣子,他卻待她如女幫廚。女院長被激怒了,躲進利維坦自得的狂怒中,躲進貝西摩斯反對上帝的胡言亂語中,躲進巴蘭的插科打諢中。到這個時候,魔鬼們已然徹底將驅魔儀式當成享受,而緒蘭卻並不求助於驅魔儀式,他命令那些騷擾女院長的魔鬼自己鞭打自己。既然女院長仍保留著足夠的自由和提升自己的真實願望,那麼魔鬼們只得服從。它們叫囂:「我們可以對抗教會,我們可以藐視神父,但我們卻抵抗不住這條母狗的意願。」於是,抱怨著、詛咒著,根據各自的性情,它們開始揮舞起鞭子。利維坦鞭打自己時手法較重,貝西摩斯緊跟其後,但是巴蘭,尤其是伊沙卡龍卻害怕疼痛,幾乎不能被人引誘而自我鞭打。「看見這些淫蕩的魔鬼受到懲罰,真是令人稱歎的盛大場面啊。」緒蘭如此說道。鞭打力度其實輕微,但是尖叫聲卻能刺穿人的耳膜,眼淚也是漣漣不已——清醒時的讓娜修女,要比這些魔鬼承受更多的懲罰呢。有一次,足足鞭打了一個小時才驅散了由利維坦造成的某種心理的、身體的病症,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僅僅幾分鐘的鞭打就足以讓魔鬼們逃離,而讓娜修女也就可以自由地繼續走她的完美之道了。
成為一個完美的基督徒這件事,至少對於讓娜修女來說,開始變得冗長乏味了。
要知道,完美有一個嚴重的缺陷,就像緒蘭神父描述的那些瑣碎的小小的禁慾行為一樣,完美的達成是毫不起眼的。你達到了更高的冥想水平,你蒙恩得與上帝有私密的交流,但是到哪裡去炫耀這樣的榮耀呢?根本就沒有機會嘛。你倒是可以向人們描述你得到了何等的榮耀,但人們所做的不過是搖頭聳肩。當你的舉止像神聖的德蘭一樣,人們會鬨堂大笑,或勃然大怒,稱你是偽君子。
她需要某些更明確的機會,那將是引人入勝的,而且明顯是超自然的。
現在修會中不再有魔鬼的奇蹟了,因為讓娜修女已經不再做附魔者的女王,她現在渴求的是立刻封聖。1635年2月,在她身上出現了第一個神蹟。那天,伊沙卡龍坦白說,有三名神秘的巫師,兩位來自盧丹,一位來自巴黎,附身在三枚聖餅上,他們打算要焚燬聖餅。緒蘭立刻命令伊沙卡龍去把聖餅拿過來,那聖餅藏在巴黎某處某個床墊底下。伊沙卡龍離開了,當天未再回來。緒蘭又命令巴蘭去做伊沙卡龍的助手,巴蘭先是頑固地拒絕,但在善良天使的幫助下,緒蘭最終迫使他聽命。緒蘭的命令是,聖餅應在第二天晚餐之後舉行的驅魔儀式上出現。在規定的時間內,巴蘭和伊沙卡龍現身了,在經過許多的抵抗(通過女院長身體的歪曲扭動可以知道)之後,宣稱巴黎的三枚聖餅就在神龕上方的壁龕裡。「然後魔鬼使女院長原本很小的身體拉長了」,於是在手臂伸長之後,她的手夠到了壁龕,拿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精美紙張,裡面包裹著的,恰好是三枚聖餅。
這奇蹟,實在費力且可疑,但緒蘭卻高度重視。不過,在讓娜修女的自傳中她甚至沒有提及此事。是不是因為她對成功欺騙了她那值得信任的導師感到羞愧呢?又或者是因為她發現這個奇蹟本質上有很多漏洞?不錯,這次奇蹟中,她扮演了核心的角色,但這次奇蹟卻不獨屬於她。她需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奇蹟,於是在當年秋天,她達成了這個心願。
十月底,基於修會內部的輿論壓力,阿基坦省的管區長命令緒蘭返回波爾多,接替他的將會是一位不那麼古怪的驅魔人。訊息傳了出去,利維坦心花怒放,但是當讓娜修女清醒過來時,卻感到極大的沮喪。她感到,該是做些什麼的時候了。於是她向聖約瑟祈禱,滿懷堅定地相信「上帝會幫助我們,而這個狂妄的魔鬼終將受到羞辱」。此後的三四天時間她都臥病在床,然後突然之間病好了,她立刻要求舉行驅魔儀式。「那天(11月5日)許多有聲望的人都聚集在教堂裡觀看驅魔儀式,實在是上帝顯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通常指有重要人物在場的機會,正是大人物在場時魔鬼們能表現出最大的奇蹟。)
驅魔儀式開始了,「利維坦以一種非凡的風度出場,誇下海口,說自己已然擊敗了教會的神父。」緒蘭予以反駁,命令魔鬼要尊崇聖餐。緊接著是常見的咆哮和抽搐,「上帝以其慈悲臨照我們,給予我們的,超過我們敢於想象的」。利維坦竟拜服於地,或者更準確地說,它在驅魔人腳下向讓娜修女表示拜服。它坦誠自己陰謀對付緒蘭,破壞其名譽,並請求緒蘭原諒;接著,在最後一次發作之後,利維坦離開了女院長的身體,這次是永遠離開。
對緒蘭來說,這是一次勝利,證明了他的方法是正確的。被這奇蹟所震撼,其他的驅魔人改變了他們的說辭,管區長則又給了緒蘭一次機會。讓娜修女得到了她想要的。她這麼做,證明了當她被魔鬼附身時,在某種程度上,最終魔鬼也將被她所控制。魔鬼可以使她舉止瘋狂,但她只要想利用這種瘋狂,那麼她完全有能力使魔鬼照她的吩咐來做事,就彷彿它們不存在似的。
在利維坦離開之後,一個血色的十字架印記出現在女院長的額頭,三週後依然清晰可見。這還不算什麼,更絕的在後面。巴蘭也宣稱自己準備離開了,併發誓說它離開時會在女院長的左手留下自己的名字,這名字將一直留在她左手上直到她死去。想到那插科打諢的惡靈的簽名將不可磨滅地印在她身上,讓娜修女是並不情願的。如果被適時控制的魔鬼提出要寫下另外的名字——比如聖約瑟的名字,那該有多好啊!接受了緒蘭的建議之後,為榮耀聖徒,她開始持續與之進行長達九天的交流。巴蘭竭盡所能要破壞這次交流,但是不管疾病還是精神模糊,都無法阻止女院長的堅持。一天早晨,就在彌撒儀式開始之前,巴蘭和貝西摩斯(前者是插科打諢之徒,後者是瀆神之徒)進入她的頭部,製造了非常大的混亂,以至於雖然她清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卻不能抵抗那種瘋狂奔向餐廳的衝動。在餐廳,「我狼吞虎嚥,一頓早餐,我吃了超過三個飢腸轆轆的人一整天的飯量。」她是不能再領受聖餐了。讓娜修女深感愧疚,向緒蘭請求幫助。他套上披肩,給出了必要的建議。「魔鬼又一次進入我的腦中,然後使我猛烈嘔吐,我吐出來的東西之多,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巴蘭於是發誓,現在她的胃是空的,緒蘭神父判斷說,她或可安全地享用聖餐。「於是,我終將九天的禱告持續到底。」
11月29日,插科打諢的惡靈終於離開了。當時,在現場看到這一景象的群眾中,有兩個英國人,一位是沃特·蒙塔古,他是第一任曼徹斯特伯爵的後代,剛剛改宗天主教,他以一個新改宗者的意願,是要相信一切的;另一位是他年輕的朋友和被保護人托馬斯·吉列格魯——那位未來的戲劇家。幾天之後,吉列格魯向身在英格蘭的朋友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描述了他在盧丹所看見的一切。他說,這次的經驗讓他「大開眼界」。第一天拜訪修會,他見到四五個附魔者在修會的教堂裡,從一個禮拜堂走到另一個禮拜堂,她們安靜地跪下、祈禱,而她們的驅魔人則跪在她們身後,她們每人脖子上纏著一根繩子,另一端在驅魔人的手上。繩子上繫著小小的十字架,這繩子好比皮帶,只要輕輕一動,就能控制住魔鬼的瘋狂行徑。然而當時,一切都很平靜,「我只見到眾人的跪拜。」在接下來的半小時內,有兩名修女開始任性發作,其中一人撲向一位修道士的喉嚨,另一人則雙臂環繞她的驅魔人的脖子,伸出舌頭要吻他。同時,在分隔教堂與後部修會的柵欄處,持續傳來一種吼叫的聲音。此後,沃特·蒙塔古過來喊這位年輕人見證一場魔鬼的測心術表演。魔鬼們使新改宗者心悅誠服,但是卻未能成功地說服吉列格魯。在表演的間歇,魔鬼們為加爾文禱告,對羅馬教會則橫加詛咒。當一個魔鬼離去時,觀眾問它到哪裡去。修女的回答卻很是模糊不清,使得吉列格魯這位《歐洲雜誌》的編輯沒法將她說的話印到雜誌上。
然後便是對漂亮小巧的艾格麗斯修女的驅魔錶演。相關描述在前文中已經提過。看見這等尤物被兩個粗笨的農夫摁在地上,而她的驅魔人竟將腿壓向她的胸脯,然後壓在她雪白的喉嚨上,這使得年輕的騎士甚感可怕和厭惡。
第二天,驅魔儀式繼續,但這次的儀式以更有趣、較不那麼討厭的方式結束。吉列格魯寫道:「禱告一結束,她(女院長)轉身面向修道士(緒蘭),他將一串十字架戴在她脖子上,繩子上打了三個結。她安靜地下跪,在十字架被繫緊之前,她停止禱告;然後,她突然站起來,數起了念珠;在向聖壇表達敬意之後,她走向一個座位,這座位有點像躺椅(只有一頭),專門為驅魔儀式定製,在禮拜堂裡還有好多呢。」(想來很是有趣,只是不知這些古老的「心理分析」躺椅是否還存在。)「躺椅的一頭靠近聖壇,她帶著謙卑走向躺椅,有這種謙卑,甚至無需神父們的禱告也能助她趕走魔鬼。她走到了躺椅旁,躺了下去,幫助神父用兩根繩索捆住自己,一根捆在腰際,一根捆在腿部。當捆好了自己,並看見神父端著裝聖餐的盒子時,她便嘆息起來,渾身顫抖,像是要承受一場折磨。這次她倒沒有顯出謙卑、耐心,因為所有修女在同樣的情況下都是如此害怕。驅魔儀式開始,另一名附魔者喊她的神父,她要自己放好椅子,躺在椅子上,像剛才那位一樣自己把自己捆好。」看到她們如此謙遜地走近聖壇,看到她們如此正常地行走於修道院內,吉列格魯知道那時她們是清醒的,她們那謙遜的外表和臉龐展現出她們的本來面目——承諾獻身宗教的少女。「而那位修女,從驅魔儀式一開始就躺在那裡,似乎睡著了……」緒蘭於是開始工作,幾分鐘之內,巴蘭顯身了,打滾、抽搐、駭人的瀆神話語、可怕的鬼臉。讓娜修女的肚子突然膨脹起來,就像一個懷胎很長時間的婦人,然後她的乳房也膨脹起來,膨脹程度與她的肚子相當。一到膨脹之處,驅魔人就將聖物敷上去,於是膨脹處就消腫了。
吉列格魯走上前,摸了摸她的手,那手是涼的;搭了搭她的脈,那脈是平穩緩慢的。女院長把他推到一邊,開始扯自己的頭巾。過了一會兒,露出了她光禿禿的、剃得乾淨的頭顱。她翻著眼睛,吐出舌頭,舌頭腫大得非常厲害,是黑色的,就像摩洛哥皮革一樣還佈滿丘疹一般的紋理。緒蘭將她鬆綁,命令巴蘭向聖餐表示崇拜。讓娜修女滑離座位,站到地上。有很長一段時間,巴蘭都固執地反抗指令,但是最終還是被逼按要求向聖餐表達崇拜。「然後」,吉列格魯繼續寫道,「當她又躺下時,像個雜技演員一樣弓起她的腰,以頭著地,以腳朝天,跟著修道士繞著小禮拜堂走。此外還有許多奇怪的、反自然的姿勢,為我前所未見,也是我認為無論任何男女都不可能做出來的動作。還不是說就來這麼一下,而是持續這種動作整整超過一個小時,另外,無論她做了何等動作,都臉不紅、心不跳。」整個過程中,她的舌頭都是吐出來的,「腫大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從她一開始發作以來,這舌頭就沒回到過她嘴裡,真的,我從沒有一刻看見過它縮回去。然後我聽到她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你會想,她是不是將自己撕成了碎片,但她其實是在說話,說的是一個詞:‘約瑟’。一見此景,所有驅魔人都站起來,喊叫起來,‘那就是跡象,看看那個記號!’有一修道士看到她伸出了一隻手,便過去找。蒙塔古先生和我亦非常認真地尋找。在她的手上,我看到有一塊顏色顯了出來:有些紅,沿著她的靜脈有一英寸長,是許多個紅點點,很明顯,紅點組成了一個詞,而那個詞正是她所呼喊的‘約瑟’。據那位耶穌會修士所說,這個記號是魔鬼答應在離開之際要標記的。」然後便是數分鐘的後續儀式,官方的驅魔人在一份記錄檔案上簽名,蒙塔古、吉列格魯也以英文簽名。最後,這封信歡快地總結道,「我希望你能相信這一切,或至少可以說:世上騙子太多,但沒有一個能比你那最謙卑的僕人托馬斯·吉列格魯的騙術更高明。」
除了聖約瑟的名字之外,後來又加上了耶穌、聖母馬利亞和聖方濟各·沙雷氏的名字,名字第一次出現時是鮮紅的,一兩週後就會褪色,虧得簡修女的善良天使,名字還會煥然一新重新出現。從1635年的冬天到1662年的聖約翰節,這一奇蹟沒有規律地反覆出現,但此後這些名字就永遠地消失了,緒蘭寫道,「無人知道原因何在,如果有原因,也是因眾多人等強求女院長展現這奇蹟,使她分了心,遠離了我主,於是,女院長不斷禱告,讓這一苦惱離開了自己。」
緒蘭和他的幾位同行,以及絕大部分的公眾都相信魔鬼這種新形式的羞辱,其實是源自上帝的非凡聖恩。而在同時代受過教育的人中,大家卻抱有普遍的懷疑,這些人不相信附魔一事,現在也不相信這些名字的產生源於聖恩。其中一些人,如約翰·梅特蘭認為,這些名字是被某種酸性藥水寫在了皮膚上;另一些人則認為,或許是用染色澱粉塗寫在皮膚上的。許多人的評論基於如下一個事實:這些名字沒有平均分配到兩隻手上,而是集中顯現在左手上,只有慣用右手的人才會輕而易舉地把名字寫在左手上。
在研究讓娜修女自傳的文章中,加布裡埃爾·勒蓋和吉勒斯·德·拉圖雷特兩位博士(他們都是沙可sup(12)/sup的學生)傾向於認為手上出現的字是自我暗示的結果,並列舉了幾例現代歇斯底里症病人的皮膚上出現印痕的案例佐證。需要補充的是,在大多數歇斯底里案例中,病人的皮膚會變得非常敏感,用手指輕輕按下去,皮膚的表面便會出現紅色印痕,可以持續數個小時。
自我暗示、故意造假,或兩者都有,憑此我們可以輕鬆地解釋讓娜修女的奇蹟事件。就我而言,我相信是第三種情況。皮膚的紅瘢或許是自發出現的,以至於在讓娜本人看來,這似乎是真正的奇蹟。假如這是真正的奇蹟,那麼加強這現象的效果以使得大眾更受觸動,同時使她本人增長聲譽,也就是無可厚非的選擇了。她手上那些神聖的名字,就像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小說:基於事實的基礎,但卻賦予相當的想象與藝術。
現在,讓娜修女擁有了屬於她私人的奇蹟。由於她那善天使的幫助,這奇蹟還有固定的更新,神聖之名隨時出現,亦隨時可以向尊貴的來客或蜂擁而來的普通觀光客們展示,於是,這奇蹟也就不再僅僅是私人的了。現在,她成了行走的聖物。
1636年1月7日,伊沙卡龍也溜之大吉了。現在唯獨剩下了貝西摩斯,但是這位瀆神的魔鬼比其他所有魔鬼加在一起還要頑固。驅魔儀式、苦修、默禱,一切都不能動搖他。宗教強壓著這顆有所不甘、粗野散漫的心靈,而這顆心靈內部的心電感應導致的是一種非常猛烈、非常駭人的反宗教態度,以至於正常的人格被迫從那否定一切(正常人格尊重的一切它都予以反對)的態度中抽身而出。否定一切的態度,化身為「他者」,就像一個惡靈,在人的心靈中自發存在,且在人的內部製造混亂,在人的外部則製造醜聞。緒蘭與貝西摩斯大戰了超過十個月的時間,到了十月份,他徹底被擊垮了。管區長召他回波爾多,另一名耶穌會修士取代他指導女院長。此人名叫雷斯。
雷斯神父對「直接的驅魔儀式」堅信不疑,據讓娜修女說,他深信,那些觀看驅魔儀式,見到魔鬼崇拜聖餐情景的人將極大地受益。緒蘭曾經嘗試過「射人先射馬」,而雷斯則直接當眾攻擊騎手,在攻擊時,完全不顧馬匹的感受,且毫無修正馬匹態度的想法。
女院長寫道,「一天,一幫名人到修會來,為了這些人精神受益,神父打算進行驅魔儀式」。女院長則告訴了她的導師,自己身體不適,此時進行驅魔儀式,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但這位善良的神父,極其渴盼表演驅魔術,於是教我鼓起勇氣,相信上帝,然後開始了他的驅魔錶演。」讓娜修女完成了她所有的把戲,結果,她躺到床上時,卻發了高燒,肋部甚痛。範東醫生雖是一個胡格諾派,但他是全城最好的醫生,於是就把他叫過來看病。她被放了三次血,服了醫生給的藥,效果妙極了,於是「她又是腹瀉又是流血,足足有七八天之久」。此後她感覺好了些,但沒過幾天又生病了。「雷斯神父認為,最好重新開始驅魔儀式,但儀式一結束,我又開始劇烈嘔吐。」併發症還包括高燒、肋部疼痛、咯血。範東又被叫來,宣稱她得了肋膜炎,於是在數天之內給她放了七次血,並進行了灌腸療法。然後,他倒是告訴了她,稱她的疾病是致命的。
當晚,讓娜修女聽到內在的一個聲音說,她不會死,相反,上帝將引她進入最後一個大危險,但卻更其壯觀,因上帝要在她踏上死亡門檻時,出手治癒她,以此顯示那神聖的偉力。接下來的兩天,她的狀況似乎變得更糟,人也愈發虛弱。到了2月7日,為她舉行了臨終塗油禮。有人去叫醫生,等著醫生到來時,讓娜修女說出瞭如下的禱告:「主啊,我總是想,你希望治癒我的疾病,以此顯示你非凡偉力,在人世彰顯你的名;假如我所言不虛,請令我的病情改觀,當那醫生到來,他必判斷說,我已康復。」範東醫生到來了,宣佈說,她只有一兩個小時好活了。一回到家,他便寫了報告給當時人在巴黎的勞巴特蒙,報告中說,她脈搏紊亂,胃部依然擴張,虛弱的症狀非常明顯,以至於無藥可救,甚至連灌腸術都無效了。但是,他仍然給了她一份小量的栓劑,指望能緩解「她那難以言表的巨大的壓抑」。倒不是說這緩和劑能起什麼真正的效果,因為病人已到臨終時候。到了六點半,讓娜修女進入昏睡,看見了善天使的形象,是一個十八歲的非凡漂亮的青年人,有一頭長長的、美麗的捲髮。根據緒蘭的說法,這位天使是博福特公爵形象的映照,這位王子是塞薩爾·德·旺多姆(法王亨利四世和其情婦加布裡葉·德·艾絲緹斯的私生子)的後代。他近期剛巧在盧丹觀看魔鬼表演,那一頭金黃的齊肩的波浪卷長髮,給女院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使之後,到來的是聖約瑟,他將手放在讓娜修女的右肋,正是她最感疼痛的那個部位,並且為她塗了某種油。「然後,我甦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徹底病癒。」這是一個新的奇蹟。讓娜修女又一次證明了,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她可以反過來控制那些控制她的人。她曾發願並暗示要逐出利維坦,而現在,她又發願並暗示要治癒一種急性的、明顯是致命的疾病,使其所有症狀全部消失。
她下了床,穿好衣服,走到小禮拜堂,加入她的姊妹們之中,一起吟唱《讚美頌》。範東醫生又被叫來,在聽說了發生的一切之後,他評論說,上帝的偉力遠勝於俗人的醫術。「毫無疑問,」女院長寫道,「這個醫生可是不會改宗的,而且未來他也不再敢來給我們治病了。」
可憐的範東醫生!等勞巴特蒙一返回盧丹,範東就被叫到地方行政委員會,他被要求在一份文書上簽名,承認他的病人的康復實屬奇蹟。範東拒絕了。在被要求解釋拒絕的原因時,他說,從致命的疾病中突然完全康復在自然界中或許是很容易發生的。「或者是通過體液有知覺地分泌,或者是體液通過皮膚毛孔的沒有知覺的排洩,或者通過體液由致病的區域遷移到別的次要的區域,病人就可以自行康復。而且,在特定部位由體液導致的病症,甚至無需體液的遷移就能得到緩解,只需依自然手段減少體液,或有新的體液(不那麼兇性,卻能使第一種體液的毒性降低)進入相關部位。」他還補充說,「尿液和腸子的蠕動,或者通過嘔吐,或者通過流汗、放血,都是最顯著的排洩形式;無知覺的排洩發生於相關部位自身沒有知覺的時候,這種無知覺的排洩在產生熱體液尤其是膽汁的病人中極其常見,他們看不到在這些排洩之前的消化的跡象,即使在疾病的關鍵時刻或自然分泌時分。很明顯,在治療疾病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少量的體液流出體外——藥效會使體液排出,但排出的不僅是疾病的前因,也會排出疾病的後果。還需補充的是,體液的運動過程,是有特定時間段的。」
這下我們發現,莫里哀寫作時提及體液的問題時,原來不過是在轉錄sup(13)/sup。
兩天過去了,女院長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忘記了將聖油抹去,因此她的睡衣上必定還有所殘留。在副院長的陪伴下,她撩起外衣,「我們都聞到了一陣令人振奮的芳香,我脫下睡衣,然後我們齊腰將睡衣剪下。只見睡衣上留下了五滴神聖的膏油,散發出絕佳的芬芳」。
「小姐們在哪裡?」在《可笑的女才子》的開頭,戈爾吉比問道。「在她們的房間裡。」瑪蘿特回答。「她們在幹什麼?」「弄搽嘴唇的香脂。」sup(14)/sup在女院長的時代,每一個時髦的女子都必須有她自己的「伊麗莎白雅頓」sup(15)/sup,諸如面霜、護手霜、口紅、香水的秘方,這被當作秘密武器,但在特定的朋友圈中卻又予以慷慨的交換。無論是讓娜修女當初在家做女孩子時,還是開始做修女後,她一直是一位有名的化妝師和業餘藥劑師。我們可以猜想,聖約瑟的香膏怕是來自天堂下邊的某處;可是,畢竟這「五滴香膏」被所有人知道了。女院長寫道:「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有那麼多的人,滿懷奉獻之心,來瞻仰這神聖的香膏,因這香膏,上帝創造了多少奇蹟呀。」
現在,讓娜修女一人就佔了兩項第一流的奇蹟,一是呈現字跡的手,一是芳香的睡衣,均可以作為她受到非凡聖恩的永恆證據。但這還不夠。她感到自己在盧丹依然是鋒芒未露,不錯,是有許多的觀光客認識了她,甚至還有王子、議員、高階教士。但是想想看,依舊有幾百萬的人還從未踏上朝聖之旅呢!想想看,還有國王和王后未曾駕臨呢!還有所有的公爵、女侯爵、法蘭西的元帥、教廷使節、全權特使、巴黎大學神學院的博士們、院長們、修道院的院長們、主教們、大主教們!他們難道不想有緣瞻仰奇蹟嗎?他們難道不該來看看、聽聽這震撼人心的恩賜的接受者嗎?
如果是從她自己嘴裡說出這種想法,或許看來是放肆的;就是貝西摩斯首次提出來時,也未免狂妄。當時,經過極其艱苦的驅魔儀式,雷斯神父問貝西摩斯,何以它如此頑固地抵抗,這魔王回答說,直到女院長拜謁位於薩瓦sup(16)/sup的聖方濟各·沙雷氏陵墓之前,它都不會離開她的身體。一個又一個驅魔儀式不斷進行著。但是面對種種詛咒,貝西摩斯不過是微笑對之。關於它的最後通牒,現在又附加了一個條件:必須召喚緒蘭返回,否則就算前往阿納西sup(17)/sup都沒用。
七月中旬,緒蘭返回了盧丹,但是這次朝聖之旅很難安排。耶穌會會長維塔萊斯奇可不喜歡讓一名耶穌會修士和一名修女並肩漫遊法蘭西的主意;而普瓦捷主教同樣不欣賞自己屬下的修女和一個耶穌會修士漫遊法蘭西。此外,費用也是個問題。國庫一如以往空空如也。還怎麼付給修女們津貼、支付驅魔人們薪水呢?附魔事件已經花費一大筆錢了呀,沒有餘錢支付這趟前往薩瓦的遠足了。但貝西摩斯堅持己見,最後,逼不得已它做了退讓,同意了永遠離開女院長的身體,但要求讓娜修女和緒蘭神父發誓,在它離開後務必要前往阿納西。最終,它得逞了。當局同意緒蘭和讓娜修女在聖方濟各·沙雷氏的陵墓匯合,但他們應從不同的路前來。
於是二人立了誓言。不久之後,在10月15日,貝西摩斯離開,讓娜修女自由了。兩週之後,緒蘭返回了波爾多。來年的春天,特朗基耶神父在魔鬼附身的發狂中死去。國庫不再支付餘下幾名驅魔人的薪水,他們便被召回各自所在的修會。當無人再管它們之後,殘餘的魔鬼們也各走各的路。在歷經六年不斷的纏鬥之後,戰鬥的基督教會放棄了戰鬥,敵人們也就順勢開溜。漫長的狂歡就此終結。倘若驅魔人沒有介入,這場狂歡原本都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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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國西南部盆地。
(2) 馬雷內,位於法國西南部的一個城市。
(3) 原文為義大利語。
(4) 保羅·瓦勒裡(paulvaléry,1871年—1945年),法國象徵主義後期代表詩人,1926年出版《泰斯特先生》一書,是三篇散文的合集,在散文中,作者創造了泰斯特先生這個角色。在這一「沒有神的神話」裡,泰斯特致力於不間斷、不分心地思考。
(5) 艾蒿,有溫經、去溼、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安胎、抗過敏等作用。
(6) 馬兜鈴,具有溫和而持久的降壓作用。
(7) 幹藥瓜瓤,具有瀉藥的作用。
(8) 總懺悔,天主教徒對一段較長時間內所犯罪過所做的全部的總結懺悔。
(9) 對讓娜的親暱稱呼。
(10) 天堂之犬,是參照希臘神話裡地獄犬所作的比喻。
(11) 剛毛襯衣,是用多刺的、讓人不適的粗麻布或動物粗毛製成的貼身內衣。
(12) 讓-馬丁·沙河(jean-martincharcot,1825年—1893年),法國神經學家,解剖病理學教授。
(13) 見莫里哀《屈打行醫》第二幕第四場。國內有肖熹光譯本,見《莫里哀戲劇全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99年版。
(14) 見莫里哀《可笑的女才子》第一場,肖熹光譯本,《莫里哀戲劇全集》,文化藝術出版社,1999年版。
(15) 伊麗莎白雅頓(elizabetharden),美國化妝品品牌。
(16) 薩瓦,法國西南部地區。
(17) 阿納西,法國東南部地區,此地有聖皮埃爾大教堂。聖皮埃爾大教堂始建於16世紀,是方濟會的著名修道院,曾是方濟各·沙雷氏工作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