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今天去看過克萊爾嗎?」我打聽著——選了一種友好的、隨意的、明快的語調,因為我想避免所有可能讓他們看穿的機會,看穿我實際狀況有多麼糟糕。
賽吉和芭比盯著我,他們的表情透露出,他們被我的問題驚到了。這沒什麼好多說的,也許因為我的話題轉換得太快讓他們吃了一驚,剛才我還一直叫他們走。
「沒有,」芭比回答,「我是說……」她看了我哥哥一眼,想尋找一些支援,「我還和她打過電話,今天下午。」
真的發生了,不可想象的事真的發生了。這不是夢。把米歇爾從這兒接走的主意是從我自己的妻子那兒來的。今天下午她和芭比通過電話,然後這個主意就橫空出世了。也許不是她想出來的,也許是芭比先開的頭,而克萊爾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變得虛弱無力,想讓這種逼迫早點結束,所以宣告同意了,沒有先跟我商量一下。
我在想,我的處境是不是比我自己估計的還要糟糕?在賽吉和芭比按響門鈴之前,我就該把米歇爾的房間收拾好的,該把髒衣簍清理乾淨、讓洗衣機運轉起來的,還有床上的報紙該收進塑膠袋裡,而塑膠袋該放到大門口的走廊裡,讓人看起來好像我打算把它送到收舊紙的垃圾桶裡的。可現在一切都晚了。我想,也許橫豎都會太晚的。賽吉和芭比來這兒之前就已經串通好了,即使我和米歇爾是穿著三件套西裝、打著領帶、坐在用錦緞鋪好的桌子前用銀製餐具用晚餐,他們也會想出別的藉口,把我的兒子從我這兒帶走。
那你們今天下午有沒有討論關於米歇爾的事?我沒提這個問題,我讓它所謂地懸在空中。用此時出現的沉默來給芭比機會,彌補她自己的回答中的漏洞。
「為什麼米歇爾從不跟著去醫院呢?」芭比問道。
「什麼?」我說。
「為什麼米歇爾從不去看望他的母親?克萊爾在醫院裡躺了多久了?一個兒子不想去看他的母親,這可不正常啊。」
「這個問題克萊爾和我討論過。開始是她自己不想,她不想讓米歇爾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這是開始。後來呢?後來總歸有過機會的吧?我是想說,現在連克萊爾自己也弄不明白了,她以為,她的孩子已經把她忘了。」
「你還是清醒點吧。米歇爾當然沒有忘記他的母親。他說……」——我想說「他一直不斷地說起她」,可這不是事實——「他只是不想去看她,他不想去醫院。我真是問得夠多的了,‘我們明天要不要去看媽媽?’,然後他就會做出一副疑慮的表情,說‘也許……也許明天吧’,而當我第二天再問他的時候,他還是搖搖頭。我是說,我總不能強迫他吧。不,等一等,應該是這樣:我不想強迫他。至少在這種環境下不想。我不會違揹他的意願,把他強拖到醫院,我不想讓他以後還記著這事。他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雖然他才四歲,但是也許他自己才最知道,應該怎樣處理眼前的情況。我覺得,如果眼下他想排斥他媽媽入院了的事實,那就應該讓他安靜地去做。我認為這很成熟。成年人也會排斥一切。」
芭比嗅了幾下,然後眉毛翹起。
「這不是……?」她說。與此同時,我也聞到了。當我猛地轉過身奔向廚房時,已經可以看到濃煙瀰漫整個走廊了。
「×!」當我關掉煤氣,開啟通向花園的門時,我能感覺到眼淚已經出來了。我使勁揮動雙手,卻只見濃煙在廚房裡更加瀰漫開來,不肯消散。
我用潮溼的眼睛向鍋裡看了看,從餐具櫃裡拿出木勺,攪著結成團的黑糊糊。
「保羅……」
他們兩人一起站在門裡,賽吉一隻腳在廚房,芭比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哎,你們瞧瞧這兒吧!」我叫起來,「瞧瞧吧!」
我把木勺用力扔回餐具櫃,對抗著更多的眼淚,可是隻成功了一半。
「保羅……」現在,我哥哥的另一隻腳也到廚房裡來了,看見他正伸出去的手,我趕緊往旁邊退了一步。
「保羅,」他說,「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先是你的工作,現在又是克萊爾。你真的要承認這一點。」
我還能清楚地記得當我的手摸到燒得通紅的鍋把,手指的皮膚燙壞時發出的嘶嘶聲。我沒覺得疼,至少當時那會兒沒有。
芭比叫起來。賽吉向後仰過頭去,可鍋的底邊還是正中他的臉。當我再一次舉起鍋、砸向他的臉時,他往後一仰,半摔在芭比身上。聽得見喊叫聲,血現在也有了,濺到廚房白色的牆磚上、灶臺旁邊作料臺上的玻璃杯上。
「爸爸。」
賽吉四肢攤開,躺在廚房地板上,嘴和鼻子被糊狀的東西和血液包圍了。我已經把鍋揮了起來,準備再次砸向他血肉模糊的臉。
米歇爾站在門邊,沒有望他躺在地上的大伯一眼,而是望著我。
「米歇爾。」我說。我試著微笑,讓鍋低了下去。「米歇爾。」我又說了一遍。
slotervaart,荷蘭阿姆斯特丹西南邊的郊區。
此處借用了mtv推出的喜劇劇集名idon'ttrythisathom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