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新婚的亨德里剋夫婦和尼科勒塔一道回漢堡。亨德里克把門克貝格領事夫人別墅的底層全部租下來,三間起居室,一間小廚房,還有間浴室。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出錢給他們買了些新的、相當昂貴的物品和傢俱,以佈置那三間舒適的大房間。
尼科勒塔寧願住旅館。「我可受不了門克貝格家那種庸俗氣氛。」她不耐煩地說道。巴爾巴拉則以調和的口吻說:「門克貝格夫人還是有她自己的特點的,她十分受人尊敬,也很有魅力。總之,我和她相處得很融洽。」她說。在搬進去時,門克貝格夫人送了巴爾巴拉兩隻小貓,一隻黑的,一隻白的,並儘可能對她表示親近。「孩子,您到我們這裡來住,我們不勝榮幸,」老婦人向新房客表示歡迎,「我們都是同一階層的人。」領事夫人的父親過去是大學教授,而當時正值盛年的布魯克納博士是海德堡的一個大學講師,因此他倆彼此相識。門克貝格夫人邀請巴爾巴拉到樓上喝茶,把全家福照片拿給她看,又把她介紹給自己的朋友們。
尼科勒塔挖苦巴爾巴拉居然接受了這種邀請。而她自己呢,則在旅館裡接見那些她認識的雜技團演員、時髦女郎。亨德里克有種不祥的預感,嚇得他瑟瑟發抖:萬一倒霉,在這些非一般的人群中(並非絕對不可能的)偶然遭遇到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她將如何來招待這個「黑色維納斯」啊!她慣於用自我嘲諷的手段,通過讚美自己古怪、墮落的行為來達到誇耀自己的目的。「凡是我父親認為值得交朋友的人,對我也不是太壞的人!」她會向每一個願意聽她講話的人宣揚這種論調。
此外,也不能否認,這期間尼科勒塔的體形變得越發優美迷人了。她身上的每個部位似乎都繃得緊緊的,一切都在閃光,令人著迷,像放電一樣發出噼啪的聲音。她現在對前途更加充滿必勝的信心,所以她高高地仰起她那英俊少年般的頭。
藝術劇院的多數男演員都被她迷住了。莫茨又得罵人和哭泣了,因為彼得森又控制不住自己魯莽輕率的舉動,他不聽勸說,堅持邀請尼科勒塔到大西洋飯店吃一頓貴得驚人的晚餐。這件事也使莫倫維茨悶悶不樂,因為她已習慣於代替瘦小的安格莉卡去安慰美男子博內蒂,而現在她發現,尼科勒塔無與倫比的迷人魅力,勝過了自己的妖豔。她竭力去競爭,把嘴唇塗抹成黑紫色,文眉,抽弗吉尼亞雪茄,雖然抽起來並不好受,但還是要抽!可是這些都是徒勞的。尼科勒塔用她那一對閃閃發亮的貓眼,以一種足以催眠的力量,強制大家預設:她有兩條誘人的大腿。這種情況,類似印度講童話故事的人通過感應作用,使著了迷的聽眾誤把藍色煙霧當作棕櫚樹,還形成猴子在樹上跳躍的幻覺。
雖然克羅格心裡並不喜歡尼科勒塔,但是在他的朋友施密茨的懇切要求下,還是讓她擔任了秋季上演的第一部新戲中的主角。施密茨說,觀眾要求看「這種型別的戲」。在一齣大受歡迎的法國流行劇裡,尼科勒塔扮演一個可憐的妓女,第三場結尾時,妓女在公開場合被殺。年輕的兇手由博內蒂扮演,他的表情令人厭惡且又十分傲慢,因此演兇手再合適不過了。妓院老闆相貌堂堂,像一個大人物,實際上是個粗野殘暴的人,由亨德里克扮演。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編譯此劇,並擔任導演。
因為亨德里克,過去黑達吃過尼科勒塔的醋,現在這股醋意已轉移到別的女人身上去了,因而現在她對尼科勒塔反而表現出了某種慈愛。這次她對尼科勒塔打包票:「在這場戲裡,您的成就會超過您演《克諾爾克》的成就。」「實際上我也這樣認為,」尼科勒塔冷冰冰地回答,「我明晚的成功,在漢堡也許是空前的。」
「但願成功!我們至少要演三十場。」施密茨笑逐顏開,迷信地敲敲桌子,祈求老天保佑。
幕布降下,劇場裡掌聲雷動。尼科勒塔一再出來謝幕。觀眾要求再演一次死的場面。當博內蒂舉槍對準她時,尼科勒塔的叫聲和表情確實驚心動魄。砰的一聲槍響,可憐的妓女應聲倒下,四肢伸直,發出哀號,死前還滔滔不絕發了一通議論,激烈地控訴她那個妒忌成性的情人和世上所有的負心漢,她喃喃地祈禱上帝,再次哀號,然後嚥氣。
翌日,媒體對這場表演大加讚賞,劇評匯成一支頌揚的合唱曲。各家報紙幾乎異口同聲地認為尼科勒塔的演技非同凡響。當地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午報》頭版標題為「尼科勒塔·馮·尼布林:光輝前程的開始」。發往柏林各報的訊息內容大致相同。藝術劇院售票處視窗,上午就出現了買票的「長蛇陣」,這種現象已多年未見。有關妓女生活和死亡的這部劇,後面五場的戲票已預售一空。
在首場公演後的第二天中午,尼科勒塔收到馬德爾的電報:
汝速回吾身邊。禁止再演妓女。吾之榮譽感不容汝自輕自賤。正派女子應服從願培養其成天才之男子。吾明日赴車站接汝。汝若不歸或藉口推遲行程,吾必譴責汝。特奧菲爾。
尼科勒塔傲慢地把前來向她祝賀的幾個芭蕾舞演員打發走了。她打電話給亨德里克,用乾巴巴的幾句話通知對方,她一小時內即動身回南方。亨德里克想弄清楚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瘋了。尼科勒塔直截了當地說,既非玩笑也未發瘋,她自動解除聘約,放棄演員生涯。法國妓女劇中的角色換個演員,想來不會有多大困難,因為莫倫維茨早已躍躍欲試了。對尼科勒塔來說,如今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最重要:對馬德爾的愛情。
「正派的女人得無條件地待在培養她成天才的男子身邊。」尼科勒塔在電話中說的這些話,使亨德里克感到十分意外。
亨德里克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喃喃地講:「你一定病了,我要馬上到你那裡去。」十分鐘後,他和巴爾巴拉走進尼科勒塔的房間,尼科勒塔正在打點行裝。
巴爾巴拉的背靠在牆上,她那高貴而嬌嫩的長圓臉,表情異樣,面色和牆一樣慘白。巴爾巴拉默不作聲,尼科勒塔也一聲不吭,只有亨德里克一個人在喋喋不休。他先是嘲笑,接著懇求,最後威脅並大發雷霆。「你有合同啊!撕毀合同要受法律制裁的!」
尼科勒塔輕輕回答,但聲音始終十分清晰:「克羅格先生決不會因為我去同馬德爾打官司。」
亨德里克警告她說:「你的前程被毀掉了。世界上沒有任何劇院再聘請你。」
尼科勒塔說:「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放棄這種前程,感到極其開心。我換來的東西珍貴、重要、美好得無與倫比。」此時,她的聲音不再嚴厲,她的內心懷著喜悅在歌唱。亨德里克無法掩飾自己的驚愕。他有些迷惑不解:愛情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可以使一個人輕易放棄剛開始的錦繡前程。亨德里克雖然想象力豐富,但他無法理解,因為自己那空虛的內心不可能滋生這種感情。他的愛情是用來為他的前程服務的,決不容它危及或破壞自己的前途。「竟然為了這個唐突無禮的預言家而犧牲一切。」他最後說。
這時,尼科勒塔挺直身體,發出噓聲。她說:「我的未婚夫是世界上活著的最偉大的人物,我不准你這樣議論他。」
亨德里克疲憊地微微一笑,拭去自己額頭上的汗水。「那就這樣吧,」他說,「我只好把你的情況告訴可憐的克羅格了。」
在亨德里克給克羅格打電話時,巴爾巴拉才第一次說話,她的聲音充滿悲哀,她問尼科勒塔:「你真的要同他結婚嗎?」
「只要他娶我啊!」尼科勒塔又驚又喜地說,同時儘量避免正視她的女友。
巴爾巴拉說:「他比你大三十歲,可以當你父親了。」
「你說的完全對,」尼科勒塔說,她美麗的眼睛裡燃著瘋狂的火焰,「他像我父親,在他身上我重新找到我失去的人,舊的感情奇妙地新生了。」
巴爾巴拉懇切地說:「他病得不輕。」
但是被深深迷惑住的尼科勒塔卻昂起頭說:「他是天才,比誰都健康。」
這時,巴爾巴拉只能嘆息地說:「天啊!天啊!」她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一刻鐘後,克羅格、施密茨經理、赫爾茨費爾德夫人都來了。這時尼科勒塔已將幾隻手提箱準備就緒,站在旅館大廳裡等候汽車去火車站。
施密茨頓時失去了他柔和的聲音,扯起嗓子直叫,威脅要讓警察來抓人,克羅格像只老貓似的發出呼呼的聲音,尼科勒塔則猶如猛禽用它的硬喙擊退對方。黑達本想心平氣和地做一番規勸,但在尼科勒塔的冷嘲熱諷面前,她只好一聲不吭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施密茨埋怨把房子賣掉了,克羅格感嘆現在的藝術家缺乏責任感和正常人的理智,黑達說尼科勒塔的舉動是令人厭惡的青春期癔症。在這期間,巴爾巴拉悄悄離開了旅館,也沒有向尼科勒塔告別。
尼科勒塔不辭而別,對巴爾巴拉來說既意味著痛苦,卻也意味著輕鬆愉快。尼科勒塔和馬德爾「靜悄悄地」慶祝了他們的婚禮。巴爾巴拉聽到他們結婚的訊息時顯得無動於衷,她唯一的想法是:可憐的尼科勒塔。許多年來,友誼給了她活力、幸福和煩惱,現在她失去了友誼,感到心灰意冷。巴爾巴拉無法想象沒有尼科勒塔的未來是怎樣一種景象。她喜歡回憶她們以往共同的情誼,自言自語地敘述友誼的故事。她倆的友誼是在浪漫的環境中結成,後來卻按照奇特的規律發展。
尼科勒塔的父親維利·馮·尼布林的坎坷人生,並不像他的女兒所說的那樣充滿冒險經歷。他對女兒向來不大關心。他死在中國那年,尼科勒塔才十三歲。她在瑞士洛桑的一所寄宿學校讀書,但因出了特大丑聞而被學校開除。尼布林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在上海給大學時代的朋友布魯克納寫信:「請照顧我的女兒吧!」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決定讓姑娘先在家裡住幾周,然後再給她找一個新的合適的寄宿學校或另想辦法安排她的住宿。
這樣,尼科勒塔就來到了布魯克納家裡。她是一個嚴肅、呆板、聰明而又固執的小女孩,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感到這位小客人身上的一切都不那麼令人舒服:既誘人又威脅人的目光,過於清晰、抑揚頓挫的語調,令人膽怯的端莊舉止。他把那位有趣朋友的乖張女兒留在身邊,並且整天加以觀察。
巴爾巴拉和尼科勒塔成了親密的朋友,這一點使他感到意外,但並沒有加以阻止。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孩子去接近這個陌生的、和她極端不同的、令人不安的孩子呢?在他看來,巴爾巴拉是在尼科勒塔身上尋找一個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所以他始終認為這種友誼很成問題,於是儘量讓尼科勒塔離開自己的家。他又把尼科勒塔送到法國東南部遊覽勝地裡維埃拉的一所寄宿學校,但不久她又鬧出一樁醜事。尼科勒塔又回到了布魯克納的別墅。他設法使她離開,但她又回來了,這種把戲,週而復始。她青少年時代的生活既歡樂又放蕩,充滿了冒險經歷,碰壁之後總要到巴爾巴拉這裡來尋找安慰。巴爾巴拉永遠接待她,只要尼科勒塔來敲門,她就開門歡迎。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感到驚奇,也感到憂慮,但他容忍了。不過,他可以斷定,自己美麗而聰明的女兒雖然對她女友的越軌行為一貫同情,但她的生活決不放任。她要玩,要思考,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做。她對朋友的一時發火能夠容忍,對朋友的煩惱表示深摯同情。她顯得無憂無慮,賢淑沉靜,冷淡而善良,十分嬌弱,且始終保持熱情,但這種熱情決不會超越某種界限。她等待尼科勒塔,隨時都準備著尼科勒塔的突然來臨。也許這種心情賦予她生命中某種神秘的含義,那種她所需要的神秘。
過去尼科勒塔是去而復返,但這次巴爾巴拉感到她不會再回來了。這次她的行動毅然決然,是不可能再變更了。尼科勒塔認為,她在馬德爾身上找到了一個類似她父親或者在她心目中由父親所構成的傳奇人物。現在她不再需要巴爾巴拉了。她製造的聳人聽聞的再造父親的戲劇性事件,折射出了她全部行動的特點。從此她把自己的一生同她重新找到的父親、她的新情人聯絡在了一起。尼科勒塔屈從於馬德爾蠻橫和暴烈的意志。她一方面桀驁不馴,另一方面又喜歡別人對她發號施令。巴爾巴拉哪裡會是這種人呢?她十分要強,從不要求別人的幫助,她自尊心太強,所以連埋怨一聲的話也不說。她一聲不吭,甚至還像過去那樣保持難以捉摸的平靜內心。她心想,可憐的尼科勒塔,從此你要單獨地過日子了。生活不會一帆風順的啊,可憐的尼科勒塔!
無論如何,巴爾巴拉沒有許多閒暇去考慮她的朋友尼科勒塔的命運。她自己的生活——到了一個陌生城市,在一個陌生的男人身邊——這種全新的生活,佔去了她的全部時間。她必須習慣和亨德里克生活在一起。一半出於好奇,一半出於憐憫,她對一個男人悲愴悽惻的求愛屈服了,現在的問題是她能不能逐步學會去愛這個男人?巴爾巴拉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以前,必須回答另一個(她認為是決定性的)問題:亨德里克還愛她嗎?他真的愛過她嗎?聰明機智和處世閱歷,使巴爾巴拉起了疑心。她開始懷疑亨德里克在最初相識的幾個星期裡所表示的或表演的愛情是否真實。巴爾巴拉現在常常想:我受騙了。看來他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才和我結婚的,此外,他也需要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但他從來沒有愛過我。也許他根本不懂得愛情……
自尊心、教養、憐憫這三種因素,使她沒有把煩惱和失望流露出來。但是亨德里克是敏感的,他已覺察到,巴爾巴拉對他隱藏了真情,她這麼做,更多的是出於驕傲,而非出於慈悲。而她雖然聰明,卻並沒有發覺亨德里克的痛苦。
亨德里克痛苦極了,在巴爾巴拉麵前,他表達不出感情,身體也每況愈下。這種情況反覆出現,既丟臉又荒唐。他悲嘆自己無能。過去,他感情的高潮,心靈的灼熱都曾是真實的,或近乎真實的,甚至真實到對他來說不能再真實的地步。亨德里克想,我再也產生不了在《克諾爾克》首次公演後的初夏所具有的那種強烈而純真的感情了。這次我失敗了,我註定以後永遠要失敗了。我註定一輩子要和朱麗葉這樣的女人在一起了……
任何人的自怨自艾,不管多麼真誠和痛苦,到了一定的時候或一定的程度就會轉化為自我辯解。所以亨德里克搜腸刮肚地尋找反對巴爾巴拉的理由,尋找減輕良心上痛苦的理由,為自己開脫罪責。當他認真考慮時,他就問自己這樣的問題:難道不是巴爾巴拉那傲慢的冷冰冰的態度,使他澎湃的感情低落了嗎?難道不是巴爾巴拉過於炫耀自己出身高貴、修養良好嗎?在她現在常常投來的探索目光裡,不是流露著嘲笑、傲慢、盛氣凌人嗎?這雙眼睛,不久前他還覺得是最嫵媚可愛的,而現在他開始害怕這雙眼睛。在他面前,巴爾巴拉無意之中講了某些無足輕重的話,而他就會神經過敏,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便產生了壞的聯想,以為她是在侮辱他。巴爾巴拉平時的習慣、泰然自若的態度,也會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失去自制力,覺得受到了侮辱。當他冷靜下來細細考慮時,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多麼不理智啊!
作為習慣,巴爾巴拉早餐前騎馬出去,九點左右回到餐廳,她從外面帶進一身早晨新鮮的空氣,當然還有迷人的花的香味。亨德里克卻雙手支撐著腦袋坐在那裡,面容蒼白,顯得疲倦和不快,身上的那件睡衣越來越破。這時,他已不能強露歡顏並使雙眼發出誘人的閃光,只是連連打著哈欠。「看來你還沒有睡醒啊!」巴爾巴拉愉快地邊說邊把一隻生雞蛋打在酒杯裡,她早餐時習慣用這種方式吃雞蛋:把蛋打在玻璃杯裡,加上鹽、胡椒、英國辣醬油、番茄汁和少許油。亨德里克冷冰冰地反駁說:「我相當清醒,早就開始工作了。例如,我已給當地的商店打過電話,因為我們在那裡有一大筆錢未付,人家已等得不耐煩了。請原諒我不能一清早就給人一種朝氣蓬勃的面貌。我要是每天能像你那樣去騎馬,也許我會比你顯得更有魄力。但是,我擔心恐怕你也無法使我擁有這種貴族才有的高雅情調。我年歲已大,改不了啦,我出身的那個階層,很少接觸這種高尚的運動。」
巴爾巴拉不願使自己敗興,所以儘量把對方的這番話當作幽默、善意的表態。「你剛才那段臺詞精彩極了,」她哈哈笑道,「幾乎使人相信你是假戲真做呢。」亨德里克一聲不吭,憋了一肚子火,為了拿出點威風來,他夾上了單片眼鏡。
這還沒完,接著巴爾巴拉又惹他生氣了,當然不是故意的。當她津津有味地用羹匙從玻璃杯裡舀那辣雞蛋吃時說:「你不妨試試用這種方法吃雞蛋,放點重口味的調料,比如這個辣味的,味道好極了。」
稍過片刻,亨德里克彬彬有禮地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地說:「親愛的,我可以提醒你注意一點兒事嗎?」
「當然可以。」
亨德里克用手指敲著桌上的玻璃杯,撅起下巴,咬緊嘴唇,擺出一副像家庭婦女教訓人的面孔,慢條斯理地說:「看你這種天真、高雅又孤芳自賞的樣子,別人與你父親和外祖母的習慣不一樣你就加以嘲笑。要是不像我這麼瞭解你的人見了,會感到驚訝甚至討厭。」
巴爾巴拉的眼睛失去了剛才那種愉快明亮的神情,她若有所思,她的目光在思忖對方。她沉默了一會兒後輕聲地問道:「你現在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亨德里克一直用力地用手指敲擊著,他回答說:「一般吃半熟的雞蛋時,普通人的習慣是把蛋敲個洞,放上鹽,從殼裡舀著吃。但在布魯克納別墅裡,人們把蛋放在玻璃杯裡,加上幾種不同的調料吃。這當然很別緻,但我認為不應該因此而去嘲笑不按這種習慣吃雞蛋的人。」
巴爾巴拉默不作聲,驚奇地搖搖頭,從餐桌旁站了起來。亨德里克看著她拖著懶散的步子漫不經心地走過房間,頓時產生了聯想:她穿的高筒靴不正是自己所欣賞的嗎?但奇怪的是,靴子穿在她的腳上為何就不能盡顯我所希望和要求的那種魅力呢。在巴爾巴拉身上,靴子名正言順是運動裝的一部分,而靴子穿在朱麗葉腳上,卻有了別的意味……
在巴爾巴拉眼前聯想到朱麗葉,他有些幸災樂禍。這種精神上的勝利,補償了他剛才所受到的輕蔑。他嘲諷地想:「你儘管去騎馬散步好了,你儘管把你的煮雞蛋當雞尾酒好了!你卻不知道,我今天下午排練前將要和誰見面。」當巴爾巴拉離開房間時,作為丈夫的他反而感到內心有一種庸俗的滿足感。他欺騙了妻子,而且因妻子沒有發覺他的欺騙行為而揚揚自得。
其實早在他返回漢堡後的第二個星期,亨德里克就重新見到了「黑色維納斯」朱麗葉。一天晚上,當他走進劇場時,朱麗葉突然向他走了過來。從漆黑的門洞裡,傳出一個沙啞而熟悉的聲音:「海因茨!」他的身體頓時顫抖了一下,渾身感到一陣快樂和恐怖。由於他認為「海因茨」這個名字有失體面,因而早已不用。可是現在由他的那位黑女人混濁的聲音發出來,他立刻產生一種快感,簡直像一次瘋狂的接吻。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對黑女人說:「你在暗中窺視我,真是膽大包天!」這時,朱麗葉用她那有力性感的手向亨德里克做了一個嘲弄般的手勢。「收起你這一套吧,我的寶貝兒!你要是不乖乖聽話,我就徑直到劇院去大吵大鬧。」這嚇唬不了他,他低聲對朱麗葉說:「怎麼著,你要訛詐我嘍!」朱麗葉咧著嘴說:「當然!」這時她的眼睛和牙齒都在閃閃發光。她卑鄙的獰笑使他既恐懼又無法抗拒。他把朱麗葉推到劇院的走廊裡,而自己則在瑟瑟發抖,因為隨時都可能有人走過這裡而發現他和下流社會的人交往。特巴布公主朱麗葉的樣子落拓不羈。她把小氈帽低低地壓在額頭上,小氈帽和閃亮的高筒靴都是碧綠色的。她脖子上散亂地圍著條毛茸茸的髒兮兮的小圍巾。從這副不倫不類的打扮往上看,就是那張又黑又寬的臉、往上翻起的皸裂的嘴唇和扁平的鼻子。
「你要多少錢?」他急忙問朱麗葉,「目前我自己也相當拮据。」
朱麗葉頑皮地回答:「錢不頂事,我的寶貝兒。你得來看看我。」
「你怎麼這樣想呢?」他嘴唇顫抖著,結結巴巴地說,「我已經結婚了……」
但朱麗葉兇猛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的小羊羔,你別給我胡扯了。你的太太不可能滿足你現在的需要。我見過你的巴爾巴拉。」(她從哪裡知道巴爾巴拉這個名字的?但朱麗葉知道巴爾巴拉的名字這無關緊要的小事,也使亨德里克驚慌異常。)「那個人沒有資格跟我比!」特巴布公主朱麗葉轉動著野蠻的眼睛。朱麗葉以威脅的口吻要求對方直截了當地答覆,「你什麼時候到我那裡去?」
在屋頂閣樓,靠床的牆上掛著一幅色調刺眼的拉斐爾《聖母像》的複製品,灰白色的牆不但沒有因此而增輝,反而顯得怪誕。這幅畫是門克貝格夫人過去用來裝飾她那間普通屋子的。現在他在這裡重新開始那恐怖的「宗教祈禱練習」。在這裡,年輕的丈夫可以一週兩次嗅到完全異樣而又十分熟悉的氣味——那種混雜著廉價香水味和原始森林氣息的味道。還是在這裡,亨德里克欣賞著他的女主人鏗鏘的聲音、鼓掌的雙手和有節奏地在地板上跳踢踏舞的雙腳。仍然是在這裡,當新郎跳得筋疲力盡呻吟著倒在公主的硬板床上時,他又朗誦開了法文詩。但是現在,這些險惡的放縱都會達到極其令人作嘔的地步,其強烈程度超過以往。當事情完畢後,朱麗葉就讓這位心滿意足、渾身疲乏的學生休息,於是亨德里克便開始議論起他的夫人巴爾巴拉。
亨德里克的朋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生性好奇,愛妒忌,又善於巧妙地打聽訊息。烏爾裡希斯則與亨德里克志同道合,對他表示同志般的關懷。但是亨德里克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給他們聽,而是講給那個稱他為「海因茨」的「黑色維納斯」聽。例如,他向朱麗葉訴說自己後悔不已,因為巴爾巴拉給他帶來了痛苦。對她,也只有對她,亨德里克強制自己傾訴一切。他什麼話都不隱瞞,甚至還坦率地說了自己的醜事。朱麗葉知道了他的生理缺陷,即他在夫妻生活中的醜事時,她的笑聲變得那麼粗野。亨德里克感到這種嘲笑比狠狠地鞭笞更難忍受。朱麗葉對著他獰笑,然後說:「嘿,既然這樣,我的寶貝兒,那你就不用指望你那美人兒會特別尊重你!」
亨德里克講到巴爾巴拉早晨騎馬的事,把這件事說成是對他的挑釁。他訴苦說,巴爾巴拉傲慢透了。「她把半熟的雞蛋當作雞尾酒,加上許多種調料,還拿這個來蔑視我。因為我像鄉巴佬那樣從殼裡舀著吃。在我的住宅裡,一切都得按照她父親和外祖母家的規矩去做。她也不允許我僱小柏克當用人。柏克是個出色的小夥子,對我忠心耿耿,他絕不可能同巴爾巴拉一起算計我。她的家裡,就是容不下一個同我站在一起的人。她有種種藉口,說什麼小柏克不會把家搞得井井有條。她根本不瞭解小柏克,卻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小柏克多年來一直是我的化妝師,所以我敢發誓說,他本人就是‘井井有條’的化身。不用小柏克,我們現在卻用了一個討厭的老太婆,她在將軍夫人的莊園裡當了二十年的女傭。這樣的人到了我家裡,貴夫人的生活也就絲毫不會再改變了!」
「黑色維納斯」朱麗葉耐心地聽完這一席話。她也從中瞭解到同巴爾巴拉交往的都是漢堡的名門貴族。「其中不是樞密院顧問便是銀行經理!」亨德里克惡狠狠地說,他們對戲子亨德里克不發邀請,即使邀請,也是用輕蔑的口氣說一句「隨夫人前來參加」,這迫使他不得不謝絕。巴爾巴拉所去的場所不是講堂就是沙龍,這些地方都與亨德里克的情調格格不入。他對巴爾巴拉廣泛的人際關係也感到心煩意亂。她老是寫信,也不斷收到來信。亨德里克不知道同她頻繁通訊的是些什麼人。為此他在「黑色維納斯」面前一個勁兒地抱怨。他問朱麗葉是否同意他的推理,即巴爾巴拉給她父親、將軍夫人或令人討厭的青年時代的朋友塞巴斯蒂安寫信的主要內容是貶低他亨德里克的,朱麗葉不可能、也不願意否認有這種可能性存在。「她肯定在字裡行間取笑我!」亨德里克氣憤地說,「如果她不是做賊心虛,一定會把一些回信拿給我看看。可是,她從來沒有讓我看過信的內容。」亨德里克覺得這件事情特別惡劣和令人不平,因為他自己好幾次把母親貝拉夫人的來信給巴爾巴拉看了。「我以後再也不給她看了。」他用斬釘截鐵的口吻向黑公主朱麗葉說,「她對我什麼都保密,我幹嗎要把我的事情都告訴她呢?而且她也太過分了,居然恥笑我母親寫的信。」這說的倒是事實。當亨德里克給她看信時,她覺得蠻有趣,因為赫夫根太太在信裡談到約茜最近一次的訂婚又吹了。這個可憐的媽媽還寫道:「事情的結局又是這樣的美妙,我們大家很開心。」巴爾巴拉一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要笑;不過話說回來,當時亨德里克本人也笑了,他和巴爾巴拉一樣,認為這段文字十分滑稽。而生氣是後來的事。現在他激動地向「黑色維納斯」訴苦說,「她家的一切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對將軍夫人和她的長把眼鏡誰也不準議論,但對我的母親卻可以任意嘲笑。」
亨德里克每次離開他的「黑色維納斯」朱麗葉前都要傾訴他的知心話和苦惱。他要離開陰暗的屋頂閣樓,把一張五馬克的鈔票放在床頭櫃上之前,對他的「黑色維納斯」說,自己對她的愛,遠遠超過對巴爾巴拉的愛。「我才不信呢。」朱麗葉回答的聲音冷靜而深沉,「你又在撒謊。」亨德里克則露出痛苦的微笑。「我撒謊?」他輕聲地問。轉而提高了嗓門,下巴翹得高高地說,「好吧!我現在該去劇院了……」
《仲夏夜之夢》重新排練,亨德里克扮演仙王奧布朗。一個大型諷刺劇的緊張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這些都比「他究竟是愛巴爾巴拉還是朱麗葉」這個問題更重要、更棘手。
「我們每個人都沒有權利在工作中因私事而分心。」他對自己的朋友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說,「歸根結底,我們首先而且主要是演員。」
巴爾巴拉以運動、讀書、繪畫、寫信、到大學講堂聽課來打發她的日子。傍晚,有時她會到劇場去接排戲完畢的亨德里克,偶爾她也會在化裝室或漢藝餐廳消磨一小時。不過亨德里克不願她到那裡去,因為他懷疑妻子會煽動他的同事來反對自己,所以,他極不願意妻子和劇院的關係過於密切。巴爾巴拉想爭取劇院讓她為冬季上演的一齣新戲設計佈景,結果徒勞無功。每次,當她提出要求,亨德里克總是答應她到經理那裡去爭取,可是每次回來,他總是說,院長克羅格和經理施密茨對這一想法不無好感,而事情卻壞在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身上,因為她總一味地反對。
這種說法倒並非完全虛構。事實上,一提到巴爾巴拉,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就表示不快和反對。嫉妒給這個聰明的女人帶來痛苦,使她變得冷酷無情、蠻不講理。亨德里克娶了巴爾巴拉,因此她饒不了這個巴爾巴拉。當然,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從來不敢對亨德里克想入非非。她知道這位情人的特殊「嗜好」,因她已探聽到他和特巴布公主朱麗葉之間這個憂鬱痛苦的秘密。多年來,她僅僅滿足於在生活中扮演亨德里克的大姐或知音這類角色。而現在巴爾巴拉正與她爭奪這一角色。看來,她的對手巴爾巴拉扮演的這個值得羨慕的角色並不能令人滿意,這對赫爾茨費爾德夫人來說,是個勝利。亨德里克雖然沒有明確地談過這點,但嫉妒的女人敏感的本能使她猜中了這點。
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知道原因在於樞密院顧問的女兒巴爾巴拉過於苛求。但要和亨德里克合得來,就得糟蹋自己,貶為俗物才行。這種男人當然首先考慮的是自己。巴爾巴拉卻要求和指望他能賦予她點什麼。她要求幸福。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為此嘲笑囂張的巴爾巴拉怎麼會不明白這點呢。亨德里克這種男人所能給予的唯一幸福就是他們能在女人身邊當個繡花枕頭。瘦小的西貝特也有同感。而這個嬌柔嫵媚的少女,對亨德里克已萬念俱灰,比正在衰老的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更加沮喪。瘦小的西貝特雖感到痛苦不已,但她內心卻不存任何敵意。她見到貝拉夫人時,羞怯和尊敬兩種心情都有。這位被人羨慕的少婦,當她無意間把手帕落在地上時,安格莉卡趕緊拾了起來。巴爾巴拉驚奇地向她道謝,這時瘦小的西貝特霎時就臉紅了。她不知所措地微微一笑,膽怯地把近視眼眯了起來。巴爾巴拉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安格莉卡這兩個情場失意人的關係,比較尷尬,而她同劇院裡別的女士們卻日益親近。她經常同莫茨暢敘諸如食品價格、裁縫工藝、對一般男人們的見解以及性格演員彼得森的缺點等。巴爾巴拉善於聽取誠實、熱情的女人們的娓娓細訴,所以莫茨就大聲表示,她深信亨德里克的嬌妻是個「出色的人物」,莫倫維茨也同意這種看法,巴爾巴拉從不施脂抹粉,不想以妖豔姿色去迷惑人。換句話說,在低賤的被丟棄的拉埃爾面前,巴爾巴拉決不會成為其競爭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