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森和博內蒂都把亨德里克的年輕夫人稱作「好人」。漢澤曼大叔知道她就餐從來都是及時付款的,所以一見到她就用粗啞的聲音表示歡迎。舞臺看守克努爾知道她是樞密院顧問的女兒,見到她就行軍禮。克羅格院長和施密茨經理也樂意和她攀談。施密茨最初像叔叔輩那樣對她開個玩笑,以示殷勤。但不久他發現巴爾巴拉對劇院的財政困難頗為關心,且表現了無私的體貼,便與她探討這個始終存在的且一直叫人擔憂的難題。克羅格向巴爾巴拉透露,自己對劇院準備上演的全部劇目安排不妥,感到憂慮。這位年邁的先鋒派戲劇藝術先驅,眼巴巴看著在他的劇院裡,詼諧劇和輕歌劇開始把先鋒派戲劇擠掉,便滿腹怨恨。對這種令人遺憾的變化,不僅施密茨負有責任(因為他是以「票房價值」來評定劇目好壞的),亨德里克其實對這種藝術水平的下降也負有責任,這聽上去有悖常理,但卻是事實。亨德里克嘴上大談革命劇院,實際上卻熱衷於演出荒唐的消遣戲劇。革命劇院並沒有開張,但是上演流行劇卻有足夠的理由。
克羅格雖然對共產主義顧慮重重,原則上持反對態度,但是現在倒也急切地希望籌備中的劇院能夠開張,這不僅可以給他的戲劇增添革命色彩,而且可以增強文學品位。亨德里克卻巧舌如簧地辯解說,在正式上演革命戲之前,他要先演一些輕鬆愉快的劇目,以博取觀眾和輿論的好感,這是絕對有必要的。也許烏爾裡希斯會耐心聽取,相信他這位好朋友的解釋。而巴爾巴拉聽了,則更加懷疑、更加擔憂。
巴爾巴拉喜歡同烏爾裡希斯交談,佩服他堅定樸實的觀點。她本人雖對這類觀點表示懷疑,不過她事先宣告自己對政治一竅不通。亨德里克立即以譏笑的口吻證實了這一點。「你一點兒也不懂得政治的嚴肅性。」他對巴爾巴拉擺出一副專橫的家庭女教師教訓人的面孔說,「你又冷靜又好奇,把一切事情看得很簡單。革命信念,對你僅僅是一種有趣的心理現象,對我們則是最神聖的生命內容。」這就是亨德里克的論調。烏爾裡希斯把他的一半時間和一半工資都貢獻給政治活動,他說話似乎客氣得很。他對巴爾巴拉講話時帶著父輩教育孩子的味道,然而卻非常親切。「巴爾巴拉,我相信,您會找到道路,走到我們這裡來的,」他友好而充滿信心地說,「您今天已經明白真理和前途都是屬於我們的,只是還缺乏勇氣來承認這點並做出結論。」
「也許我真的缺乏勇氣。」巴爾巴拉微笑著回答。
烏爾裡希斯在創立革命劇院這件事上,耐心地等待亨德里克的行動,巴爾巴拉對這種耐心佩服之至。她從自己這方面也加以催促,當然她有她自己的考慮:她想給革命戲設計佈景。「這並不是我分內的事情,」她幾乎每天對亨德里克說,「我不是那種把世界革命信念當作生命內容的人。但是亨德里克,我為你羞愧。如果你不趕快把事情抓起來,你就要出醜。」
亨德里克聽後板起灰白色的面孔,用斜視的目光瞟著巴爾巴拉。他十分傲慢地說:「你說的全是外行話。你對革命策略真是一竅不通啊!」
他的革命策略就是每天製造藉口來推遲革命戲劇的排練。他想為世界革命做點工作,便突然決定要做一個題為《當代戲劇及其道德義務》的報告。克羅格對這個題目十分感興趣,他在星期日上午把藝術劇院提供給亨德里克使用。亨德里克在報告裡把院長的一部分熱情的措辭和烏爾裡希斯的一些言辭巧妙地綜合進去,成了一篇慷慨激昂、空空洞洞的演講。坐在大廳裡的年輕人,不管是自由派還是馬克思主義革命派,都能從報告中聽到許多他們喜愛的口號。
報告結束時,全場鼓掌。大家對亨德里克誠篤的藝術政治意志表示信服。翌日,各報的詳細評論也證實了這點。
亨德里克早已盼望著來自媒體的這類讚美的評論。「現在時機已經成熟,我們可以行動了。」他蠻有把握地說,和烏爾裡希斯交換了一下默契的目光。革命戲第一場排練定下來了。目前開排的當然不會是去年挑選的那個內容激進的劇本。出於策略上的考慮,亨德里克最後選定了一個戰爭悲劇。這是三幕劇,描寫德國某大城市一九一七年的貧困生活。社會主義思想並不明顯。相反,總的傾向是和平主義。巴爾巴拉為該劇設計了佈景:後院內一間陰暗的屋子,一條灰濛濛的小巷,小巷內,人們在排隊購買麵包。烏爾裡希斯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分別扮演男女主角。
導演亨德里克在第一次排練時勁頭十足,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扮演受盡苦難的母親,在第三幕末尾需要大聲疾呼控訴,亨德里克用壓抑而樸素的感情朗誦了這段臺詞,烏爾裡希斯聽了感動得偷偷抹眼淚,甚至連巴爾巴拉也深受感動。但到了第二次排練時,亨德里克神經亢奮,聲音嘶啞。第三次排練時,他是跛足前來參加的。他訴苦說,右膝突然僵硬得動彈不得。第四次排練時,他臉色灰白,兇惡得使大家害怕。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原因就是:他情緒惡劣。他罵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是「蠢驢」,威脅要永遠開除幕後提詞的埃福伊。
「您在破壞我們的事業,」他呵斥她,「也許您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米克拉斯先生的同黨給了您任務!但是我們將阻止你們的陰謀得逞。我向您,向您的那位米克拉斯先生,向道貌岸然的克努爾先生,向你們這幫狐群狗黨提出警告!」埃福伊痛苦地哭泣,一再申訴自己純屬無辜,但無濟於事。
這次排練給在場的各位留下了極其惡劣的印象。排練結束後,亨德里克得了黃疸病,臥床不起,有兩週不能到劇院上班。烏爾裡希斯、博內蒂和米克拉斯分擔了他的角色。他病癒後重新露面時,還一直萎靡不振。他那寶石般的眼睛失去了光澤,變成了淡黃色。於是,革命劇院開張一事被無限期推遲。醫生明確表示亨德里克先生除做日常必要的工作以外,不得參加任何其他活動。
在藝術劇院裡,至少有一個人對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由衷地幸災樂禍:米克拉斯。他笑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勝利了。他在漢藝餐廳大聲說,他早知道所謂革命劇院的全部把戲就是個精心策劃的大騙局。連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譴責的目光,也不能阻止他反覆說這句話。革命劇院的失敗給他帶來莫大的快樂,他那桀驁不馴的臉高興得都發亮了。他整天樂呵呵的,吹口哨,哼歌曲,面頰上的黑洞也消失了,他也不咳嗽了,還邀請埃福伊去喝杜松子酒,這對他來說是破天荒的。那個善良的女人說:「孩子,孩子,你今天真是喜出望外啊!」
當然這件事只能暫時激起米克拉斯的喜悅情緒,而這種情緒卻不能使他持久亢奮。到了第二天,他臉色又陰沉沉的,整個人悶悶不樂起來。顴骨下部的兩個黑坑又出現了,一聲聲咳嗽叫人聽得揪心。巴爾巴拉在觀察他,心想,這人是多麼仇恨我們啊!她對這個桀驁的小夥子那種憂鬱的美不無好感。蓬鬆的頭髮顯得非常任性,覆蓋在明亮的額頭上,執拗的眼睛四周有黑黑的眼圈,突出的嘴唇透著病態的紅色。這些對巴爾巴拉來說,比美男子博內蒂獻媚時的一副倦容更有魅力。在小夥子米克拉斯瘦削、有彈性的身體上——這是受過訓練的、柔韌的、雄心勃勃的軀體——有某種氣質感動了巴爾巴拉。因此,她時不時地想要和這個年輕人談談。最初,米克拉斯見到這個自己憎恨的上級亨德里克的太太,陰沉著臉,表現出極端的不信任,所以拒絕了對方的主動示好。不過巴爾巴拉還是漸漸把他爭取了過來,最後使他變得對自己友好而信任。有時她請米克拉斯到漢藝餐廳喝杯啤酒,吃點三明治。這些,米克拉斯覺得是巴爾巴拉賞識他的表現,令他受寵若驚。尤其當巴爾巴拉在同亨德里克慪氣以後,同這個心懷不滿的青年聊聊天,倒是件愉快的事情。
「讓我們再度過一個叛逆的夜晚吧!」她向米克拉斯建議。米克拉斯欣然接受這種建議。他特別願意晚上與巴爾巴拉在漢藝餐廳談論有關逆反性的事情,要是酒足飯飽後有人買單,那就更好了。
巴爾巴拉聽米克拉斯談他的愛憎,饒有興趣,同時也有點兒恐懼。她從來沒有與一個像他這樣狂熱地堅持自己的信念和觀點的人多次同席坐過。她清楚地瞭解到,凡她本人、她父親和她的朋友們認為寶貴和不可缺少的東西,都遭到他的蔑視和詆譭。當他激烈攻擊「該死的自由主義」或嘲笑「猶太階層和親猶太階層」(按照他的信念,正是這些階層破壞了德意志文化)時,他是在指什麼呢?按巴爾巴拉的理解:這正是指的她過去所酷愛、所信仰的東西。當他提到猶太賤民時,實際上指的是價值觀和自由,這使巴爾巴拉非常吃驚。儘管如此,她的好奇心誘使她把談話繼續下去。按她的觀念,這種交談具有奇特的變幻不定性質,她感到自己彷彿從一個生活慣了的文明社會進入了一個陌生的野蠻世界。
像米克拉斯這樣神秘的傢伙,究竟熱衷於什麼?他咄咄逼人的狂熱是在追求何種思想與何種理想?他熱衷於創造「無猶太」的德意志文化,巴爾巴拉聽後不得不驚訝地搖頭。當這位奇特的談話夥伴向她說明大家必須撕毀「屈辱的凡爾賽條約」、德意志民族必須重新武裝「準備戰鬥」的論調時,不僅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而且額角也似乎亮了起來。「我們的‘元首’將重新賦予我們日耳曼民族以榮譽。」他終於喊了出來,「外國人蔑視我們共和國,這種恥辱,我們再也不能忍受了。要恢復我們的榮譽,每個正直的德國人都會有這樣的理想和信念。正直的德國人比比皆是,甚至在這個布林什維克主義的劇院裡也有。既然克努爾先生不怕別人竊聽,你們就應該去聽聽他的言論!在戰爭中,他失去了三個兒子。但他說,這倒並非那麼不幸,最大的不幸是德國失去了榮譽。而‘元首’,只有‘元首’,才能重新給我們挽回榮譽。」
巴爾巴拉在想:「他為了德國的榮譽為何要這麼激動?他到底是怎麼理解這個抽象的概念的?德國重新獲得坦克和潛艇,這對他來說,難道真的無比重要嗎?他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治好他嚴重的咳嗽,演好一個可愛的角色,多掙點錢,每天讓自己吃得飽點。他看上去過於疲勞,肯定吃得太差,訓練得太多。」巴爾巴拉問他是否還要一份火腿三明治,他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繼續熱烈地說:「這一天,一定會到來!我們的運動必定勝利!」
不久前,巴爾巴拉從另一個人即烏爾裡希斯嘴裡,也聽到過類似的慷慨陳詞。她沒有貿然地去反駁這些言論,因為她的理智和感情,幾乎快被他這種說來頭頭是道的虔誠的信仰徹底征服了。可是對米克拉斯,她卻說:「德國一旦真的成了像您和您的朋友所希望的那種樣子,那麼我就不會再為這個國家做什麼了,我就會離開了。」巴爾巴拉若有所思但不無友好地微笑著。米克拉斯欣喜若狂地說:「這點我相信!屆時各種顯貴們都會溜走的,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允許他們溜走,不把他們抓起來關進牢裡的話。那時就該輪到我們上臺了,到那時,德國人在德國就有了真正的發言權!」
他現在看上去像一個十六歲的狂熱分子,頭髮亂蓬蓬的,眼睛熠熠有神。即使米克拉斯的每一句話聽來都很空洞,令人反感,但巴爾巴拉也不能否認自己喜歡他。米克拉斯的巧言偏辭,雖然頭頭是道,但往往讓人覺得迷惑不解。他向巴爾巴拉解釋說,自己為之奮鬥的信念是徹底的革命信念。「屆時,我們的‘元首’將接管全國的最高權力,資本主義和大老闆一統天下的經濟將要結束,高利剝削的奴役制度將被打破,向國民經濟敲骨吸髓的大銀行和交易所將統統關閉,誰也不會為之灑一滴眼淚!」
巴爾巴拉想知道,既然米克拉斯像共產黨一樣反對資本主義,那麼他為什麼不同共產黨合作。米克拉斯像小學生背書那樣滾瓜爛熟地說:「這是因為共產黨人沒有熱愛祖國之心,他們是國際主義者,是俄國猶太佬的附庸。他們也絲毫不懂理想主義,馬克思主義只相信生活的一切都是為了錢。我們要搞自己的革命,理想的革命,不搞那種由共濟會和猶太復國主義者頭頭操縱的革命!」
這時,巴爾巴拉提出他的「元首」一方面要消滅資本主義,另一方面又要從重工業資本家和大地主手中得到許多資助。對此,米克拉斯表示憤慨,狠狠斥責這類主張是「典型的猶太佬的誹謗」。
他倆按這種方式討論到深更半夜。巴爾巴拉時而冷嘲熱諷,時而洗耳恭聽,時而刨根問底,把這犟小子的底兒都摸透了,很想開導開導他。但他犟頭倔腦地堅持其血腥的復仇信念。
幕後提詞人埃福伊懷著嫉妒心,在牆角觀察這對促膝談心的人。她對看守克努爾低聲耳語:「貝拉夫人看上了我的大男孩兒,我可缺少不了他。貝拉夫人要把我的男孩兒搶走啊……」
當天晚上,埃福伊就找她的米克拉斯大鬧了一場。與此同時,亨德里克同巴爾巴拉也吵了一架。亨德里克大發雷霆,再三強調自己之所以發火並非出於小市民式的丈夫吃醋,而是出於政治原因。「你就不該同一個納粹流氓坐在一張桌子旁瞎扯一個晚上!」他暴跳如雷。巴爾巴拉回答說,她認為米克拉斯這個小夥子不是流氓。亨德里克挖苦地說:「納粹分子都是流氓。你同這種人來往是在自己糟蹋自己的名聲。遺憾的是你對此不理解。你在你的家庭裡受到的自由主義傳統教育已經使你墮落。你沒有自己的信仰,只有賭徒般的好奇心。」他威風凜凜地站在房間中央,和著他的嚴厲說教,他的胳膊不斷地使勁揮舞著。
巴爾巴拉輕柔地說:「我承認,我感到這孩子有點兒可憐,他引起了我的一點兒關注。他病了,但又雄心勃勃。他吃不飽肚子。你,你的女朋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和其他人對他太冷淡。他在竭力尋求一線生的希望。他只好在頭腦裡產生某種狂想,現在他把這種狂想自豪地稱作自己的思想……」
亨德里克則嗤之以鼻,他輕蔑地笑著說:「你對這個流氓真夠體貼的!我們對他太冷淡!說的妙極了!多好的藉口!好久沒聽到這樣的一派胡言!他和他的朋友一旦掌權,你能想象到這幫傢伙會怎樣對待我們嗎?」亨德里克身體前傾,雙手叉著腰,惡狠狠地問道。
巴爾巴拉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慢慢地說:「但願上帝保佑,不要讓這些瘋子上臺。」她渾身輕微顫抖,想到納粹一上臺德國將充滿殘暴和謊言就感到噁心。「他們是魔鬼,」她恐怖地說,「可怕的魔鬼!魔鬼想控制我們的國家。」
「但是,你和魔鬼同桌而坐,還和他聊天!」亨德里克大步地在房間裡走動,一副勝利者的派頭,「這就是資產階級的所謂高尚的寬容!對勢不兩立的敵人總是那麼體貼入微!親愛的,魔鬼上臺後,我希望你用你的慧眼看清他們的實質。你們的自由主義將學會同民族主義暴政搞妥協。只有我們戰鬥著的革命者才是納粹分子的死敵,只有我們才能阻止他們上臺!」他像驕傲的公雞那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把下巴翹得老高。巴爾巴拉站著不動。這時要是亨德里克看她一眼,準會被她臉部過分嚴肅的表情嚇一大跳。
「你認為我會妥協,」巴爾巴拉低聲地說,「你是說我將和勢不兩立的敵人妥協。」
幾天後,亨德里克和米克拉斯之間發生了一場正面衝突。那天晚上,亨德里克興高采烈,正同同事開玩笑。他談笑風生,渾身上下充滿了萊茵河地區人們的那種活潑生氣。他用最新的趣聞逸事,一再使既對他肅然起敬而又被他逗得發笑的同事們感到驚異。他想出了一個愉快的、有益的遊戲。由於他讀報時只關注劇目廣告和戲劇界新聞,所以他對德國話劇、歌劇和輕歌劇劇團的情況瞭若指掌。他那受過訓練的記憶力,對柯尼斯堡的第二女低音歌唱家和薩勒河畔哈雷市「徒有虛名的沙龍女士」等人的名堂過目不忘。亨德里克讓他的同事們考考自己的「專業知識」,這把大家逗樂了,發出一片鬨堂大笑。
別人一問:「哈爾伯施塔特市,誰是性格演員?」他便直截了當地做出回答。只要有人提問,他總能有問必答。「目前,蒂爾克海姆·格弗尼茨夫人在何地演出?」「她在海德堡扮演一個滑稽的老太婆。」
同米克拉斯發生不愉快的事,是在有人這樣提問的時候:「請問,誰在耶拿市劇院扮演多愁善感的女主角?」亨德里克回答:「一頭蠢母牛,她的名字叫洛特·林登塔爾。」這時,站在一邊的米克拉斯並沒有隨著眾人一起笑。他加入了遊戲,並提問:「為什麼偏偏林登塔爾是頭蠢母牛呢?」
亨德里克冷冰冰地說:「她確實是頭蠢母牛,然而我不知道為什麼。」米克拉斯用沙啞的聲音輕輕地說:「但是我可以告訴您,亨德里克,為什麼您偏偏要侮辱這位女士,因為您十分清楚地知道,她是我們納粹黨某領袖即飛行英雄的朋友……」
亨德里克用手指敲得桌上玻璃板梆梆響,厭煩地繃起臉。他打斷米克拉斯的話,並說:「我對林登塔爾小姐情夫的名字和頭銜不感興趣。」他說話時都沒瞥米克拉斯一眼,「不過,我真要對此感興趣的話,那麼這名字和頭銜就會有一大串。因為林登塔爾小姐的情夫不止飛行軍官一個人啊!」
米克拉斯握緊拳頭,低下頭,擺出一副小流氓打架的姿勢,準備立即向對方撲去,大打出手。一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他像失去理智一樣喘著氣說:「舉起你的拳頭吧!」餐廳裡的人都被他的放肆行為嚇了一跳。「我決不允許一個婦女因為參加了德國民族社會主義工人黨和成為德國英雄的女朋友而受到公開汙辱。我決不容忍!」米克拉斯咬牙切齒地說著,威脅地向前邁了幾步。
「您不能容忍!」亨德里克重複著說,臉上浮起惡魔般的微笑。「唉!唉!」這下使得米克拉斯真要向他撲過去了。烏爾裡希斯使勁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住。「你一定喝醉啦!」烏爾裡希斯搖晃米克拉斯的身子大聲說。
米克拉斯說:「我沒有喝醉,相反,我很清醒!也許我是這間屋內唯一的胸中還有一點榮譽感的人!一個婦女遭到汙辱,在這個猶太化的環境裡竟然無人伸張正義……」
「夠啦!!」這聲鏗鏘有力的叫喊來自挺胸直立的亨德里克。大家看著他,而他卻十分鎮靜地說,「好小子,您現在沒有喝醉,這點我相信。您不要再指望環境會好轉,會有利於您,以後您再也不會在這個猶太化的環境裡受罪了。這點您可以完全相信我!我會成全您!」亨德里克邁著僵硬的步子離開了餐廳。
「我感到一陣涼意透過脊背。」莫茨的輕聲輕語打破了這使人敬畏的寂靜。牆角里傳出輕輕的哭泣聲,幕後提詞人埃福伊把她的雙臂伏在桌子上,雙手捂著臉,眼淚從她胖乎乎的手指縫中流了下來。
克羅格沒有親眼看到漢藝餐廳裡的那場醜劇,所以不能直截了當地同意亨德里克永遠開除青年演員米克拉斯的要求。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和亨德里克一起來勸說克羅格打消種種顧慮。院長愁容滿面地搖著他的腦袋,緊鎖雙眉,不安地來回踱步,喃喃地說:「我承認你們有理,這小子的行為實在使人受不了,不過,我總不能把一個身無分文的病人,在沒有對其警告前,殘酷無情地開除掉吧。」亨德里克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憤慨地說,這種傾向於妥協的猶豫糾結的態度,同魏瑪共和國執政黨對納粹黨的恐怖活動表現出的無能為力,如出一轍。
「我們必須告訴那幫劊子手,他們決不能為所欲為。」亨德里克的拳頭一下子砸在了桌子上。
眼看克羅格快被他倆說服,突然冒出一個人來,為米克拉斯說情,而且令人吃驚的是,他竟然是烏爾裡希斯。
「我勸你們不要開除他!」他急切地喊著,「我認為,下一季度不讓他演出,對這個年輕人的懲罰已經夠重的了。這個蠢傢伙昨晚所說的話都沒有經過大腦,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頭腦發昏的時候。」
「我感到驚奇。」亨德里克說,通過單片眼鏡用令人敬畏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我感到十分驚奇,居然能從你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烏爾裡希斯不高興地擺了一下手。「好吧!讓我們把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撇在一邊不談。我承認,我可憐那窮小子。他咳嗽,面頰上有黑坑,這真叫人可憐,但我為他說情並不是出於這些考慮。亨德里克,只有當你徹底瞭解我時,你才能明白這點:決定我行動的永遠是政治因素。我們不應樹敵過多,特別是在目前的政治形勢下,那樣做是完全錯誤的。」
這時亨德里克站了起來。「對不起,請允許我打斷你的話!」他非常彬彬有禮地說,「我認為,把這場無疑是很有趣的理論爭執繼續下去,純粹是浪費時間。問題很簡單:請你們在我和米克拉斯先生之間做出一個選擇。他要留在這個劇院裡,我就走。」他的話雖然樸實簡單,但其嚴肅性是毋庸置疑的,好像這是他的最後通牒。他站在桌旁,十指張開,撐著向前傾斜的上身。他雙眼下垂,似乎想誠懇地避免用自己的目光來影響在座的各位做出選擇。
聽了亨德里克可怕的威脅,大家嚇得縮成一團,克羅格咬著嘴唇,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的心律加快,她不得不用手去捂著胸口。藝術劇院剛失去引起轟動的女演員尼科勒塔,現在亨德里克又宣佈要走。他走了,再也找不到人可以代替他,這可叫人怎麼辦呢?施密茨經理一想到這點,真是憂心如焚啊,他的臉頓時變得蒼白!
「您別胡說!」胖經理施密茨一邊耳語,一邊擦去額上的汗水。他用溫柔而愉快的聲音補充了一句,「您可以放心,我讓那小子滾蛋。」
米克拉斯被炒魷魚了——克羅格費了好大的勁兒,在烏爾裡希斯積極的斡旋下,劇院付給了他兩個月的薪金。誰都不清楚,甚至連可憐的埃福伊也不知道米克拉斯到哪裡去了。自從發生那次使他丟臉的衝突以後,他再也沒有登過藝術劇院的門。他滿腹怨恨地消失了,再也沒有露面。
亨德里克終於解決了那個刺兒頭,把狹路相逢的冤家趕跑了。從現在起,藝術劇院的全體人員,從莫茨到柏克都對他十分欽佩。管理後臺的職工有共產黨人,當他們聚集在老地方——街對面的那家酒館時,他們表揚了亨德里克的強硬立場和堅決行動。舞臺看守克努爾表情嚴肅,不過他敢怒不敢言,悄悄把西服領背後的「卐」字徽章藏得比過去更隱蔽。可是,每當亨德里克進入劇院時,在昏暗的舞臺看守室裡,總有一雙可怕的目光盯著他:等著吧,可惡的文化布林什維克分子,我們總有一天要收拾你的!我們的「元首」和救星已經在路上了!偉大的權利更迭之日就要到來!這種目光使亨德里克渾身感到一陣的顫抖。他的臉此刻死板得成了一副令人難以逾越的、盛氣凌人的假面具。他匆匆走了過去,沒打任何招呼。
現在誰也不會懷疑他那至高無上的地位。在漢藝餐廳、在辦公室、在舞臺上都是他說了算。他的月薪已高達一千五百馬克。為了增加工資,過去亨德里克還需要像發狂的旋風那樣進入施密茨經理辦公室去胡攪蠻纏。現在連這點力氣也不必花了,只要說一聲就行了。他對待克羅格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幾乎像上級對待部下一樣。嬌小的西貝特已不在他眼裡。在他同烏爾裡希斯同志般的談話語調中,已摻入某些恩施的、略帶蔑視的音符。
在他周圍的人中,只有一個人還不買他的賬,不受他的誘惑和影響。自從發生米克拉斯事件以後,巴爾巴拉對亨德里克的不信任比以往更嚴重。而他決不允許在自己周圍居然有人不欣賞他、不信任他。亨德里克決心重新開始征服她。難道僅僅是虛榮心促使他又花費精力去爭取巴爾巴拉嗎?抑或他認為有必要對巴爾巴拉再次顯示自己的誘惑力嗎?他曾經稱巴爾巴拉為「善良的天使」。曾幾何時「善良的天使」卻變成了他心上的惡魔。巴爾巴拉的暗中反對給他的勝利蒙上了一層陰影。為了能愜意地享受他的勝利成果,他必須抹掉這層陰影。
亨德里克開始爭取巴爾巴拉,其勁頭不亞於他初戀時的最初幾個星期。只要巴爾巴拉在身邊,他就抓緊一切時機,一如既往,同她開玩笑或一本正經地聊天。
為了露一手給巴爾巴拉看看,顯示一下他那叫人眼花繚亂的本領,他現在常常要求巴爾巴拉到劇場來參觀他們的彩排。「你一定會給我提出許多寶貴意見的。」他謙虛的聲調聽起來帶著哀怨,在散出一陣閃爍的目光後,他又立即低垂眼簾。
當亨德里克指揮一齣奧芬巴赫輕歌劇初次彩排時,巴爾巴拉輕輕地進入觀眾席,她在幽暗的正廳前排座位的最後一排悄悄坐下。女舞蹈演員在臺上甩著大腿,放聲高歌。在她們整整齊齊的佇列前,扮演愛神的安格莉卡正在蹦蹦跳跳。她的著裝如同丘位元,袒露的肩上長著兩隻可笑的小翅膀,脖子上掛著弓箭,蒼白、美麗的小臉蛋上畫著一隻紅彤彤的小鼻子。巴爾巴拉心裡想,亨德里克怎麼會要她把臉塗成這個怪模樣!這是一個憂鬱的愛神。她在幽暗的角落裡隱隱有所感觸,她同情那正在前面跳跳蹦蹦的可憐的安格莉卡。此時此刻,也許只有巴爾巴拉理解到亨德里克在通過安格莉卡的臉譜來表達他怨恨不安的心情。
亨德里克站在舞臺邊,神氣活現地揮舞著胳膊,發號施令。他的腳跟著音樂踩著拍子,他灰白的面孔流露出堅毅的表情。「停!停!停!」他在咆哮。樂隊戛然中止,巴爾巴拉坐在舞臺下面卻跟臺上的舞蹈演員一樣嚇得驚慌失措、目瞪口呆。演愛神的小安格莉卡漲紅了鼻子,強忍住淚水。
導演躍身跳到舞臺中央。「你們的腿為什麼都甩不起來?」他衝著跳舞的女演員直嚷嚷。這些姑娘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彷彿是被寒風吹折了的花朵。「這不是喪葬進行曲,而是奧芬巴赫。」他傲慢地向樂隊打了個手勢,當樂隊重新演奏時,他自己開始跳舞。大家忘記面前是一個穿一身有點兒陳舊的普通灰西服、腦袋幾乎禿得油光鋥亮的男子。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變了一個人!他瘋狂地手舞足蹈,看上去不正像酒神狄俄尼索斯嗎?巴爾巴拉見到他這時的形象,心裡不能不為之一震。剛才亨德里克還像統帥那樣激動、傲慢、嚴肅地站在他的軍隊——歌舞女郎面前,連個過渡也不需要,轉眼一變,他就像酒神那樣瘋瘋癲癲。白皙的臉扭歪了,寶石般的眼睛狂喜地滴溜溜地轉動,從他張著的嘴巴里發出撩人的沙啞聲。不過,他的舞蹈跳得精彩極了,歌舞女郎敬佩地注視著她們的導演,以如此高超的舞技表演出這種狂態。特巴布公主朱麗葉見了一定會感到高興。
「他這一套是從哪裡學來的?」巴爾巴拉想,「他此刻有什麼感受?他此刻有某種感受嗎?他用示範動作教給歌舞女郎如何擺動她們的大腿,這真是叫他心醉神迷啊!」
這時,亨德里克中斷了瘋狂的示範。從經理辦公室裡跑過來的一個小夥子小心翼翼地穿過正廳,走上舞臺,輕輕地碰了一下欣喜若狂的導演的肩膀,悄悄地向他耳語:請赫夫根先生原諒他的打擾,施密茨請他去審查一下輕歌劇首場公演的海報設計,因為審完後要立即發回印刷廠。亨德里克打了個手勢讓音樂停下,泰然自若地站著,夾上單片眼鏡,帶著批評的神氣審看那張海報設計。任何人都看不出這個人剛剛還在如痴如狂地抖動著四肢。
他把手中的紙揉成一團,用不滿的聲音嚷道:「這份海報得推倒重來!太不像話了!又把我的名字寫錯了!在這劇院裡,難道我不能要求大家把我的名字寫正確嗎?我不叫亨裡克!」他狠狠地把紙團扔到地上,「我叫亨德里克,請你們不要再忘了:亨德里克·赫夫根!」
辦公室裡來的小夥子縮著腦袋,喃喃地談起新來的排字工人一無所知,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歌舞女郎哧哧竊笑,聲音是那樣清脆,彷彿是風吹動的銀鈴。亨德里克伸了伸懶腰,他那可怕的目光,立即使清脆的「鈴聲」消失了。
1.成立於18世紀的英國,是18世紀歐洲的一種帶有烏托邦性質及宗教色彩的兄弟會性質的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