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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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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悲劇,我們將置身其中;如是喜劇,我們只當旁觀。悲劇作者在他創作的人物中植入了自己的情感,在另一方面,讀者和觀眾也同樣會對人物產生移情。但在純粹的喜劇裡,劇作者和他創造的人物、觀眾與他所見的場景之間,並無認同感。作者看著,評論著,記錄著,但只是在喜劇的外部;同樣是在喜劇的外部,觀眾注意著作者所記錄的,照作者的評論對人物進行評論,如果喜劇性足夠,他們還會開懷大笑。純粹的喜劇不能行諸久遠,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麼多偉大的喜劇作家會採用不純的喜劇形式的原因,他們經常出入於自己劇作的內外;至於觀眾,在某一刻我們僅僅是看、評論、發笑,但在下一刻,我們被感動,且認同某個人物,而這個人物在幾秒鐘之前還不過是一個純粹的客體。每個可笑的人物都是潛在的埃米爾sup(1)/sup或巴什基爾採夫sup(2)/sup;而每一個寫作懺悔錄或隱私日記的痛苦的作者,只要我們願意,就能將他們看作笑料。

讓娜·德·艾格麗斯便屬於那種不幸的人物,他們始終招致外界的批評,被當作純粹的笑料。然而,這卻無礙於她寫出懺悔錄,試圖以其悲慘的遭遇喚起讀者真心的同情。但是,當我們閱讀這些懺悔文字時,卻仍然視這位可憐的女院長為一個喜劇人物,這是因為她首先是一名頂級的演員,作為一名演員,她幾乎總是隻呈現自己的外部表演,甚至面對自己也在表演。她的懺悔文字中的那個「我」字其實只是對聖奧古斯丁的擬古,有時她是附魔者的女王,有時她又變成第二個亞維拉的德蘭,還有的時候,當她放棄所有的表演,顯示出來的不過是一個精明的、暫時嚴肅的年輕婦人,這個婦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清楚地知道怎樣與那些比她更浪漫的人物打交道。當然,她是絕不想讓自己成為一個笑料的,不過她卻利用了喜劇作家的所有橋段:從戴著面具突然轉為露出荒誕的臉;種種強調和過多的抗議;虔誠的廢話——潛意識之下的慾望由此得到天真的粉飾。

此外,讓娜修女寫作自己的懺悔錄時並沒有考慮到,她的讀者也可以從其他渠道得到她所記錄的種種事情的相關資訊。因此,從有關格蘭第被審判一事的官方記載中,我們知道女院長和其他幾名修女曾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過悔恨之情,且提出過撤回指控,因為,甚至在她們處於歇斯底里發作的高峰時,她們也清楚這些指控完全是錯誤的。而在讓娜修女的自傳裡,多的是慣常的那些宣告,充斥著虛榮、驕傲、冷漠;而對於她最大的罪孽——系統性的撒謊導致一個無辜的人受審並受火刑——她一字未提。她甚至沒有一處提到,在整個可怕的故事中那唯一可信的插曲:當時她表示了悔恨,當眾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孽。可是再三考慮之後,她還是接受了勞巴特蒙和那些方濟會修士玩世不恭的斷言:她的懺悔無非是魔鬼的伎倆,她所有的謊言才是福音一般的真理。對這段插曲的任何描述,即使出於最最維護她的立場,也不可避免地對她這個女作家所描繪的自身受魔鬼迫害、受上帝神奇地拯救的形象產生毀滅性的破壞。當這些奇怪的、悲劇性的事實被她壓制,她就選擇了讓自己成為一個本質上屬於虛構的書本人物。凡此一切,正是喜劇的作料。

在讓-約瑟夫·緒蘭的一生中,他思考、寫作,也做了許多愚蠢的、欠妥當的、甚至可笑的事情。但是所有讀過他的信、看過他的回憶錄的人,都必定會視他為一個本質上悲劇性的人物,他受了很多的苦(雖然古怪,雖然在某種意義上純屬活該),我們對他的苦總是感同身受。他知道自己是何人,我們也知道他是何人,沒有偽裝,我們和他本人都看到了他的內心。以「我」的名義寫下的這些懺悔文字,永遠指稱讓-約瑟夫本人,永遠不會是別的什麼更浪漫的人;不像那可憐的女院長,他永遠不會成為某個壯觀演出中的人物,這些人最後總是機關算盡,秘密暴露,遂將那本來莊嚴的形象化為笑料,將那本來直率的人生化作鬧劇。

緒蘭那漫長的悲劇從何處開始,前文我們已經做了敘述。他有著鋼鐵般的意志,有著達到完美的精神狀態的最高理想,對上帝與自然、絕對與相對之間的關係抱持著一些錯誤的觀念,這些觀念驅使著一具柔弱的身體,一種無法穩定平衡的性情。甚至在他抵達盧丹之前,他就是一個病人,在盧丹,雖然努力要緩和其他驅魔人那種過分摩尼教的態度,他本人卻因太過密切、強烈地被「根本惡」的理念和表象先入為主,終於成了摩尼教的犧牲品。魔鬼的力量,恰恰源自那些針對他們的陰謀中的暴力;修女和驅魔人的力量,亦來自同樣的暴力。在有組織的附魔事件的影響之下,通常潛伏的一些傾向(諸如放肆、瀆神,根據歸納法,它們通常是由某種嚴苛的宗教信條所招致)急速湧出表面。拉克坦斯和特朗基耶在抽搐中死去,「彼列握緊他們的手和腳」。緒蘭亦經歷過同樣的折磨(這是他自找的),但卻活了下來。

在盧丹工作時,緒蘭在舉行驅魔儀式和抽搐發作的間歇寫了很多信。但是除了他那位輕率的朋友德阿第契神父,他沒有向別人吐露過自己的心思。冥想、禁慾、淨化心靈,這些是他信中的恆常主題,至於魔鬼和他本人受到的考驗,他幾乎沒怎麼提及。

「至於你的默禱嘛……」他在寫給一名隱居的筆友時,這麼寫道:「如你所言,你發現自己不能集中注意力在某些提前準備的特定主題上,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壞徵兆。我建議你不要讓自己被一些特定的主題限定死,而是帶著你那自由的心靈做禱告。還記得嗎,過去,你經常拜訪德阿雷亞珂女院長,與她說話,陪她打發時光,當時你的心靈就是自由的,因為針對這些會面,你從沒有帶上一份詳細列明談話主題的清單,這樣的清單將毀掉談話的樂趣。你去拜訪她,只有一個心情,就是培養、加深你們的友情。去拜訪上帝時,不也應該帶著同樣的態度嗎?」

「去愛那親愛的上帝吧,」他給另一個朋友寫信說:「允許上帝照他所喜歡的行事。當上帝忙碌,靈魂便需擱下自身那粗糙的行為模式。照此執行,面對上帝愛的意志及偉力,全然開放接納吧。拋開你的俗務,因這些俗務混雜著種種瑕疵,亟待淨化。」

那麼,此等神聖的愛,其意志及偉力令得靈魂開放接納者,究竟是何等的愛呢?「神聖的愛,為的是先蹂躪、破壞、廢止舊有,然後建立、重塑、復興。它何等神奇,既令人討厭又予人甜蜜;而且它越是令人討厭,便越是使人嚮往、越吸引人。面對這神聖的愛,我們必然要堅決獻出自身。除非見到這神聖的愛將舊日的你擊垮、吞噬、摧毀,否則我一生不能快樂。」

對於緒蘭來說,摧毀舊我的過程只不過是人生新旅程的開始。在1637年的大部分時光和1638年的早先幾個月裡,他生病了,但期間會間歇地轉好。他的病症包括了一系列非正常狀態。25年之後,他在《有關來世生活諸種科學之研究》一書中寫道:「這種迷狂伴隨著非凡的充沛精力和快感,助他承擔這樣的壓力,使他不僅有耐心,而且滿足。」

確實如此,他已然不能集中注意力了,也就不能再做研究。但是他卻能充分利用舊時的研究成果,進行令人驚訝的即興創作。當他感到被抑制,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是否能再開口之時,他就登上佈道臺,其心情就如一個已決犯走向斷頭臺。然後,突然間,他會感到「內在的感官忽然擴張,一種偉大的恩典溫暖了他,他的心放下重負,他的聲音譬如洪鐘,思想強勁有力,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啊,一個管道破裂了,向他的心靈中注入了無比豐富的力量和知識」。

然後情況突變,那管道又抽離了,靈感的洪流瞬間枯竭。疾病又轉化為新的形式,不再是那種間歇性的迷狂樣子(相對而言,此時的靈魂還能與上帝保持正常的接觸),而是光明被徹底剝奪,伴隨著人格的萎縮、降低等,這完整的人變成另一種生物,完全低於他本人。在一系列的信中——其中絕大部分寫於1638年,收件人是一位與他有著相同經驗的修女——緒蘭描寫了他的疾病的新階段的最初症候。

部分而言,至少他所受的折磨乃是身體上的。有好些日子,他連續低燒,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在另一些時候,他有區域性麻痺的症狀;四肢倒是大致能夠受到控制,但每一次移動都需要極大的努力,且總是伴隨疼痛。連最小的運動都是殘忍的折磨;而每一件工作,哪怕最輕鬆、最普通的,對他來說也好比赫拉克勒斯sup(3)/sup的勞作。比如,解開教士袍上的扣子,他要花上兩到三個小時;如要全部脫光衣服,他的身體是完全不能勝任的。在將近二十年的時光裡,緒蘭都是衣不解帶而睡。然而,每週一次,卻又必須要更換襯衫(假如他要免除寄生蟲的麻煩,且他自言「我對蟲子極其厭惡」)。「因換亞麻衣服,我感到極大的痛苦,有時從星期六到星期日,我幾乎要花上一個晚上的時間才能脫掉汙漬的襯衫,換上乾淨的一件,期間備嘗痛苦,以至於我若看起來有些許快樂,那肯定是在禮拜四之前,而從禮拜四開始,一想到馬上要換襯衫了,我就要承受最大的痛苦。假如有機會做一次選擇,我情願以幾乎其他任何一種痛苦來取代這一痛苦。」

吃飯與換衣服幾乎同樣令人難忍。襯衫起碼是一週換一次,但是切肉、將食物送進嘴巴,這樣的動作是永遠做不完的;握住杯子、傾斜杯子,又是何等費勁;而且每天都要經歷這樣的折磨。再加上他已完全沒有食慾,且同桌進餐者知道他有可能吐出剛吃的一切,即使沒有嘔吐,他也會在咀嚼食物時備受折磨——如此一來,吃飯就更加不能忍受了。

醫生們已經傾其所能。他們給他放血,他們給他灌腸,他們給他洗熱水澡,但再怎麼做也沒有用。不錯,這些症狀乃是身體上的,但病因卻不能從患者敗壞的血液或致病的體液中找,而應該從他的心靈裡去挖掘。

他的心靈已不受魔鬼的干擾。他心靈中的纏鬥已與利維坦無關,不管身體如何,他現在的靈魂可以平靜而清醒地認知到上帝的存在。現在,他的心靈一分為二,在有關上帝的特定理念和有關自然的特定理念之間左右互搏,每一次理念的衝突都給心靈造成巨大的傷害。

無限必然包含有限,因此,無限必全然出現於宇宙的每一處地方、全然存在於事件的每一個時刻,這似乎是理由十足、顯而易見的。但為了避開這明顯的結論,為了逃離這一理論的實踐後果,早先那些嚴謹的基督教思想家們耗費了自己全部的靈性,更苛刻的基督教道德家們則動用了全部的雄辯和威嚇。思想家們宣稱,這是一個墮落的世界,而自然、人類、動植物,從根本上是墮落的。因此,道德家們會說,對自然天性要全面鬥爭,要壓抑內心的這種天性,外在則要忽視它、貶抑它。

但是,只有通過自然賜予的天賦,我們才有望承接聖恩的賜予呀。聖恩是何等樣式,便需以何等樣式承接,唯有如此,我們才有資格接受聖恩的賜予。只有通過事實,我們才能得到「原初真相」。一位禪宗大師說,「絕去諸慮,自得根旨。」而基督教的神秘主義者們所言大抵與禪宗也是同樣的意思。然而,卻有一點區別,他們不得不對諸如教義、信條、虔誠的宗教傳統之類的觀念(諸慮)做破格對待。這些觀念最多不過是些路標,倘若我們真的「以指為月」sup(4)/sup,就必然迷路。「原初真相」必由事實,而絕非是通過詞語或通過詞語所激發的幻想來獲得。天國或能現於大地,但它絕不能現於我們的想象或散漫的推理之中。而且,只要我們依舊生活,卻並非生活於那原本面目的大地上,而是生活於一個似真似假的自我之中(這自我因自私、慾望、厭惡等諸種觀念,因自憐自艾的幻想,因對萬物本性先入為主的觀念而迷狂),那麼天國將不可能現於大地之上。人類的王國先當破滅,上帝的國才能降臨。人類必當禁慾,但不是禁自然之本性,而是禁止人類那種以人造之物取代自然的傾向。如果事實並未成為人類的期望,我們就務必得丟棄我們的喜好清單,丟棄我們指望現實所服從的那套語言模式,丟棄我們躲避其中的幻想。

這便是聖方濟各·沙雷氏所言的「神聖的冷漠」;這便是高薩德所言的「放下一切」,即每時每刻都保持清醒的意志,認知真實發生的一切;這是禪宗語錄中所言的「丟棄喜好」,是得登完美大道的標誌。

根據權威們的論斷,也依據自身的經驗,緒蘭相信,通過靈魂那神聖的根基與世界存在的本質完美融合,人便可以直接感知上帝。但他同時有如下觀點,即因為原罪,人的本性已經墮落,正是因這墮落,在造物主與萬物之間有了一個巨大的鴻溝。因為這些有關上帝和宇宙的觀念(在這些富有偶像崇拜特點的觀念之下,事實與「原初真相」被視為可以互換),緒蘭認為自他的心靈——身體中根除本性的所有因素將不會帶來任何死亡,也就自然符合他的邏輯了。在他老年的時候,他認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其實務必需要察覺的是,在他前往盧丹之前有好幾年,神父(緒蘭是用第三人稱描述自己的)出於禁慾考慮對自己秉持著極其嚴苛的要求,且努力使自身始終感知上帝的存在;在此過程中固然有值得讚美的熱情,但心靈卻亦過分緘默、自縛。職此之故,他身處一種狹隘的格局中,這的確應受譴責,雖然他的本意是好的。」又因為他秉持如下觀念,即無限以某種方式外在於有限,上帝以某種方式與他的造物相對,緒蘭便致力於禁慾,但他所禁止的並非他對自然的自負態度,或是取代自然的幻想和觀念,而是存在於此特別星球之上的人類之中的具體存在的種種事實。

「敵視自然本性」是他的建議,「照了上帝的意願,自然本性應當蒙羞。」自然本性已然「受到譴責,且被判了死刑。」這一判決是公正的,正因為此,我們務必需要「歡迎上帝憑其興致將我們剝皮,將我們送上十字架」。是的,緒蘭以其最痛苦的經驗知道,那是上帝的興致。因為秉持自然徹底墮落的觀點,他將自己那種厭世的態度(在神經衰弱症中這是常見的症狀)轉為對自己人性的憎惡和對周遭環境的痛恨;考慮到他仍然懷有慾望,考慮到那些令人噁心的萬物仍然給他帶來誘惑,他的憎惡和痛恨就更加強烈了。

在一封信中,他寫道,在過去的幾天中,他不得不應付一些事情。充實的生活倒是給他那病軀帶來了某種解脫。他感到沒有那麼痛苦了,直到他意識到這一改善乃是因為「每一刻都在背棄信仰」。痛苦的感覺恢復了,因為罪惡感,痛苦甚至還有所加重。此後他長期感到悔恨,但是這悔恨卻並未促使他行動,因為他自覺已無能為力,甚至不能懺悔,於是,他只得「吞噎他的罪孽如飲水,咀嚼他的罪孽如吃麵包」。他的意志與才能雖然同等麻痺,但他的感覺尚存。即使他什麼也不能做,至少依舊能感知痛苦。「一個人衣服脫得越多,他越能敏銳感覺擊打之痛。」他陷於「死之缺失」。但這種缺失並不僅僅指不在場,更指強烈的虛無感,「它是可憎可怕的深淵,陷於其中,任何造物都不能提供幫助或安慰」。當造物主變成了施虐者,那麼受害人將只能感到對他的痛恨。新主人要求單獨主宰他的命運,這就是為什麼他會使他的僕人過上完全不像人的生活,這也就是為什麼自然本性被窮追猛打幾至無處可逃,於是緩慢被折磨至死。其個性差不多消泯,只留下那最令人厭惡的部分。緒蘭不能再思考、學習、禱告、做善事,甚至不能再滿懷愛與感激地將他的心傾向於造物主,但是「他本性中感官的、動物的部分」卻仍然活躍,帶他「一頭躍入罪惡與憎厭」,於是他便犯了罪,輕佻的慾望使他分心,傲慢、自戀、野心也是如此。雖則因為精神衰弱症和嚴苛觀念的作用,他已經在內部扼殺了自己的本性;但是他依舊決心要以禁慾的方式從外部加速摧毀這些罪惡的本性。既然仍有一些活動使他能微微得到些快慰,他就將它們放棄,因為他感到「內在的空無要與外在的空無結合」實屬必要。因此,外部的幫助既能帶來希望,則必須要拒絕;如此才能使得本性清淨,完全無芥蒂地面向上帝的恩榮。當時,醫生們要他吃定量的肉食,但他只能拒絕。上帝使他生病,目的是為了淨化他;假如他嘗試恢復健康豈非不合時宜,豈非在阻遏那神聖的意志。

他拒絕康復。他也拒絕做事和消遣。但還有他通過天賦和鑽研而得的引人注目的產出呢,比如佈道、神學論文、訓誡,以及獻神的詩歌,雖然他精研這些甚苦可至今卻仍拙劣到毫無所獲。經歷漫長的、痛苦的猶豫不決之後,他強烈地感到應將先前所寫的一切毀滅掉。於是,好幾本書稿,好些論文,都被他悉數撕碎,付諸一炬。他現在「一切都被剝奪,赤條條一無牽掛地面對他的困難」。他已「落入那工匠sup(5)/sup之手,此人(我向你保證)加快了進度,促使我走上艱難的道路,雖然我的本性對此卻予以反抗」。

幾個月後,那道路越發艱難,緒蘭的身體、精神都不能支撐他描述這條道路。從1639年到1657年,他的通訊中斷,沒有留下一封信,一段巨大的空白。在此期間,他因病理原因不能書寫,不能閱讀;甚至有時他說話都很困難。他被囚禁於孤獨之中,與外界斷絕了一切來往。放逐於人類之外已然夠糟糕了,但是與放逐於上帝之外(這是他當時所受的判決)相比,這又不算什麼了。從阿納西返回之後不久,緒蘭就確信(這一確信持續了很多年),自己已經受了詛咒。他已全無可為,只能在徹底的絕望中等待死亡之到來,這死亡是註定的,是從大地上的地獄走向那無窮無盡的、更其恐怖的地獄裡的地獄。

他的告解神父和上級安慰他,說上帝的恩榮無遠弗屆,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確定已被詛咒。一位博學的神父以三段論對此做了論述,另一人則到醫務室裡取出一堆對開本圖書,拿教會諸博士的權威論證給他看。但是沒用。緒蘭知道,自己已經迷失了,而他剛剛擊敗的魔鬼們已然歡歡喜喜為他在永恆的烈焰中準備了位置。別人或者可以照他們的喜好說話,但是事實和他本人的行為遠勝任何詞語。所有已經發生之事,所有他曾察覺之事,所有他受人啟發而做之事,都加深了他的確信。假如他坐在了火邊,那麼尚在燃燒的餘燼(永恆詛咒的象徵)必定要躍向他。假如他步入教堂,那麼他總會聽到有人在朗讀或歌唱某些話語,這些話語一定是有關上帝之正義、邪惡之受譴的。假如他聽佈道,他也會聽到神父肯定地說,會眾之中必有迷路的靈魂——這迷路的靈魂一定指的是他。

有一次,當他來到一位臨終弟兄的床邊為之禱告,再次明確了先前的斷言,像於爾班·格蘭第一樣,他自己也是一名巫師,有能力命令魔鬼侵入清白之人的身體。當時他真的是這麼做的,他為那將死之人唸了一段符咒,命令那傲慢的魔鬼利維坦進入此人的身體。他還召喚了色情之魔鬼伊沙卡龍、插科打諢之魔鬼巴蘭、瀆神之魔鬼貝西摩斯。

一個人,原本站在永生的邊緣,準備邁出那最後的決定性的一步。假如他邁出那一步,他的靈魂將滿是愛與信仰,一切都將圓滿。但假如沒有……緒蘭幾乎能聞到硫磺的味道,能聽到咆哮聲和磨牙聲。他違背自己的意願(或者他是主動如此?)呼喚魔鬼,他希望它們顯身。突然之間,那病人在床上不安地扭動起來,他開始說話,但不是他慣常會說的順從上帝的意願,也並非呼喚基督與馬利亞,也並非談論神聖的慈悲和天堂的愉悅,而是語無倫次地發出魔鬼那黑色翅膀拍擊的聲音,說的是質疑、懷疑,以及難以言表的恐懼。在那壓倒性的恐懼之中,緒蘭明白,他的感覺千真萬確:他就是一名巫師。

他之受詛咒,既有外部推論的證據,也得到了內在的確證——這是他的心靈被某種陌生、明顯超自然力量所激發而產生的。他寫道,「那談起上帝的人,亦談起無數的嚴酷性和(假如我敢說的話)嚴重性,無物可比。」在漫長的、無助的時光中,當他因意志麻痺、肌肉衰竭痙攣而困於床上時,他對「上帝巨大的憤怒」深有印象,「世間再沒有比這(承受上帝的憤怒)更痛苦的事情了。」年復一年,一種痛苦更替為另一種痛苦。但是在他內心裡,他知道上帝對他的恨意從未消歇——在理性上他就是知道這一點;這成了他巨大的負擔,壓迫著他,那可是神聖審判的重壓啊!「我無法承受這重擔」——是的,他不能承受,但那重擔就在那裡。

除此之外,他還不停地出現幻覺。幻覺如此生動,如此真實,以至於他很難做出決斷,他到底是用心靈的眼睛看見,還是以肉眼看見的這些幻象。這些幻覺絕大部分是有關基督的,但並非作為救世主的基督,而是作為審判者的基督;並非教訓世人、承擔世人痛苦的基督,而是審判日到來那天的基督,是冥頑不靈的罪人在他們死時看見的基督,是限於地獄至深處那些受詛咒的靈魂看見的基督。這基督一副抑制不住憤怒、抑制不住憎厭、抑制不住要報仇雪恨的樣子。有時緒蘭見祂披著猩紅的斗篷全副武裝;有時看祂飄浮半空置身頂峰,守衛教堂的大門,禁止罪人進入;有時,基督是可見、可觸的,似乎自聖餐中散發其存在,緒蘭可以感知,但感知到的卻是一種憎惡的情緒,這情緒如此強大,以至於有一次當緒蘭站在梯子上觀望一場宗教儀式時,被這情緒擊中,竟跌落下來。(而在其他時候,他確信加爾文是正確的,基督確實並不在聖餐中——若依據歸納法,凡誠實的信仰者在其心靈中難免會生髮這種強烈的懷疑。他陷入兩難,兩種觀點如號角長鳴,中間卻並無妥協之道。因此,根據直接經驗,當他認定基督在聖餅之中,他也就認定上帝已詛咒他。但是當他認同異教徒的觀念,以為聖餐時基督並不在場,那麼他受到的詛咒肯定一點都沒有少。)

緒蘭的幻覺還不僅僅關乎基督。有時他看見萬福馬利亞以一種憎惡、義憤的態度朝他皺眉頭,當她抬手,就丟擲一束復仇的閃電,明亮駭人,而他從精神到肉體,整個的存在都因此而疼痛不已。有時,還有其他聖人浮現於他面前,每個聖人都懷著那種抑制不住的眼神,且攜帶著雷電。緒蘭在夢中見到他們,當閃電向他擊打過來,他便受驚而起身,陷於痛苦之中。甚至連最不可能出現的聖人都現身了,比如在某天晚上,從「聖愛德華,英格蘭之王」的手上就拋過來一道閃電,打在他身上。不對,這位聖愛德華,是殉道者愛德華呢?還是那可憐的懺悔者愛德華?不管是哪一個,這位聖愛德華反正表現出了「對我極大的憤怒,我確信,這種情況(聖人們朝我扔雷電)將發生在地獄之中」。

在緒蘭長期被天堂與俗世所放逐的最初階段,他仍然可以(至少在境況較佳的時候)嘗試與周邊環境重新建立聯絡。「我總是追著我的上級和其他耶穌會修士,為的是向他們說出我靈魂中發生的一切。」但是沒用。(極端精神錯亂的最主要的恐懼之一,在於如下的事實,即「你和我們之間有一條鴻溝」。例如,緊張性精神病患者的狀態與正常男女的狀態是無法相提並論的,正如癱瘓者生存的宇宙與四肢健全的人生活的世界迥然不同。愛或許可以搭建出一座橋來,卻不能抹掉那鴻溝;而如沒有愛的存在,則連橋也不會有。)是的,緒蘭追著他的上級或他的同行,但他所說的一切他們都不懂;他們甚至不願表現出同情。「我理解了亞維拉的德蘭所說的那個道理:‘你向其做出告解的人如果太過謹慎,那你將承擔世上無可比擬的痛苦。’」他們很不耐煩地徑直離開他。他揪住他們的袖子,再一次請求向他們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是,實在是太直接了、太明顯了、太糟糕了,連語言都無法描述這種糟糕,他們只會拍拍自己的額頭,輕蔑地一笑而過!——這傢伙,已經瘋了,更糟糕的是,這瘋狂還是他自找的呢。他們倒是會安慰他,說上帝之所以懲罰他,是因為他的傲慢和怪異,他之所以怪異,是因為他想比其他人更具靈性,是因為他想象自己能夠以某種怪異的、非耶穌會的、由他本人自創的方式塑造自己為完美的基督徒。對此,緒蘭表示抗議,「我們的信仰建基於自然的常識,它促使我們頑固地抗拒世上的事物,所以,一當某人宣稱他受了詛咒,將下地獄,其他人便將這想法視為瘋狂」。

但這與憂鬱症導致的罪孽並不相同,比如憂鬱症患者假想「某人是一個水壺,某人是位紅衣主教」,或稱某人為天父上帝(假如這人乃是一位紅衣主教的話,如阿方斯·德·黎塞留)。與之不同的是,相信某人受了詛咒,絕非瘋狂的徵兆,對此,緒蘭頗為堅持;為論證他的觀點,他引用了亨利·蘇瑟sup(6)/sup、聖依納爵、布盧修斯、亞維拉的德蘭、聖十字若望的例子。所有這些人都或早或遲相信自己受了詛咒,但他們所有人其實都是清醒的、非常聖潔的。但那些謹慎的修士們要麼拒絕聽他說,要麼是聽他說了(他們那毫不偽裝的不耐煩啊!)卻並不相信。

他們的態度使緒蘭本有的巨大痛苦又加重了,促使他沿著絕望的道路更深地下滑。1645年5月17日,在波爾多附近的聖馬凱爾sup(7)/sup的一處耶穌會的小房子裡,緒蘭試圖自殺。在前一天晚上,他一宿都在與自殺的誘惑作鬥爭,而當天早晨的絕大部分時間裡他都用於聖餐之前的禱告。「就在晚飯前不久,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進入房間後,他發現窗戶開著,便走上前,看了看窗戶之下的懸崖(這房子建在河上一塊岩石高地),這懸崖激發了他心靈裡瘋狂的本能,他退回到房子的中央,仍然面朝窗戶,然後他失去了意識,突然之間,他就像睡著了一樣,並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便跌下了窗戶。」他的身體下墜,被一塊凸出的岩石反彈了一下,跌在了河岸邊。大腿的骨頭斷裂了,內臟卻沒有受傷。緒蘭對奇蹟的熱情是根深蒂固的,受此激發,他完美地將自己的這場悲劇描述為近乎喜劇的片段。「就在這場事故發生的時候,就在墜落髮生的那個地方,一個胡格諾派教徒走向了河邊,在渡船過河之時,他對這次事故大開玩笑。這胡格諾派教徒說,過去有一次,他騎馬在草原之上,路很是光滑,他的馬將他摔下,跌斷了他的胳膊,他本人當時說,這是因為他曾嘲笑某位試圖飛翔的神父,因而被上帝懲罰了,於是,上帝讓他在一個矮得多的高度,遭遇同樣的災難。而現在,又一位神父摔下來了,這高度足以致命,不到一個月前,一隻貓因試圖抓住一隻麻雀,也曾從同樣的地方摔下來,卻丟了命,雖然照理說,這些動物既輕盈又敏捷,通常它們摔下來不會傷著自己。」

緒蘭的腿打了封閉,幾個月之後,他能夠走動了,雖然此後走路總是一瘸一拐。可惜,心靈並不如身體一樣可以那麼容易就治好。他的絕望感持續了好多年,而他的上級們則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甚至不能對一把刀或一根繩子細看,一看就會興起強烈的渴望,要割斷自己的咽喉或將自己掛在繩子上。

這種自毀的衝動不僅是有其外在表現,內在也一樣。有些時候,緒蘭發現自己內心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渴望,要將自己所住的房子付諸一炬。甚至所有房子和其中的住戶,圖書館和收藏於其中的人類智慧與虔誠的財富,禮拜堂與教士法衣,十字架與聖餐,諸如此類,一併要焚為灰燼。只有魔鬼才會如此邪惡。然而,這不正是他的寫照:一個受詛咒的靈魂,魔成肉身,為上帝憎惡,反過來則憎惡上帝?對於緒蘭來說,這種邪惡終歸是要徹底佔據他;然而,即使知道自己已迷失其中,他體內卻仍有一種力量,抵抗著為惡的衝動——作為一個受詛咒的人,為惡本應是他的所想所感,也應是他要去踐行的。自殺、縱火的誘惑雖然強烈,但他卻努力抵抗著。與此同時,那些生活在他周圍的人,因為太過謹慎,所以力求萬全。自從他第一次嘗試自殺之後,他或是由某個庶務修士看管,或是被故意綁在床上。在接下來的三年中,緒蘭受到系統性的非人對待,這是神父們專為發狂者準備的。

對於那些因這類事感到開心的人(這樣的人多到不可計數),非人行為本身就是值得享受的一件事,雖然他們常常問心有愧。為了減輕罪感,流氓們和那些虐待狂們便為自己最愛的虐人行為尋找合理的藉口。因此,虐待孩童的暴行被以「紀律」之名,說是要向上帝(只不過是一個詞語)表示服從——「不忍用杖打兒子的,是恨惡他」sup(8)/sup;針對犯人的暴行則是由康德的絕對命令的推論結果;針對宗教、政治的異端實行暴力,說是為了保衛真理;針對異族之人的暴行,則冠以科學的名義sup(9)/sup。而過去一直普遍存在的針對瘋子的暴行,至今也沒有絕滅,人們的理由是,瘋子們實在是要氣死人。過去,這種對瘋子的暴行還能找到神學上的依據,但在今日,它卻不再有理可依了。折磨緒蘭或其他歇斯底里症患者或精神病患者的人,之所以要這麼做,一是因為他們喜歡殘忍,二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這般殘忍是對的;而之所以相信自己所為正確,是因為世人假定,瘋子們總是自己給自己製造麻煩。出於某些或顯或隱的原因,瘋子們是受了上帝的懲罰,上帝允許魔鬼纏住他們,使他們發狂。既然瘋子們是上帝的敵人,而且是根本邪惡之魔鬼的臨時肉身,那麼他們活該受到虐待。於是,瘋子們受到了虐待;但虐待者本人卻良心安穩,自覺感動,因為神恩已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瘋子們受敲打、捱餓、鎖於骯髒的地牢。如果有神父來拜訪,那麼瘋子們便會聽到神父說,這一切都是他們本人的錯誤,上帝正對他們發火呢。對於一般大眾而言,瘋子介於狒狒和騙子之間,他們與被關起來的已決犯相比,有些相同的特徵。在假日里,人們會帶孩子們去圍觀瘋子,就如今日的人們帶孩子們去動物園或馬戲場——而無論如何戲耍動物都不會受到指責,相反,動物之為動物,乃是上帝的敵人sup(10)/sup,折磨它們不僅是受到許可的,而且還是人類的責任。至於十六、十七世紀的劇作家和小說家,最喜歡的一個主題便是讓心智健全的人受到瘋子般的對待,遍受各種凌辱和惡作劇。想想馬伏里奧sup(11)/sup吧,想想拉斯卡筆下的馬南特博吧,再想想格里梅爾斯豪森的《痴兒西木傳》裡那可憐的受害人吧。然而,現實可比小說中描寫的要糟糕。

露易絲·杜·特隆詩艾在1674年因在大街上突然尖叫,且獨自發笑,身後還跟著一大群流浪貓,從而被關進了巴黎最大的瘋人院——薩伯特醫院sup(12)/sup,在此醫院的經歷後來被她記錄下來。因為身後的那一群貓,她不僅被人認為發狂,而且還被懷疑是一名女巫。在醫院,她被鎖在一個籠子裡,供公眾取樂。人們用手杖伸過柵欄戳她,向她開關於貓的玩笑,並以女巫當受的懲罰來作弄她。她睡在汙穢的稻草上,要是她被送上火刑柱,這些稻草將發出何等耀眼的火光啊!於是,每隔幾周,新的稻草就送進籠子,而舊的稻草就在院子裡燒掉,這時,人們就帶她看那火光,眾人歡呼雀躍地喊道:「燒死女巫!」到了禮拜日,人們命她聽佈道,而她本人就是佈道裡的主人公;佈道者將她展示給眾人看,把她當作一個可怕的例項,證明上帝會如何懲罰那些犯罪之人:在此俗世,她被送入薩伯特醫院的籠子;而在彼世,等待她的將是地獄。當這可憐人啜泣、戰慄時,佈道者便津津有味地描述地獄裡的火、惡臭、翻騰沸滾的油、火熱鐵線的鞭打……諸如此類,永遠不歇。阿們。

置身於這樣的環境裡,露易絲的身體自然越來越糟糕。她最終之所以康復,是因為一位正派的來醫院參觀的神父,他待她很好,因為慈悲,便教她禱告。

緒蘭的經歷與其大抵近似。不錯,他雖然免於在公立瘋人院裡遭受精神和身體的種種折磨,但是,甚至在耶穌會學院的醫務室裡,甚至置身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和他那些虔誠的基督徒同行們之間,種種恐怖也是少不了的。庶務修士原是他的侍者,卻殘忍地打他。學生們只要看見這發瘋的神父,便破口大罵或肆意嘲笑。對於他們來說,這樣的行為只能是在意料之中。但是,嚴肅而博學的神父,即他的兄弟們,即他的傳道者同工,他們的行為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們表現出來的,是何等粗魯、麻木不仁、毫無同情心啊!還有那些咋呼的、健壯的神父(他稱他們為筋肉基督徒),一面向他保證他一點錯誤沒有,一面卻命他做一些他根本做不了的事,當他因痛苦而喊出聲來,他們就告訴他,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幻覺。還有那些惡毒的道德學家,他們過來,坐在他床邊,長篇累牘、滿懷得意地告訴他說,他到這地步實在是活該。還有一些神父,出於好奇來看他,指望能得些樂趣,他們對他胡言亂語,似乎他是一個小孩或白痴,他們賣弄自己的智慧和他們那無價的幽默感,他們開他的玩笑,假設他既然不能反駁也就不能理解。有一次,「某位地位顯要的神父來到醫務室,那時我一人待著,只見他坐在我床邊,好長一段時間凝視著我,突然,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我與他可是今生無仇的呀,而且我甚至連要傷害他的想法都從未有過。然後,他出門而去」。

緒蘭竭盡全力將這些暴行看作有益於自己的靈魂。他以為,這是上帝之意,要他受此羞辱,被人視為瘋狂,被人當成犯人,既不受人尊重,甚至也不受人同情。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順從了,他甚至走得更遠,竟主動要求使自己受辱。但是,清醒地順從自己的命運還不足以治癒他。正如在露易絲·杜·特隆詩艾的例子中一樣,是另一個人的善良治癒了他。

1648年,他所有同行中唯一堅信他的瘋狂並非不可挽救的巴斯蒂德神父,被任命為桑特sup(13)/sup耶穌會學院的教區長。他請求帶這病人同去,並獲得了上級同意。在桑特,十年以來,緒蘭第一次發現自己得到了同情與關心,他被當作一個靈魂受折磨的病人,而不是受到上帝之手懲罰因而遭致人類之手更多懲罰的罪犯。他只差那麼一點點,因而尚不能離開他的監牢與世界交流,但是,世界已然進入他的心靈,主動與他交流了。

這新的治療法,使得緒蘭有了第一種變化,這變化乃是身體上的。多年以來,因為長期焦慮,他的呼吸甚是微弱,似乎始終活在窒息的邊緣。而現在,幾乎突然之間,他的呼吸膈膜開始活動,他可以深深地吸氣,他的肺可以吐納那賦予人生命的空氣:「我所有的肌肉曾僵化,似乎被鉤子扣死了,但現在有一個鉤子鬆開了,然後是另一個,這一切真是輕而易舉。」他在他的身體中感知到一種類似心靈解放的快慰。那些身受哮喘、花粉熱之苦的人知道自己的身體被外部環境隔離時的那種痛苦,而一當他們康復,那種狂喜又是何其真切。

在靈魂的層面,絕大部分人也身患類似哮喘的毛病,但卻只是間歇性地、隱晦地覺得自己困於一種慢性窒息的狀態之中。然而有一些人卻很清楚,自己是不能呼吸者,於是,他們絕望地渴望著空氣,當他們終於努力讓空氣灌滿自己的肺部,他們感受到的又是何等不可言喻的幸福啊!

在他那古怪的職業生涯中,緒蘭忽而感覺自己要被掐死,忽而又覺得自己重獲呼吸,彷彿被鎖於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忽而又被移至頂峰面朝太陽。他的肺反映了他的靈魂狀態,當靈魂被堵塞,則呼吸被扼住而僵硬;當靈魂開放容納,則呼吸翕張有力。緊繃、拉緊、變狹等詞,及其反義詞膨脹,在緒蘭的文字中反覆地輪流出現。這些詞描繪出他的經歷中最主要的事實,即他在緊張與釋放這兩個極致狀態之間如何來回搖擺,即他如何在內心收縮之時喪失自我而在內心擴張之時則容納更廣大的生命。這種經驗與曼恩·德·比朗在日記中詳細描寫的經驗是一致的,這種經驗也在喬治·赫伯特、亨利·沃恩的一些至美詩行中出現,這種經驗,實在是一系列無與倫比的經歷。

在緒蘭的案例中,心理上的緩釋作用有時會伴隨一種非常特別的胸部擴張。有一次,他發現自己的皮馬甲原本前面是用繩子繫緊的,但是因為他陷於奔放的狂喜之中,不得不將馬甲鬆開五六英寸。[當聖菲利普·內裡年輕的時候,曾感到巨大的狂喜,以至於他的心臟永久擴張了,且撐斷了兩根肋骨。儘管如此(或者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活到高壽之年,直到死都在勤奮工作。]

緒蘭常常意識到,在呼吸與靈魂之間,不僅有詞源上的聯絡,而且還有實際的關係。他列出了四種呼吸,包括了魔鬼之呼吸、自然之呼吸、恩惠之呼吸,以及榮耀之呼吸。他向外界保證,這四種呼吸他都逐一體驗過了。可惜他並未就此做詳細論述,因此我們也就對他在「吐納」領域的真實發現一無所知。

虧了巴斯蒂德神父的善良,緒蘭重新找回了人類一員的感覺。可惜巴斯蒂德或許能為凡人仗義執言,卻不能代替上帝發聲——或者更確切地說,不能代替緒蘭概念中那個他所珍愛的上帝。這病人確能再次呼吸,但是,他卻仍然不能閱讀、寫作、吟誦彌撒、行走、進食,或者舒便且不帶劇痛地脫衣。此等無能使緒蘭堅持認為自己依然受著詛咒,由此帶來恐懼、絕望。能使緒蘭從這種情緒裡分心的,也只有疼痛和疾病了。他的精神要感覺舒適一些,只能以身體感覺更加糟糕為代價。

緒蘭的瘋狂,其中最怪異的一點是他的心靈中有一部分從來都沒有出過問題。雖然不能閱讀、寫字,也不能不帶痛苦地做那些最為簡單的動作,雖然他確定自己受了詛咒,並被自殺、瀆神、不潔、異端的衝動所纏繞(他一度自信自己是一個加爾文派,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又信仰摩尼教,且照此教義行事),但在他漫長受苦的全過程中,緒蘭文學創作的能力絲毫未受損傷。在他發瘋的第一個十年中,他主要創作韻文。他會根據流行的音樂創作新的歌詞,他將數不盡數的民謠和飲酒歌改編為基督教的頌歌。且舉如下一首,這歌是關於亞維拉的德蘭和熱那亞的聖凱沙倫sup(14)/sup,改自一首名為《聖人陶醉於愛》的民謠,調子則借用了《我碰到一個德國佬》。

瞥過去,看看那邊有美妙處女世間稀見她名為德蘭她面上榮光明亮顯出她已然嗅見那合她心意之佳釀

她且對我把話講:「瓶塞推下暢飲這酒同我一起歌唱:‘上帝,上帝,上帝我渴慕的上帝餵你賜人快樂其餘世間事無非是煩惱。’」

還有一位熱那亞人她的心也滿裝這佳釀顯身而來,陪伴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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