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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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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亦滿面紅光呼喊著:「純然佳釀味道芳香。」

這韻文氣勢甚弱,趣味粗糲,原因倒不在於緒蘭身體的無力,而是他缺乏天賦。無論是清醒還是瘋狂,他的詩都好不到哪裡去。他那驚人的天賦其實在於他用散文清晰、窮形盡相地闡述某個主題的能力,而這正是病情發展到下半個階段時他所做的事。他在腦中打好草稿,然後每晚向一名抄寫員口述,以此方法,他在1651到1655年間,完成了他的偉大著作《心靈教義問答書》。這部專著,就其視野和內在價值而言,可以媲美他的同時代人、英國的奧古斯丁·貝克所寫的《神聖智慧》一書。此書的十二開版本超過了一千頁,但不管書有多厚,這本《心靈教義問答書》的可讀性仍然很高。不錯,表面上這書並不令人感興趣,但這不是緒蘭的錯,因為他那種原本老式的親切文風在當代的修訂版中消失無蹤,照十九世紀的編輯們常說的(算是無意識的諷刺),那是有「一隻友好的手」對這本書動了手腳。幸運的是,這隻友好的手到底不能破壞此書的本質優點,如簡練(甚至在進行最微妙的分析時)、實事求是(甚至在處理神聖崇高的主題時)。

當緒蘭在創作他的《心靈教義問答書》時,他沒有辦法借鑑參考書,或翻閱自己的手稿。儘管如此,本書仍然參考了眾多著作,且引證非常恰當;文字的組織也格外令人欽佩,同樣的主題反覆迴響,每次或從不同角度予以論述,或精巧地不斷加深論述。在身體殘疾的情況之下能創作如此一本書,所需要的是驚人的記憶力和非凡的專心。但是,雖然緒蘭在創作過程中身心已經比過去有相當的改善,卻仍舊被普遍看成一個瘋子——這倒不是沒有理由。

思路清晰、完全掌控自身的智力,卻處於發瘋之中,這必定是最糟糕的人生經驗。緒蘭的理性毫髮不傷,卻無助地旁觀著自己的想象、情感、植物性神經系統合力施為,如罪惡的瘋子一般,下定決心要毀滅他。歸根結底,這是一場爭奪戰,作戰的雙方是那積極的自我和種種暗示的受害者。在爭奪戰中,緒蘭既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竭盡全力處理實際問題;也作為一個咬文嚼字者,藉助詞語創造出醜陋的擬態真實——如此一來,他感到恐懼和絕望也就情有可原了。

緒蘭的案例,不過是人類普遍困境的一種極端表現。話說「太初有道」sup(15)/sup,就人類歷史而言,這一描述完全正確。正是語言,使人從動物性中脫離,使人不再具有動物般的純真和適應自然萬物的本領,卻陷於瘋狂和惡行。詞語,既不可或缺,也非常致命。有關世界的諸多命題被視為工作假設sup(16)/sup,通過這一工具,人類才能逐漸理解這個世界。

它們被視為絕對真理,如同教義被人生吞活剝,如同偶像被人五體崇拜,這些有關世界的命題扭曲了我們的真實視野,引我們進入各種各樣的不當行為之中。大燈國師sup(17)/sup曾說:「為了誘引瞽者親近菩提,佛祖金口一開,如同遊戲一般,詞語源源而下,此後天地之間,遂滿是言語爭執,好比荊棘遍佈。」這種言語爭執可不是獨獨侷限於遠東。如果說基督「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sup(18)/sup,那是因為他和他的追隨者們別無選擇,只能通過語言來傳遞他們的思考。就像其他的語言一樣,基督教的語言有時候是不適當的,有時是過於以偏概全的,有時是不嚴密的,因此,也就總是容易被人從不同的角度去做解讀。當它們被視為工作假設,作為有用的參照系,以此來組織、應對人生的諸種現實,那麼,由此形成的種種命題,其價值也就存疑了。當這些命題被當作教義,等同於偶像,就會造成許多巨大的邪惡,諸如神學仇恨、宗教戰爭、教會帝國主義;同時也會造成一些微小的恐怖,比如發生在盧丹的那場可怕的狂歡,以及緒蘭自我暗示出來的瘋狂。

道德家們喋喋不休地議論著要控制激情,他們這麼要求當然有其道理。然而不幸的是,絕大部分道德家並沒有以同樣的力度強調控制語言,並控制以語言為基礎的理性。因激情所犯之罪,只會因一時熱血衝動發生,而血液也僅僅是偶爾才會發熱;可語言呢,永遠伴隨我們,而且語言(這當然是因為童年時成長環境所致)還充滿了巨大的暗示的魔力,某種程度上它會為人的信仰符咒和魔法術做辯解。比激情之罪更危險的乃是因信了唯心論而犯的罪——這些罪因那神化的語言所慫恿、培植而生,且由這種語言為其進行美化。當這種罪孽進行預謀時,人的脈搏正常;當此等罪孽施行時,人的血液冰冷;而且這樣的罪孽還能堅定地延續相當長的歲月。過去,由語言引致唯心論從而導致諸種罪孽的發生,這些罪孽主要體現在宗教領域;而現在,則主要體現在政治領域。現在的教義不再是形而上學的了,而是實證主義的、意識形態的。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人們對那些生吞活剝教義之輩的盲目崇拜和迷信,是人們系統性的瘋狂行為,是人們殘忍的暴行——凡此種種,確實是人們依了自己的信仰而做出來的。

從圖書館、書房轉移至教堂、國會、會議廳,工作假設的理念或許能將人類從集體精神錯亂、大規模屠殺和自殺的慢性衝動中解放出來。但人的根本問題卻是生態學的:人類需要學會如何與宇宙相處,而這宇宙的所有維度——從物質的到精神的,人都要學會去對待。作為一個種族,我們不得不去尋覓良方,解決如此龐大且快速增長的人口在一個面積有限、資源不足的星球上舒服地生存的問題,而這個星球上的許多人還在浪費資源,這些資源將永遠不能更新。作為個人,我們不得不努力去發現與宇宙精神建立和諧關係的辦法,而我們通常習慣性地認為自己是與這樣的宇宙精神相隔離的。當我們集中注意力於來自天國的恩賜和已知的萬物,那麼作為一個副產品,我們將發現與他人建立良好關係的辦法。「你們要先求他的國,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sup(19)/sup然而,實際情況是,我們卻首先執著地尋覓其他東西——一方面是源自自我中心的激情所產生的種種太過人性的利益,另一方面是對語言的盲目迷信。這就導致我們根本的生態學問題不能解決。聚焦於權力政治,使得社會不能提升它與這個星球的關係;聚焦於令人盲目崇拜的語言系統,使得個人不能提升自己與「原初真相」的關係。正因為首先尋覓其他東西,我們不僅將「原初真相」丟失了,而且也將「他的國」丟棄了,同時也拋棄了唯一能實現「他的國」的這個星球。

在緒蘭的案例中,他所受教育中的要求他崇拜的某些理念如教條一般迫使他瘋狂,在他的生命中製造了恐懼和絕望。幸運的是,也有其他一些理念,雖然很教條,卻更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1655年10月12日,波爾多學院(當時緒蘭已經返回該學院)的一位神父到他的房子裡,傾聽他的懺悔,為他準備聖餐禮。這位病人所犯的唯一嚴重的罪行——根據他本人的自我指控,是他舉止非常惡劣,上帝既然詛咒了他,他理應沉溺於所有的惡行之中。然而,實際上他卻總在努力向善。1663年,他曾寫下這麼一段文字:「如果說一個基督徒在行善之時應當感覺躊躇,這話在讀者看來似乎很荒謬,而現在我也覺得這荒謬。」在1655年,緒蘭當時還覺得身為一個迷失的靈魂,全心向惡乃是他的責任。然而,雖然有這樣的責任在,他卻發現從道德上而言,要他做善事之外的其他事情,實在辦不到。他還確信,自己犯了一項大罪,比預謀殺人還要嚴重,他便做了懺悔:「我活在此世,卻不抱希望,而是視自己為受詛咒者。」接受告解的神父顯然是一個善良敏感的人,對緒蘭那傾向非凡事物的弱點很熟悉,他向懺悔者保證,雖然他本人一點也不傾向於靈感這類東西,但他卻有一種強烈的印象——直接可以稱作靈感,最終一切都將安穩變好,他說:「你將認識你的錯誤,你將能像別人一樣思考、行動,你將在平靜中離開這個世界。」這些話給緒蘭留下至深的印象,從此,恐懼、痛苦的令人窒息的烏雲開始飄離他。上帝並沒有拋棄緒蘭,希望仍然存在,這希望,既是在此世身心康復,也是在彼世獲得拯救。

當他找到希望,便也恢復了健康。身體的種種禁錮和癱瘓逐一消退,首先恢復的是寫字的能力。1657年的一天,在被逼遠離紙筆長達十八年之後,他拿起一支筆,寫下了三頁有關靈脩生活的思想文字。只是筆跡「甚是混亂,似乎都有點不像人類的字了」;但是這沒有關係,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手終於又能與他的思想合作了——即使還沒有那麼流暢。

三年之後,他又恢復了行走的能力。那時他住在鄉間一位朋友的家中。當他剛在這朋友家中住下時,每次都要請兩個男僕把他從臥室抬到餐廳,「因為我邁一步都感到劇痛,這種疼痛不像是中風患者的疼痛,這種疼痛會導致胃部的收縮,同時絞痛」。1660年10月27日,一個親戚來拜訪他,當親戚要離去時,緒蘭痛苦地拖著腿走到門口,與親戚告別。當訪客離開後,他站在那裡,望著花園,「很明顯,我開始探究花園中的動植物,因為神經的極度虛弱,這樣的動作我已經有十五年都不能做了」。他並沒有感到那種熟悉的痛苦,反而感到「一種愉快」,於是,他向花園又走了五六步,他停住,就那麼環顧四周。他看著黑莓,看著樹籬射著熒光綠,看著草坪和紫菀,看著角樹兩邊排列的小徑;他又望向遠處低矮的山丘,在灰白的天空下,在幾乎是銀色的陽光的照耀下,山上那秋日的樹木泛著黃光,好像狐狸的皮毛。那時風都沒有,一切安靜,宛如一顆巨大的水晶,每一處皆是種種色彩交融,如此神秘,如此富有生命力;萬物皆顯明獨立;無限與單一、過去與永恆的現在,皆融融洩洩。

第二天,緒蘭斗膽探究起他幾乎都要忘卻的那個宇宙。第三天,他重新發現的世界之旅又引他一直走到井旁,不過,井沒有勾起他自殺的想法;他甚至離開花園,穿過牆外的小樹林,腳陷在深深的落葉中。他痊癒了。

緒蘭解釋了自己何以沒有察覺到外部世界,給出的理由是「神經的極度虛弱」,但這種虛弱從未阻止他關注神學理念和由這些理念引發的幻想。實際上,正是因為著迷於這些想象和抽象之物,他很悽慘地將自己隔離於自然世界之外。在他開始生病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已經迫使自己生活於一個語言和語言帶來的反應比萬物和生活本身更其重要的世界——他遠離了實際。拉勒芒因為自己的信仰,得出一個邏輯性的結論,這結論顯出崇高的瘋狂,他以此教訓別人,「我們不應對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事物感到驚奇,除聖餐之外。倘若上帝會產生驚奇,他只會對聖餐之謎和道成肉身感到驚奇……在上帝道成肉身來到人世之後,我們不應該還對其他事物產生驚奇。」因為對這個世界裡的萬物既不觀看,也不發生驚奇,緒蘭僅僅依其導師的指令行事,因為渴慕聖恩,他忽略了已知。但上帝最高的恩賜,不就是當下的已知世界嗎?上帝的國將降臨在大地上,但卻是通過大地本身的覺醒來實現;那以自我為中心、滿懷著慾望和反感而扭曲的意志,那因為現成的信仰而扭曲的智識,依靠這些是不能實現上帝的國的。

作為一位嚴苛的理論家,又堅信這個墮落世界裡人性乃惡,緒蘭同意拉勒芒的觀點,在自然之中,無物值得一看,無物值得人驚奇。但是他的理論卻與他的直接經驗牴觸。「有時,」他在《心靈教義問答書》中寫道,「聖靈持續地、逐步地照亮靈魂,然後聖靈越過萬物,使自身浮現於萬物——包括動物、樹木、花朵或其他被造物——的意識之中,以教導靈魂何為至真之理,且秘密地告知靈魂,務必做哪些事,才能真正獻身於上帝。」書中還有另外一段文字的意思相近,「甚至於一朵花、一隻微小的昆蟲中,上帝都向所有靈魂展示他所有的智慧珍寶,還有他的仁慈;如此,再也無需刻意激發新的愛主之情。」然後寫到自己時,緒蘭是這麼說的,「在許多場合,我的靈魂都被這樣的榮光浸染,那時,陽光似乎比平常的要強烈許多,然而卻又是那般柔和,使人輕易可以承受,似乎那是自然陽光之外的另一種陽光。有一次,我身處這樣的境界中,走進波爾多學院的花園,啊,那時的光芒何其耀目,我似乎以為自己正在天堂中漫步呢」。那時,每一種色彩都更加「強烈和自然」,每一個形體都比平常時候更加精緻顯目。像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卻也是好比受了恩賜的機遇,他忽然進入了那個無限的、永恆的世界,都要永遠在其中居住了——假如真如布萊克所言的那樣:「知覺之門打掃清潔。」sup(20)/sup但是這榮耀隨即離去,在此後多年的疾病中從未折返。「對我來說,一切都不存在了,只留下對那極其偉大的經歷的回憶,其超凡卓絕的美麗與輝煌,遠勝過我在世間體驗過的一切。」

像緒蘭這樣的人,上帝的國曾經真實地向他顯現,他卻甘心以嚴苛的態度全盤否定一切被造物,這是在向那空洞語言和理念的令人著迷的魔力屈服,他獻上的是多麼令人悲傷的一個貢品啊!他確實曾在自然中體悟到上帝,但是他卻沒有如特拉赫恩在《冥想的世紀》中所做的一般,系統地、虔誠地利用這些經驗。緒蘭在每一次神的顯現之後,選擇了返回陳舊的、瘋狂的思路——拒絕觀看任何被造物或對之表示驚奇,相反,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於他信條中那些較為沉悶的命題,並關注這些觀念所引發的情感、想象等行為。要阻絕無限的善,除了緒蘭的辦法之外,恐怕世人再也沒有發明過別的辦法。

每當巨人安泰sup(21)/sup接觸大地,他就得到新的能量,因此,赫拉克勒斯只好舉他在空中,將他扼殺。緒蘭同時是巨人和大英雄,從與自然的接觸中,他的身心得以康復;然而純粹因意志力的作用,他卻自己將自己抬離地面,在半空中扭斷自己的脖子。他渴求著自由,然而他以為與聖子融合為一需要系統性地否定自然根本的神性,結果,他遠離了表象的世界,也就只能部分地領悟如何與聖父融合為一,同時也只能通過所有精神的體驗實現與聖靈的融合。在康復的初始階段,緒蘭並非從一片漆黑的狀態直接進入那「澄明清醒的至福」境界,只有當個體心靈以其有限的知覺許可宇宙精神接受個體心靈本來面目時才有可能達到這一境界。相反,緒蘭的初步康復是由一種極其反常的狀態轉變為其對立的異號sup(22)/sup狀態,在這種異號狀態中,「非凡聖恩」變得很平常,就如同以前非凡的孤獨感常常出現一樣。需要注意的是,甚至在他最為瘋狂的時候,緒蘭也曾體驗到片刻歡樂的閃光,他也曾短暫地相信,即使他受到詛咒,上帝卻永恆地陪伴著他。而現在,這些快樂的時刻成倍增長,而這種自信,由短暫變為恆長。精神的體驗一個接著一個,每一個幻想現在都光明閃亮,鼓舞著他;而每一種情感都屬於至福的感受。

然而「要想榮耀我們的主——因為主自當受榮耀,你需要將自己從精神的快樂和可感知的恩賜中剝離開來,你是絕不能依賴這樣的快樂和恩賜的,因為只有信仰,才是你唯一的支撐;因為只有信仰,才能讓我們以純潔之姿升入天堂,面對上帝;因為只有信仰,才能讓靈魂一空如洗,好讓上帝填滿我們的心靈」。這是緒蘭二十多年前寫給一位向他請教的修女的信中的話。而現在,巴斯蒂德——緒蘭初步康復實拜這人的仁慈所賜——也秉持相同的觀點,他也是這麼對緒蘭說的。不管精神的體驗何等崇高,何等慰藉人心,它們絕非領悟,甚至都不是能助人領悟的一種途徑。巴斯蒂德這般說,不是妄意雌黃,教會里所有那些可信的神秘主義者都為他作證,他可以引用聖十字若望的意見。有一段時間,緒蘭竭力遵從巴斯蒂德的建議,可是那「非凡的聖恩」如水湧來,既不停歇,也不放棄。當緒蘭要拒絕那「非凡的聖恩」,它們就會再一次反轉,變成以前那種乏味、孤寂,如此一來,上帝似乎再一次退場,使他限於舊日那種絕望的邊緣。

緒蘭不再顧及巴斯蒂德和聖十字若望了,他重新認可他所見的幻想、所聽的聖言,接納他所感到的狂喜和啟示般的靈感。隨後,兩位神父和他們的上級安吉諾神父陷於爭論之中,三人遂向讓娜·德·艾格麗斯求助——能否請她問一下她的善天使,對「非凡的聖恩」有何看法?善天使剛開始支援巴斯蒂德的意見,緒蘭表示抗議;經過四人之間的數次通訊,這位善天使改變了觀點,宣稱爭論的雙方都是對的,只要他們都能盡其全力效忠上帝。緒蘭和安吉諾對此甚為滿意,然而巴斯蒂德卻頑固地堅持己見,甚至過分到向讓娜修女提出建議,是時候與那位天堂的代理人德·博福特公爵閣下斷絕關係了。對讓娜修女的善天使提出反對意見的不止巴斯蒂德一個人,緒蘭於1659年寫信給女院長,提到有一位傑出的神職人員發了牢騷,「他說,你已然開了一個門店,人們迫使你去詢問那位善天使,而善天使就能變出人們需要的一切事物;他還說,你還開了一個情報局,婚姻、訴訟和其他所有類似的事情,你都能提供建議」。類似這樣的事情必須立刻停止,但不是如巴斯蒂德神父曾經建議的那樣斷絕與善天使的關係,而是隻向天使請教關於靈脩方面的問題。

時間流逝。緒蘭身體康復得差不多了,可以拜訪病人,聽取告解,可以佈道、寫作,也可以通過談話、寫信的方式指導他人的靈魂。但他的行為仍然有些怪異,他的上級認為很有必要審查他的來往信件,他們害怕信件中存在異端思想或至少有一些令人尷尬的放肆言論。他們的疑心真是莫須有啊。顯而易見,緒蘭在瘋狂之中已然口述出《心靈教義問答書》,那麼,當他康復之時,他的審慎自然也是可以信賴的。

1663年,緒蘭又寫了一本書,叫《實驗科學》,描述了盧丹附魔事件的歷史,也寫出了他自己隨後遭遇的種種考驗。當時,路易十四已經開始在歐洲大陸縱橫捭闔,然而緒蘭毫不關心,因他對「公共事務和大人物們的計劃」不感興趣。他行聖禮,他閱讀、思考福音書,他體悟上帝,這些對他來說足矣。實際上,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所做的這些事甚至超過他之所能,因為他正在老去,正在失去他的體力,「人一衰落,愛即褪減,因為愛的施予,是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體格去支撐的」。

數年前他曾感到的那種近乎狂熱的至福現在離他而去,而那時常見的、輕易顯現的種種「非凡的聖恩」也已屬於過去時,不過,他現在有了別的一些東西,更好的東西。他給讓娜修女寫信稱:「近來上帝予我些微小的知識,乃是關於上帝之愛的。可是,在靈魂的深奧與能力之間,竟存在何等巨大的鴻溝啊!實際上,靈魂總是深不可測的,而且充斥著超自然的聖恩之珍寶,而靈魂的能力卻又純然空乏。我可以這麼說,在其深奧中,靈魂具有一種非常崇高、非常精細、非常豐富的對上帝的感覺,與此感覺相伴,靈魂中還有一種至為慰藉人心的愛意和一種非常奇妙的心靈的擴充;然而,靈魂卻不能將這些感受傳達給別人。從外表來看,感知到靈魂深奧的人,給人的感覺毫無趣味(甚至是對宗教事務)、缺乏天分、限於赤貧……假如允許的話,我倒想把這種感覺表達出來,可非常不幸的是,靈魂不能吐露這樣的感覺;因此之故,靈魂的豐富感受橫溢其中,給人造成相當大的壓力,這種壓力帶來的痛苦,超乎所有想象。關於靈魂深奧處發生的一切,如果打個比方,就像是洪水滔天,逼近堤壩,卻沒有孔道使其流淌,以致壓迫堤壩,其壓力非同小可,使得堤壩耗盡其能量,瀕於死境。」這似乎是一種矛盾的現象,一個有限的存在卻包容了無限,這樣的體驗幾乎要令這有限的存在覆滅。但是緒蘭不會抱怨,因為這雖然痛苦,卻也是神所賜福的,死固然可怕,但他卻虔誠籲求這死的到來。

在狂喜、幻想之時,緒蘭其實是走在一條道路上的,毫無疑問,這路所屬的國度風景如畫,而這路亦終於帶他到達了那輝煌明亮的死亡。既然「非凡的聖恩」已然消逝,既然他已經自由感知到絕對的悟道臨近了,最終也就有可能醍醐灌頂。現在,他終於活在「信仰」中,正如巴斯蒂德催促他要做的那樣。現在,他終於褪去所有智力和想象,赤條條無牽掛,置身於世界永珍和他本人的生命之中;他已空無,以利填滿,他已赤貧,或可致富。在死亡到來的前兩年,他寫道:「我聽說採珠人有一根管子,從海床伸到海面,這管子繫著軟木,使其可以漂浮海上,而採珠人借這管子呼吸——即使在大海之底也不怕窒息。我不知這是真是假,但這事無論如何卻完美表達了我要說的意思,就是說,靈魂也有一根管子,這管子直通天堂,如熱那亞的聖凱沙倫所言,它就是一個通道,可以直抵上帝之心。通過這管子,靈魂呼吸著智慧和愛意,如此便不會死去。當靈魂在大地深處採珠時,將與其他靈魂說話,它可禱告,並執行上帝的任務;在這期間,那根通向天堂的管子永遠都在,從天堂帶著永恆的生命和慰藉下到人世……靈魂若處於此等境界,就會同時感到幸福與痛苦——但我以為,靈魂其實只有幸福……因為,如果沒有幻想、狂喜或感官的懸浮,那麼,在塵世日常痛苦的生活中,在人生的虛弱和多方面的無能中,我們的主將有另外的恩賜,但這恩賜超過我們的理解,我們永遠無法度量它……這恩賜乃是某種愛,但人卻看不到它,它卻能洞徹靈魂,使靈魂永遠嚮往上帝。」

於是,就是這樣,採著大地深處的珍珠,口中叼著管子,肺中充滿另一個世界的空氣,這老者走向了他的圓滿。在死前的幾個月,緒蘭完成了《關於上帝之愛的諸問題》這一虔誠之作,只需讀上幾段我們就可預言,最後的障礙已然掃清,上帝的國又一次為了一個靈魂,顯現於大地之上。在那通往上帝之心的通道上,流淌著一種「和平,這和平非僅指平靜,如海浪的暫歇,或如大河的緩流;而乃是神聖的洪流,湧進我們,卻驟然安歇;靈魂在歷經諸多風浪之後,可以說感到了和平的泛濫;而這神聖的安歇如此迷人,它不僅進入且俘獲了靈魂,而且還驟然衝來,如滔天之水奔流。

「我們發現,在《聖經·啟示錄》中,上帝的靈曾提到某種豎琴與琉特琴合奏的音樂,好比雷霆。這就是上帝那妙絕人天的手段,他使雷霆如動聽的琉特琴,使琉特琴的交響樂宛如雷霆。與此相似,會有人相信且想象有和平之洪流掃蕩堤岸、沖決洪壩、粉碎海堤嗎?然而,這卻是真實發生的,這是上帝的手段,他以那和平沖垮人,卻蘊含無聲的愛意……上帝的和平就像一條河,原本流經一個國度,然而決堤之後,卻轉而流入另一個國度。和平具有如此大的衝擊力,似乎並非它的本性;然而它就是這麼猛地一下過來,那麼激烈,但這是僅僅屬於上帝的和平。只有上帝的和平,才能如此威猛行進,當這和平臨近,發出潮湧的轟鳴,並非是為了夷平大地,而是為了填滿那園地——這園地是上帝特意為這和平準備的。它的到來似乎洶湧,來時甚是咆哮,雖然大海可能是一平如鏡。這咆哮,只是因為水的富饒才產生,而不是因為水的暴怒;因為這水的行進,不是由暴風雨驅動,而是由水本身驅動,這水好比一絲風也無的時候那般天賦平靜。這圓滿的大海前來拜會大地,它親吻著海岸,因這海岸是它命定的侷限;這大海的到來,威風凜凜、輝煌壯麗。靈魂也是如此,當它歷經長期的折磨後,無垠的和平前來拜會於它,那時一絲風也無,靈魂的表面掀不起一點漣漪。這和平是神聖的,它帶來上帝的珍寶和上帝的國裡所有的財富。這和平的到來是有其徵兆的,翡翠鳥和傳令鳥將宣告它的到來,天使也將先於它而來訪。它的到來,就像彼世的降臨,發出天堂的和音,速度之快徹底顛覆了靈魂,倒不是說靈魂對如此的至福產生抵抗,而是因為這至福太過充沛。這充沛的至福除了衝破那抵擋恩賜到來的障礙,並不會造成其他破壞。當這和平降臨之前,所有心不和平的動物悉數逃離。所有許諾給耶路撒冷的珍寶,如肉桂、琥珀及其他稀罕之物,也將隨著和平的到來顯現在靈魂的河邊。就是如此——神聖的和平來到,充沛與豐盛來到,無限祝福來到,所有聖恩之珍寶也一併來到。」

三十多年前,在馬雷內,緒蘭常常望著那平靜的、不可抵擋的大西洋洪波湧起,而現在,對那日常奇蹟的回憶使這圓滿的靈魂終於可以「吐露它自身」,它所經驗的那真相,終於充分表達出來了。如此,他終於換取他的來世。他到達了目的地,其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一直都在那裡;而當1665年的春天,死亡趕上他,我們也就可以引用雅各·伯梅sup(23)/sup的話,他「無需再到別處」,因為他已經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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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亨利-弗雷德里克·埃米爾(henri-frédéricamiel,1821年—1881年),瑞士哲學家、詩人、批評家,著有《私人日誌》,敘述其悲慘一生,頗受人的同情。

(2) 瑪麗·巴什基爾採夫(mariebashkirtseff,1858年—1884年),俄國血統,漫遊於歐洲,是一位頗有天賦的日記作者、畫家、雕塑家,但一生不幸,死於肺結核時,年僅24歲。

(3) 赫拉克勒斯,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

(4) 「以指為月」,佛教裡一個著名典故。見《大佛頂首楞嚴經》卷二:「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標指,為明月故。」

(5) 這位工匠,指的是上帝。

(6) 亨利·蘇瑟(henrysuso,1295年—1366年),德國神秘主義者、靈性作家,1831年被封聖。

(7) 聖馬凱爾,法國西南部城市。

(8) 原文見《聖經·箴言》第十三章。

(9) 此處諷刺的是希特勒信奉的雅利安人種學。

(10) 上帝的敵人,《聖經》中,能稱為上帝敵人的動物,只有古蛇,即撒但。

(11) 馬伏里奧,莎翁喜劇《第十二夜》中的一個角色,他遵循著清教徒式的生活法則,但他的內心卻遠不如外表那般循規蹈矩,扭曲的性格使他成為了眾人戲弄的物件。

(12) 薩伯特醫院,位於巴黎的一家古老而著名的醫院,最初是一個兵工廠,後來成為收留妓女的監獄,再後來成為收容瘋子、癲癇患者、窮人的地方。1656年,路易十四命令在兵工廠原址建立一所醫院,該醫院於1684年擴建,逐漸成為巴黎最大的醫院之一。

(13) 桑特,法國西南部城市。

(14) 熱那亞的聖凱沙倫(catherineofgenoa,1447年—1510年),義大利天主教會聖人,神秘主義者。

(15) 「太初有道」,《聖經·約翰福音》的第一句話。

(16) 科學研究和認識活動中為探索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的本質和規律而提出的初步解釋,稱之為科學假說;為解決工作中遇到的具體問題而提出的初步推測,稱之為工作假設。

(17) 大燈國師,即宗峰妙超(1282年—1338年),日本禪宗大師,曾到中國求學,返回日本後,將臨濟宗發揚光大,建大德寺。

(18) 見《聖經·馬太福音》第十章,原文為:「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19) 見《新約·馬太福音》第六章。

(20) 「知覺之門打掃清潔」,英國著名神秘主義詩人威廉·布萊克(1757年—1827年)的長詩《天國與地獄的婚姻》中的句子,張熾恆譯為:「一旦知覺之門打掃清潔,一切都會向人顯示出本相——無限。」見《布萊克詩集》,上海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194頁。

(21) 安泰,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

(22) 異號,即正負號。一個正數和一個負數,二者相加為零,稱為異號。

(23) 雅各·伯梅(jacobboehme,1575年—1624年),德國基督教神秘主義者、神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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