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吉離桌子有幾步遠,他深深地向前彎下身子,用另一隻空著的手的兩根手指捂著另一隻耳朵。「不,不是這樣的,」我剛好聽到,「事情比這複雜得多。」然後他就穿過桌子向洗手間或是出口的方向走去。
克萊爾從袋子裡拿起手機。「我給米歇爾打個電話,」她說著,看看我,「幾點了?我不想把他吵醒。」
我沒帶表。自從我離職之後,我就嘗試跟著太陽的節奏來生活,跟著地球的運轉和光線的強弱。
克萊爾知道我已經不戴錶了。
「我不知道。」我說。我感到脖子後一陣癢癢的感覺,原因就在於我看著我的妻子的方式——盯著,其實可以說得更好一點——這樣的話我就會有種感覺,好像我被牽扯到什麼事情裡面去了,儘管眼下我還無法預見到是什麼事。
畢竟不被牽扯進去會更好,我想。這比「爸爸對此一無所知」好多了。
克萊爾看向旁邊。
「怎麼了?」芭比問。
「幾點了?」克萊爾問。
芭比從袋子裡拿出手機,看了看顯示屏。
然後她說了時間,並把手機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她沒有對著克萊爾說:「可是你可以看你自己的手機呀。」
「我們的寶貝已經在家裡窩了一整晚了,」克萊爾說,「雖然他已經快十六歲了,是強壯的男子漢了,可是……」
「反之,對於一些別的事情,他們也已經不小了。」芭比插進來。
克萊爾沒有作聲,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嘴唇。每當她生氣的時候就會這樣做。「有時候我想,我們做的才正是錯誤所在。」她說,「我們知道,他們已經不小了。對外界來說,他們已經成年了,因為他們做了一些我們作為成年人認為違法的事情。可是我覺得他們自己對待這件事還是更像孩子。這正是我想對賽吉說的。我們沒有權利奪走他們的童真,沒有權利僅僅出於這唯一的原因,即按照我們成年人的標準是一種違法,就要他們用一生來贖罪。」
芭比深深嘆了一口氣。「很遺憾,我認為你說得對,克萊爾。有些東西消失了,也許是他的無拘無束。他一直是這樣……唉,你們知道的,裡克是怎麼樣的。這樣的裡克已經不存在了。過去幾周裡,他一直都只是窩在他的房間裡,吃飯的時候幾乎什麼話也不說。臉上掛著一種,一種嚴肅的神情,好像這段時間他都在不停地冥思苦想。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沒有這樣冥思苦想過。」
「但是你們怎麼對待這件事,也會對他產生一定的影響。我是指,也許他一直都在想來想去,是因為他認為你們希望他這樣。」
有一會兒,芭比什麼都沒說。她一隻手平放在桌子上,用指尖把手機向前推了一釐米。「我不知道,克萊爾。他的父親……是他的父親更希望他這樣,我想,不是我希望他想這件事,即使說這樣的話也許不太公平。可以確定的是,他父親的地位有時候對他而言,真是個問題,在學校裡,在朋友當中。我的意思是,他已經十五歲了,但還是一直很孩子氣,同時他又是一個電視裡天天都能看到的人的孩子。有時候他會懷疑友情。他想那些人對他好,是因為他的爸爸很出名。或者反過來:老師們有時對他不公平,因為他們不知道怎樣處理這種關係。我還很清楚地記得,在他就要上中學的時候,他對我說:‘媽媽,我有種感覺,我要從頭開始了!’對此他很高興,可是一週之後,整個學校就都知道他是誰了。」
「而接下來,整個學校還會知道一些別的事,如果依照賽吉的主張的話。」
「我一直都在勸賽吉。我說裡克已經因為他的父親有夠多的麻煩了,已經超出了對他有好處的範圍。而現在賽吉還要把他一起拖進這整出鬧劇裡,讓他再也無法擺脫此事。」
我想到了博,想到了那個來自非洲的、在芭比的眼裡不可能做出任何壞事的養子。
「在米歇爾身上,我們還可以確定,他還一直保有你所說的無拘無束。當然他沒有一個這麼有名的父親,不過……這事沒有給他帶來太沉重的負擔。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不安,因為他好像還並不清楚這一切對他的將來意味著什麼。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反應真的還像個孩子。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而不是個會思考的、早熟的成年人。對我和保羅來說,這也是個兩難的事。我們該怎樣做,才能既向他指明他的責任所在,同時又不破壞他的童真呢?」
我看著我的妻子。對於我和保羅……從克萊爾和我還以為對方還被矇在鼓裡到現在有多久了?一個小時?五十分鐘?我看了看賽吉沒再碰過的冰激凌:正如樹木的年輪或者「碳14法」一樣,從技術的角度來說,也應該可以從冰激凌的融化過程推斷出消逝的時間。
我望著克萊爾的眼睛,望著我妻子那雙對我而言意味著幸福的眼睛。沒有我的妻子,我就什麼都不是,男人偶爾在善感的時候會這樣聲稱。他們把自己稱為笨拙不靈活的人,可是其實他們是想說,他們的妻子在他們的一生中,總是為他們把不好的東西掃除,而且從未停止過,在白天隨時隨地給她們的丈夫端上一杯。我並不想讓克萊爾為我做到這種程度,同樣,就算沒有克萊爾,我也會走下去,不過是走不同的方向。「克萊爾和我希望,米歇爾能繼續他的生活。我們並不想給他灌輸負疚感。我是說,雖然他是有些責任,但是不應該說,一個躺在取款機隔間裡擋路的無家可歸的女人,突然一下子就變成完全無辜的了。如果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法律觀點不放,那麼人們很快就會陷入偏見中。人們無論走到哪裡都一直能聽到這樣的話:這些出軌的年輕人會有什麼下場。從來沒有人對出軌的流浪漢、無家可歸者說一個字,他們可是哪兒舒服就躺哪兒。不,請注意,他們是想借此懲一儆百,因為法官們會間接想到他們自己的孩子。我們可不想讓米歇爾成為一群民眾暴徒的犧牲品,這些人就想見血,也是他們在叫囂要重新恢復死刑。米歇爾對我們而言實在太寶貴了,我們可不想把他送給這幫烏合之眾當犧牲品。再說,就犧牲品而言,他實在太聰明了,才不屑做呢。」
在我發表辯護詞期間,克萊爾一直望著我,她的眼神和微笑此時也是我們幸福的一部分。這種幸福,能應付很多事,是外人無法輕易就摧毀的。
「你說得簡直對極了!」她說著,把握著手機的那隻手伸向空中。「我要給米歇爾打電話。你剛剛說的,幾點了?」她問芭比,並按下一個鍵——當她詢問時還是一直看著我。
芭比則再一次看了看手機,說出了時間。
我在這裡就不說準確的時間了。說出準確的時間之後,可能會對一個人不利。
「哈囉,我親愛的!」克萊爾說,「你怎麼樣?不覺得無聊嗎?」
我注視著我妻子的臉。每一次她和我們的兒子打電話時,她的臉上、眼睛裡都會有些東西散發出來,她會開始發光。現在她笑著,用輕鬆的口氣說著話——可是她沒有在發光。
「不,我們只是再去喝杯咖啡,過不了一個小時,我們就到家了。你還有足夠的時間收拾收拾。你吃的什麼呀……」
她聽著,點點頭,又說了幾次是與不是,最後用一句「待會兒見,親愛的,親一下」結束了對話。
事後,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她沒有發光的臉,還是因為她一次也沒有提我們之前在餐廳的花園裡和我們的兒子碰面的事,不管怎樣,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我們剛才已經成了這出戲的見證人。
不過這出戲是為誰導的呢?為我?我想這不太可能。為芭比?可是目的何在?克萊爾兩次向芭比明確地詢問時間——似乎想借此確保芭比以後還會記得此事。
爸爸對此一無所知。
然而突然,爸爸明白了。
「這兩杯濃縮咖啡是給……」是一個穿黑裙的女侍者。她一隻手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上面是兩杯濃縮咖啡和兩杯杯子極小的渣釀白蘭地。
當她把咖啡和酒放到我們面前時,我的妻子正噘著嘴唇做出親吻樣。
她看著我——然後對著我們之間的空氣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