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裡有著某種東西,我到現在還記得,不管怎樣,它讓店主乖乖地聽話,然後退後了一步,重新回到櫃檯後面。我聽上去真的出奇地平靜,也沒有暈頭轉向,握著氣筒的手抖都不抖一下。賣車的稱我為「您」,我也許看上去像個紳士,實際不是。
「請冷靜,」他說,「我們並不想幹出什麼蠢事來,對吧?」
我感覺到米歇爾的手握著我的手指,又重新捏了兩下,比之前的幾次都要重。我也捏了捏他。
「窗玻璃多少錢?」
他眨了眨眼。「我上了保險,」他說,「只是——」
「我沒問這個。我只是問,它多少錢。」
「一百……一百五十盾。所有加在一起兩百,包括工錢等。」
為了從褲兜裡摸錢出來,我不得不鬆開米歇爾的手,然後甩了兩百在櫃檯上。
「就是這個,」我說,「我是為了這個才來的,不是來聽你關於踢球孩子們的狗屁廢話的。」
我把打氣筒放了回去。我覺得很憤怒,是憤怒和惱火的混合體,就像你擊不中網球時的感覺:你很想拍到它,但總是拍空,你的手臂和網球拍感受不到阻力,而是在擊打空氣。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到今天也一樣:在內心深處我覺得很遺憾,賣車的這麼快就屈服了。我想,如果我真的把氣筒砸下去了的話,我可能不會那麼生氣。
「瞧,我們把這些事很好地解決了,對吧,親愛的?」回家的路上我說道。
米歇爾又牽起了我的手,但他沒有回答。當我看著他的時候,可以看到他的眼睛裡有淚水。
「怎麼了,親愛的?」我問。我停了下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他咬著嘴唇,然後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米歇爾!」我安慰著他,「米歇爾,聽著,你不需要傷心。那傢伙真的不是個好人,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你沒做錯什麼,你只是把一個球踢進了一扇窗而已,這只是個意外。意外隨時都在發生,所以他無權對你說那些話。」
「媽媽,」抽泣的過程中他不時地叫著,「媽媽……」
我感到心裡有些什麼在抽搐,或者更準確地說,心裡有些什麼不可想象、不可名狀的東西在蔓延:一排樹籬,一根帳篷支架,一把正在撐開的雨傘。我害怕自己沒法再振作起來。
「媽媽?你想去找媽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並用手抹了抹被淚水沾溼了的臉頰。
「我們要快點去找媽媽嗎?」我問,「我們要把我們一起做的一切告訴媽媽嗎?」
「是。」他尖聲說。
起身的時候我在想,我會真的聽到一聲咔嚓聲,在脊柱或更下方的位置。我牽起他的手,繼續向前走。在快到我們家的街角處我注意到,他的臉還是潮溼通紅的,不過他已經不再哭了。
「你剛剛看到了嗎,那個傢伙有多害怕?」我說,「我們幾乎什麼也不用做。如果單是他的緣故,我們連玻璃都不用賠,但不該這樣。一個人弄壞了東西,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簡單地賠償損失就行了。」
米歇爾什麼也沒說,直到我們到達家門口。
「爸爸?」
「嗯。」
「你當時真的想打那位先生嗎?用打氣筒?」
我已經把鑰匙插進插孔,不過現在我又在他面前蹲了下來。「聽著,」我說,「那個人不是什麼先生,他就是堆垃圾,連踢足球的孩子都容不下的垃圾。重點不是我是否真的會用氣筒揍他,即使是真的,那也是他活該。不不,重點是他真的以為我會揍他,這就夠了。」
米歇爾很認真地看著我;我很小心地選擇我的措辭,免得他又一次開始號啕大哭。可他的眼睛乾乾的,他專注地聽著,還點了點頭。
我把他摟入懷裡,靠緊我。「我們不告訴媽媽氣筒的事好嗎?」我問他,「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好嗎?」
他又點點頭。
下午他和克萊爾進城去買些衣物。晚上吃飯時,他比往常安靜嚴肅得多。我向他眨眨眼,可他沒有回應。
到了他該上床睡覺的時候,克萊爾正坐在沙發上看一部她喜歡的電影。
「你慢慢看,我帶他上床。」
然後,我們一同躺在床上又閒聊了一會兒——無害的閒聊,足球啦,他省錢買的新電腦遊戲啦。我打算不再提腳踏車店裡的事情,只要他自己不開那個頭。
我給了他一個晚安的吻,正準備關燈,他轉過身來,用胳膊纏著我的脖子。
他使出以前擁抱時從未有過的大勁,並把頭貼進我懷裡。
「爸爸,」他說,「親愛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