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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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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賽吉和芭比順道來探訪。第二天克萊爾又要動手術。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天晚上我做了通心粉,蒸煮通心粉,老實說,這是唯一一道我掌握了全部烹調工序的菜。和平民小酒館裡的排骨配薯條一樣,都算是米歇爾最喜歡的菜,因此在克萊爾住院期間,我每天都做這道菜。

我正要把通心粉分到我們的盤子裡,門鈴響了。賽吉和芭比沒有先問一下他們是否可以進來,就已經立在客廳裡了,在我還來得及請他們進來之前。我看到芭比是如何先打量客廳然後是整間屋子的。在那些日子裡,我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廚房用餐,我把餐桌擺在了客廳、電視機前。芭比察看了一下餐墊和餐具,然後看向電視,它開著,因為幾分鐘之後,體育新聞就要開始了。然後她又看著我,用一種特別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

這個特別的眼神逼得我要採取自衛措施。我結結巴巴地說著我和米歇爾一同用餐時的喜慶氛圍,因為在某些事情上我嚴重偏離了我們以往的習慣。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一處顯出衰落的痕跡,怎麼說也不需要把家務完全複製成克萊爾平時拾掇的樣子吧。我想,甚至芭比的嘴裡還會冒出「男人做的家務」和「假期的感覺」這樣的話。

說實在的,我真是低能,事後還直拍腦門,畢竟我又沒有義務向任何人解釋。而其間芭比已經上了樓,到了米歇爾的房門前。米歇爾坐在那裡,被玩具包圍著。他正在擺放一百塊多米諾骨牌,模仿世界多米諾骨牌日。當他看到他伯母的時候,立刻跳了起來,衝進她張開的懷抱。

在我看來,他有點太興奮了。雖然他喜歡看到他的伯母,但是他雙臂環抱著她的大腿、好像再也不願鬆開的樣子,讓人覺得他似乎在懷念屋子裡有個女人的感覺。有個媽媽。芭比摟摟他,捋捋他的頭髮,同時環顧著房間,我也跟著環顧。

房間的地板並沒有完全被多米諾骨牌佔用,到處都躺著玩具,其實更確切地說是飛舞著玩具,幾乎沒有可以讓人立足的空地。說得輕一點,米歇爾的房間放射出一幅混亂的畫面。現在我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在跟著芭比環顧了房間之後。當然是因為到處飛舞的玩具,但又不單單是如此。兩把椅子、沙發和米歇爾的床上都堆滿了衣服,有乾淨的,也有髒的,書桌上和(沒鋪的)床邊的椅子上,是盛著麵包碎屑的盤子和喝了一半的牛奶和汽水杯。最扎眼的要數那蘋果核,不是在盤子裡,而是在一件背後印著克魯伊維特的名字的阿賈克斯隊隊服上。像所有的蘋果核一樣,這顆蘋果核在被棄於空氣中並見光五分鐘之後,也已變成了深棕色。我記得中午幫米歇爾端過一隻蘋果和一杯汽水,但是從這隻蘋果核的外表看不出它是幾個小時前才躺在那兒的,跟其他蘋果核比起來,它更像是幾天前就已經在那件隊服上獨自腐爛了。

此外,我還記得早上跟米歇爾說過,我們今晚得一起打掃他的房間。不過出於各種原因,或者更好地說,基於以後還有大把時間來打掃房間這種讓人放心的想法,之前的計劃最終沒有成行。

當芭比還抱著我的兒子,一隻手愛撫著他的背時,我看看她,又一次看到了她眼睛裡那種特別的眼神。我本來就要打掃的!我多想對著她大叫,如果你是明天來的話,都可以坐在這間房的地板上用餐了。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只是看著她,聳了聳肩膀。這兒雖然有點像豬圈,我的肩膀對她說,可是誰在乎呢?眼下有比收不收拾房間更重要的事。

又是這種必須做出解釋的感覺!我沒有興趣,根本就沒有理由要這樣做!他們不過是意外到訪的。我在想,讓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想象一下,如果我不打招呼就突然按下我哥哥嫂嫂的門鈴會怎樣?那時說不定芭比正在忙著剃她腿上的毛,或者賽吉剛剛剪完腳指甲,然後人們剛好可以看到一些本來是私密的事,一般不是給外人的眼睛預留的事。我就不該讓他們進屋,現在我又在想。我該說現在不巧、不是時候的。

在下樓的途中,在芭比向米歇爾許諾,等他擺好了骨牌會再上來看它們怎麼倒下之後,在我說飯菜馬上就好可以開飯了之後,我們從樓上走下來,途中還經過了浴室以及我與克萊爾的臥室。我看到芭比是怎樣匆匆瞥了一眼臥室的,她並沒有努力掩飾這一瞥,尤其是瞥向滿得溢位來了的髒衣簍,以及堆滿了報紙的沒有鋪的床。這回她沒再看我——而這也許比那特別的眼神更加傷人,更具侮辱性。我清清楚楚地對米歇爾說,我們馬上就要吃飯了,僅僅對米歇爾說,因為我不想引起任何誤會,而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我的兄嫂沒有受到邀請,他們來得不是時候,而現在到他們該消失的時候了。

樓下客廳裡,賽吉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站在電視機前。比其他的一切——那些粗魯無禮,如我哥哥站在那裡的那副樣子,手插褲袋,兩腿分開,好像這不是我的客廳,而是他的一樣,又如我嫂嫂看米歇爾房間、看我們的臥室、看髒衣簍時的特別眼神——更有分量的是體育新聞裡的畫面:一小隊足球運動員,在太陽暴曬的球場上完成了一輪訓練。這是在告訴我,我今晚的計劃安排正在慢慢被毀掉,不,是已經被毀掉了。我和米歇爾在電視機前的夜晚,腿上擺著通心粉,一個普通的夜晚,雖然沒有他的媽媽、我的妻子,也仍舊是一個喜慶的夜晚。

「賽吉……」芭比走向我的哥哥,伸出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嗯。」賽吉應道,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手仍舊插在褲袋裡。「保羅……」他正欲開口,卻又止住了,向他妻子投去了一個無助的眼神。

芭比長嘆了一口氣,然後過來抓著我的手,把我的手握在她有著美麗、優雅的長手指的手裡,眼裡的特別眼神消失了,換成了友好而又果斷的眼神,似乎現在我已不再是這滿屋子狼藉的始作俑者,而是我本身就是個堆滿髒衣服的簍子,又或是張沒鋪的床。一個裡面的東西她會一股腦兒全扔進洗衣機的簍子,一張她反掌之間就能整成前所未有的樣子的床——一張酒店總統套房裡的床。

「保羅,」她說,「我們知道你的日子有多不容易。你和米歇爾兩個人,克萊爾躺在醫院裡。我們當然希望出現最好的情況,不過現在還難以預見這種現狀還要持續多久。因此我們想了一個對你、對米歇爾都好的辦法,讓他到我們那兒去住一陣。」

我感覺到一種燃燒起來的憤怒,一股寒冷如冰的恐慌。也許如往常一樣,這些都清楚地寫在了我的臉上,因為芭比溫柔地握了握我的手,說道:「冷靜點,保羅。我們就是來幫助你的。」

「沒錯。」賽吉說。他向前走了一步,有那麼一陣我以為他是要握緊我的另一隻手或是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不過幸好他沒動。

「光是照顧克萊爾就有你忙的了,」芭比微笑著說,還用一隻手指蹭蹭我的手背,「如果米歇爾在我們那兒住一陣,你就可以更好地做自己的事情。而米歇爾也不用捲入這整件事中。他是好樣的。孩子可能不會大聲說出來,但是他絕對能感受到一切。」

我深吸了幾口氣,現在特別重要的一點是,我的聲音已經聽不出顫抖了。

「我真的很想請你們一同用餐,」我說,「可惜做得不夠多。」

芭比在我手背上蹭來蹭去的手指停了下來,微笑還掛在她臉上,不過似乎已經和她心底的感覺分崩離析了——假如有這種感覺的話。「我們根本沒想留下來吃飯,保羅,」她說,「我們只是想,明天克萊爾就要動手術了,今晚就把米歇爾接到我們那兒去,這對他也最好……」

「我正準備和我兒子一起坐下吃飯呢,」我回答說,「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所以我現在只得請你們離開了。」

「保羅……」芭比捏著我的手,臉上的微笑終於消失了,變成了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我,一種特別不適合她的表情。

「保羅,」我哥哥也開口了,「你會明白現在這種狀況絕對不適合一個四歲的孩子。」

我猛地把手從芭比的指頭裡抽出,問道:「你說什麼?」我的聲音聽上去很冷靜,沒有顫抖——也許可以更準確地說:太冷靜了。

「保羅!」芭比用警告的語氣叫道,也許她看到了些我沒看到的東西,也許她害怕我會對賽吉做些什麼,但這種娛樂我是不會賞賜給賽吉的。冰冷的恐慌在燃燒的憤怒面前退卻了,現在真想一拳錘向那張高貴的、嚴重干涉直至決定我和我兒子命運的嘴臉,而這是我無法再很好地控制我的情緒的一個決定性證明。一個無法很好控制情緒的人,是不適合暫時的單親家庭生活的。一分鐘之內我已經聽到——幾次?——五次我的名字了。經驗告訴我,如果人們頻繁地叫一個人的名字,那他們一定是想讓他幹些什麼,一般都是對方不願意的事。「賽吉只是想,現在這一切對你來說可能有些太多了,保羅。」——第六次——「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你這段時間多麼費勁,為了使一切儘可能顯得正常,為了米歇爾。可是這一切都不正常。周圍的環境不正常。你又要陪克萊爾,又要陪你的兒子,人們不能指望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把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她抬起手臂、手和手指,做了一個撲打的姿勢,指向樓上,指向到處飛舞的玩具、髒衣簍和堆著報紙的沒鋪的床,「對米歇爾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他還有父親在。他的母親已經病了,不能再讓他有他父親已經無法應對這一切的感覺。」

我想說,我本打算馬上就收拾的。假如你們再晚一個小時來的話……可我沒說出來。我不需要置自己於防衛的境地,在適當的時候我和米歇爾就會打掃的。

「我真的要再次請你們離開了。」我說。「米歇爾和我一刻鐘以前已經要用餐了,在這種事情上,我很看重規律性,尤其在這種狀況下。」我補充道。

芭比又嘆了口氣。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又要叫「保羅……」,可是她先看看我,然後看看賽吉,接著又看看我。電視機裡響起了體育新聞播放完畢的音樂,突然間,一股憂傷的感覺向我襲來。我的兄嫂不合時宜地闖來,就為了對我的家務評頭論足,而現在還造就了一個無法補救的遺憾。這聽上去有些愚蠢,甚至也許是荒謬的,但就是我和我兒子今晚看不成體育新聞了這一簡單的事實,讓我的眼淚幾乎要在眼眶裡翻滾起來。我想到躺在醫院裡的克萊爾,幾天前她終於幸運地住進了單人間,之前她跟一個不停地放隆隆的響屁的發臭的老女人同住一間房。我去探望她時,從頭到尾我們都儘量裝得聽不到,可沒過幾天,克萊爾的鼻子實在是受夠了,每個屁後,她都會像表演一般,用她的除臭噴霧到處噴一通,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不過,在探訪之後我碰到一個護士,於是便請求她儘快給安排一個單人間。這個房間的視線對著醫院的側翼,當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時,可以從這裡看到住在側翼的病人躺在床上,或是在床墊上坐起來吃頓熱飯的樣子。我們說好了,今天晚上,她的手術前夜,我不去看她,而是留在家裡陪米歇爾,儘可能保持一切正常。可現在我想到了克萊爾,我的妻子一個人在病房裡,想到降臨的夜幕和從她的房間可以看到的亮著燈的窗戶和窗戶裡面的病人們。我問自己,我們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也許我該把保姆叫來,讓我可以在這個晚上,恰恰在今晚,陪在我妻子身邊。

我打算馬上就給她打電話,馬上,等賽吉和芭比走了、米歇爾上床了之後。對,他們現在真該消失了,這樣米歇爾和我才能最終開始我們的晚餐,開始我們左右都已經被糟蹋掉了的晚餐。

又一個完全不同的念頭閃過我的腦子,一個噩夢般的念頭,會讓人夜裡渾身大汗淋漓地驚醒,被子掉在地上,床墊被自己的汗浸溼,心臟撲通撲通直跳——不過燈光照進臥室,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而只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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