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純理論而言,這個白色的東西可能是霓虹燈光照到的裡面的一個物體——或是男孩們向女人扔過去的物體反射出來的光。
但這真的只是就純理論而言。那個白色的東西是在外面,是從外面、從街上進入畫面的。任何一個觀眾都不會注意到這點,更不用說xy檔案節目了。要注意到那個白色的東西,就必須把影片定格,或者像我剛剛所做的那樣,一張一張畫面仔細地看,即便這樣,也還……
人們得知道看到的是什麼,這是關鍵。我很肯定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東西,因為我立刻就認出了它到底是什麼。
我點下「放大」鍵,畫面現在雖然變大了一些,但清晰度也跟著變低,輪廓變得模糊不清。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放大》——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的一部影片,其中的攝影師在放大一組照片的時候,發現了灌木叢中的一個男人拿著一支手槍。事後證明,這正是一起謀殺中所用的武器。可此時在電腦上放大似乎沒有用,於是我又點了「縮小」,並拿起我放在書桌上的放大鏡。
用放大鏡最重要的就是距離要恰到好處。隨著我在螢幕前不停地推進拉遠,畫面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
在更大更清晰的情況下,我現在可以肯定自己之前以為認出了的東西:一隻運動鞋。一隻無數人都穿的白色的運動鞋。無數人都穿的,比如我的兒子和侄子。
想到運動鞋,我真的只用了很短的時間,最多十分之一秒:雖然唯一的一隻運動鞋可以指向上萬個穿運動鞋的人,但是反過來,要在上萬個穿運動鞋的人當中找到相配的另一隻,簡直難於上青天。不管怎樣,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很久,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幅畫面所傳遞的資訊,或者說,取款機隔間玻璃門外的這隻白色的運動鞋意義何在?又或者說,它有何象徵?
我又仔細確認了一遍。我把放大鏡時而靠得更近,時而又拉開很遠,經過更仔細的觀察,我發現鞋子上方有一點點淡淡的染髒,外面的街的顏色比它還要略微深一些。那很可能是條腿,穿運動鞋的人的褲腿闖進了畫面裡。
這可能有兩種含義:第一,他們回來了;第二,警察可能未與xy檔案節目商定就已經決定不播放最後的畫面。
當然,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當然,這隻運動鞋不一定非得是米歇爾或裡克的,它也可以是任意一個在兩個男孩離開取款機後半分鐘內經過的路人的。但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大,誰會在這麼晚的時間,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區的街上閒逛呢?再者,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個路人很可能是看到了兩個男孩的目擊者,一個本該在節目中呼籲他與警方聯絡的重要證人。
老實說,對於這隻白色的運動鞋,實際上只有一種解釋:作案人又回來了。米歇爾和裡克又回來了,為了親眼看看他們乾的事。
事實上,這已經夠讓人不安的了,但說到底也只是讓人不安而已。真正告急的則是xy檔案節目沒有播出這段畫面。我在想,他們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麼?難道這些畫面會讓人有更充足的證據來指證米歇爾或裡克(或他們兩個)?可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就更應該播出這段畫面了呀。
或許這些畫面不重要?我滿懷希望地想了三分鐘。這是個觀眾不會再感興趣的不重要的細節?不,我馬上就推翻了自己。它不可能不重要,單單他們又回來了這個事實就已經太重要了,觀眾怎麼可能會輕易放過。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有些東西是不能給電視觀眾看到的:一些只有警察和作案人知道的事實。
我們總是會讀到,警方在公開偵查的過程中總會隱瞞一些細節,比如準確的殺人兇器,或者兇手在死者身上或周圍留下的線索,等等。這樣做,是為了防止某些瘋子冒充罪犯來認罪——或者模仿該行為。
我剛剛才想起一個問題,米歇爾和裡克是否也看過監視器拍攝到的影片?在那個電視裡播放xy檔案節目的晚上,我跟米歇爾說了,他們被監視器的攝像頭拍了下來,但幾乎認不出。我還補充說,目前還沒有什麼事發生,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談到這段影片了,基於這樣的想法:不再提一丁點關於影片的事可能是最好的方式,為了不要一再地去撩撥我和我兒子之間的秘密。
我本來指望這件事就這樣過去,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對此事的注意力也漸漸退去,而被其他更新的新聞佔據,然後就把爆炸的油桶之事從他們的記憶裡抹去。得有什麼地方爆發一場戰爭,或許一次襲擊會更好,死很多人,很多貧民犧牲者,然後人們就會搖頭。救護車忙碌地開來開去,火車或有軌電車的鐵皮被擠得皺巴巴的,一幢十層的高樓正面的牆被炸飛了——只有這些,才會讓取款機隔間裡的無家可歸的女人退居二線,一個小事故,在很多更大的事故面前,就會相形見絀。
在剛開始的一週,我曾希望這個新聞會漸漸過時,哪怕不在一個月內,而是在半年之內——反正最多不超過一年。警方的時間也會被其他更緊迫的案子佔據,有時間來調查此案的人越來越少,至於那些頑固的,就算沒有上級命令,自己單槍匹馬也要咬住懸而未決的案子不放的型別,我並不擔心——這樣的人只會出現在電視劇偵探片裡。
半年後,整整半年之後,我們就又會回到一個幸福的家庭,繼續生活下去。儘管總會有個傷疤,但這傷疤不會擋住我們幸福的路,而且在此期間,我會盡可能地低調行事,做些最普通的事,偶爾去個餐廳、影院,或者和米歇爾去踢個足球。晚上坐在桌邊時,我一直密切關注著我的妻子,想從她的行為舉止看出,她是否也估計到了監視器拍到的那些畫面與我們這個幸福家庭之間的聯絡。
「有什麼事嗎?」有個晚上她問,很明顯是我盯她盯得太緊了,「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沒什麼,」我說,「我看你了嗎?」
然後克萊爾就會笑,並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溫柔地捏捏。
在這種情況下,我總是要拼命地避免去看我的兒子。我不想看到什麼意味深長的眼神,我也不會向他以眼神示意,或是讓他以任何方式覺得我們分享著一個秘密。有了這樣一個共享的秘密,我們在共享資訊這點上就比克萊爾——他的母親,我的妻子——有了優勢。我們若將她以某種特定的方式排除在外,由此產生的對我們這個幸福家庭的威脅,會比取款機隔間裡發生的不幸還要大。
沒有意味著共識的眼神交流,當然也沒有眨眼示意,就沒有秘密,我這樣為自己辯駁。在取款機隔間裡發生的意外事件,可能只會讓我們壓抑難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就會慢慢擺脫掉這些記憶,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我們應該忘記的還有這個秘密。而且最好是,這樣的遺忘可以早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