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當初那樣愛著你!」亨德里克對她說,「我比當初更愛你。你一旦離開我,我才完全明白,你對我是多麼重要!這座城市裡的女人,真令人倒胃口。」
「那麼,你的老婆呢?」來自原始森林的姑娘憤恨地笑著問,「你的巴爾巴拉怎樣?」
「喔,她……」亨德里克既苦悶又鄙視地說,隨即把臉轉到了暗處。
巴爾巴拉日益疏遠柏林,樞密院顧問幾乎不在首都露面。以往,每到冬天,他總要來幾次,做做報告,參加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動。樞密院顧問說:「我不再喜歡去柏林了。唉,柏林使我開始害怕了。因為那裡將要發生令我毛骨悚然的事件,最可怕的是我與之打交道的那些人似乎沒有察覺到危險的存在。世人瞎了眼,他們尋歡作樂,爭吵,斤斤計較,而就在這時,天空烏雲密佈,可世人卻見不到即將來臨的暴風雨。不,我已經不願意留在柏林。也許我不會再來了……」
他還是來了一次,但不是來參加社交活動或到大學講課的,而是就文化政策、政治和德國現狀做一次長長的報告,演講的題目是《暴行近在咫尺》,樞密院顧問在報告中再次,也是最後一次,提醒資產階級知識界,警惕即將來臨的風暴,這場風暴無恥地打著「覺醒」和「民族革命」的招牌,實質上意味著黑暗和倒退。這位長者講了一個半小時,聽眾大聲喧譁,有的鼓掌,有的喝倒彩。
這位資產階級學者,曾訪問過蘇聯,因而招致右翼的仇恨和民主黨的懷疑。他利用在首都的最後一次機會,同許多有影響力的朋友,如政治家、作家和教授交談。結果表明,彼此意見分歧很大。朋友們諷刺地問道:「樞密院顧問先生,您思想上的寬容到哪裡去了?您的民主原則到哪裡去了?您變得使我們幾乎認不出您了。您的講話讓人覺得您更像平庸的激進政治家,不像有文化素養的人。一切有文化素養的人會認為:對納粹黨人只能採取教育的方法。要以民主為手段,千方百計去馴化這些人。不是去反對他們,而是去爭取他們。我們要勸這些年輕人,支援魏瑪共和國。而且,親愛的樞密院顧問,敵人在左翼。」
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不得不聽取某些意見。有人認為,納粹內部「畢竟仍然存在健康的立志建設的力量」;有的說,「我們老一輩人對年輕人的民主激情,不要不理解就橫加反對」;有的則認為,它關係到「德意志民族的政治本能」,它「健全的理智」防止了最糟糕的事情發生,「德國畢竟不是義大利」,等等。布魯克納感到沮喪和失望,他啟程離開了柏林市,發誓永遠不再回來。
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盡力逃避的那個社會,卻是亨德里克深信可以大展宏圖的沃土。
凡是有錢的或名字經常出現在媒體上的人,一定會受到柏林沙龍的歡迎。在蒂爾加藤和格魯內瓦爾德黑市商人的豪宅裡,投機商、賽車運動員、拳擊手和名演員薈萃一堂。一位大銀行家為能邀請亨德里克·赫夫根光臨而感到十分榮幸。當然,最好也能把多拉·馬丁請到家裡來做客,哪怕她待上十分鐘也好,但是她謝絕了。
在午夜前,亨德里克決不露面。他演完夜場戲,還要趕到音樂廳演唱歌曲,唱一次七分鐘,報酬三百馬克。他到場後,向穿著時髦的觀眾表示敬意。觀眾們卻對他哼起了那首著名歌曲中的副歌:
這麼難以置信,
如此瘋狂至極,
難道我已全然墮落?
上帝啊,這到底是為何?
亨德里克含笑致意,穿過人群,後面跟著兩個忠實的侍從——卡茨先生和伯恩哈德小姐。在觀眾中有故作風雅的猶太財閥,有思想激進而不學無術的文人和運動員。這些運動員從來不讀書,因而受到文人們的推崇。「他看上去不是像勳爵嗎?」跟在他身後的一個首飾豐盈的太太竊竊私語,「他的嘴多麼性感!他的眼睛多麼冷峻!他的晚禮服是用上等呢料做的,價值一千二百馬克。」在沙龍的一個角落裡有個聲音在說:「亨德里克是多拉·馬丁的情夫。」
「不,他同伯恩哈德小姐睡過!」深知內情的人說。
「那他的妻子呢?」一個涉足柏林社交界不久,稚氣天真的年輕人問道。回答他的是輕蔑的笑聲。年邁的樞密院顧問,在政治上遭到反對和無端攻擊以後,他的家庭不再受人尊敬。大家一致認為:對於搞不清的問題,學者不應該囫圇吞棗。此外,人們認為逆潮流而行是愚蠢的。一個現代人,對納粹爭取祖國前途的運動,應該有所理解,這個運動包含許多積極的因素,至於前進道路上的小小缺點,例如反猶太主義,遲早會改正過來的。
文人們認為:「自由主義已經過時,不會再有前途,這點我們不必再討論了。」拳擊手和銀行家對此不持異議。
「赫夫根先生,您能在百忙中抽出一小時來看看我們,這多麼令人激動啊!」女主人對她迷人的來客獻殷勤,同時把一小碟魚子醬遞給他,「我知道,您是個大忙人啊!請允許我給您介紹兩位最最熱烈崇拜您的人。這是米勒·安德烈埃先生,他在社會新聞欄目經常發表令人著迷的文章,這點您準知道。那位是我的朋友,法國著名作家皮埃爾·拉律。」
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是位灰髮的瀟灑男子,紅潤的臉上向外鼓著一對碧藍的眼睛。他那嫵媚的太太出身於貴族家庭,眾所周知,他是靠太太的上層關係生活的。利用這種關係,他收集柏林社交界的種種傳聞,發表在他在雜誌上創辦的小欄目上。在這聲名狼藉的刊物上,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每週在「您曉得嗎?」專欄裡,發表閒聊文章。雜誌之所以受歡迎,應要歸功於這些妙趣橫生的文章。例如有的文章寫道:資本家甲的太太同抒情男高音乙去比亞里茨旅行;伯爵夫人丙,每天下午要到阿德隆飯店喝茶跳舞,她愛跳舞,不是因為那裡的樂隊水平高,而是同一個男妓去幽會,等等。米勒·安德烈埃先生善於用這類桃色新聞吸引和誘惑讀者。他的奢侈生活,不是靠發表這類文章來維持,而是靠不發表這類「閒聊」文章撈到的大筆的錢來維持的。例如,有的太太們給米勒·安德烈埃匯寄鉅款,請求他不要在專欄裡提她們的名字。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否認,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是個卑鄙的訛詐者。可是,沒有人對此大驚小怪。
亨德里克的另一個熱烈崇拜者是皮埃爾·拉律。他長得又矮又小,他對亨德里克伸出一隻小白手,用任性的女高音說道:「幸會,幸會,親愛的赫夫根先生!請問您的地址在哪兒。」他熟練地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我希望您下次到埃斯帕拉那達飯店的舍下就餐。」他低聲說,語音如蕭蕭的長笛聲。拉律先生有一張如老處女般尖尖的臉,臉上佈滿細紋,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雙既銳利又咄咄逼人的眼睛裡恍恍惚惚地閃出非常好奇的目光;他生命的真正動力和唯一內容,是用這雙閃光的眼睛去追逐人們的姓名、地址,等等。拉律先生一天不結識一個新朋友,他就會悲慘地死去。然而,只要他待在柏林,不時地抬出知名人物以提高其身價,就會避免這種境遇。外國人在柏林沙龍里,特別受歡迎。一個德語講得蹩腳的客人,猶如拳擊手、公爵夫人和電影明星一樣,給上層社會帶來了體面,何況這位客人還是個洋闊佬,他為埃斯帕拉那達旅館籌辦風味別緻的宴會時,榮幸地見過好幾位國王,甚至認識威爾士親王。對拉律先生來說,任何大門都是開著的,德高望重的德國總統也接見過他。他一方面同波茨坦最高階別、最反動的家族有來往;另一方面,又與左翼激進的年輕人有聯絡。他想把這批年輕人作為「我年輕的共產黨同志」,帶到銀行經理的府上。
皮埃爾·拉律記下了亨德里克的電話號碼以後,說:「昨天,我在冬季花園欣賞了您的表演。」他風趣地重複那人人會唱的疊句,「真是難以置信……」接著他又呵呵地笑了起來,笑聲像秋風吹動枯葉發出的沙沙聲響。「哈,哈,哈!」拉律先生大聲地笑著,慘白的瘦骨嶙峋的雙手,在胸前搓來搓去。儘管室內溫暖如春,但他仍把臉深深地縮排了黑色的羊毛圍巾中。
真是難以置信!世界上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德國的一切都金光燦爛,無與倫比,民眾可以高枕無憂。
有危機嗎?有失業嗎?有政治鬥爭嗎?共和國不僅失去了自尊心,而且連自衛的本能也喪失殆盡,她在全世介面前,忍受最無恥、最粗暴的敵人的嘲笑。這樣的共和國還能存在嗎?
富豪們正在豢養和支援敵人,能使他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也許,政府會把他們的錢囊洗劫一空。柏林會發生會議廳激戰和每晚的巷戰嗎?是不是已經發生了每日都致死的內戰?工人的臉會被年輕的褐衫隊員踩碎、喉管會被割斷嗎?而他們偉大的人民領袖——「建設志士們」的頭頭、重工業資本家和將軍們的寵兒,不正在無恥地公開打電報給殘暴的兇手表示祝賀嗎?同一個煽動家,要求公開贊同「長刀之夜」。正是他發誓:要讓人頭滾滾落地,而他自己只要求「通過合法道路」上臺。難道只有他可以例外地逃脫處罰嗎?他敢向全世界進行威脅和挑釁嗎?
真是難以置信!政府改組了各部,新的成員並不比老的高明。難道應該這樣徹底墮落下去?在德高望重的陸軍元帥的府邸中,大地主們正在陰謀策劃推翻搖搖欲墜的共和國。民主黨人發誓:敵人在左翼陣營。自稱是社會主義者的警察局長,下令向工人開槍,然而,卻讓那狺狺的吠聲,日復一日地瘋狂叫囂。他要利用刑事法庭和「血洗」的手段,消滅現有的制度。
亨德里克·赫夫根擅長扮演優雅的流氓、身穿燕尾服的兇手、詭計多端的朝臣,他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感而不覺,似乎與柏林市沒有任何關係。他只知道舞臺、攝影棚、化裝室,以及幾家夜總會,幾個時尚豪華的沙龍。局勢正在變化,他難道沒有感覺到嗎?魏瑪共和國誕生時,人們對她寄託多麼大的希望,如今她卻奄奄一息。魏瑪共和國的最後幾年:一九三〇年、一九三一年、一九三二年的歲月正在消逝,亨德里克感覺到了嗎?他演了這場戲再演下一場,拍了這部電影再拍下一部,就這麼過著日子,他數著「拍影日」和「排練日」,未能覺察到雪在融化,枝頭萌出了花苞或濃密樹葉當頭,微風拂香,世上還有花草、土地和流水。他野心勃勃,貪得無厭,不知疲倦,他永遠處於高度緊張的歇斯底里狀態,享受命運的恩賜,忍受命運給予的苦難。他感到自己的命運非同一般,實際上命運無非是事業邊緣粗俗而閃光的花飾。所謂事業,正瀕於死亡,褻瀆心靈,趨向災難。
真是難以置信。他究竟幹了哪些事,為了譁眾取寵他到底想了哪些別出心裁的名堂,也不勝列舉。為了不受約束地利用每次出現的誘人的機會,亨德里克解除了同「教授」各劇院簽訂的合同。這使伯恩哈德小姐驚慌失措,苦惱至極。
他拍電影賺錢,剩下的時間他到處為劇院演戲或編劇。人們可以在銀幕上、舞臺上見到他穿著各種盛裝豔服的形象:穿刺繡服飾的十八世紀貴族,頭戴王冠的東方君主,穿古羅馬寬外袍的人,搖身一變,又成了普魯士國王或窮困潦倒的英國勳爵。還有一些世俗的形象,如身穿高爾夫球衫、睡衣褲和燕尾服的各類人物。在大型輕歌劇裡,他裝腔作勢地演唱無聊的小調,只有笨蛋才會認為這些小調妙趣橫生;在古典戲劇裡,他的動作瀟灑又懶散,給人的印象是:席勒和莎士比亞的作品成了博人一笑的滑稽戲,布達佩斯或巴黎按廉價劇本上演的笑劇,經他略施小技,便能譁眾取寵,使觀眾忘卻這是毫無價值的拙劣之作。「這個亨德里克」真是無所不能啊!但是如果對他的成就逐一考察,得出的結論是:任何成就都不是一流的,當導演,他永遠達不到「教授」的水平;當演員,他不是勁敵多拉·馬丁的對手。多拉·馬丁是天上的第一顆明星,而他則是閃爍著劃過天空的彗星。他的成績是多方面的,這使他成名,從而聲譽不斷提高。觀眾對他的整體評價是:通過努力他難以置信地成功完成了多項任務!評論家們則以高雅的言辭重複了同一評語。
亨德里克是激進資產階級和左翼媒體的寵兒,也是上層猶太沙龍里的紅人。他不是猶太人,因此他在社交界尤其吃香。柏林的猶太上層人物「留金黃色頭髮」。右翼激進報刊,則日復一日怒氣衝衝地宣傳通過激進的「淨化論」(鮮血與土地)淨化血統和佔有土地,恢復德意志文化。他們對演員亨德里克持懷疑和反對態度,把他當作「文化布林什維克」。他偏愛法國戲劇,混跡於上流社會,但又顯露出極端的反民族情緒,主張世界大同,加上猶太報刊編輯寫雜文為他捧場,這些都促使他成了可疑的人物。他拒絕上演民族主義戲劇,招致這類劇作者的怨恨。例如,凱撒·馮·穆克是正在興起的納粹國家社會主義運動在文藝界的代表,他在劇作中用絞死猶太人與槍斃法國人等內容來代替民族間的對話精神。凱撒·馮·穆克把華格納的一齣歌劇做了新的改編,亨德里克上演該劇,引起了轟動。人們稱他的表演是「迎合低階趣味的最拙劣的藝術,是腐敗的實驗,是深受猶太人的影響,是對德意志文化遺產的瘋狂褻瀆」。「赫夫根先生譏諷的言辭漫無止境,」凱撒·馮·穆克寫道,「為了給選帝侯大街的觀眾提供新的消遣,他竟然冒犯德國最偉大、最受人尊敬的藝術巨匠——理查德·華格納。」亨德里克和一些激進的作家,對文人們宣揚「血統論」和主張奪取領土一類的胡言亂語,感到極為有趣。
亨德里克同共產黨和半共產黨人保持著聯絡。有時,他在位於帝國總理廣場的寓所裡設宴招待年輕的作家和共產黨的幹部,用招搖的言辭一再向來者表白,他同資本主義勢不兩立,他熱切希望爆發世界革命。他同革命者交往,不僅因為他認為革命者有朝一日真的會上臺,花一筆錢是值得的,而且因為自己的靈魂也需要一個歸宿。人往高處走,亨德里克並不滿足於當一個只會賺大錢的戲子。他不願意把全部精力消耗在目前的行當中,他一方面全身心投入到這個行當,另一方面內心深處又相當蔑視這個行當。
亨德里克吹噓自己的生活內容之豐富是他的同事們無法比擬的。例如多拉·馬丁,就是這個了不起的多拉·馬丁,雖然名氣比他大一截,但是她的內心世界又怎樣呢?她做夢都忘不了報酬,時刻希望能簽訂拍新片的合同。亨德里克如此這般評論多拉·馬丁,其實他對她卻一無所知。
他同原始野人朱麗葉的關係,不僅僅是兩性的,而且是複雜的、神秘的。亨德里克珍視這種微妙的關係狀況。有時,他也認為,他同被他稱為善良天使的巴爾巴拉的關係遠沒有了結,而是藕斷絲連,還可以擦出火花,帶來奇蹟和驚喜。當他內心的這些想法在腦海中掠過時,他總忘不了巴爾巴拉,總要把她牽扯上。可實際上,他同巴爾巴拉的關係正日益淡化。
他內心世界中最重要的成分是革命信仰。他從不否認這一凸顯其追求正確性的不尋常標誌,這使其比柏林的其他一般性演員更顯得出類拔萃。為此,他積極而巧妙地同烏爾裡希斯保持著友誼。烏爾裡希斯放棄了漢堡藝術劇院的工作以後,在柏林市北經營一個政治話劇團。
「現在,應該把我們的全部精力投入政治活動,」烏爾裡希斯說,「我們必須爭分奪秒,決戰時刻已經來到!」
烏爾裡希斯的「海燕」劇團,以演員卓越的表演技巧和劇本辛辣的諷刺內容,不僅僅在工人陣營引起了轟動,還影響了其他階層。參加劇團的人員中,除著名的作家與演員外,還有年輕的工人。亨德里克認為,自己可以在「海燕」劇團的小小舞臺上抓住難得的機會大顯身手。就在烏爾裡希斯為俄國作家的訪問舉行的歡迎儀式上,他向觀眾宣佈了一個特別的訊息:國家劇院著名演員亨德里克將客串演出。烏爾裡希斯還未介紹完,亨德里克已從幕後矯健地走到了臺前。他身穿最樸素的灰色西服,也沒開自己的賓士汽車,而是坐出租汽車來的。「不要提著名的!不要提國家劇院!」他用清脆嘹亮的聲音做了演講,以優美的姿勢舉起雙臂,「我是你們的同志亨德里克!」大家對他報以歡呼聲。翌日,嚴肅的馬克思主義文藝評論家伊裡希博士在《證券交易報》上寫道:演員亨德里克一舉贏得了柏林工人階級的心。
由於以往戲劇演出都安排在柏林西區,以追求最大的商業利益,這受到了居住在柏林市郊的無產階級的反對。現在亨德里克到市郊這些小地方來,演出時出現的這番如此感人的景象,使人們的心靈得到了安慰。亨德里克屬於先鋒派!對他自己來說,這是一種內在意識的驅動,而對於像伊裡希這樣的文學界成員來說,在談論亨德里克時更應該瞭解這個思想。凱撒·馮·穆克這類可笑傢伙的無端攻擊無疑就證明了這點。亨德里克也是文學先鋒!對華格納歌劇作新的改編,這種大膽的嘗試,當然會引起落後的頑固派的勃然大怒。他老調重彈,聲言要建立一個先鋒「實驗舞臺」,上演現代室內劇。這美好的計劃,如同他在漢堡想建立革命劇團一樣,沒有付諸行動。可他常常津津樂道,吊人胃口。多年來,使許多年輕演員和作家陶醉於這項計劃。他既然是革命的中堅分子,當然要為此付出努力。經烏爾裡希斯的介紹,亨德里克把募捐來的錢獻給了共產黨的一些基層組織,雖然捐的錢並不多,但他卻贏得了聲譽。
誰能說他在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他正積極爭取實現當代的偉大目標,解決時代的重大課題,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亨德里克對自己的激進思想揚揚自得,因此他瞧不起巴爾巴拉的不堅定性。他認為,巴爾巴拉在樞密院顧問的豪宅和將軍夫人的莊園裡過著悠閒、自私的生活,沉溺於知識分子怪僻的追求和憂慮中。
對巴爾巴拉的憂慮或追求,亨德里克又瞭解些什麼呢?他對整個人類又瞭解什麼呢?他對人類與政治不都一樣不瞭解嗎?現在小柏克真的成了他的僕人。皮埃爾·拉律先生在埃斯帕拉那達飯店設豐盛晚宴招待的那些「年輕的共產黨同志」,亨德里克關心他們嗎?難道他會更多、更深切地去關心被自己稱為是「生命中心」的那些女人嗎?
亨德里克是否重新考慮過情人朱麗葉的內心活動呢?他認為朱麗葉會變得驚人地殘忍和快樂。朱麗葉得到了許多錢,又可以揮舞鞭子了,她還有什麼理由不滿意呢?然而,亨德里克從來沒有思考過,非洲女郎用陰鬱的神情盯著他用意何在。捉摸不定的命運,把異族少女從風光明媚的大自然拋進了這個聲名狼藉的文明世界,她是否思念家鄉,盼望回到更漂亮的非洲去呢?她那神秘莫測的心,是真正愛上了這位臉色慘白、追求痛苦的朋友,還是開始恨他呢?這一切,亨德里克都不理解。對於他來說,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只是個具有魅力的野蠻女性、野美人。只要他向她屈服,就永遠能從她那裡吸取新的力量。
他不瞭解朱麗葉,同樣也不瞭解巴爾巴拉,也不瞭解自己的母親貝拉。可憐的媽媽的來信,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她訴說:「丈夫克貝斯和女兒約茜是兩個活躍而又十分輕浮的人,他們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父親克貝斯的生意徹底破產了。經濟危機!」貝拉夫人在信中怨天尤人地寫道,「你善良的父親也成了危機的犧牲品。他的全部投資和存款化為烏有。要不是兒子在關鍵時刻匯來一大筆款,可怕的災難會吞掉整個家庭。」妹妹約茜還是老樣子,每半年至少要訂一次婚,每次訂婚總是那麼不稱心,每次解除婚約,母親總感到鬆了一口氣。
尼科勒塔到柏林來過一次,但待了沒多久就被她的丈夫馬德爾用一封威脅埋怨的電報催了回去。「我和他一起生活,感到非常非常幸福。」尼科勒塔聲稱。如往昔那樣,竭力讓自己的眼睛閃亮。後來,真相大白:兩年以來,馬德爾一直住在療養院裡,尼科勒塔在他身邊充當護士,陪他度過了艱難時光。當談到這位天才對自己表示真誠的感謝時,她從內心發出了溫柔的微笑。
「現在他的身體好多了。」她充滿希望地說,「不久我們要到南方去,他需要陽光。」
亨德里克虛偽地吹噓的「生命中心」,尼科勒塔也有。精神抖擻的烏爾裡希斯也有,他耐心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這天準會到來!」他深信不疑地向自己保證,向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保證。小夥子米克拉斯,從內心深處發出充滿自信的聲音:「這天一定會到來!」他所指的是「元首」上臺的那天。屆時,他的敵人將全被消滅,而首先要消滅的是那最可惡、最令人討厭的敵人——亨德里克。米克拉斯懷著滿腔怒火,無可奈何地看著敵人飛黃騰達。仇人的垮臺,將是那「偉大日子」的最令人幸福的事件,也是具有偉大意義的一件事。米克拉斯,正如他的政敵烏爾裡希斯一樣,演戲僅僅是為了偉大的目標。他早已不演戲了,他在為納粹青年運動工作。他的任務是為露天劇場和會場排練「元首」統率下的「青年」舉行慶祝和宣傳活動的場景。這項工作使他那無知而熱烈的心得到了安慰。在米克拉斯的指導下,他的青年同志們在咆哮,聲稱他們要打敗法國人,永遠忠於領袖。米克拉斯現在看上去要比在漢堡時健壯和活潑多了。他面頰上的黑坑幾乎沒有了。
這個日子正在臨近:熾熱的信念激勵著米克拉斯、烏爾裡希斯前進和其他數以百萬年輕人的熱情。亨德里克在等待何種日子呢?他等待的只是扮演新的角色。在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的演出旺季裡,為紀念歌德逝世一百週年,國家劇院重新排練《浮士德》,亨德里克扮演的角色是梅菲斯托。
這次亨德里克扮演的是個大角色,「混沌之子」——梅菲斯托。他從來沒有像這次演戲這樣賣力氣。扮演梅菲斯托應成為他的傑作。他要把黑暗王子演成無賴,表現出天帝以無限慈悲的心,把這個無賴當作某種惡煞,使人認為同他打交道還是值得的,因為在一切作惡多端的妖魔裡,他製造的麻煩最少。他演的是悲劇小丑——丑角中的惡魔。面孔上擦上一層白粉,光禿禿的腦袋上也擦上一層白粉,眉毛畫得高聳到荒誕的程度,鮮紅的嘴唇拉得長長的,微笑像是硬逼出來似的。兩隻眼睛和提高的眉毛之間顯得寬闊,同時閃爍著幾十種不同的色彩。專家們可以從他的臉譜上欣賞到特等化裝技術。五光十色,交融在梅菲斯托的眼瞼上和彎彎的眉毛下:黑變紅,紅變橙黃,又變成紫色和藍色,銀色光點閃耀其間,點點燦燦的金粉巧妙地分佈在各處。這魔王寶石般誘人的雙眼之上,那顏色是多麼光怪陸離啊!
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時,身穿黑色絲質緊身衣,在舞臺上翩翩起舞。他的動作輕盈而準確,誘人而又令人迷惑不解。從他那永遠掛著微笑的猩紅的嘴裡,吐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格言和詭辯的笑話。這個瀟灑得可怕的小丑,一會兒變成一條長鬈毛狗,一會兒從桌子的木頭裡,變出了葡萄酒,而當魔鬼興致勃勃時,他敞開斗篷飄蕩於空中,誰也不會懷疑,梅菲斯托的魔法無比強大!全場觀眾感到:梅菲斯托有力量,他比天帝更有威力。有時他樂意去拜訪天帝,又以某種彬彬有禮的態度蔑視天帝。可是他有蔑視天帝的資本嗎?當然,他藐視天帝的充分理由是:他比天帝更風趣、更博學,但也更不幸。也許其更強大的秘密正是其遭遇到的不幸災難。天帝讓前來參加「賽唱」的人們讚美自己優美的創造。偉大的天帝助人為樂,無比樂觀,但這些美德與魔鬼可怕的憂鬱、極度的悲哀相比,似乎又顯得純真、可敬。瞬間,那心愛的天使變成了惡魔,他受到詛咒,墮入深淵。他的活潑可愛引起人們的懷疑,因為他突然陷入了憂鬱和悲哀。這時,一陣寒戰向柏林國家劇院的大廳襲來,因為亨德里克扮演的梅菲斯托的嘴裡吟誦出這樣的詞語:
生成的一切,
總應當要歸於毀滅,
所以最好不如不生。
霎時間,他站著一動不動。是因為痛苦嗎?兩眼在斑駁的粉彩中閃耀出絕望的目光。天使們又在天帝的四周自得其樂地翱翔,他們對人類絲毫也不瞭解。然而,魔鬼卻瞭解人類,他探索到了人類的邪惡天機。
《浮士德》的首場公演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而演員亨德里克把自己關在化裝室裡,他需要安靜,誰也不見。這時,有位女客來訪,是多拉·馬丁,小柏克不敢阻攔。一般來說,馬丁是不看別人演戲的,今晚她卻來觀摩,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小柏克向她深深地鞠躬致意,然後把亨德里克化裝室的門開啟。
亨德里克和馬丁——他的同行冤家,兩人看上去都疲憊不堪。亨德里克因剛才的演出極度興奮而筋疲力盡,馬丁則因有不解的憂愁而盡顯憔悴。
「演得很棒!」馬丁低聲而平靜地說。亨德里克還沒來得及請她坐下,她就倒在了一把椅子上。她蜷縮在窄小的椅子裡,把臉、寬闊的額頭、孩子般沉思的大眼睛,都深縮在棕色的皮領子裡。「演得真棒,亨德里克!我知道您有這麼一手,演梅菲斯托是您的拿手好戲。」
亨德里克背向著她坐在梳妝檯前,通過鏡子對她微笑,「多拉·馬丁,聽您這話,您好像生氣了。」
多拉·馬丁依然用平靜而客觀的語調說:「亨德里克,您錯怪人了。我對暴露本來面目的人根本不生氣。」
這時,亨德里克把臉轉向馬丁,這是一張已經抹掉了魔鬼眉毛和眼瞼色彩的臉。「謝謝您今晚光臨。」他說話時雙眼對著她閃閃發光。
但是,馬丁鄙夷地擺了擺手,好像在說:現在,我們不要開這種玩笑吧!亨德里克卻裝作沒有注意到這點,溫情脈脈地問道:「馬丁,您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已開始學英語。」馬丁回答。
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說:「英語!但為什麼?為什麼偏偏要學英語?」
「因為我要到美國去演戲。」馬丁用平靜而銳利的目光一直盯著他。
由於他一直裝得茫然無知,馬丁有點兒不耐煩,她解釋說:「這裡的戲已經演完了,親愛的,難道您還沒有覺察到這點?」
亨德里克有點兒被激怒,「您在說些什麼呀,多拉·馬丁!您的一切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的!您的地位是不會動搖的。許多人,可以說成千上萬的人愛慕您、歡迎您。您很清楚,我們中間沒有誰,能像您這樣受到人們的愛慕啊!」
這時馬丁的笑有點兒悲哀和嘲諷的味道。亨德里克只好一聲不吭了。「成千上萬的人愛慕我!」她用疲憊、沉悶的聲音輕蔑地說著。而後,她聳聳肩膀。沉默了一會兒,她目光從亨德里克身上移到光禿禿的牆,並說:「觀眾將會另有所愛。」
亨德里克繼續結結巴巴地爭辯說:「但是,劇院總是要做生意的啊!不管德國出了什麼事,人們總是要看戲的。」
「不管德國出了什麼事,」馬丁輕聲地重複這句話,然後突然站起來,「我祝您萬事如意,亨德里克,」她說的很快,「我們要很長時間見不到面啦,過幾天我就要動身了。」
「這幾天就走嗎?」亨德里克迷惑不解地問她。
馬丁那黑色的眼睛盯著遠處,說道:「再等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這裡沒有值得我留戀的。」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她接著補充說,「但是,不管德國出了什麼事,亨德里克·赫夫根,您是會走運的。」
與她瘦小的身材相比,她的臉似乎顯得大了一點兒。現在,在她滿頭紅髮襯托下的臉上,泛起了自豪和惋惜的表情。她慢慢地開啟亨德里克化裝室的門,靜靜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