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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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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羊胸腺是用撒丁島橄欖油混合芝麻菜泡製而成的。」餐廳主管道,此刻他已來到克萊爾的餐盤前,正用那小指指著兩顆丁點大的肉丸。「這種陽光番茄產自保加利亞。」

克萊爾的盤子最顯眼之處,是那望不到邊的空白。當然,我也知道,高階餐廳是重質超過重量,但是這樣那樣的各種空盤似乎也太多了些。在這兒,空盤法則顯然被髮揮到了極致。

人們會有這樣的感覺,那盤子會一再逼人將其騰空,然後再去那開放式廚房索要添食。「量你也不敢不吃!」盤子當著你的面嘲笑著,譏諷著。

我試著回想這兒的價錢,最便宜的前菜大概十九歐元,主菜的價錢在二十八至四十七歐元之間。另外還有三個套餐可供選擇,分別為四十七、五十八和七十九歐元。

「這是熱山羊乳酪配義大利五針松子和核桃片。」那隻手和小拇指停在了我的盤子上方。我強忍住沒有說出口「這我知道,正是我點的」,而是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那隻小指上。今晚它還沒有比此刻離我更近過,即使在斟酒時也沒有。主管終於選了障礙最少的一條路,從廚房裡拿出一瓶新的葡萄酒回到桌邊來,瓶塞已經半開。

葡萄酒窖與盧瓦爾河谷之旅之後就是為期六週的葡萄酒研修班,不是在法國,而是在一個夜校的露天教室,學位證書被他掛在家中的門廳,世人可見。一瓶瓶塞已經半露在外的酒,裡面也可能裝著與標籤不同之物,這一點,他應該在那間教室裡、在一開始的課程中就學過。這酒可能摻過東西,可能有不懷好意的人在裡面摻了水,或者用了一堆唾液讓其變得更多。

但是在經歷了餐廳開胃酒和弄破瓶塞之後,賽吉·羅曼顯然已無心再製造更多的好戲。連主管都沒瞧一眼,他已經用餐巾抹了抹嘴,喃喃自語道「好酒」。

此刻我飛快地瞥了一眼芭比,染色眼鏡背後她的眼睛正看向她的丈夫。雖然幾乎不可察覺,但我知道,當他對已經開啟的酒發表評論時,她的一條眉毛在上揚。在車裡,在來餐廳的路上,他曾經把她惹哭,但是這會兒她的眼睛已經沒那麼紅腫了。我希望她能說點什麼來報復一下他。這方面她很在行,芭比的嘲諷功夫是出了名的。「在盧瓦爾河谷品嚐葡萄酒呢。」這算是最溫和的了。

我在內心裡鼓勵她。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仔細想想,也許最好在我們進入主菜環節前,賽吉和芭比就來場激烈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爭吵,那我就會說些安撫的話,裝作公正公平,但她一定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我的支援。

讓我遺憾的是,芭比選擇了沉默。我幾乎能看清,她硬吞下要對瓶塞發表的、毫無疑問是毀滅性的評論的樣子。可同時又發生了點事,孕育著我的這個希望,希望接下來的夜晚會來個大爆炸。這就像在一部戲裡出現一把手槍:如果在第一幕出現一把手槍,那麼儘可放心,在最後一幕也會以手槍收場。這是戲劇的法則。根據這個法則,如果最後不是手槍收場,那麼甚至整部戲都不能出現手槍。

「這是野萵苣。」餐廳主管說。我望向那根小拇指,它離那三四片皺巴巴的小綠葉子和山羊乳酪塊只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然後我又看向那整隻手,它是如此之近,讓我幾乎忍不住稍稍前傾去親吻它。

為什麼我明明不吃山羊乳酪還點了這道菜呢?野萵苣就更不用說了。不過這回倒是這小小的一客菜為我解的圍,因為我的盤子也空得有些過分,即使還比不上克萊爾的那麼空。我可以一口就吞掉這三片小葉子——或者就這樣放著,原則上結果都是一樣的。

野萵苣總是讓我想到我們小學教室窗臺上的倉鼠或豚鼠。我猜,當時學校是想讓我們明白要照顧以及應該如何照顧小動物。至於我們早上穿過欄杆送進籠子裡喂小鼠的是不是野萵苣葉,我已經記不得了,總之它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倉鼠或是豚鼠用它們的小牙一圈一圈地啃著菜葉,剩下的時間就靜靜地坐在籠子的角落一整天。一天早上,它們死了,跟走在它們前面的烏龜、兩隻小白鼠和竹節蟲們一樣。而我們應該從如此高的死亡率中學到些什麼,課堂上卻並沒有講。

為什麼我的面前擺了一盤我不喜歡吃的山羊乳酪和野萵苣,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像人們想的那樣神秘。當我們點菜時,我是最後一個輪到的。事先我們也沒有好好地商量過該點什麼——又或者商量過,只不過我被忽略了。無論如何,我其實本來是要點小牛肉配金槍魚醬的,但是嚇了我一大跳,芭比選了同樣的東西。

這還不算太糟,我還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退而求其次——螯蝦。但倒數第二的是賽吉,緊隨克萊爾之後。當賽吉點了螯蝦之後,我就走投無路了。我當然不介意跟其他人點一樣的前菜,但是要跟我哥哥點一樣的是絕對不允許的。理論上我還可以回頭去選我的小牛肉配金槍魚醬,但其實也只是純粹的理論上。這終究不太好:且不論是否會顯得我沒有一次能獨到一點,選一道百分之百自己的菜,還可能會讓賽吉產生那樣的遐想,以為我想要藉此和他的妻子結成同盟。雖說事實的確如此,但總不能表現得如此明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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