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在餐廳的花園裡,我們再次面對面沉默地站著。米歇爾幾次把他的手機滑蓋推上推下,然後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
「米歇爾……」我先開口。
他竭力不看我的臉,頭半側向旁邊,朝著黑暗的公園;他的臉也處在黑暗中。「我沒時間了,」他說,「我得走了。」
「米歇爾,為什麼你沒告訴我這些影片的事,或者至少其中的一段?就在那時候,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
他蹭了蹭鼻子,用他白色的運動鞋去踢石子,然後聳了聳肩。
「米歇爾?」
他看向地面,說:「都無所謂。」
有那麼一刻,我想到我本可以或許本必須扮演的父親的角色,一個現在這會兒會咆哮起來說「這絕對不是無所謂」的父親。告誡的話已經太遲了,火車早就開走了:在那時候,電視節目播出的那個晚上在他房間裡的時候,或許甚至更早。
幾天前,在賽吉打電話跟我約餐廳吃飯的事之後不久,我在網上又看了一遍xy號檔案的節目。我覺得這個主意不賴,並努力說服自己,這是在為能以更好的狀態出現在晚餐餐桌上做準備。
「我們得談談我們的孩子們。」賽吉說過。
「談什麼?」我回答。我裝傻,而且還想,這樣更好。
電話另一頭,我的哥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不用再跟你講一遍這事了吧。」他說。
「芭比知道嗎?」我未經大腦就脫口而出了。
「知道,所以我才想進行一次四人的談話。這跟我們四人都有關。他們是我們的孩子。」
我注意到他並沒有詢問克萊爾是否知情。很明顯,他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或者他對此根本不感興趣。然後他就報了餐廳的名字,人人都認識他的餐廳。他還說過,這家餐廳等一張桌子要七個月並非罕見之事。
克萊爾也知道嗎?現在我在想,同時看著我的兒子,這會兒很明顯,他真的準備騎車離開了。
「米歇爾,等等。」我說。我們得談談,另一個父親會這樣說,另一個,不是我。
我重新看了一遍監視器拍到的畫面,笑著的男孩們,用檯燈和垃圾袋扔那個畫面裡看不見的無家可歸的女人,最後還有汽油煙霧爆炸的一道閃光,男孩們急忙逃掉,還有那人們可以撥打的電話號碼——或者與當地的警局聯絡。
我又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一部分,當油桶和其他東西被扔進去的部分,是個打火機,在此過程中,我終於看清了。一個zippo(之寶)牌的帶防塵蓋的打火機,一個只有在開閉器啪嗒一聲合上的時候火才會滅掉的煤油防風打火機。這兩個不抽菸的男孩揣著這樣的一個打火機在身上幹什麼?有些問題我不問,是因為它們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可以說是因為對「不知」的強烈需求——但這個問題我提了出來。「為了給人點火,」米歇爾毫不猶豫地答道,「給女孩子。」當我聽了他的回答後很明顯有些傻傻地看著他的時候,他又補充了一句,「女孩子問你要火點一支菸如淡型萬寶路時,如果你沒有打火機的話,就會錯失一個良機。」
如上所說,我把最後一部分看了兩遍。在一道閃光之後,兩個男孩跑出了玻璃門。人們可以看到那扇門是如何慢慢彈回去鎖上的,然後影片就停了。
看第二遍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有注意過的東西。我點回米歇爾和裡克逃出玻璃門的地方,在門彈回去關上了之後,我把影片慢放,後來更慢,一張一張畫面地放。
至於當我有所發現之時我的身體反應怎樣,還需要我用大筆墨詳述嗎?我想,這已經不言自明瞭:心跳,口乾舌燥,腦後的冰柱尖端直插最上面的頸椎的空腔,那兒既沒有硬骨也沒有軟骨,是頭骨開始的地方。這一切反應都出現在我將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幕的時候。
在那兒,右下角,一點白色的東西,一點看一次誰都不會發現的白色。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在此之前已經看到了最糟糕的部分,那燈、垃圾袋、油桶……還有讓人搖頭、說些忿忿不平的話的時候:小子,世界,手無寸鐵,謀殺,影片片段,電腦遊戲,勞改所,更嚴厲的懲罰,判死刑。
畫面定格了,我盯著那白色的東西。門外是一片漆黑,玻璃門上反射出小隔間內部的一部分:灰色的瓷磚地面,取款機和它的鍵盤及螢幕,還有取款機所屬銀行的標誌,人們會說logo,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