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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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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久之前,米歇爾還寫了一篇關於死刑的作業,歷史課的作業。起因是一個關於謀殺犯的紀錄片,他們服刑期滿之後即將重新投入社會,可經常是還沒被釋放就又開始殺人了,於是就引起了關於支援和反對死刑的討論。裡面還有一個對美國一位心理學家的採訪,他的意見是,有些人永遠不應該釋放。「我們必須承認,這個世界上是有魔鬼到處亂竄的,」這位心理學家說,「對於這些魔鬼,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能考慮對其減輕處罰。」

幾天之後,我看見米歇爾的書桌上飄著這篇作業的前幾頁。封面他用了一張從網上下載下來的照片,是一張白色的鐵床,在美國的某些州,死囚就在這樣的床上被注射致死的藥物。

「也許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我曾對他說。又過了幾天,他給我看了完成的第一稿。

「最主要你得告訴我,這樣寫行不行。」他說。

「這樣行不行?」我問。

「我不知道。有時我想到些事情……而我不知道這種事是不是不允許想。」

讀了他的第一稿——我被震撼了。作為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米歇爾對於有關犯罪和懲罰的各種事情有著非同一般的見解。一些道德上的兩難境地,他一直討論到結尾。我理解他所說的有些也許不允許想的事是指什麼了。

「很好,」我把作業還給他的時候對他說,「換作我就不會有任何擔心。你當然可以想任何事,不必現在就剎車。你寫得很清楚。其他人得先找到有力的反證才行。」

幾天後,他又給我看了下一稿。我們探討了他寫的那些道德問題。那段時光給我留下了很美好的回憶,特別特別美好的回憶。

他的作業交上去還沒一週,我就被叫到校長那兒去了。電話裡,他請我在一天說好的那個時間去找他,說要跟我聊聊我的兒子米歇爾。在電話裡我問了,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不過我已經猜到個八九不離十,應該是跟他關於死刑的作業有關。但我還是想聽他親口告訴我原因——可他沒有說。「有些事我想跟您談一談,但不是在電話裡。」他說。

在約定的那天下午,我走進了校長的辦公室。校長請我坐到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我想跟您聊一聊米歇爾。」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強壓下了說出「不聊他還能聊誰」的衝動,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擺出認真聽講的姿勢。

在他的腦袋後面掛著一張一個援助機構的巨幅海報,我不記得是樂施會還是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了,畫的是一片貧瘠的土地,顯然沒有植物願意在上面生長,下方的角落裡蹲著一個穿著破爛衣衫的孩子,正張開他一隻瘦削的手。

這張海報給我的感覺是,我得特別小心。很可能這位校長反對全球變暖和一般性的不公。也許他不吃哺乳動物的肉,而且他是反美的,或者至少反布什——持後面這種態度的人,可是為自己謀得了一些特權的,他們就不用再去想其他任何事情。誰反對布什,誰就是明智勇敢的,就可以在他周遭的圈子裡放心大膽地當一個無恥之徒。

「到目前為止,我們對米歇爾一直都很滿意。」校長說。我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一定是汗味,更像是分開的垃圾——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經分類後的部分垃圾的味道,一般出現在生物垃圾桶裡。我無法擺脫掉這種印象:那氣味是直接從校長身上傳出來的。也許他不用除臭劑,為了保護臭氧層;或者也許他的妻子是用環保洗衣粉洗衣服的,眾所周知,時間久了,白衣服就會慢慢變灰,並且再也不會變乾淨了。

「不過最近他的一篇歷史作業,引起了我們一定程度的不安,」校長繼續說道,「至少它特別引起了我們的歷史老師霍爾塞馬先生的興趣,正是他拿著那篇作業來找的我。」

「關於死刑的。」我說,為了結束這種繞來繞去的對話。

校長看了我一眼,他的眼裡也有些灰灰的、呆板的東西,一般智力水準的無聊的眼神,自說自話地斷言他已經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了。「正是。」他說著,從書桌裡拿出什麼東西,然後開始在裡面翻來翻去——是我讀過的封面是黑底白字、下方印著白色鐵床照片的《死刑》。

「尤其是下面這一段,」校長說,「這兒,‘……且不論國家執行死刑的種種不人道,人們可能有時會問,對有些罪犯來說,這樣做是不是會更好,即在前一個階段就……’」

「您不需要念給我聽,我知道里面寫了些什麼。」

從校長的臉部表情可以看出來,他並不習慣被人打斷。「正是,」他又說了一遍,「那麼您對內容很熟悉咯?」

「不光如此。我還在某些地方給了我兒子一些指導。只是一些小建議,絕大部分當然都是他自己寫的。」

「但是很明顯,您不認為有必要在我剛剛提到的、我想把它稱為‘私自執行司法’的章節給予他一些建議咯?」

「是的,但是我對‘私自執行司法’這個概念不敢苟同。」

「那您把它叫作什麼呢?畢竟這裡很明確講的是未經過正式的審判程式就執行死刑。」

「但同時講的是死刑的不人道。由國家執行的非人道的、臨床的死刑。用注射或是電椅。還有關於所有那些可怕的最後一餐的細節,被判死刑的人可以自己挑選的最後一餐。最後一頓最喜歡的飯菜,不管是魚子醬加香檳,還是雙層大漢堡王。」

我正面臨著所有家長或早或晚都會面臨的兩難境地。當然,人們會想維護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的孩子說話,但是又不能做得太激烈,哪怕稍有口才都不行——不能把其他人逼得太緊。中小學老師和大學講師們雖然會讓你說完,但是之後,他們就會報復在孩子身上。也許你擁有本質上更站得住腳的論據——擁有比老師或講師端出的更為有力的論據並不難,可是最終,孩子會為此付出代價,他們會把在跟家長的舌戰中輸掉的挫敗感轉嫁到孩子身上。

「這一點,我們大家都認同,」校長說,「有著健全的理智的正常人,都會覺得死刑很不人道。我不說這個,這一點米歇爾已經闡釋得相當好了。我關心的僅僅是這個部分,這裡說,也許很不幸地,要將消滅犯罪嫌疑人合法化,在他們被控告之前。」

「我認為自己很正常,也很健全。我也認為死刑非常不人道。但是,我們同時也和不人道的人分享著這個世界。這些不人道的人,難道應該鑑於他們的良好表現就給他們減刑,然後簡單地重新放歸社會嗎?我的觀點與米歇爾所指的相同。」

「那人們就可以直接射死他們,或者我們來看看這裡還寫了什麼。」他在作業裡翻著,「‘把他們扔出窗戶’,我想是從警察局十樓的窗戶裡扔出來。說得輕一點,這在一個法治國家裡並不普遍。」

「是的,可是您現在是在斷章取義。這裡討論的是最糟糕的一類人,米歇爾寫的是關於兒童強姦犯——常年監禁兒童的男人。此處,別的因素也起著作用。在訴訟的過程中,所有這些汙穢的東西將被再次呈上,以一個‘誠實的訴訟’的名義。可是這會對誰有益呢?

「家長嗎?這是個關鍵問題,而您卻避而不談。當然,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是不會把人從窗戶裡扔出去的,也不會在把罪犯從警局押送至監獄的途中,由於疏忽而讓槍走火。但是這裡講的不是受過教育的人,而是說那些一旦他們不存在了,每個人都會鬆一口氣的人。」

「對,就是這個。所謂的因疏忽而給嫌疑犯吃顆槍子兒,在警車車廂裡,現在我想起來了。」校長把作業放回到書桌上,「這也是您的‘建議’之一嗎,羅曼先生?還是您兒子一個人想出來的?」

他聲音裡傳出來的東西,讓我脖子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同時我還覺得手指發癢,或者更準確地說,手指發麻。我已經很小心了。一方面,我要為這份作業給米歇爾戴上桂冠——與往常一樣,不管怎麼說,他都比書桌對面那個散發出堆肥臭味的麻木的臉聰明多了;另一方面,我又必須保護我的兒子免受刁難。他們可能會開除他,我在想,他們可以把他趕出學校。而米歇爾在這兒很開心,這兒有他的朋友。

「我必須承認,他受了一點我對這些個話題的態度的影響,」我說,「我對怎麼處置犯罪嫌疑人有我自己的看法。也許我把這些想法,在有意或無意中,強加給了米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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