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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與魔鬼訂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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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排練過程中,亨德里克有時真想對林登塔爾大喊大叫。換了別的女演員,他也許會當面說:「親愛的,您演的戲純粹是地方劇團曲目中最爛的。您扮演貴夫人這角色,這不等於說您就可以提高嗓門假聲假氣地說話,動不動就莫名其妙地把小拇指高高地翹起來。貴夫人早就沒有這種習慣了。這是哪一條明文規定的,大富商的太太同男朋友調情時還得撐起兩個胳膊肘,不讓他們挨著身子?好像怕衣服沾上什麼臭水,並擔心弄到袖子上似的。請您收起這套愚蠢的表演吧!」

當然,亨德里克是決不會對林登塔爾說這種話的。雖然林登塔爾沒有遭到那樣的粗暴叱責,但她似乎感到排練時丟了臉。「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把握。」她抱怨說,滿臉顯出一副天真幼稚的樣子,「是柏林的環境使我完全亂了套。哎,我的演出準會砸鍋,成為報刊的頭條醜聞!」她裝得像一個初上舞臺的新手,對柏林評論家提心吊膽。「噢,亨德里克,求求您,求求您,告訴我吧!」這時她像嬰兒那樣把一雙小小的手高高舉起,拍得噼噼啪啪地響,「媒體會殘酷地對待我嗎?他們會把我批評得體無完膚嗎?」亨德里克用深信不疑的震撼的聲調回答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當亨德里克和林登塔爾正在排練《心》時,國家劇院宣佈把《浮士德》重新列入上演的劇目單。令亨德里克驚愕的是,穆克在徵得宣傳部長的同意以後,決定梅菲斯托的角色由一個參迦納粹黨多年的某省演員來擔任,幾周前該演員已由地方調到首都柏林。亨德里克獲悉這條訊息後怒不可遏。亨德里克曾經拒絕上演穆克的《塔嫩貝格》,現在穆克以此對他報復。亨德里克感到,穆克的陰謀一旦得逞,他就完蛋了。梅菲斯托是他的拿手角色,不讓他演,說明他失寵了。不言而喻,林登塔爾沒有為他在總理面前美言一番,或者她根本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在那位大人物面前能起巨大的作用。這樣他只好收拾行囊再回巴黎去,這裡實在令人苦惱,他也許只能到巴黎去混日子啦。和過去相比,亨德里克現在的處境太悲慘了。大家都用不信任的目光打量他。他們知道,劇院院長和宣傳部長憎恨他,而他又無法證明自己得到了空軍上將的寵愛。這真是進退維谷啊!梅菲斯托能拯救一切,現在一切都要取決於他能否扮演這個角色。

在一次排練開始前,亨德里克以堅定的步履向林登塔爾走去。這次他的聲音真的在顫抖,不是在演戲,他說:「林登塔爾夫人,我請您幫我個大忙。」

她有點兒擔心地笑了笑,說:「只要我力所能及,總是願意幫助同事和朋友的。」

於是他用深沉的催眠般的目光盯著對方的眼睛說:「我必須扮演梅菲斯托。林登塔爾,您能理解我嗎?我必須扮演。」他的認真和急切的態度倒把她嚇了一跳,除此之外她還感到激動,因為他的身體同她捱得這麼近,對此她早就不能無動於衷了。她嬌滴滴的臉上泛起了紅暈,目光低垂,像是一個被人求婚的少女,答應要和父母商量商量似的,低聲柔氣地說:「我一定幫您的忙,我今天就去和他談。」

亨德里克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上午,國家劇院院長秘書打電話通知他下午參加新編《浮士德》的排練。他勝利了!總理支援了他。「我得救了!」亨德里克想。他給林登塔爾送去一大束黃玫瑰,並在美麗的花朵間夾了一張卡片,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謝謝」兩個大字。

排練開始前,穆克院長把他請到辦公室來,亨德里克幾乎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民族主義詩人用最誠摯的態度對他表示歡迎,這是比亨德里克那種高雅矜持的態度更高一籌的表演技巧。

「我很高興能欣賞您所扮演的梅菲斯托,」戲劇家說,冰冷的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熱情的光澤,他以男子漢豪邁的氣概握住一個他早想消滅的仇人的雙手,「我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地等待著,看您成功地演出這個永恆的、地地道道的德意志角色。」事情很清楚,自從總理出來支援這位演員以來,院長只好決定對亨德里克的態度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當然,穆克依然沒有放棄他不可動搖的無情的企圖:決不讓這個討厭的傢伙步步高昇。只要有可能,儘快把他從國家劇院趕走。但他感到從現在起,最好還是以更隱蔽、更巧妙的方式來同這個宿敵較量一番。穆克先生不想為了亨德里克得罪總理或林登塔爾。他身為普魯士國家劇院院長,理應同總理和宣傳部長兩者的關係都搞好。

「我們私下說說,」院長的表情充滿同志式的信任,「您能重演梅菲斯托,要感謝我啊!」今天,他的撒克遜土音顯得特別濃重,似乎想以此突出他的一片誠心。「某些人對您有顧慮呀,」他壓低聲音,做了一個表示遺憾的鬼臉,「主要是部裡有人有顧慮。親愛的亨德里克,您要知道,他們擔心,您會把上次導演《浮士德》的精神,一種可以稱得上淡淡的文化布林什維克的精神,帶到我們新的排練中來。現在,經過我做工作已把他們的這些顧慮都打消了!」院長愉快地把話講完,熱情地拍了一下亨德里克的肩膀。

這一天,總的說來頗為順利,只有一件事嚇得亨德里克差點兒靈魂出竅。當他登上排練場的舞臺時,正巧同一個年輕人撞了個滿懷。一看,原來是米克拉斯。亨德里克已有好幾個星期沒再去想他。米克拉斯當然還活著,甚至還被僱用到國家劇院來演戲。在新排演的《浮士德》裡,他扮演學生。對這次相遇,亨德里克思想上沒有任何準備。令人激動的事太多,他竟然把小角色的分配工作給忘了。現在他大腦裡要想的一個問題是:該如何對待他?這犟小子當然會對他懷恨在心。米克拉斯向他投去惡狠狠的一瞥,這證明他還記著仇呢。他恨他,他什麼也沒有忘記。只要他樂意,隨時可以傷害他。怎樣才能阻擋他把他們在漢堡藝術劇院爭吵一事透露給林登塔爾呢?只要米克拉斯想起這點來,亨德里克也就完了。但是他不敢,估計他還不至於把事情搞成那樣。亨德里克決定:我不把他放在眼裡,要用我的威風鎮住他。只有這樣,才會使他想到,我現在又得勢了,手中握著各種王牌,別人對我無可奈何。亨德里克夾上單片眼鏡,擺出一副嘲笑的面孔,嗡嗡地帶著鼻音說:「我沒有看錯,這是米克拉斯先生啊!您又來啦!」

米克拉斯一聲不吭,恨得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當亨德里克走遠了消失在視線裡時,他的臉因仇恨和痛苦而扭曲了。他倔強而孤獨地站在舞臺的側面,內心若有所思,但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此時他正緊握雙拳,眼中充滿晶瑩的淚水。米克拉斯瘦弱的身體簌簌發抖。這形象使人想起街頭巷尾營養不良的野孩子或訓練過度的賣藝人。

也許米克拉斯開始發現自己竟受騙上當,而且上了可怕而不可彌補的大當!唉,他或許還沒有到能夠理解這點的程度。但這時他模模糊糊地有了些最初的感觸。這種感觸便表現為緊握雙拳和眼淚汪汪。

納粹分子及其「元首」上臺的頭幾個星期裡,米克拉斯彷彿進入了天堂。盼望已久的美好而偉大的日子——心靈得到滿足的日子,終於到來了!這真叫人歡天喜地!年輕的米克拉斯幸福得嗚嗚哭泣,繼而又手舞足蹈。那幾天真正的歡樂像陽光那樣使他的臉龐豁然發亮,眼睛好像也充滿了光芒。

當時人們舉著火把遊行,歡呼「總理、元首、救星」時,他也在街上亂喊亂叫,像瘋子一樣手舞足蹈的,跟著大夥兒如痴似醉,不止一座城市,整個國家都在狂亂,所有的承諾都將兌現。毫無疑問,一個黃金時代正在到來。德國重新獲得了它的威望,社會即將發生變革,重獲新生,整個國家將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民的社會。這就是「元首」所無數次允諾過的,是納粹運動的先烈用鮮血換來的。

十四年的恥辱被徹底洗刷了。過去的一切都是奮鬥和準備,新的生活現在已經真正開始了。今天人們終於可以攜起手來把國家建設得更加和諧和強大。米克拉斯受國家劇院僱用,工資少得可憐,這還是黨內某高階幹部對他的照顧。當時,亨德里克待在巴黎當流亡者,而米克拉斯居然登上堂堂普魯士國家劇院的舞臺。時勢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能使這個年輕人對人生產生種種錯覺,特別是使他對原本失望的事物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現在所進入的世界真的是一個更美好的新世界嗎?新世界就沒有舊世界的他所痛恨的種種弊病和種種缺陷了嗎?米克拉斯不敢正視這些問題。但是他年輕的臉上時而呈現出在漢堡期間流露出的緊張、悲傷的叛逆表情。當他看到現在有人拍穆克院長的馬屁,而其方式方法比過去「教授」的阿諛奉承還要無恥得多時,這犟小子就會高傲地、惡狠狠地轉過臉去,表示不屑一顧。當宣傳部長光臨劇院時,穆克那副低頭哈腰、趨炎附勢的模樣,顯得多麼誠惶誠恐啊!這一切真令人觸目驚心。納粹的民族主義宣傳家過去常稱之為「富豪經濟」的社會狀況,現在有增無減,而且形式也更為惡劣、更為放肆。在演員中仍然有「名流」,他們看不起小演員,他們穿著貴重的皮大衣,把時髦的高階轎車一直開進劇院大門。著名的演員已經不是多拉·馬丁,而是洛特·林登塔爾。林登塔爾不是出色的演員,而是某個大人物的情人。為了她,米克拉斯險些捲入鬥毆,這事兒離現在有多久了呢?他為此丟掉了他的工作。然而,這件事林登塔爾不知道,必要時米克拉斯可以向她暗示一下,對此他會感到自豪。他桀驁不馴地噘起嘴唇,擺出一副反抗的面孔,表示沒有把那個貴夫人放在眼裡。

德國重新獲得了她的威望。共產黨人及和平主義者被關入集中營,其中一些已被處死。全世界對這一個把暴君當「元首」的民族,開始感到惴惴不安。社會生活的變革遲遲不能實行,社會主義連影子都見不到。「不可能一下子百廢俱興啊!」像米克拉斯這樣的年輕人就是這麼想的,他們過去深信不疑,以致現在也沒有勇氣去承認自己受騙上當,「連我們的‘元首’都對付不了,我們大家都得有耐心。德國蒙受多年恥辱,現在先要恢復元氣。」

米克拉斯總是這麼深信不疑。但是,當他看到排練演員表時,他著實嚇了一跳: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在這裡兩個人狹路相逢,亨德里克,這個機靈透頂和肆無忌憚的宿敵又出現在面前。他玩世不恭,逆境中總能倖免於難,總能贏得人們的愛戴。「這個亨德里克」永遠是他的死對頭!為了那個女人,米克拉斯險些與他大動干戈。偏偏那個女人又親自把亨德里克召喚回來,因為她需要他在服飾華麗的喜劇中做個搭檔。現在又把古典劇的主角交給他去擔當,讓他大出風頭……而米克拉斯能去找林登塔爾,把當時亨德里克在餐廳裡議論她的話告訴她嗎?!會有人阻攔嗎?值得這樣做嗎?她會相信嗎?他會因此出醜嗎?亨德里克稱這個林登塔爾是頭蠢母牛,難道他說錯了嗎?她不是頭蠢母牛?

米克拉斯把頭轉向暗處,不讓人看到他的淚水。

一小時以後,他不得不去參加亨德里克扮演梅菲斯托的那場戲的排練。他不得不含垢忍辱地把魔鬼當教授,走上前去說:

我最近剛剛來到貴地,

現在特地誠心誠意來拜訪先生,請求指教,

先生的大名常被人稱道。

學生的聲音顯得沙啞。當學生要回答戴面具魔王的令人迷惑的哲理和挖苦的詭辯時,他的聲音立即變成了呻吟:

您的言語真弄得我頭腦昏亂,

好像有磨輪在我腦海裡旋轉。

總理在他的朋友林登塔爾的陪同下,到國家劇院觀看《浮士德》演出。由於這位大人物姍姍來遲,戲只好晚一刻鐘開演。他的府上來電話說,他同國防部長開會,一時脫不開身來。可是化裝室裡的演員們都在嘲笑地竊竊私語:這次又是他沒有打扮好。

「他換衣服總要花費一個小時。」扮演瑪甘淚的女演員哧哧地笑。這個演員有一頭令人羨慕的漂亮金髮,同事們都非常喜歡她,因此即使她平時稍微放肆一些,但大家都能接受。當總理和林登塔爾到來的時候,他們會刻意地表現出一種高貴的氣質。只要包廂裡亮著燈,總理就站在包廂後面。只有幾個包廂的前幾排的人才能發現他,敬畏地看著他那鑲著金色穗帶的制服,紫色的領子,銀色的袖口。林登塔爾胸部高聳,冠狀頭飾上,鑽石閃亮。一直到帷幕徐徐升起,總理才入座,他還輕輕地嘆了口氣,因為他要把他身上的一大堆肥肉塞進狹窄的座椅裡,著實費了一番勁兒。

在演序幕天堂時,這位大名鼎鼎的觀眾表現出恭敬的、全神貫注的姿態。《浮士德》這出悲劇的後幾場戲的演出,從開始一直到梅菲斯托化為獅子狗潛入浮士德的書齋為止,都使總理感到太無聊了,當浮士德開始他最初的一大段獨白時,有人見到總理打了幾個哈欠。「復活節散步」這場戲也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對林登塔爾耳語了些什麼,也許是對此劇評價不高。然而,當亨德里克扮演的梅菲斯托一出場,這位巨頭就興奮起來。當浮士德大聲宣佈「這就是獅子狗的原形。浪蕩學生?這種事真笑煞人」時,總理也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笑聲直達觀眾耳中。這個胖子笑著,身體前傾,把胳膊撐在鋪著紅絲絨的欄杆上。從現在起,他聚精會神地看戲了。確切地說,他在觀看亨德里克輕盈的舞姿、誇張的動作、無恥的表情。

林登塔爾深知他情夫的性格,立即明白,這是一見鍾情。亨德里克把我的胖子迷住了,這點我怎麼會不理解呢。因為這小子也實在太迷人了,他穿著黑色戲裝,臉上塗著白粉,既像惡魔又像法國啞劇中的小丑。這使亨德里克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令人折服。他既詼諧又莊重。他能像舞蹈家那樣飄飄欲仙,但眼睛有時又發出深沉、兇惡、恐怖的目光。例如,他此刻在朗讀:

所以你們所說的罪孽,破壞,

總之,你們所說的惡,

都是我的拿手傑作。

這時,總理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後來演到學生那場戲,米克拉斯塑造了相當呆板和拘謹的形象,這位大人物似乎在看最詼諧的滑稽戲那樣,樂了起來。他那股高興勁兒,在演到「萊比錫奧爾巴赫地窖」那場鬧劇時,更是有增無減。亨德里克惡意歡鬧,唱起《國王和跳蚤》之歌,他為了滿足粗俗的酒鬼們,從桌子裡鑽出託考伊甜酒和嘶嘶冒泡沫的香檳酒。這時,總理高興得忘乎所以,在魔女丹房的黑暗中,亨德里克發出冥王嚴厲而鏗鏘的聲音:

你認識我,骷髏!你這妖婆!

你認識你的主人和宗師!

我這樣痛打,客氣什麼。

我要粉碎你和你的猴崽子!

你對我的紅上衣已不再尊重?

你已認不得我頭上的雞毛?

我曾矇住我的面孔?

要我把姓名向你通報?

魔女妖婆聽了這番話,嚇癱了。但臺下的總理卻樂得直拍大腿。惡鬼居然有這樣精彩的自我意識,魔王竟然因自己的臭名而自豪,這使總理感到十分開心。他發出的渾濁的咕咕笑聲,由洛特林登塔爾銀鈴般的笑聲附和著。「魔女的丹房」一幕之後休息。總理要在包廂裡接見演員亨德里克。

當小柏克來報告這重要的接見訊息時,亨德里克臉色慘白,不得不把眼睛閉上數秒鐘。偉大的時刻已經來到,他要面對面地去覲見「半神」。化裝室裡站在他身邊的安格莉卡給他端來一杯水。他一口氣喝光後,又恢復了平靜的心態,然後他勉強笑笑,那笑容是那麼的誘人……他甚至說:「一切稱心如意,一切按計劃進行!」他似乎不屑一顧地去面對這一對他人生具有決定意義的大事。但當他說出這些嘲弄的詞語時,他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亨德里克步入領導的包廂時,總理正坐在前面,粗胖的手指敲擊著包紅絲絨的欄杆。亨德里克在門邊站住了。「我的心跳得這樣厲害,多可笑啊!」他想。他得鎮靜一下,等候幾秒鐘。之後,林登塔爾看到了他,便嬌滴滴地向總理說:「親愛的,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我的出類拔萃的同事亨德里克·赫夫根。」總理轉過身來。亨德里克聽到他發出的洪亮卻渾濁、刺耳的聲音:「喔,我們的梅菲斯托……」接著是一陣大笑。

亨德里克在他一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迷惘過。他怕過分激動而丟醜,可越是害怕越激動。在他模模糊糊的視線裡,即便是他的同事林登塔爾,也奇異地發生了變化:是因為閃光的首飾,她才有了貴族的風貌,還是因為她與她的領主兼保護人之間過分的親近,而有了如此的風範?無論如何,對亨德里克來說,她突然變成一個豐滿、迷人,但多少有點兒恐怖的精靈女王。她的微笑對於亨德里克來說總是顯露出善良和憨厚,但此時他似乎感到這微笑裡隱藏著奸詐。

亨德里克膽戰心驚,緊張得哆哆嗦嗦,根本看不清面前又高又胖穿著制服的這個半人半神的傢伙。這位大人物的臉前,恰似蒙了一層輕紗——某種神秘的面紗。凡是先知和神靈都會用這種面紗遮擋住臉,以抵擋住凡人戰戰兢兢的目光。只有一枚勳章亮閃閃地穿透煙靄,令人生畏的膨脹的脖子輪廓鮮明。這時,又響起了那嚴厲、渾濁的聲音:「請您過來一點兒,赫夫根先生。」

留在正廳聊天的觀眾開始注意總理包廂裡的那些人。他們竊竊私語,伸長脖子往包廂裡看。總理的任何動作,都逃不過這些觀眾席裡看熱鬧的人的眼睛。大家看到,總理的面部表情越來越和藹,越來越愉快。你看,他笑了。正廳裡的觀眾看了既感動又敬畏,這位大人物開懷大笑。林登塔爾也發出一連串花腔女高音似的笑聲。演員亨德里克一表人才地將自己裹在他的黑色披肩裡,啟齒微笑。在梅菲斯托的臉譜上,這微笑彷彿是勝利的,卻又是痛苦的獰笑。

權貴和藝人之間的交談更趨熱烈。毫無疑問,總理很開心。亨德里克講的那些精彩的趣聞逸事,難道使總理聽得如痴似醉?正廳裡的觀眾千方百計地想從亨德里克塗得血紅的嘴唇嚅動時的嘴形,「聽」到幾句話。但梅菲斯托講得很輕柔,只有那權貴人物才能聽到他精彩的笑話。

亨德里克以優美的姿態,從斗篷下舒展著胳膊,使人感到他彷彿長了兩隻黑色的翅膀。那權貴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廳裡的觀眾用敬慕的目光看著包廂裡發生的一切,但很快就鴉雀無聲,就像馬戲團在開演驚險節目前音樂戛然而止似的,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總理站起身來,顯得多麼魁梧和威風凜凜。他向演員亨德里克伸過手去。可是看上去,與其說是在向他祝賀演出成功,倒不如說是在同他簽訂契約。

大廳裡的觀眾睜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呆呆地看著包廂裡三個人的一切表情。那裡正在演出一幕特殊的戲劇,引人注目的啞劇,劇目的名稱該是:「演員令君王心醉」。亨德里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被人羨慕過,他是多麼走運啊!

當亨德里克低低地彎下身去,親吻權貴那隻肥大的、毛茸茸的手時,在這些好奇的觀望者中,有誰能猜到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僅僅是幸運和驕傲使他顫抖?還是他敏銳地感受到別的使他自己都吃驚的事?實際上他真正感受到的是一種幾乎令人厭惡的心情。

「現在我玷汙了自己的清白,」這是亨德里克猝然間的感覺,「現在,我手上已有了永遠也洗刷不掉的汙點……我已出賣了自己……現在,我給自己打下了可恥的烙印!」

1.《約翰啟示錄》中的四騎士,分別象徵瘟疫、戰士、饑饉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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