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打給留言信箱,聽一聽他是否留下了什麼口信,但那樣的話,米歇爾就會立刻知道我翻看了他的手機。我們倆都用的是沃達豐,留言信箱的錄音臺詞我都背得下來。「您有一條新留言」被聽掉第一次之後就會變成「您有一條舊留言」。
我按下選單鍵,進入「我的圖片」,然後又到影片。
我可以在以下三者之中選擇:1.影片;2.下載影片;3.我最喜愛的影片。
如幾個小時前(很久很久以前)在米歇爾的房間裡一樣,我按下了「3.我最喜愛的影片」;說很久很久以前並不十分確切,它更像是一個轉折點,一條戰前與戰後的分界線。
最後一個影片的截圖外圍有一圈藍色的線,那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我選了它前面的一個影片,按下選項鍵,選了播放。
一個火車站,一個站臺,很明顯是地鐵的停站點。對,是一個地面上的地鐵車站。根據背景的公寓樓判斷,是在市郊的某處,也許是東南或是斯洛特瓦特。
其實我也可以說出事實:我認出了那個地鐵站。我立刻就知道了它是哪個地鐵站,在哪個位置,屬於哪條線路——我只是不想到處張揚。而此時,就算我叫出這個站的名字,也不會對任何人有什麼用處。
攝像機鏡頭移到了下面,跟在一雙白色運動鞋的後面,它們正用一定頻率的腳步走上站臺。然後鏡頭又重新回到了上方,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面裡,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我估摸著六十左右,即便這樣的人的年紀總是比較難估計。無論如何,那雙運動鞋肯定不是他的。隨著鏡頭繼續推近,人們可以看清他未刮鬍子且有些淺斑的臉,很可能是乞丐、流浪漢一類的人。
我感覺到了同樣的冷意,跟之前傍晚在米歇爾的房間裡時一樣,一股從裡面升起的冷。
流浪漢的腦袋旁,出現了裡克的臉。我哥哥的兒子在朝鏡頭冷笑。「來一下,」他說,「幹!」
毫無預警地,他就張開手扇了那個男人一掌,一半打在耳朵上。那是相當猛烈的一擊,男人的腦袋啪地甩向一邊。他扭曲著臉,雙手捂著耳朵,像是要以此抵擋更多的襲擊。
「你就是一堆狗屎,×!」裡克咆哮著,沒有完全擺脫掉口音,如同一個荷蘭演員在美國或英國的故事片裡。
鏡頭推得更近了,近得螢幕上只看得到流浪漢沒刮鬍子的臉。他眨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嘟噥著聽不懂的話。
「說傻驢。」從畫面外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我立刻就聽出來是我兒子的聲音。
流浪漢的臉從畫面中消失了,然後又是裡克。我的侄子瞧向鏡頭,故意扮出個讓人討厭的鬼臉。「別在家裡玩。」他說,並重新抬起手,你可以看見他是如何向後揮動手臂準備再次擊打的,但看不到跟著的擊中過程。
「說傻驢。」我再次聽到米歇爾的聲音。
流浪漢的腦袋又一次出現在畫面裡——背景的公寓樓看不見了,只有一小塊灰色的站臺,後面是鐵軌——但他已經躺在地上了。他的嘴唇在顫抖,眼睛緊閉著。
「傻……傻……驢。」他說道。然後影片就停止了。在此刻開始出現的寂靜中,我只聽到順小解池壁而下的汩汩的水流聲。
「我們得談談我們的孩子們。」賽吉曾經說過——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小時?兩小時?
對我來說,最好是蹲在這裡,一直到明天早上被清潔隊發現為止。
我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