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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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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讓娜修女開始寫作她的回憶錄,並有了一名新的耶穌會導師,此人叫聖瑞爾,她向他送去了她本人和緒蘭未完成的論述魔鬼的手稿。聖瑞爾將手稿拿給艾弗爾sup(30)/sup主教,這位主教當時正負責盧維埃sup(31)/sup附魔事件,準備把這場新的、(如有可能)更令人瘋狂的、邪惡的狂歡沿著盧丹事件定下的方向引向深淵。勞巴特蒙寫信給女院長說:「我以為,你與聖瑞爾神父的通訊在目前這起事件中起了重要作用。」

還有一場附魔事件,乃是由巴雷先生在吉洛恩策劃的,可惜沒有盧維埃事件成功。起初,一切似乎看來進展順利,一群年輕的婦人,其中還包括城中最顯赫家庭的女子,屈服於巴雷的心理學暗示。瀆神話語、抽搐、指控、淫猥,凡此種種,都已經擺上日程。不幸的是,其中一名叫蓓露坎的被魔鬼附身的女孩,對本地一位名為吉羅艾的神父抱有恨意,一天早晨到教堂後,她將一瓶雞血傾倒在祭壇上,然後在巴雷先生的驅魔儀式中宣稱,這血是午夜時吉羅艾先生侵犯她時她流下的。巴雷當然相信了她說的每個字,於是開始詢問其他女孩和魔鬼,滿心要蒐集更多對他的同工不利的定罪證據。但是,那雞其實是蓓露坎從另一個婦人處借來的,婦人便將她的懷疑報告給了本地法官。刑事中尉開始調查此事。巴雷義憤填膺,而蓓露坎則在一次次精神失常中忍著劇痛予以反駁——而這精神失常,照她身上的魔鬼所說是由吉羅艾先生的巫術引發的。刑事中尉召喚了更多的證人,為了躲避他的調查,蓓露坎逃到了圖爾市,該市的大主教以支援附魔事件而臭名昭著。不料,當時大主教不在城中,他的職務暫由一名不解風情的副主教負責,他傾聽了蓓露坎的故事,然後叫來兩名助產士對她進行了檢查,結果發現,她身上的疼痛雖然是真實的,但造成疼痛的原因卻是她子宮中有一個錫鉛做的加農球。經過盤問,這個女孩承認,球是她自己放進去的。此後,可憐的巴雷先生被剝奪聖俸,並被逐出了都蘭sup(32)/sup主教區,餘生在勒芒一處修道院裡領養老金,死時無聲無息。

與此同時,在盧丹,魔鬼們差不多也沉默起來。確實,也有過一次令人難忘的事件,「當時我見兩個非常可怕的男人的形象出現在前面,他們散發出濃烈的臭味,這兩人都提著魚竿,他們抓住我,剝去我的衣服,把我綁在床柱上,用樺木條鞭打我,長達半個小時或者更久。」幸運的是,因為她那件修女睡衣蓋住了她的頭,女院長並沒有看到自己的躶體。當這兩個發臭的人給她鬆綁,把她放下來,她「卻發現,實際上任何有違端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在同一個地區,後來也有一些魔鬼攻擊事件,但是大體而言,讓娜修女在其後的二十年時光裡所記錄的奇蹟,從源頭上講都是屬於天堂的。例如,她的心一分為二,上面標記著耶穌受難音樂的演奏樂器,既然是內在的,自然也就不為人所見。還有好幾次,死去姊妹的靈魂浮現,談起煉獄。當然,那時諸聖之名依舊透過格柵向知名來賓展示,這些有名的客人,其中一些是虔誠的,另一些卻僅僅是出於好奇,或者完全表示懷疑。每次聖名有更新時,或在她常有的閒暇之時,那善天使就顯身了,給出許多奇妙的好意見,通過她的冗長信件,這些意見傳遞給了她的導師。這善天使也向第三方提出建議,比如向那些身陷訴訟的紳士們,或向那些焦慮的母親們——她們想知道,是即刻嫁女(雖夫婿不甚理想),還是再等等,看能否有更般配的婚姻冒出來(不過要在一切太遲只能讓女兒進修道院之前)。

1648年,三十年戰爭終於結束。哈普斯堡家族的政權破滅,三分之一的德國居民破產,那時的歐洲正等待著古怪的路易十四大帝的統治和法國的霸權時代。這自然是勝利。不過,這期間卻發生了一段無政府的小插曲。投石黨運動sup(33)/sup接連發生了兩次。馬紮然自我放逐,然後回到權力中心;再次退休,然後又復位;最終永遠從歷史的大幕前消失。

大約在同時,失寵的勞巴特蒙無聲無息地死去。他唯一的兒子做了劫匪,後被人殺死。他唯一活下來的女兒被逼戴上了面紗,在盧丹做了烏爾蘇拉修會的修女,歸他父親以前的被保護人管束。

1656年1月,《書函集》的第一部分出版,四個月後,發生了一個楊森主義的偉大奇蹟——帕斯卡的侄女的眼病,被儲存於皇家港修道院的「聖荊棘」治癒了。

一年之後,聖瑞爾死去。於是,女院長除了給其他修女或可憐的緒蘭神父寫信之外,再無通訊之人了。而緒蘭神父當時病重,都不能回信。1658年初,她收到了來自緒蘭的一封信,這是二十多年來,他寫給她的第一封信,可想而知她有多麼開心。「何其令人欽佩,」她寫信給她的朋友杜·胡爾夫人——杜·胡爾夫人是雷恩sup(34)/sup慈幼會的一名修女,「上帝的指引何其令人欽佩,他從我這裡奪去聖瑞爾神父,現在卻使我親愛的靈魂導師能重新執筆寫信給我!就在幾天前,我收到了他的來信,我詳細地給他回覆了自己目前的靈魂情況。」

她繼續描述著她靈魂的情況,既向緒蘭,也向杜·胡爾夫人,也向任何情願讀她的信並給她回信的人。假如這些信能出版,那麼流傳下來的信將有滿滿好幾卷。還有更多的信必定已經丟失了呢!很顯然,讓娜修女依然覺得,「內在生活」是指當眾進行自我分析的一種持續的生活方式。然而,實際上真正的內心生活開始於自我不可分析之處。滔滔不絕談論自身狀態的靈魂,也就無法認知自身的神聖根源。

「並非因為我缺乏意志才忍住不給你們寫信,我是真誠地期盼你們一切安好;而是因為似乎對我來說,想要說的已經差不多說完,同時那些話也產生了它相應的效果。而且,真正缺乏的(假如有什麼東西是我缺乏的話)並非書寫或言語——其實這些永遠都不嫌多——而是沉默與工作。」這些話乃是聖十字若望寫給一群修女的,她們抱怨他不給她們回信——在這些信中她們可是鉅細靡遺地列舉了她們的精神狀態。但是,「言語會令人分心,而沉默與工作卻能匯聚思想、強化精神。」可悲啊,世上沒有什麼可以令女院長沉默,她像塞維涅夫人sup(35)/sup一樣多產,不過,所有的流言蜚語都只限於她本人。

1660年,王政復辟,當年兩位來自英國的觀光客,現在也發達了,他們曾經見證讓娜修女最榮耀的時光。湯姆sup(36)/sup·吉列格魯當上了侍寢官,且得到授權建造一個劇場,在那裡他可以上演戲劇而無需接受審查。至於約翰·梅特蘭嘛,他先是在伍斯特sup(37)/sup當了戰俘,被關了九年,現在卻搖身一變成了國務大臣,而且是新國的首寵。

與此同時,女院長感到自己正在老去,她疾病纏身,因身兼兩職(一是作為行走的聖物,二是作為聖物的掌管者和饒舌的宣講者),現在感到的疲憊已超過她的忍耐限度。1662年,聖名最後一次更新,此後,虔信者和好奇者什麼名字都看不到了。雖然神蹟歇止,但她精神的自負卻一如既往地膨脹。緒蘭在寫給她的一封信中說,「我想建議你主要關注的,是聖恩的根基——我指的是謙卑。我要懇求你,請謙卑行事吧,這神聖的謙卑或許能成為你靈魂真正的、堅實的根基。而在我們通訊中經常提及的種種擁有莊嚴、崇高本質的事物,絕不可危害到謙卑的本性。」雖然緒蘭輕信她,對她所謂的奇蹟估計過高,但他依然非常清楚他的通訊物件是什麼樣的人:在那個特定的歷史階段,她明顯是非常常見的包法利主義的一個亞種。究竟有多麼常見,我們可以從帕斯卡所著《沉思錄》裡的一個註釋中得窺一斑。在論及亞維拉的德蘭時,帕斯卡寫道:「她以對啟示的深深的謙卑取悅了上帝,她以上帝啟示給她的知識取悅了民眾。然而我們忙碌至死卻只為了模仿她的話語,並想象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模仿到她存在的本性。我們不愛上帝所愛的德行,我們也從不嘗試讓自己獲得上帝所喜的存在之本性。」

在她心靈的某個地方,也許讓娜修女知道自己確實是自己導演的喜劇裡的女主角;然後在她心靈的其餘地方,她一定更加確信自己實際上是悲劇裡的女主角。杜·胡爾夫人不僅一次在盧丹待過較長的時間,她認為她可憐的朋友幾乎總是生活在虛空幻想中。

這些幻想是否一直持續到她生命終了?或者讓娜修女至少在死時成功地卸下聚光燈前女主角的偽裝,迴歸那大幕之後的自我?在後臺的她是荒唐的,是可悲的;假如她不願承認這個事實,但至少不再模仿那《七寶樓臺》裡的女作家,也許一切仍然可以接受。不過,只要她還堅持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她將無藥可救;假如她謙卑地承認自己就是自己,那麼或許她會發現,事實上她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1665年1月,在女院長死後,她的喜劇被修會里的人改成了一齣最重口味的鬧劇。她的屍體被砍掉頭,而她的頭又被放進一個鍍銀的箱子,那箱子有著水晶的視窗,就放在神聖的修女睡衣旁邊。本地一位藝術家受命畫一幅鉅作,描繪貝西摩斯被逐的場景。構圖的中心,陷入狂喜的女院長跪在緒蘭神父腳下,緒蘭旁邊則是特朗基耶神父和一名加爾默羅修會會士;中景則坐著加斯頓·德·奧爾良和他的女公爵,雄赳赳地旁觀著;兩人身後靠著一扇窗戶,可見較低等級的觀眾那一張張的臉龐;而在所有人頭頂上,是頂著光環由天使陪伴的聖約瑟,正在盤旋;聖約瑟右手握著三支閃電,照著那黑壓壓一群的魑魅魍魎(這些魔鬼乃是從那附魔者張開的嘴裡源源不斷冒出的)作勢要砸下去。

超過八十多年的時光裡,這幅畫都掛在烏爾蘇拉修會的小禮拜堂,受到普遍的推崇。但是在1750年,一位來訪的普瓦捷主教命令將此畫移走。在習慣性的愛教主義和服從命令的兩難抉擇中,修女們做了妥協,她們在原畫之上掛了一幅更大尺寸的畫作,將第一幅畫作覆蓋了。

女院長現在雖好比身處日食之中,但她還是掛在那裡,然而,她掛在那裡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久了。修會遭遇了不好的年景,於1772年被取締。於是,此畫被交付給聖克魯瓦教堂的一位教士,而讓娜修女的睡衣和她那木乃伊化的頭顱多半被修會里另外一些更幸運的女修道院所收藏。而這三件聖物,於今日已經飄渺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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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paulrubens,1577年—1640年),佛蘭德斯畫家,巴洛克畫派早期的代表人物。

(2) 「費費·旺多姆」,這是法王亨利四世對旺多姆公爵的暱稱。

(3) 引自《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

(4) 三一律,西方戲劇結構理論之一,由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戲劇理論家提出,後由法國新古典主義戲劇家確定和推行。要求戲劇創作在時間、地點和情節三者之間保持一致性,即要求一齣戲所敘述的故事發生在一天(一晝夜)之內,地點位於同一個場景,情節服從於一個主題。

(5) 「偉大的君王」,法王路易十四的稱號。

(6) 參孫,《聖經·士師記》中的一位猶太人士師,生於西元前11世紀的以色列,上帝賜他極大的力氣,可以徒手擊殺雄獅,對敵作戰所向披靡,他偉力的奧妙在於他的毛髮,如果剪掉他的頭髮,他就會手無縛雞之力。後來他的毛髮被敵人剪光,遂與敵人同歸於盡。

(7) 大世紀(thegrandsiècle),即法王路易十四統治時期的法國。

(8) 三人均為戲劇業工作者。

(9) 安妮·瑪麗·路易絲·德奧爾良(annemanelouised'orléans,1627年—1693年),歷史上最有名的女繼承人,被諸多王侯求婚,卻愛上一個朝臣,最後被法王斥責,終身未嫁。她對推進法國文化起過一定作用。

(10) 羅傑·德·聖拉里·德·貝勒加德(rogerdesaint-larydebellegarde,?—1579年),法國元帥。

(11) 弗朗索瓦·德·巴松皮埃爾(françoisdebassompierre,1579年—1646年),亨利四世的寵臣。

(12) 莫城,巴黎東北部的一個小城。

(13) 斯威夫特掌門,指喬納森·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1667年—1745年),英國著名諷刺作家,代表作為著名的《格列佛遊記》。

(14) 指的是福樓拜的小說《包法利夫人》中的主人公,她的特點是分不清現實與幻想。

(15) 此處或指性病。

(16) 喬治·坎寧(georgecanning,1770年—1827年),英國政治家,曾任外交部長,短期擔任過英國首相,在政治上,他對美洲事務多有發聲。

(17) 安博瓦茲,法國中西部城鎮。

(18) 布洛瓦,法國中部城市。

(19) 桑斯,法國中北部城市。

(20) 呂松,法國城市。

(21) 加爾都西會,天主教修會之一,1084年由法國人聖布魯諾創立,因創始於法國加爾都西山中而得名。

(22) 大查爾特勒,指加爾都西會修會的主修道院,位於查爾特勒山中,位於法國東南部。

(23) 艾克西,法國南部城市。

(24) 慈幼會,羅馬天主教會的一個女性修會,但與聖若望·鮑思高建立的慈幼會有所區別。

(25) 格勒諾布林,法國東南部城市。

(26) 原注:帕斯卡說,「迷信等同於肉慾。它是自然之罪,如同懷疑主義一樣,雖則沒有肉慾那麼致命。」

(27) 布里亞爾,法國中北部城鎮。

(28) 杜皮伊,法國南部城市。

(29) 十字褡,舉行彌撒時神父穿的無袖長袍。

(30) 艾弗爾,法國北部城市。

(31) 盧維埃,法國西北部城市。

(32) 都蘭,法國舊省,位於法國中西部地區。

(33) 投石黨運動,法國反專制的兩次政治運動,發生於1648年到1658年間。

(34) 雷恩,法國西北部城市。

(35) 塞維涅夫人(1626年—1696年),法國貴族,書信作家,其書信多記載貴族軼事。

(36) 湯姆,托馬斯的暱稱。

(37) 伍斯特,英國中西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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