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已經合上了選單,並把它置於我的盤邊。現在我又得重新開啟它,以閃電的速度瀏覽前菜一頁,我用了一個思考的眼神來假裝我好像在找我原來挑的菜,為了能在選單上將它指出來給服務生看,當然,已經太晚了。
「請問這位先生要點什麼呢?」餐廳主管問。
「給我來份熱山羊乳酪配野萵苣。」我說。
聽上去有些太過輕巧,有些太過自信,以至於不太可信。對賽吉和芭比而言,似乎沒有任何不尋常,但我讀出了桌子另一邊克萊爾臉上的吃驚。
她會想要保護我不受我自己的折磨嗎?她會說出「可你根本就不喜歡吃山羊乳酪呀」這樣的話嗎?我不知道。此刻有太多隻眼睛對著我,使我無法向她搖頭示意,我現在無法冒這個險。
「我聽說,這兒的山羊乳酪是來自一個有機農場,那兒還有一個可零距離接觸小山羊的動物園,」我說,「那些小山羊整日都在野外蹦蹦跳跳。」
在並無必要地為了芭比的小牛肉配金槍魚醬——在理想王國裡可以是我的那道菜——停留了好久之後,終於,餐廳主管退下了,我們就可以重拾我們的談話了。「重拾」其實不是最準確的表達,因為我們之中已經沒有人還記得進入前菜之前所聊的話題了。這種情況在所謂的頂級餐廳經常發生,好像它很受歡迎似的。人們的思路會因為不斷地受到打擾而最終完全中斷,比如對盤中每一顆義大利五針松子過於詳盡的闡釋,比如這無盡的開瓶遊戲,又比如在客人並未要求的情況下合時宜與不合時宜的斟酒。
對於斟酒,我又有些話要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到過很多地方,也光顧過不少國家的餐廳,但是沒有任何一處——我說沒有任何一處指的是真的沒有任——何——一——處——會在客人並未要求的情況下自動斟酒。在別的國家,人們會覺得這很沒禮貌。只有在荷蘭,服務生們會頻頻出現於桌前,不光是給人斟酒,而且還會皺著眉頭瞟一眼快要見底的酒瓶,無聲地譴責道:「這樣下去,一會兒豈不是又要再點一瓶?」
我認識一個人,是個以前的朋友,他在荷蘭的所謂的「頂級餐廳」工作過。有一次他講道,其實這種策略,是為了使人們儘可能多地將那些以至少七倍於買入價的價格登上選單的酒,倒進自己的肚子裡。因此,他們在前菜和主菜之間總是會等很長時間:純粹出於無聊,為了打發這段空閒時間,人們就會點更多的酒——那兒的人如是說。我的這位朋友說,在這樣的餐廳,前菜一般都上得比較快,如若不然,客人就會開始發牢騷、提意見,他們會覺得自己選錯了餐廳。但是在前菜和主菜之間,他們多數已經喝了太多的酒,從而注意不到耗費的時間了。他還熟知下列情況:雖然主菜早已預備好,但是隻要客人還沒有變得不安起來,主菜盤就仍然會待在廚房裡。
直到客人們的對話陷入僵局,並且開始環顧四周時,這些盤子才會很快地被推進微波爐。
在前菜上桌之前,我們還能迅速地聊點什麼呢?事實上現在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為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著實令人不快。我還記得我們在經歷了瓶塞和點菜兩個小災難之後聊了些什麼,卻無論如何也記不得在盤子擺到我們面前之前我們的話題是什麼了。
芭比在一家新的健身房報了名,對此我們談論了有一段時間,關於運動的好處以及什麼運動最適合誰等。克萊爾對去健身房鍛鍊也很感興趣,但是賽吉覺得他無法忍受大多數健身房裡令人討厭的音樂,因此他已經開始練習跑步,一個人美美地享受室外的新鮮空氣。說這話時,他的表情煞是認真,彷彿他是第一個有此主意的人。而我幾年前就已經開始跑步了,那時他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嘲弄「他弟弟的小步跑」,對這件事,他卻有意避而不談。
對,我們聊的是這個沒錯,雖說按我的品味有些過於詳細,但也不失為一個和諧的話題,而且對於這樣一個在餐廳的夜晚,這絕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開始。但那之後呢?就算打死我,我也想不起來了。於是我看了看賽吉,再看看我妻子,最後又看了看芭比。恰恰在此刻,芭比正把她的叉子叉進她那片小牛肉,又用刀子切下一小口送入口中。
「這會兒我的思路突然一下子完全斷了。」她說,叉子就停在她張開的嘴前,「你們去看伍迪·艾倫的新片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