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第已經故去,但伊扎茲還在,「不潔之煤」還在,西布倫也在人群中行進。對於許多人來說,這一切似乎難以解釋。但這並不奇怪,當原因並未消失,則結果將永遠跟進。是米尼翁教士和驅魔人最早將修女們的歇斯底里定義為魔鬼附身,也是他們保證了附魔事件的延續:除了禮拜天,附魔者們每天兩次配合驅魔人完成他們的驅魔把戲。正如可以預見的,他們現在的驅魔錶現與死去的巫師活著時相比,水平不僅沒有更好,甚至有所下降。
快到九月底時,勞巴特蒙向紅衣主教彙報稱,他已經請求耶穌會來幫忙。耶穌會以其知識和能力而著名,由這些各種科學上的大師來解釋一切,那麼公眾必將「不會有多少反駁就能接受此次附魔事件真實性的相關證據」。
許多耶穌會士——包括了該會的會長維塔萊斯奇,都很禮貌地拒絕了請求,因為他們不想與這次附魔事件有任何關係。但要提出反對意見已經太遲了,因為跟著勞巴特蒙的邀請信之後迅速而來的,乃是一封皇室命令。根據紅衣主教的說法,這是國王本人的要求。
1634年12月15日,四名耶穌會神父進入盧丹市。其中就有讓·約瑟夫·緒蘭。阿基坦省sup(1)/sup的管區長博依熱神父挑選他負責驅魔一事,後來又因接受了管區耶穌會委員會的建議,試圖撤回這個任命。但是太遲了,緒蘭已經離開了馬雷內sup(2)/sup,原有的任命只好繼續被視為有效。
緒蘭此時34歲,在這趟旅途之中sup(3)/sup,他的性格已經定型,他的思維模式也已固定。耶穌會的同行們對他的能力評價甚高,認可他的熱情,欽佩他樸素的生活態度和追求成為完美基督徒的努力。但是,有一些顧慮卻使這種仰慕打了折扣。緒蘭神父完全像一個富有英雄主義的人,但是卻有一些問題引得他那些更為謹慎的同行和上級們大搖其頭。在他身上,他們發現他的言行有一些過度。他總喜歡說「對上帝之事想法不是太多之人,將永不能靠近上帝」。這當然是正確的,但前提是這些豐富的想法必須沒有錯誤。一些年輕神父有豐富的想法,雖然很傳統,但似乎偏離了謹慎的大道。比如,緒蘭堅持認為,我們要隨時準備為那些與我們在一起生活的人去死,「但同時卻要遠離他們,似乎他們是我們的敵人」——這一論述幾乎不會有利於提升耶穌會住地或耶穌會學院裡公共生活的水平。他既有些反社會的意見,同時過於豐富的思想也使他在判斷言行正義與否上吹毛求疵,有些顧慮過度。他曾說,「我們應該為自己褻瀆神靈的虛榮心而哀嘆,我們應該最嚴厲地懲處我們的無知和粗心。」在這一基於完美主義的非人的嚴苛態度之外,他對「非凡聖恩」還有一種興趣,這種興趣在他的那些前輩和同代人看來是輕率的,甚至是危險的(因它有時會賜予聖人,但是對靈魂得救和淨化卻並非是必要的)。安吉諾神父是他的朋友,在多年之後曾如此寫道,「從幼年開始,他(緒蘭)就被聖恩這類事情強烈地吸引,對這類事情的評價非常高。有必要以這類事情遷就他,且要允許他走上一條大道,雖然這條大道與眾不同。」
在魯昂的「第二個見習期」結束之後的四年裡,緒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馬雷內的漁港度過,在那裡,他成為兩位非凡婦人的導師,其中一位是德·維爾熱太太——一位虔誠富商的妻子;另一位是瑪德琳·布瓦內——一位新教徒補鍋匠的女兒,但她卻改宗了。兩位婦人都熱衷於冥想,也都(尤其是德·維爾熱太太)曾受到過「非凡聖恩」。緒蘭對她們的幻覺和狂喜的興趣如此之大,以至於他從德·維爾熱太太的日記中進行摘錄,並將兩人承受聖恩的詳細情況以手稿的形式在朋友間傳佈。當然,這些都沒問題,但是,對一個本質上模稜兩可,而且充滿陷阱和危險的主題給予如此之多的關注,有什麼理由嗎?能將一個靈魂引入天國的是普通的恩賜,那麼又何必糾纏於非凡的聖恩呢?所謂的非凡聖恩是否源於上帝,還是源於想象、刻意的欺騙,甚至是惡魔,還不是很確定;考慮到這一點,那麼緒蘭的這種熱情,就更值得懷疑了。如果緒蘭想要成為完美的基督徒,就讓他走上坦途,這條坦途對社會上的老百姓都是足夠方便的,那就是:服從、熱心做事、開聲禱告、理性冥想。
從他的批評者的角度而言,使情況更糟的是緒蘭身體不好,患有神經衰弱症-當時稱之為「憂鬱症」。在前往盧丹之前至少有兩年時光,他遭受心理——生理失調之苦,不能做事。最輕微的體力勞動都能造成他肌肉的劇痛。當他要閱讀時,很快就產生劇烈的頭痛,只得放棄。他的精神一片黑暗,亂成一團,因他生活於「極大的困惱和壓力中間,以至於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什麼人」。有沒有可能他這種行為上、教學上的奇異性,是源自不健康的身體上的一種病態精神的產物?
緒蘭記錄道,他的許多耶穌會同行抵死不相信修女們真的附魔了。甚至在前往盧丹之前,他本人也為自己何以會毫不懷疑而感到苦惱。其實,他深信這個世界永遠都在被超自然的力量所滲透,認為這是很明顯也很神奇的事實。正因堅信於此,反過來便造成了他完全的輕信。一旦有人說起自己曾與聖徒、天使或魔鬼打過交道,緒蘭就會立刻毫無保留地相信他們。很明顯,他的確是缺乏「精神洞察力」,甚至缺乏判斷力和樸素的常識。緒蘭是那種兼具巨大才華和一點愚蠢的矛盾體,這種人倒是並不少見。他從來不能像泰斯特先生sup(4)/sup的開場白那樣說出如此的話來:「愚蠢不是我的特長。」因為除了才智與聖潔,愚蠢也是他的強項。
緒蘭第一次見到附魔者是在一次公開的驅魔儀式上,當時的主持者是特朗基耶、米尼翁和幾名加爾默羅修會修士。當他前往盧丹時,心中是相信附魔事件的;而當他第一次見到驅魔儀式的盛大場面,就更加確信附魔事件必定為真。現在他認為魔鬼絕對真實存在,「而上帝賜予他極大的憐憫心,要他慈悲地看待那些附魔者,以至於他都不能控制自己的眼淚。」其實,他是在浪費這種憐憫,或者至少將這憐憫用錯了地方。讓娜修女寫道,「魔鬼常常以某種快樂誘惑我,而我激動地接受這種快樂,它加在我身上的其他非凡之事,我也欣然接受。我懷著極大的快樂傾聽人家談論這些事情,並且為自己表現出比他人受到魔鬼更深的折磨而欣慰」。樂極生悲,一當驅魔人們行為過甚,修女們就再也不能享受附魔的樂趣了。如果公開的驅魔儀式較為溫和,那麼修女們內心裡還是很願意的。同樣,如果一個慣於自省的人在道德自律上過分嚴苛,那麼他幾乎一定會發現自己的苦悶。
雖然在魔鬼附身的發作中靈魂表現出的所有醜惡的舉止被認為是無罪的,但讓娜修女卻長期受到良心的折磨。「這一點並不奇怪,因為我清楚地知道,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是我自己造成了自己的混亂,而魔鬼得以妄為的線索也是我親自給它們的。」她知道,當她表現得狂怒,並不是因為她的憤怒出於自己自由的意志,然而,「令我極感困惑的是,我確信地感覺到,是我讓魔鬼能這麼做,假如不是我和它聯合,那麼它是不能這麼做的。……當我激烈地反抗時,所有這些狂怒便突然消失了,就像它們突然來到一樣。但是,哎,這種狂怒來得太過頻繁,我並沒有盡力去抵抗它們」。知道她們獲罪不是因喪失理智時所做的事,而是因歇斯底里發作前她們沒有做的事,修女們感到一種極其痛苦的罪惡感。因深信自己罪孽難逃,於是,附魔和驅魔儀式上種種放蕩之舉,成就了她們快樂的時光。在做這些瘋狂舉止和下流勾當時,她們不會流淚;淚水在那瘋狂的間歇,當她們清醒的時候,才會暗暗流下來。
離到盧丹路還很遠,緒蘭就已被授予了為女院長驅魔的榮耀。當勞巴特蒙對她說,他叫來了幾名耶穌會修士,而來自阿基坦省一位最有才華、最為聖潔的神父將做她的導師,讓娜修女極感恐懼。耶穌會修士與那些頭腦遲鈍的方濟會、加爾默羅修會的人不一樣,後者太容易矇騙了。耶穌會修士都很聰明,受過教育;再者,這位緒蘭神父是聖潔的,是一個經常禱告的人,一個偉大的冥想者。一旦他見到她,他就會看穿她,知道她何時是真的被魔鬼附身,何時不過是在演戲——或至少是在與魔鬼們合作。她向勞巴特蒙請求,把原有的驅魔人留下,即可敬的米尼翁教士、善良的特朗基耶神父和傑出的加爾默羅修會會士。
但是勞巴特蒙和他的主子主意已定。對於盧丹附魔案,他們需要可以為世人接受的證據,而只有耶穌會修士能找到這樣的證據。讓娜修女只得勉強同意了,但在緒蘭到達之前的好幾個星期裡,她竭盡全力地尋找一切有關新來的驅魔人的資訊。她不僅給其他修會的朋友寫信,問她們一些資訊,還追著本地的耶穌會修士詢問,目的是「研究那位未來導師的性情」,在得到她所能得到的所有資訊之後,她好「依其性情行事,儘量不露本來面目,也不告訴他有關我心靈狀態的任何訊息。我是下定了決心的」。
當新的驅魔人到達時,她對他在馬雷內的生活已經瞭如指掌,都能諷刺地引用布瓦內蒂魔鬼的話了。緒蘭驚訝地豎起了手,這是奇蹟啊——當然是魔鬼的奇蹟,但必定是真實的。
讓娜修女決心將她的秘密深埋自己心底,她感覺到且表現出對新驅魔人深深的厭惡,於是當緒蘭試圖詢問她靈魂的狀況時,她就發作起來(照她自己的說辭是「內在和外在都被魔鬼困擾」)。當他一靠近,她就跑開;當她被逼著聽他說話時,她就嚎叫、吐舌頭。對於這一切,讓娜修女自己評論說,「我極大地利用了他的優點,但是他卻仍然很寬容,將我的表現歸因於魔鬼的作用」。
不管怎樣以魔鬼作為藉口,所有修女也同樣深信自己犯了極大的罪孽,因此痛悔不已。但是女院長有更迫切、更明顯的理由要比她的姊妹們感到更大的罪孽。在格蘭第執行死刑之後不久,伊沙卡龍——這個色情之魔鬼——「乘我鬆懈之時,誘惑我做了最不貞潔的事,它對我的身體加以人類能夠想象出來的最奇怪、最狂烈的動作,然後它說服我,稱我已經懷孕,我堅定地相信了,隨之表現出懷孕的所有症狀。」她向姊妹們吐露了這事,很快,多達二十名魔鬼宣稱修女們有孕在身。驅魔人們向特使做了彙報,特使向他的主子做了彙報,他在信中寫道,修女們的月經已經停止了三個月,一直在嘔吐,反胃情況明顯,分泌出奶汁,肚子也明顯在增大。
一週復一週,女院長越來越感到痛苦、焦躁。假如她懷了孩子,她自己,還有她掌管的整個修會便將蒙羞。她感到絕望,而唯一的安慰竟是來自伊沙卡龍的拜訪,這些拜訪通常都是在夜晚。黑暗中,她的小屋內會發出噪音,她會感到床在搖動,有手扯著床單,有聲音在她耳邊說著諂媚、下流的話。有時房間內會發出奇怪的光,在光中她看見山羊、獅子、蛇,甚或男人的形象。有時,她陷入僵硬狀態,當躺著一動不能動時,似乎有小動物從被下爬過,用爪子、凸起的鼻子撓她。然後那甜蜜的聲音會再一次問她,承諾她最微末的慷慨,再來一次愛撫如何。當她回答說「我的榮譽已交於上帝之手,上帝將根據其意志處理」時,就被拽出被窩。有什麼東西狠命打她,她的臉都被打得變形了,身上全是青腫。「我經常被這樣對待,但是上帝賜予我極大的勇氣,我本來都不敢奢望這樣的恩惠。但我太壞了,竟因為這些輕浮的纏鬥而感到驕傲,以為上帝一定因我喜悅,如此一來,我就沒有理由如以前一樣害怕良心的責備了。但無論如何,我發現沒法藏匿自己的悔恨,或忍不住相信,我並沒有成為上帝期待我成為的那個人。」
伊沙卡龍是罪魁禍首,為了對付伊沙卡龍,緒蘭集中了他所有的能力,動用了驅魔儀式所有雷霆般的威力。「聽吧,因此你將恐懼,你這撒但,你這萬魔之祖,邪惡之火……」但是不起作用。
「因為我不會洩露我受到的誘惑,它們也就變得越來越多。」因此,當伊沙卡龍越來越強大時,讓娜修女的絕望也越來越深,她因穩步發展的孕狀而感到的焦慮就更大。聖誕節前夕,她發現可以得到某些藥物,當然是艾蒿sup(5)/sup、馬兜鈴sup(6)/sup、幹藥瓜瓤sup(7)/sup這三味藥,依據蓋倫派的理論,絕望的女孩們樂觀地以為用它們可以達到墮胎的奇效。但是,假如胎兒死於腹中,連洗禮都沒有經歷,又怎麼辦呢?胎兒的靈魂可就永遠淪亡了呀。於是,她又只好將藥物扔掉。
另一個計劃萌生了,她要到廚房去,借廚師最大的刀,自己剖腹,取出嬰兒,給嬰兒洗禮。她自己要麼活下來,要麼就死去。1635年的元旦,她做了總懺悔sup(8)/sup,「然而,卻沒有向告解神父坦白我的計劃」。第二天,帶著刀,還有一盆用於洗禮的水,她把自己關在修會最高層的一個小房間裡。房間裡有一個十字架。讓娜修女跪倒在十字架前,向上帝禱告,「若我殺死嬰兒並自殺的話,請原諒我的死亡,請原諒那小生靈——因我已經下定決心,給嬰兒做過洗禮後,便要將其扼死。」當她脫衣時,感到一種「真是該死的小恐懼」,但是這些小小的恐懼不足以打消她那邪惡的計劃。脫下外衣後,她拿剪刀在自己的內衣上剪了一個大洞,取出刀,將刀置於靠近胃部的兩根肋骨之間,「滿心要達成最後的目的」。但是,雖然修女們經常嘗試自殺,但這種歇斯底里的發作卻很少能成功。
「看啊,是上帝的慈悲阻止了我行那原本要做的事!我突然被一陣不可言傳的力量推倒在地。刀子被奪走,放於十字架下,就在我眼前。」一個聲音大叫道:「住手!」讓娜修女抬眼看著十字架,基督從十字架上伸出一隻手,到她面前。有神聖的話語在流淌,此後便是來自魔鬼的嘀咕和咆哮。就在當時當場,女院長決定改變她的人生,全心向主。可與此同時,她的孕狀還在繼續,而伊沙卡龍也絕不放棄。
一天晚上,它刻意出來關心她,並給她一管神奇的藥膏說,倘若她敷於胃部,就可以終止妊娠。女院長受到極大的誘惑,想接受它的藥膏,但是再一想,決定拒絕。氣急敗壞的魔鬼給了她一頓好打。下一次,伊沙卡龍哭泣起來,悲悲慼慼地抱怨,讓娜修女內心大受感動,「感到一種渴望,要與魔鬼再幹那勾當。」魔鬼又上了她的身。似乎沒有理由不讓這種事情無限期地發生下去。
勞巴特蒙感到不解,便派人到勒芒請著名的杜謝納醫生,此人來到盧丹對女院長做了一次深入的檢查,之後宣稱她是真的懷孕了。勞巴特蒙由困惑轉為了恐懼。新教徒們聽聞此事,會怎麼說?幸運的是,伊沙卡龍在一次公開的驅魔儀式上顯身了,斷然反駁醫生,這事相關的人都知道。所有這些暗示的症狀,從早上的病痛到乳汁的分泌,都是魔鬼造成的。讓娜修女記錄道,「然後它被適時地控制起來,且使我吐出它放在我身體裡的血塊。這事是當著一位主教、幾名醫生和許多人的面發生的。」然後,所有的孕狀就此消失,再也沒有重現。
觀眾感謝上帝,女院長也蠕動著嘴唇,做了同樣的謝恩。但是,在她心裡深處卻保留著懷疑,她寫道,「魔鬼竭力勸我說,當時阻止我為去掉那所謂的懷孕而割開自己肚腹的並非我主耶穌基督,並非上帝,因為懷孕並不是真的,所以,我應該將此事不過當成是一個幻覺,對此緘默,在懺悔時再也不用提及」。後來,這些懷疑被她淡忘,她迫使自己相信,自己身上確曾發生了奇蹟。
對於緒蘭來說,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次奇蹟。就他而言,發生在盧丹的事情都是超自然的。他的信仰是饕餮貪婪、不分青紅皂白的。他相信附魔之說,相信格蘭第有罪,相信其他魔鬼確實在修女身上作祟。他確信,魔鬼一旦被適時控制,必將吐露真相。他相信,公開的驅魔儀式對天主教會大有好處,那些數不清的自由派、胡格諾派在聽聞魔鬼有關化質說的證詞之後,將立刻改宗。最後,他相信珍sup(9)/sup和她想象出來的一切。輕信是一種嚴重的智力上的罪過,只有那些最頑愚之人才會為之辯解。在緒蘭的案例中,這種無知其實可以克服,但誰叫他要刻意這麼無知呢?前面我們提及過,不管當時社會的主流學術氛圍如何,對於附魔事件,很多耶穌會的同行們和緒蘭比起來,沒有一丁點相信的意思,更沒有緒蘭那種甚不得體的熱誠態度。他們懷疑附魔一事,對事件中所有荒唐、醜惡的胡說八道,他們都自由地拒絕認同;而這位新驅魔人,因為對非凡聖恩和非凡醜聞的病態興趣,對此沒有一丁點的懷疑,就全盤接受了這些胡說八道。緒蘭的特點之一是身體有病,這點我們前面提過;但他還有一個特點是聖潔和擁有英雄般的熱情。他的目標是成為完美的基督徒,至死方休,這樣的話,就有可能使靈魂接納與上帝融合一處的榮耀。他提倡這一目標倒也不是全為自己,也是為那些被他說服,願意與他同赴那淨化自身、服從聖靈的大道的所有人。其他人都被他說服了,難道女院長不會嗎?這個想法(他覺得像是靈感)當他還在馬雷內的時候就有了。除了進行驅魔,他還將對修女們進行靈脩生活上的訓練,他本人從伊莎貝爾修女和拉勒芒神父那裡就接受過這樣的訓練。他將引導附魔者的靈魂到光明之地,以此救助她們。
到盧丹一兩天之後,他對讓娜修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得到的答覆是來自伊沙卡龍的一陣笑聲,來自利維坦充滿憤怒與輕蔑的一陣咆哮。兩個魔鬼宣稱,這女人是它們的寶貝,魔鬼們共同寄居於她的身體。他向她談起精神上的修煉,催促她做好準備,要讓她的靈魂與上帝融合!為什麼要這樣呢,她可是在長達兩年多的時間裡沒有嘗試過默禱了。真的,他叫她默禱!完美的基督徒!
笑聲更狂躁了。
但緒蘭並未打消念頭。一天又一天,不管面對的是女院長何等的褻瀆、抽搐,他都一次次地發起衝鋒。在她的人生路上,他已安放了天堂之犬sup(10)/sup,他打算跟隨他的獵物直到死亡,而那死亡,將是永生。女院長卻想逃跑,但他尾隨著她的腳步,他以禱告和說教纏住她,他向她提起靈脩生活,請求上帝賜予她力量以便開始艱難的初期修煉,並向她描述與上帝融合的至福。但讓娜修女卻以尖利的笑聲打斷他,嘲笑他珍愛的布瓦內蒂,猛烈地打嗝,東一陣西一陣地歌唱,模仿豬吃食的樣子。但是他始終不懈,從未放鬆對她的教訓。
一天,女院長經過一場極其可怕的惡魔般淫猥的發作之後,緒蘭祈禱說,希望自己可以代女院長承受這一切痛苦。他想體驗魔鬼迫使讓娜修女所感到的一切痛苦,他本人已經做好準備,讓魔鬼來上身吧,「只要這能取悅於神的善意,使她治癒,並引導她過貞德的生活」。他進一步要求說,希望可以得到允許而成為一個瘋子,體驗那最極端的羞辱。道德家們和神學家們都明確表示過這一類的禱告詞是絕不可說出口的。不幸的是,謹慎從來不是緒蘭的優點,他就是說出了這些不智的、完全不合理的請求。但是,禱告者倘若熱切的話,是可以得到回應的,有時無疑還會直接得到神的相助;不過,我們懷疑,更多的時候,由於這類想法的性質所定,它們易於被具體化地表現出來,呈現出物質的或心理的、事實的或象徵的形象,無論是在人清醒之時,還是在睡夢之中。緒蘭既然祈禱說他情願承受讓娜修女所承受的,於是在1月19日,他真的被魔鬼附身了。
或許,即使他不那麼祈禱,這事也會發生。魔鬼們已經殺死了拉克坦斯神父,特朗基耶神父也很快步其後塵。真的,根據緒蘭自己的說法,沒有一個驅魔人不在一定程度上被魔鬼所困擾,因這些魔鬼是驅魔人們自己喚醒的,而且他們還在竭力使這些魔鬼生龍活虎。因世上無人可以專注於邪惡,或者專注於邪惡的想法而不受影響。反對魔鬼的態度比擁護上帝的態度還要堅決,那可是極其危險的事情。每一個十字軍戰士都易於發狂,因為他加諸敵人身上的邪惡,也纏繞著他自己,且逐漸變成他自己的一小部分。
通常,附魔更多是因為世俗的緣故,而非超自然的問題。人們會因為對仇人,或對憎恨的階級、種族、國家而附魔。在今日,世界的命運被那些自造的附魔者所掌握,這些人被他們刻意在別人身上發現的邪惡所附身,且將這邪惡呈現於世界。他們並不相信魔鬼,但他們卻破除一切困難使自己被邪惡附身,他們嘗試了,他們成功了。既然這些人信仰上帝並不比信仰魔鬼更多,那麼他們很有可能永遠都不能治癒自己的附魔。
回到緒蘭,他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於如下的想法,即存在某個超自然的、形而上學的邪惡,因此,他驅使自己陷入了一種瘋狂,在世俗的附魔者中,這種瘋狂是不常見的。但他對善意的想法也是超自然的、形而上學的,因此,最後他還是得到了拯救。
五月初,緒蘭給他的朋友和耶穌會同工德阿第契神父,詳細描述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自從上次通訊之後,我限於一種狀態,是我素來不能想見的,但是完全憑了上帝對我靈魂持久的引導,……我與四名來自地獄的最邪惡的魔鬼纏鬥不休。……這戰場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是驅魔儀式的現場,因為我的敵人們日日夜夜,以不下一千種的方式秘密地現身。……在過去的三個半月中,時刻都有魔鬼纏著我。情況演變到這樣一種程度,一定是得到上帝允許的(我想那是因為我的罪孽深重)。……魔鬼們從它們寄居的身體中出來,鑽進我的身體,攻擊我,把我扔在地上,當眾折磨我,他們能一口氣附在我身上達數個小時,就好像我真的成了一個附魔者。
「當時,我發現幾無可能解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有一陌生的精神不知如何就與我的精神合為一體,它沒有剝奪我的意識,也沒有剝奪我內心的自由,然而它卻構成了第二個我,就好像我有了兩個靈魂,其中一個佔據我的身體,作為它的營地,卻看著另一個侵入者為所欲為。這兩股精神力纏鬥的戰場侷限於我的身體。那真正的靈魂似乎分裂為二,其中一部分是各種惡魔的印象,而另一部分則屬於正確的情感,或受上帝激勵的情感。一方面,我感到一種巨大的平靜,彷彿我被上帝的善意所庇護;同時另一方面,(不知何故)我感到一種對上帝的極其強力的憤怒和憎惡,表現為瘋狂的掙扎(看到這一切的人瞠目結舌),試圖將我剝離上帝的懷抱。一方面,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歡樂;同時另一方面,我感到一種痛苦,就在哭泣、哀歌中尋找發洩,像是那些該下地獄的人一樣。我感到自己處於被詛咒的狀態,我理解了它。我感到,似乎在那陌生的靈魂(看起來像是我自己的靈魂)中,絕望之爪刺痛了我;然而同時,另一個靈魂卻居於絕對的堅信之中,對如上的情感並不在乎,並詛咒造成這些情感的始作俑者。我甚至能感到,從我口中發出的喊叫,同時來源於那兩個靈魂;而我發現很難分辨它們是源於快樂還是源於瘋狂。當聖餐置於我身體的任何一部分,我都會戰慄,這是因為對聖餐即將靠近的恐懼讓我感到難以承擔,同時(在我看來似乎如此)也是因為感到一種至深的尊敬。……
「當身處任一靈魂的衝擊之下,我便試圖在嘴邊劃十字,另一個靈魂就會把我的手撥開,或者將我的手送進我的嘴裡,然後殘忍地咬它。然而,我發現在此類騷動之中,當我的身體在地上打滾,當教堂的神父們對我說話宛如對魔鬼說話滿是詛咒時,我感到默禱從來都不會比那些時刻更容易或更平靜。其實,我都無法向你描述,當我發現自己被魔鬼佔據之時,感到何等的快樂。魔鬼佔據我身,不是因為我背叛了上帝,而是我的罪孽迫使我進入了一種狀態,此種狀態簡單來說,好比一場災難。
「當其他附魔者看見我這個狀態時,看看她們那歡欣鼓舞的樣子!聽聽那些魔鬼是如何嘲笑我的!‘醫生,治治你自己吧!現在是從佈道臺上下來的時候啦!看那廝佈道真是樂事一樁!’……可以親身體驗那種邪惡的狀態,是耶穌基督將此狀態呈現給我看,以使我領悟祂偉大的救贖之道;這不是讓我成為一個異端,而是讓我真正體驗那邪惡的狀態——感謝耶穌基督救我們脫離了此狀態!這是何等的恩榮啊!……
「這是我現在的立場,是我幾乎每天都要經歷的一切。我已成為人們爭議的物件。我真的附魔了嗎?神父也會陷入這樣的麻煩嗎?有人說這是上帝在懲罰我,懲罰我的一些幻覺;其他人則另有說法。至於我本人,我保持平靜,無意改變我的命運,我堅信,世間沒有比經歷最極端的境遇更好的事情……」
(在後來的通訊中,緒蘭就這個主題做了更深入的探討。他堅持說,在一些案例中,上帝利用附魔事件作為贖罪的先導,而這是達到澄明之境的序曲。「允許魔鬼附身、纏住那些上帝本欲引導至更高神聖境界的靈魂,乃是上帝施恩於人的較為普遍的一種方式。」魔鬼是無法控制靈魂的,也無法強迫受害者犯罪。惡魔雖誘使附魔者說褻瀆之語,行不貞之事,仇恨上帝,卻無礙於靈魂本身的純潔。不錯,魔鬼們乾得很好,因為它們讓靈魂感到恥辱,一如人主動犯下如此恐怖之事將使靈魂感到的恥辱一樣。但魔鬼在人心中投下的所有恥辱、痛苦、恐懼乃是「如一口坩堝,燃燒之時,能觸及人心,能觸及骨髓,終會焚燬人所有的自私自利。」
與此同時,上帝也在為至苦的靈魂忙碌,祂的工作「效力強大,卻曲折迂迴,然而又引人入勝,以至於人們可以說,靈魂乃是上帝因慈悲而造的最可愛的作品。」)
在這封寫給德阿第契神父的信的結尾,他請求對方言行謹慎,為其保密。「除了我的告解神父和我的尊長,您是唯一一個聽到我吐露這些事情的人。」很可悲,他的信任完全選錯了人。德阿第契將這封信給所有人看,無數的抄本在流傳,幾個月內,這封信就被付印了,還是印在很大的一張紙上。緒蘭與被判刑的殺人犯和六條腿的牛犢一起,成為了新聞人物,成為俗人們取樂的談資。
從現在開始,利維坦和伊沙卡龍永遠都不會徹底遠離他了。但是,在它們攻擊他的間歇,實際上在它們迷惑他的靈魂期間,緒蘭仍能執行他的使命:淨化讓娜修女。當她跑開,他就追上。女院長被逼到牆角,就朝他大發脾氣,對此他並不上心。他跪在她腳下,為她祈禱;坐在她身邊,在她那不順從的耳邊低語拉勒芒神父的靈脩教義。「內在的完美,順服於聖靈,心靈的淨化,意志轉向上帝……」她體內的魔鬼翻滾著,說著急促而不清晰的話;但他不管不顧繼續說。然而,在他的內心中能聽到利維坦的嘲笑,還有不潔的魔鬼伊沙卡龍淫猥的刺激話。
緒蘭要對付的還不只是魔鬼。甚至在女院長清醒的時候,她也不喜歡他。她討厭他,因為她怕他,怕被他的洞察力看穿她的真實面目——在她清醒時知道自己是誰:半是演員,半是冥頑不靈者,完全是個歇斯底里的人。他乞求她能與他坦誠相處,得到的回答要麼是魔鬼的嚎叫聲,要麼是修女斷然否定自己有可以吐露給他聽的事。
這位附魔者與驅魔人之間的關係因如下的事實變得更其複雜。在復活節那一週,讓娜修女突然對這個她如此害怕、厭惡的男人產生了一種「非常邪惡的慾望和最為無法無天的情感」。她不能坦白這個秘密,然而恰恰是緒蘭本人,在聖餐之前經過長達三個小時的祈禱,第一次提及了那些「無恥的誘惑」。讓娜修女寫道,「假如有人曾慌成一團,那麼我當時就是那樣」。見時候不早,他便離開了,任她回味自己的震驚。最終,她又一次決定,不僅要改變自己對待緒蘭的態度,而且要改變自己的整個人生態度。這是意志表面上所下的一個決心,其實在意志的深處,在潛意識中,魔鬼們的想法卻大不相同。
她嘗試閱讀,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嘗試思索上帝,將自己的靈魂放在上帝面前,但她立刻就頭痛欲裂,還伴隨「奇怪的昏迷和虛弱」。對付這些症狀,緒蘭有一味靈藥:默禱。她同意嘗試一下。這時魔鬼們加倍表現出憤怒之情。她才一念及「內在的完美」,它們就使她的身體抽搐起來。緒蘭把她放在一張桌子上,細心地用繩子綁好,確保她一動不能動;然後他跪在她身旁,在她耳邊輕聲私語,說出那種典型的冥想的語言。「心向上帝,完全獻身於上帝,是我講的主題。我列出了三點建議,以豐富的情感做了表達,完全都是從女院長的角度做出這些建議的。」一天又一天,這樣的儀式重複著。她被捆縛,似乎要經歷一場外科手術,在那時,女院長就被上帝的慈悲照顧了。她掙扎,她吼叫,但是在她發出的一切噪音之中,她仍能聽到那強硬的祝福者的聲音。
有時利維坦會注意到驅魔人,突然之間,緒蘭神父就發現自己不能說話了。此時,惡魔從女院長那裡發出高聲的嘲笑。但是緒蘭轉瞬間又恢復正常,於是,從被打斷的地方開始,禱告者繼續他的耳語教育。
當魔鬼太過兇悍時,緒蘭便從一個銀盒子中取出一枚聖餅,將聖餅貼在女院長的心窩或額頭。經過開始的痛苦抽搐之後,「她受感召,勇於獻身,恰如我在她耳邊輕語的一切——它們一直激勵著我,也取悅了上帝。她用心聽我說的一切,並投身於意義綿長的冷靜之中。她的心受到何等巨大的觸動啊……淚水溢滿了她的眼眶。」
這是一種改變,但這改變卻是基於她歇斯底里的境地,是在一個想象的舞臺上發生的。八年前,作為一名年輕的修女,讓娜曾努力取悅她的尊長,為此還炫耀過自己要成為第二個亞維拉的德蘭的雄心壯志。除了那位年老的院長嬤嬤,當時無人被她感動。而當她本人成了院長,可以自由享用會客廳,那種神秘主義似乎漸漸不再令她感興趣了。此後,幾乎是突然之間,她執迷於春夢,在夢中與那個叫格蘭第的人繾綣不已。於是,她的神經衰弱症加劇了。米尼翁教士又談起了魔鬼,進行了驅魔儀式,並將自己那本米夏埃利斯所著的關於格弗裡迪事件的書借給她看,她看了這書,然後便視自己為附魔者中的女王——那時她的野心,在所有方面(如瀆神、咕嚕、汙言穢語、雜技等)都要超過其他附魔者。當然,她知道,「她靈魂中所有的錯亂都源於她本人的性格」,還有,「她本人應為這種錯亂負責,而不能從外部找理由為自己開脫」。在米夏埃利斯和米尼翁的影響下,源自她本性的缺陷變身為七個魔鬼。而現在,這些魔鬼卻自得其樂起來,反過來竟做了她的主人。
為了取出它們,她不得不拋棄她的壞習慣和那些醜陋的性情。要做到這點,正如她的新導師所言,她務必要禱告,將自己置身於聖光之中。緒蘭的激情是具有傳染性的,他的誠懇使她深受感動,她清楚,在他迷狂的症狀背後,以其豐富的經驗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聽了他的話,她渴望靠近上帝,但她期望的卻是要在一眾仰慕的觀眾面前,以最為壯觀的形式,展現出自己對上帝的渴望。她已經成功地成為了附魔者中的女王,而現在,她渴望成為聖徒,或者說,她渴望被人視為聖徒,此時此刻就得到封聖,然後創造奇蹟,禱告者也將籲求她的名字……
她以全部的激情投身於自己新設定的目標。原本定下的每天默禱三十分鐘,被提高到每天三到四小時。為了讓自己有被聖光照耀的資格,她開始了一系列最為苛刻的身體苦行。她去掉羽毛被褥,改為不加襯墊的木板床;食物上不再倒沙司,而是擠上苦艾熬製的湯汁;她穿上剛毛襯衣sup(11)/sup,繫上滿是尖釘的腰帶;每天至少三次鞭打自己,有時,如她自己明確告訴我們的,曾在24小時內鞭打自己長達7個小時。緒蘭對苦修是極為推崇的,他鼓勵她堅持下去。他注意到,魔鬼們僅僅是對教會的儀式嘲笑了幾聲,因為她狠狠地鞭打自己的肉身,幾分鐘之內它們就逃之夭夭了。鞭子驅散俗人的憂鬱或驅散超自然的附身,效果都好,這一點亞維拉的德蘭也曾發現。「我要再次強調(因為我看到過,而且與許多被憂鬱症困擾的人們有聯絡),沒有其他辦法可治療憂鬱,只有以我們的力量想方設法地壓制它……假如語言的力量不夠,便求助於苦修,如果輕微的苦修無效,便加重苦修的程度。」這位聖女又加了一句,「看起來似乎懲罰生病的修女姊妹是不公的,因她們控制不住自己,但其實她們會沒事的」。
不過,首先我們絕不能忘記,那些神經症患者會給其他靈魂造成巨大的傷害。而且,「我真的相信,一個散漫的、不謙遜的、受教育不多的靈魂,常常會弄出惡作劇來……撒但以這種火暴的脾氣或憂鬱為藉口,力爭捕獲更多的靈魂。與過去相比,這一現象在今日更加普遍;原因在於今日人們所有的任性和過度的自由都被稱為憂鬱。」在那些視意志為絕對自由、視自然為完全惡性的人中,以這種最簡單的方式來揀選出神經症患者明顯是非常奏效的。但在如今,這種方式仍然有效嗎?在某些情況下,也許答案是肯定的。但在其他多數情況下,考慮到當下知識界的氛圍,鼓勵人們「講出來」也許比自殘式的休克療法有更好的效果,因此,神經症患者不那麼容易顯現了。
因驅魔儀式,以及觀光者進進出出,修會的小禮拜堂變得太過吵鬧,影響了讓娜修女與導師私語的暢談。1635年的初夏,二人開始到更靜謐的一間閣樓裡交流。在閣樓中臨時搭建了鐵柵,透過柵欄,緒蘭給出建議,或是闡釋神秘主義的神學;而女院長則告訴緒蘭她身受的種種誘惑、與魔鬼的鬥爭、在默禱中的體驗(實在驚人啊)。然後在沉默中,二人一起冥想起來,於是這閣樓變成(照緒蘭的話)「天使之屋、快樂天堂」,二人在閣樓裡都感到被非凡的聖恩所照耀。一天,當她冥想到耶穌在受難之時身受的蔑視時,突然陷入一陣狂喜中。當狂喜消散,她透過柵欄嚮導師彙報,「她是如此接近上帝,以至於似乎感到了來自上帝嘴唇的親吻」。
那麼,與此同時,其他驅魔人是怎麼看待這一切的?盧丹市善良的市民們又是如何議論的呢?緒蘭告訴我們,他曾「聽到人們嘀咕:這個耶穌會修士整天對一個附魔的修女能幹什麼事情?我則在內心深處回答,你們並不知道我正在做的事有何等重大的意義。我似乎看見,天堂與地獄都在這個靈魂中燃燒著,天堂中燃燒著愛,地獄中燃燒著狂怒,兩股勢力都在奮力爭奪她」。可惜他所見的,並非別人所見的。其他人所知道的是這樣的版本:緒蘭並未對他的悔罪者施以完全的、嚴格的驅魔儀式,而是與她進行長時間的私人談話,不顧她身上有眾多魔鬼的事實,仍試圖教育她,要她過一個完美基督徒的生活。對於緒蘭的同行來說,緒蘭的這一努力似乎不過是愚蠢之舉,至於緒蘭本人則更是愚蠢,因為他已迷狂,他本人甚至還需要進行頻繁的驅魔儀式呢。(五月,加斯頓·德·奧爾良——國王的弟弟——來看魔鬼了。而當時,緒蘭已經當眾被伊沙卡龍附身,此魔鬼離開讓娜修女的身體,鑽進了緒蘭身體中。當附魔者們安靜地、神智清醒地、反諷而微笑地坐著時,緒蘭則倒在地上打起了滾。自然,王子非常開心,但對緒蘭來說,這不過是那位深不可測的上帝使他身陷的眾多羞辱中最新的一次罷了。)無人懷疑緒蘭在目的和行為上的純潔性,但是所有人一致認為他的舉止輕率,對他的舉止必然招致的流言蜚語則一致表示悲嘆。到了夏天末尾,開始有人建議管區長博依熱神父將緒蘭召回波爾多。
與此同時,女院長則已完成了她所有的嘗試。在她作為偉大冥想聖徒這一新角色中,她的表演理應博得滿堂喝彩。然而結果不然,「我主允許我的姊妹們在與我談話時給予我許多痛苦,這是那些折磨她們的魔鬼的傑作。現在,她們中絕大多數人對我抱有厭惡之情,理由是我近來的舉止和生活方式有了變化,而她們看到了這些變化。魔鬼勸說她們相信,這些變化是由魔鬼造成的,可以令我處於能夠褒貶她們性格與行為的更高的位置上。於是,只要我與她們在一起,魔鬼們就誘使其中一些人嘲弄我,取笑我的所言和所為。這情形最是令我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