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終於降臨,德國的天空已烏雲密佈。上帝把臉轉了過去,再也不願見到這個國家。血淚匯成的江河,淌過所有城市的大街。
災難終於降臨,德國的大地已積滿汙泥濁水,誰也難以預料何時才能把它盪滌。如何去贖罪?這個國家對人類要做出何等巨大的貢獻,才能洗刷掉這奇恥大辱!
汙穢的謊言甚囂塵上。它咆哮在會場,充斥於電臺、報刊和銀幕。它張開血盆大口,從嗓子眼裡噴出瘟疫帶來的惡臭。瘟疫把許多人從這個國家趕走了。對被迫留下的人來說,這個國家已成為監獄——一個臭氣熏天的地牢。
災難終於降臨,天啟四騎士已經奪路而來,他們在這裡下馬歇住了腳,糾集一支令人可怕的軍隊。他們妄想從這裡出發征服全球,今天尚在嘲笑他們的人,明天就會被他們征服,倒在他們面前。
我們的國家被黑暗籠罩。邪惡的人在各地流竄。在他們或他們卑鄙的幫兇面前,真理的光芒則被泯滅。
那個被米克拉斯和一大批絕望而無知的青年崇拜為「元首」的傢伙,拼命地叫喊著。他在德高望重的帝國總統和陸軍元帥那裡大搞陰謀,終於篡得帝國總理的寶座。這時期,演員亨德里克正在西班牙的馬德里郊外拍攝電影外景。他在一部偵探影片中扮演儀表堂堂的騙子的角色。一天晚上,緊張工作完畢,他拖著疲乏的身子回到飯店,進門時從門童那裡買了一份報紙,一看嚇了他一跳。怎麼可能?這個常咆哮、吹牛的傢伙,過去常常成為才華橫溢且思想進步的朋友嘲笑的物件,眼下竟已一躍而成了全國最有權勢的人!亨德里克想:這確實令人討厭、令人噁心、令人意外!我過去認為,對納粹分子不需要過於認真,而現在覺得這真是上當、失敗了!
裡茨飯店的大廳裡,各國旅客在議論德國發生的災難以及交易所由此而引起的行情變化。人群中有身穿米黃色春裝的亨德里克。可憐的亨德里克一想到他面臨的命運,脊樑骨上就一陣冷一陣熱。他得罪過許許多多的人,這些傢伙現在也許要向他報復了。例如凱撒·馮·穆克。唉,當時真不該拒絕上演他的以「鮮血與祖國」為主題的劇作,和他的關係不要搞得這麼僵該多好啊!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他現在領悟到了,但為時已晚。許多納粹分子是他的死對頭。這個大無畏的亨德里克甚至都不得不想到那犟小子米克拉斯,他現在有什麼辦法來彌補漢堡藝術劇院那次不幸的衝突呢!還有洛特·林登塔爾,當時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吵架,誰會料到這結局會這樣慘呢?甚至她很可能突然成為對他具有舉足輕重之關係的人物。
亨德里克兩腿哆哆嗦嗦地踏進電梯。他取消了晚上與別人的約會,並在自己的房間裡訂好了飯。喝了半瓶香檳酒後,他的情緒稍稍穩定些了。
一定得冷靜,得鎮定,不要驚慌失措。那個所謂「元首」當上了帝國總理,事情已經夠糟的了。儘管如此,他還不是獨裁者,也可能永遠不會是獨裁者。「把他扶植上臺的那些德國民族黨人,決不會讓他把事情搞得失控。」接著他又想到那些強大的反對黨,它們現在都還存在。社會民主黨和共產黨會起來反抗的,也許會武裝反抗。亨德里克坐在他飯店的房間裡,喝了半瓶香檳酒後,這樣思忖著。一想到未來的艱苦鬥爭他就渾身冒冷汗。沒事,離納粹建立暴政還遠著呢!說不定這期間形勢會驟變:想把德國人民置於法西斯統治之下的企圖,也許最終會引發社會主義革命。這是十分有可能的,到那時將證明演員亨德里克能神機妙算並具有遠見卓識。相反,假定納粹分子繼續執政,歸根結底,他亨德里克對他們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他屬於無黨派,也不是猶太人。尤其是他不是猶太人,亨德里克想到這點頓時感到無限寬慰和意義重大。他過去從未把這點作為求之不得的優越條件!他不是猶太人,憑著這點,他的一切都是可以原諒的,甚至他在「海燕」劇團中扮演過「同志」受到熱烈歡迎這件事,也是可以原諒的。他是金髮萊茵人,他父親克貝斯也是金髮萊茵人,後來因經濟困難才變得頹廢。而且,他的母親貝拉、妹妹約茜都是地地道道的萊茵金髮女子。
「我是一個金髮的萊茵人。」亨德里克在內心安慰著自己。香檳酒和其樂觀的政治背景使他興奮,他充滿信心地上床睡覺去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又侷促不安起來了。那些從未參加過「海燕」演出,也沒有被凱撒·馮·穆克當作「文化布林什維克」的同事會怎樣對待他呢?當大家一起出去拍外景時,他已神經質地感到同事們對他變得冷若冰霜。只有那個扮演丑角的猶太人願意同他多談,這更是令人憂慮的跡象。由於亨德里克陷於孤立,便感覺自己彷彿是個殉道者,這就使他變得倔強和暴躁。他對那個猶太人說,納粹分子很快就筋疲力盡,而且表現得荒謬愚蠢。但那個矮小的猶太人卻膽戰心驚地說:「噢,不會這樣。他們上了臺,就會長久待在臺上。上帝保佑,希望他們理智些,對我們寬容些。我想,只要安分守己,也許不會叫人感到過分為難。」這是丑角的希望。亨德里克基本上也抱著同樣的希望,但過於自信。
由於天氣不好,德國演出組有幾天不能到野外拍電影,不得不在馬德里待到二月底。從國內傳來的訊息矛盾百出,非常令人不安。柏林歡迎納粹帝國總理而沉浸在一片狂歡之中,這毋庸置疑。如果可以相信報刊訊息和私下傳聞的話,那麼在德國南部,尤其在慕尼黑,形勢迥然不同。據說,巴伐利亞要求脫離帝國而獨立,宣佈恢復建立維特斯巴赫王朝。也許這是無稽之談或故意誇大之辭。不要過多解讀宣傳性的渲染,而對新政權公開表示同情,這樣做也許更明智些。
在馬德里拍偵探片的德國演員們也持有這種態度。一個受青年人愛慕的演員(他是個英俊的男子漢,他的名字相當長,發音像斯拉夫語)突然宣稱,他參迦納粹黨已經好幾年了,這一點他過去一直守口如瓶。同他搭檔的是位女演員,眼睛烏黑而溫柔,鼻樑微微彎曲,顯然不是純日耳曼血統的人。她透露自己同納粹黨某高階幹部關係密切,似乎已訂婚。那個猶太喜劇演員變得越來越憂鬱了。
亨德里克決定採取簡單而有效的策略——保持神秘莫測的深沉,不讓任何人發覺他心裡到底裝著多少憂慮。伯恩哈德小姐和其他忠於他的人,從柏林來信論及的訊息,使他垂頭喪氣。伯恩哈德小姐寫道:我們大家都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她還隱隱約約地提到納粹分子多年來制定的「黑名單」上有樞密院顧問布魯克納、「教授」、亨德里克·赫夫根。「教授」在倫敦,考慮暫不回柏林。伯恩哈德小姐勸亨德里克學學「教授」,下一階段要遠遠地離開德國首都。他讀著讀著,內心一陣陣地發涼。他剛成為社會精英,怎麼轉眼間就成了逃犯?要在當前局勢下保持冷靜,露出其拿手的微笑,如同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拍片組準備回國,甚至連扮演小丑的猶太人也愁眉苦臉地把鋪蓋卷好了。這時,亨德里克才聲稱他要去巴黎商談一些重要的拍片問題。他內心想:我必須爭取時間。現在到柏林去拋頭露面不會有什麼好處。過幾個星期也許會風平浪靜。
令人拍案叫絕的意外事情還在後面呢!當亨德里克抵達巴黎時,首先聽到的是德國國會大廈縱火的訊息。亨德里克就他多年扮演流氓角色的經驗,就能猜到這樁案件的內中奧妙,他對黑社會的卑鄙勾當具有天才的理解本能,立即猜測到誰是這次挑釁性暴行的罪魁禍首。納粹分子卑鄙而拙劣的伎倆,在亨德里克所演的電影和戲劇裡早已運用,並且還有過之。亨德里克抑制住心頭對縱火事件的恐懼,但同時內心又夾雜著一種喜悅之情。冒險家們的卑鄙動機,使他們採取了十分無恥但又很容易被人識破的欺騙行為。他們之所以能得逞於一時,是因為在德國國內沒有人敢於起來揭露,國際上,各國政府又持明哲保身的態度,他們不考慮歐洲人生活中的道德準則,更不願介入這個沒落帝國的陰謀事件中去。
「邪惡勢力有多麼的囂張!」亨德里克感到一陣畏懼,「他們為所欲為,而又得不到任何報應!世事真像我常演的電影和戲劇中的情節那樣。」這是他此時最大膽的想法。他第一次隱約地感到(然而他又不願公開承認),自己的本性同那駭人聽聞的焚燒國會大廈的卑劣心態有著某種神秘的聯絡。
當然,亨德里克最初不願過多考慮納粹惡棍的心理狀態。他憂心忡忡,得先考慮自己下一步的出路。國會縱火案發生後,在柏林同亨德里克關係密切的一些人被捕了,其中有烏爾裡希斯。伯恩哈德小姐放棄了選帝侯大街上那些劇院裡的工作,慌慌張張地逃往維也納。她從那裡寫信給亨德里克,要求他千萬別回德國去。「你的生命危在旦夕!」這是伯恩哈德小姐從維也納布里斯托飯店給他發出的警告。
儘管亨德里克認為伯恩哈德小姐的話有些言過其實,但他還是忐忑不安。他一天又一天地推遲了動身的日子,無所事事而驚恐不安地在巴黎街頭逛蕩。他對這座城市很陌生,但又沒心情去欣賞她迷人的風光。
這苦澀的幾周,也許是他有生以來最最痛苦難捱的幾周。他沒有見到任何人,雖然知道有幾個熟人已經到達巴黎,但不敢去同他們取得聯絡。他同他們有什麼可談的呢?他們會慷慨激昂地控訴德國所發生的事情,但這無疑會使他的神經更加緊張。而實際上亨德里克的緊張心情正變得更糟糕、更可怕。這些人已經斷絕了與國內的一切聯絡,因為他們痛恨國內的暴君。他們都成了流亡者。「那麼我也是其中之一嗎?」亨德里克不得不焦慮地問自己,不過他內心深處又竭力地給出否定的答案。
但另一方面,由於他在飯店的客房裡,在橋上,在街頭和咖啡館度過許多孤寂的時光,所以心頭就湧起一種慍怒的反抗情緒,這是他迄今為止所能迸發出的最好的感覺了。他想,我有必要向那幫兇殘的匪徒乞求寬恕嗎?難道我就必須依靠他們嗎?我不是已經有了國際知名度嗎?我到哪兒都能生存,當然不會太容易,但我總能渡過難關。這真讓人欣慰!國內烏煙瘴氣,但我為自己能主動擺脫它而感到自豪,我將大聲疾呼去聲援反抗血腥統治的英勇戰士。我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說明我的心靈是多麼的純潔和高尚!我的生命有了多麼新的意義,多麼新的尊嚴啊!
這種慷慨激昂、自我欣賞的情緒,雖然沒有持續多久,但當這種情緒湧現時,他就迫切地想要同巴爾巴拉見面,促膝交談。他曾經稱巴爾巴拉為「善良的天使」,現在他是多麼需要她啊!然而他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聽到她的訊息了,也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也許她待在將軍夫人的莊園裡,對什麼也不關心,」他在冥思苦想,「我早就對她預言,她會發現法西斯暴行的誘人的一面。事情已經越來越明朗:他當了殉道者,流浪在這異國他鄉,而她也許正在同這些殺人犯和打手開心地聊天呢,如同過去她喜歡和米克拉斯閒談一樣。」
當他孤寂難當時,很想讓特巴布公主朱麗葉從柏林到巴黎來。要是重新聽到她咯咯的笑聲,撫摸她粗糙得像樹皮一般強勁的手,他將會何等地精神抖擻、精力充沛啊!離開德國,和特巴布公主朱麗葉一起開始放蕩的新生活,啊,這該有多美好啊!難道這不會發生嗎?難道這不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嗎?他只需向柏林打個電報,第二天「黑色維納斯」朱麗葉就會到達,穿綠色高筒靴,手提箱裡藏著那根紅鞭子。亨德里克正做著甜蜜的白日夢,夢的中心人物是特巴布公主朱麗葉。他用醒目的令人興奮的色彩描繪出他們在一起的生活:他們可以作為一對舞伴在巴黎、倫敦、紐約等地表演舞蹈,並以此為生。亨德里克和朱麗葉是世界上兩個最優秀的踢踏舞演員。但跳舞不會讓他們永久地滿意,亨德里克打算冒點兒風險。一對舞伴可以成為一對騙子手,他在電影和戲劇裡經常演社交界的時髦罪犯的角色,如今可以在現實生活中來扮演一下這一類角色,既充滿危險又具有不堪設想的後果,這該是多麼有趣啊!在這個可惡的社會里到處可見法西斯蒼白可怖的面容。同一個野性十足的美女,肩並肩地在這樣的社會里去招搖撞騙,是何等誘人的夢啊!幾天以來,亨德里克都陶醉在這種美夢裡。正當他要給那位黑公主朱麗葉發電報,為實現美夢邁出第一步之時,他收到的一條訊息頓時徹底改變了他的處境。
這封重要的信來自小安格莉卡。誰會想到,正是這個被亨德里克經常瞧不起的小女孩竟會對他的生活產生決定性影響!亨德里克很久沒有想到小安格莉卡了。現在他回憶起她的容貌來:像一個十三歲男孩那樣可愛而靦腆的小臉蛋,眯著的一對近視但明亮的眼睛。在他的記憶中,她始終淚流滿面。小安格莉卡不是常常流淚嗎?他不是經常惹得她哭泣嗎?亨德里克記憶猶新,他對待小安格莉卡經常很粗魯,而小安格莉卡無視他的粗暴,那一顆執著而溫柔的心始終忠實於他。亨德里克此刻十分驚訝,因為他經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覺得周圍的人是自私自利和卑鄙無恥的。人們良好的品行、誠實的善舉,他都漠然處之。對飯店房間的四壁和傢俱,他已看膩,在這房間裡,他已感覺百無聊賴,可是當他讀完安格莉卡的信後,彷彿恢復了意識,禁不住哭了。不僅是緊張不安和過度興奮使他嗚咽,而且是一種真正的感動使他眼睛溼潤。安格莉卡為了他曾撲簌簌地不斷流淚,要是她現在能看見亨德里克在哭泣,而且是她的愛使得他那冷峻的眼睛裡充滿了苦澀的淚水,她會感到多麼幸福啊!過去付出太多的痛苦,如今得到了令人安慰的補償。
安格莉卡在信中告訴亨德里克,她在柏林擔當一些電影中的角色,日子過得相當不錯。並提到,一個年輕有為的導演意欲同她結婚。「但是,我當然不會這樣想。」她寫道。亨德里克讀到這句話時,不禁微微一笑。安格莉卡就是這麼一種人:儘管那個導演的愛慕和追求是多麼的誘人,但她的態度始終冷淡。她執意要得到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把感情浪費在不理睬和蔑視她的那個人身上。
在電影拍攝場,安格莉卡認識了洛特·林登塔爾,即以前在耶拿市輪演劇團常常扮演失戀女子的那位女演員,後來成了多愁善感的耶拿市「第一夫人」,同時又是一名納粹空軍軍官的情人。亨德里克通過閱讀報紙上的有關報道一直關注著德國國內發生的事情,從而知道,那位空軍軍官是新帝國強有力的實權派。所以,洛特·林登塔爾也成了一個很有影響力的人物。安格莉卡準備在她面前為亨德里克說情。
她在信內,以崇拜的語調描繪了林登塔爾的魅力、聰穎、溫柔和端莊。安格莉卡認為,這位親切而又善良的女人肯定會在她權勢顯赫的情夫那裡替亨德里克說好話。她確實這樣做了,還竭力為戲劇界人士開脫。這位大人物對戲劇、輕歌劇和歌劇情有獨鍾。他的情婦和他所欣賞的女人都是身體豐滿、多愁善感的舞臺演員。只要不涉及重大政治事件,而僅僅涉及如一個演員的前途這類無關緊要的事,他總是樂意幫忙的。
小安格莉卡告訴林登塔爾,亨德里克·赫夫根待在巴黎不敢回德國來,這位權勢人物的情婦富有同情心地笑了。「這人怕什麼呀?」她問,眼光裡流露出一種困惑不解。亨德里克不是猶太人,而是金髮的萊茵地區人,他又是無黨無派的,何況他還是一個卓越的藝術家。林登塔爾小姐見過他演的梅菲斯托,「像他這類人我們是絕對不可缺少的。」這位尊貴的夫人說著,並答應當天就去同她的那位有錢有勢的情夫提及此事。
「我老公是十足的自由派,」多愁善感的耶拿市「第一夫人」胸有成竹地擔保說,在座者對她用這樣親切隨便的詞句談論令人恐怖的當權派,不禁肅然起敬,「他也不是一個愛記仇的人。儘管亨德里克過去採取過種種過火的行動和做過某些小小的蠢事,但只要他是個有水平的藝術家,我老公就會諒解的。歸根結底,人首先還是要心地善良。」林登塔爾的話雖然有點兒語無倫次,但說的明確而認真,而且她說的話是算數的。當那權貴晚上來看她時,她就求他:「親愛的,幫個忙吧!」她將在柏林國家劇院首場公演的一齣喜劇中擔任主角,她這次考慮讓亨德里克·赫夫根同自己搭檔。「扮演那個角色沒有人比他更合適的了,」這個多愁善感的女人說,「我初次為柏林的黨內同僚們演出,你當然也關心我應該有個好的搭檔啊!」這位將軍問道,亨德里克是不是猶太人。當他了解到亨德里克不僅不是猶太人,而且是個地地道道的金髮萊茵地區人時,他答應說:「不管這個傢伙過去做過什麼壞事,都不會遭到任何迫害。」
林登塔爾立即把這次談話的有利成果告訴了她的同事小安格莉卡,而後者又迫不及待地把這個轉危為安的喜訊,寫信告訴了亨德里克。
亨德里克在巴黎黯淡的苦難歲月終於結束了!他不再孤獨地徘徊在聖米歇爾大街、塞納河畔和愛麗舍田園大街了,其實本來他就沒有興趣去欣賞街頭美景。亨德里克過去曾經在孤寂的飯店房間裡做過大膽的叛逆之夢嗎?他曾經慷慨激昂、暗中自我欣賞地強烈需要自我淨化、自我解放,並走向充滿驚濤駭浪的新生活嗎?他忘了,這一切都忘了。他在整理行裝時,早把過去的想法拋諸腦後。他愉快地哼著歌兒,一路上情不自禁地蹦跳著,趕到馬德萊娜附近的託邁酷客旅行社訂了一張去柏林的臥鋪票。
亨德里克在回位於蒙帕納塞大街的飯店的路上,來到了「多摩咖啡館」。由於風和日麗,許多人坐在露天平臺上。亨德里克走得渾身發熱,很想在咖啡館裡坐上一刻鐘,喝一杯橘子汁。他站住了,用傲慢的眼光,向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群掃去,然而他又冒出了別的念頭:誰能料到在這裡會遇到些什麼人呢?萬一其中有自己不願見到的老熟人。難道「多摩咖啡館」是流亡者的會面地點嗎?不,不,還是不進去為好。當他正要轉身走開時,他的目光被默默地坐在一張圓桌旁的人群吸引住了。亨德里克不由得嚇了一跳,嚇得他胃裡一陣痙攣,甚至身子都有幾秒鐘動彈不了了。
他首先認出了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接著又發現巴爾巴拉坐在她旁邊。原來巴爾巴拉到巴黎來了,跟亨德里克一直近在咫尺啊。他是多麼想念她,需要她啊!而她卻就在巴黎,就在同一區,或許同他只隔著幾幢房子。巴爾巴拉離開了德國,現在竟然坐在「多摩咖啡館」室外的平臺上。在她旁邊坐著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兩人在漢堡時關係一直不好,但國內殘酷的特殊環境把她們帶到了一起……她倆坐在一張桌子旁。兩個人都一聲不吭,眼睛裡都流露出憂傷和深沉的目光,目光又漸漸從近處移向遠處。
巴爾巴拉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亨德里克似乎感到坐在他對面的不是活生生的真實的人,而僅僅是他大腦亢奮時的產物,只存在於他的想象之中,只是他的幻覺。如果她們都是活人,那她們為什麼一動不動呢?為什麼她們默不作聲呢?
巴爾巴拉用雙手支撐著她憔悴瘦削的臉。她黛眉緊鎖,眉宇間出現亨德里克過去未曾見過的皺紋。也許因為心力過於交瘁,她的臉呈現出一種沉思中蘊含著憤怒的表情。她穿一件灰色的風衣,高高豎起的領子裡露出鮮紅的圍巾。這種裝束,加上痛苦而焦急的神情,使她的形象看上去有點兒粗野,甚至可怕。
赫爾茨費爾德夫人也面色蒼白,但臉上沒有嚇人的皺紋,只是表情略顯憂鬱。除了巴爾巴拉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以外,桌旁還坐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郎和兩個小夥子,其中一個是塞巴斯蒂安。亨德里克從腦袋向前探出的姿勢、迷惘和沉思的眼睛,以及垂在前額上的灰黃色頭髮,一下子就把塞巴斯蒂安認了出來。
亨德里克想叫出聲來,他想跟巴爾巴拉打招呼,擁抱巴爾巴拉,同她一敘離情。但他的腦海裡卻浮現出許多想法:她們將以什麼態度歡迎他?她們會向他提出好多問題,他該怎麼回答?這裡,在他前胸的口袋裡還有一張返回柏林的臥鋪車票。通過兩個親切的金髮女郎從中調解,他已經同德國當局和解了。而正是這個當局,把他面前的這些人驅逐出來了,偏偏他又曾在巴爾巴拉麵前表示過對當局有不共戴天之仇。塞巴斯蒂安這小子會怎樣譏笑他啊!他又怎樣去應付巴爾巴拉的目光,這憂鬱、譏笑、無情的目光……現在,他得趕快溜走,他們幾個似乎還沒有人發覺他在這裡,那一雙雙眼睛都奇特地凝視著天空。他得趕緊離開這裡,同他們見面可受不了……
坐在桌邊的人仍然一動也不動,他們的目光似乎像透過空氣那樣透過了亨德里克。他們坐著,一動不動,好像某種巨大的痛苦已使他們化為石頭,而亨德里克邁著僵直的小步匆匆溜走了。他像因大禍臨頭而倉皇逃跑的人一樣迅速離開了,但還要保持一定的風度,不顯狼狽。
在初次排練後,林登塔爾對亨德里克說:「遺憾的是將軍實在太忙了。不然,他一定會抽出時間光臨指導,觀看我們排練。您根本想象不到,他有時給我們演員出的主意是多麼絕妙。我相信,他對戲劇如對他的飛機那樣瞭如指掌,這說明他在藝術上有一定的造詣!」
這點,亨德里克可以想象得出,於是他便肅然起敬地點了點頭。馬上,他就問林登塔爾能否允許他用自己的車送她回家。她親切地笑了笑,表示同意。當他伸出胳膊去挽林登塔爾時,輕聲說道:「和您同臺演出實在是我巨大的榮幸。近幾年,和我搭檔的女演員動作都太做作,我真的受夠了。多拉·馬丁演戲裝腔作勢,把德國其他女演員都帶壞了。她不是在演戲,而是在歇斯底里地嘟囔猶太德語。現在,我從您那裡又重新聽到了爽朗、簡樸、熱情、溫暖的聲音。」
林登塔爾感激地直視著他,她那微微突出的紫藍色的眼睛,流露出感謝的目光。「您說這些我很高興。」她一邊悄悄地耳語著,一邊把亨德里克的胳膊更加拉近她的身體,「因為我知道,您是不會恭維我的。一個把自身職業看得如此神聖的人,在藝術問題上,是不會奉承人的。」
亨德里克對於對方的讚揚裝出了謙虛。「但是,我請您注意啦!」亨德里克把手放在心窩上,「哼,我——恭維人!我的朋友們經常責備我太不留情面,總愛把讓人不開心的事實當面指出。」林登塔爾聽到他說這番話很高興。「我就喜歡直爽的人。」她隨口而說。
「可惜,我們已經到了。」亨德里克說。他把車停在動物園大街一座幽靜豪華的別墅前,林登塔爾就住在這裡。他彎下身去吻她的手時,乘機把她的灰色皮手套稍稍往下推,把嘴唇貼到了對方雪白的皮膚上。這小小的魯莽之舉,林登塔爾裝作沒有看見,至少沒有表示討厭,依然笑容滿面。「我能有幸陪您回家,萬分感謝!」亨德里克說,此時他的身體還做著躬身的姿勢。當林登塔爾走向家門時,亨德里克心裡在想:「她若再次轉過身來,一切就妙了。如果她招手,那麼我就勝利了,下一步就可以得寸進尺了。」
她以筆挺的姿勢穿過街,到了家門口時,她轉過頭,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而且——令人喜出望外——她果然向他揮手。亨德里克感到幸福得渾身發抖,因為林登塔爾狡黠地喊道:「拜拜!」這實在使他欣喜若狂。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在他那輛賓士車裡,飄飄然地把身子倒向皮靠背。
亨德里克在到達柏林之前就已知道,沒有林登塔爾的保護他將暗無天日。小安格莉卡到車站去接他時,已不需要專門向他解釋這點。不必細說,他對形勢也很清楚。他有可怕的敵人,其中還有像詩人凱撒·馮·穆克這樣的權勢人物。宣傳部長已經任命穆克當國家劇院院長。過去亨德里克一直拒絕上演戲劇家穆克的作品,所以這次亨德里克到來時,穆克的態度冷冰冰的。他瞪著藍色的眼睛,向下撇著嘴唇,臉上一副傲慢的表情,說:「我不知道,您能不能重新適應我們的生活,亨德里克先生。風向轉啦,這裡已沒有您過去所熟悉的氣息。文化布林什維克主義的時代結束了。」於是,這位《塔嫩貝格》的劇作者威脅地伸了伸懶腰,「您沒有機會再演您的朋友馬德爾的傑作和您所愛好的法國滑稽戲了。這裡不準再搞猶太和法國藝術,而得表演地地道道的德國藝術。赫夫根先生,您必須拿出行動來證明您確實能夠幫助我們去做這件偉大的事業。老實說,我本人認為沒有特殊的理由可以把您從巴黎重新叫回來。」在說到「巴黎」一詞時,穆克的眼睛冒著兇光,「但林登塔爾小姐要在這裡首演一齣喜劇,她希望和您搭檔。」穆克帶點蔑視的口吻說。「我不想反對這個女人而自討沒趣,」他用一種假惺惺的誠懇態度說著,最後又傲慢地聲稱,「不過,我相信,您扮演諂媚者和騙子不會有多大的困難。」這位院長以軍人果斷的語氣結束了他的講話。
這是令人膽戰心驚的開端,亨德里克考慮到這個尋機報復和新發跡的詩人,有宣傳部長做後臺時,更感到了心驚肉跳。宣傳部長几乎是文化界的最高權威。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那位爬上普魯士總理寶座的空軍軍官,有時也會心血來潮地對國家劇院發生強烈興趣。其實胖總理的興趣已經很濃厚,這要歸功於林登塔爾。於是,宣傳部長和空軍統帥(總理)兩大巨人之間爆發了許可權之爭。亨德里克至今還沒有親眼見過這兩個「半神」的真面目。但他知道,只有得到其中一個人的保護時,才能頂住另一個人的敵對行動。只有通過那位女演員才能開啟通向總理的大門。他必須把林登塔爾征服。
亨德里克到達柏林工作的最初幾周,縈繞他腦際的唯一念頭就是引誘林登塔爾對自己垂青。沒有一個女人能頂得住他寶石般的眼睛和淫笑的誘惑,因為到頭來女人總還是個女人。這一次,關係到自己的整個命運。他必須施展出全部解數,把林登塔爾這座堡壘攻下來。不管她胸大,目如牛眼,不管她垂著雙下巴,披著金黃色鬈髮,無論她多麼其貌不揚,土裡土氣,但對亨德里克來說,現在需要她如同需要一個女神。
亨德里克在全神貫注地戰鬥,對周圍發生的事情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的毅力和智慧全部集中在一個目標:征服金髮女郎林登塔爾,他的眼裡只有她。小安格莉卡以為,亨德里克會出於報恩對她垂以青睞,實際上那只是她的一廂情願。亨德里克在到達柏林後的最初幾小時內,對她還顯得親切些。可是一經她介紹見到林登塔爾後,他眼裡就沒有安格莉卡了。安格莉卡只好到她那位電影導演那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而亨德里克卻朝著另一個目標走去。
亨德里克是否注意到柏林的市容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可曾見到褐色和黑色制服、「卐」字旗、整隊行進的青年?他聽到街上、收音機裡和銀幕上播放的戰爭進行曲了嗎?他注意聽「元首」充滿威脅和炫耀的演說了嗎?他是否在報紙上讀到了有關粉飾太平、掩蓋暴行、撒謊欺騙及時而揭露新德國白色恐怖的報道了呢?他關心過去被他稱為「朋友」的那些人的命運了嗎?連他們現在在哪裡他都不知道。也許他們正坐在布拉格、蘇黎世或巴黎的咖啡館裡,也許他們正在集中營裡受折磨,也許他們隱藏在柏林的某一閣樓間或地下室裡。亨德里克認為不值得去了解這些煩人的瑣碎事。「我幫不了他們的忙。」他這樣在內心寬慰自己,「我自己還危在旦夕。誰知道穆克明天是否會叫人逮捕我呢?只有先保住自己,以後才能幫助別人。」
亨德里克無意中不情願地聽到了有關烏爾裡希斯命運的一些傳言。這個共產黨演員兼煽動家,在國會縱火案發生後立即遭到逮捕,經受了非常恐怖的訴訟「程式」,這些「程式」名為「審訊」,實為嚴刑拷打與折磨。「這是一個曾經關在烏爾裡希斯牢房隔壁的人告訴我的。」戲劇評論家伊裡希壓低聲音戰戰兢兢地說。伊裡希在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前曾是激進左翼分子,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是利用文學搞階級鬥爭的先鋒戰士。現在他準備同新政權講和。那些曾被指責為資產階級自由思想或納粹思想嚴重的作家,過去在伊裡希博士面前被嚇得簌簌發抖。而他這位覺悟最高、立場最堅定的正統馬克思主義傳教士,就曾給他們扣上大帽子,稱他們為藝術界唯利是圖的資本主義幫兇,批判他們,甚至揚言要清除他們。文藝界的這位紅色教皇對人從不做認真的分析,以區別對待。他的準則是:不贊成我,就是反對我;不按我最終的聖旨創作的人,便是嗜血成性的資本家走狗、無產階級的敵人、法西斯分子。不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就應該向我這位報紙專欄作家請教。他的尖銳的評論文章,雖然刊登在那家有影響力的資本主義金融報紙上,但卻受到左派先鋒分子的頂禮膜拜。當時許多交易所的報紙願意登些馬克思主義小品文,活躍一下版面。反正說點俏皮話,對誰也不會有妨礙。報紙商業版的內容一貫嚴肅,決不含糊,但在正經的生意人不屑一顧的欄目裡,有一位紅色的教皇大發雷霆,這是可以允許的。
伊裡希博士發了數年雷霆,在共產主義藝術評論方面,成了一個具有決定性的權威。納粹黨上臺之後,報社的猶太總編輯辭去了職務,但伊裡希博士還可以留在報社工作,因為他有確鑿證據,證明他的父系和母系的上輩都是「雅利安」人,而且他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個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黨派。他沒有猶豫多久,就保證從今以後,嚴格按民族精神來為自己的專欄撰稿。這種嚴格的民族精神已充分體現在各個政治欄目裡,甚至海外新聞報道欄目也有點兒「民族」味道。「我始終反對資產階級和民主主義。」伊裡希博士狡猾地說。實際上,他現在可以繼續反對「反動的自由主義」,只不過他反對自由主義的特徵已經發生了變化。
「烏爾裡希斯的遭遇實在駭人聽聞。」可敬的伊裡希博士滿臉愁容地說。他在許多文章裡把「海燕」劇團當作首都唯一有前途、值得重視的戲劇團體。烏爾裡希斯曾是這位大名鼎鼎的戲劇評論家最親密的戰友之一。「駭人聽聞!駭人聽聞!」伊裡希博士低聲抱怨著,焦慮地摘下他的角質框架眼鏡,不停地擦拭著鏡片。
亨德里克也認為事情太駭人聽聞了。不然,這兩位就沒有多少共同語言了。兩個人碰在一起,彼此都感到很彆扭。他們選了一個偏僻而顧客稀少的咖啡館作為碰頭地點。他倆的歷史都不光彩。他倆也許一直被人疑為持有敵意思想的人。如果他倆在一塊兒,就會給人一種印象,似乎他倆在搞陰謀。
他倆默不作聲,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空中,一個戴著角質框架眼鏡,另一個夾著單片眼鏡。
「不用說,目前要幫助這可憐的夥伴我確實無能為力。」亨德里克終於開腔了。伊裡希博士本來也想說這句話,因而趕緊點點頭以示贊同。而後,兩個人又開始一言不發。亨德里克擺弄著手中的菸斗,伊裡希博士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也許他們各自都感到慚愧,但心照不宣。亨德里克和伊裡希博士都在心裡想對對方說:「是啊,是啊,我的朋友,你和我一樣,都是大壞蛋。」
由於沉默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於是亨德里克就站了起來。「我們要善於忍耐,」他輕聲說,並對這位革命評論家擺出一副老太婆訓人的架勢,「人生坎坷,要善於忍耐。親愛的朋友,好自珍重!」
亨德里克完全可以稱心如意了。林登塔爾送來的笑臉,越來越甜,越來越動人。他們同臺演出《心》這部愛情喜劇,劇情幾乎全由情人私通的場面所組成。林登塔爾扮演劇中大富商的太太,亨德里克扮演富商家中的漂亮朋友。於是兩人在舞臺上假戲真做,她向他送去迷人的秋波,低聲細語地用酥軟的胸脯貼向對方的身體。
亨德里克的自控能力非常強,他憑藉著泰然、憂鬱的面部表情表達出淡定的心理,成功地把內心瘋狂的情慾牢牢地掌控住。他完美地把握住他與林登塔爾小姐之間的親密關係,對她一般稱呼「尊敬的夫人」,偶爾也稱「林登塔爾女士」,只有在工作中,在同臺排練激情戲時,才使用劇團同事間常常使用的稱呼「你」以表達親密的關係。但他的眼神始終在暗示:「哎,但願我能如願以償!甜蜜的天使,讓我使勁地擁抱你!親愛的,我將緊緊地貼著你。但我出於對一個德國英雄的忠心而只能剋制自己,因為你是屬於他的。」演員亨德里克充滿深情的眼睛說明他內心既慾火如熾又不得不拿出大丈夫氣概來剋制自己。他實際的想法只有一個:那一位身為總理,任何女人都可以弄到手,天曉得,他為什麼偏偏要選擇林登塔爾呢?!也許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人和出色的家庭主婦,但她胖得出奇,裝腔作勢得令人可笑,而且是個蹩腳的女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