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他說完三個「我」字就再也不吭聲了。他精神恍惚,掉入「我」的陷阱中。他那因飽經風霜而變得更加剛毅的臉,向前垂了下來,但現在這張臉變得精巧了,也更加敏感、更加堅強了。馬德爾突然睡著了。
尼科勒塔回到屋裡,在黑暗陰涼的前廳站住了,她慢慢舉起雙手捂著臉。她在嗚咽,但沒有眼淚,因為她的淚水已乾枯。她捂著嘴輕輕地說:「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必須離開這兒,我受不了了。」
曾被亨德里克稱作朋友的人們,現在散居在各國的許多城鎮裡。其中有些人日子過得還很不錯。例如「教授」就生活得很好,他的世界聲譽是享受不盡的。他可以住在用巴洛克式傢俱和哥白林雙面掛毯佈置起來的宮殿裡,或是住在一流國際飯店的豪華套房裡,度過他的後半生。在演戲方面,柏林不讓他來參與,難道這是因為他是猶太人的原因嗎?好吧,反正這對柏林人來說更為不利。「教授」的舌頭依然神氣十足地在嘴裡來回動。有一陣子他大發雷霆,嘴裡嘰裡咕嚕地發牢騷。後來,他冷靜思考,也就不去理睬這些。他想,自己本來就忙得不亦樂乎,讓柏林人去演他的戲吧!讓「這個亨德里克」去盡情地為他的「元首」演出喜劇吧。演出旺季,「教授」要去巴黎導演一齣輕歌劇,去羅馬和威尼斯導演兩出莎士比亞的喜劇,去倫敦導演一齣宗教歌舞劇。此外,他還要率領劇團去荷蘭和斯堪的納維亞地區演出《陰謀與愛情》和《蝙蝠》。與此同時,他還要與好萊塢簽訂一項大規模拍片合同。春天一到,他得趕快到那裡去。
「教授」設在維也納的兩家劇院,由伯恩哈德小姐和卡茨先生代為經營管理,對這兩家劇院的健康有序發展「教授」可以完全放心。卡茨先生有時會傷感地回顧有趣的往事:他曾自稱為西班牙醫生,撰寫了深不可測的劇本《罪孽》,這出戲曾把柏林觀眾給矇蔽住了。「這可是開了個高階的玩笑啊!」卡茨一邊說,一邊模仿他的主人和師傅,舌頭也神氣十足地在嘴裡來回動。現在,他再也不提復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靈魂了。卡茨先生最終被迫上演低階的戲。
伯恩哈德小姐也開始有點兒傷感。她想到了選帝侯大街,特別是想到了亨德里克。「他那雙兇狠的眼睛多媚人!」她夢幻似的回憶往事,「我的亨德里克,我可捨不得把他白白送給納粹分子,他們真的不配佔有這樣出色的名流。」不過,現在在維也納有一個花花公子取代了亨德里克。他可以稱呼伯恩哈德為「羅澤」,也可以在她的下巴上摸一摸。他是個年輕的風騷演員,雖沒有亨德里克那種瘋狂勁,卻也顯得溫文爾雅、樸素大方。
多拉·馬丁在倫敦和紐約煥發了她職業生涯中的第二個藝術青春。她的新成就是她過去在柏林所望塵莫及的。她以小學生的好勝心奮發學習英語,如同冒險家那樣準備去征服一個異國。過去,她曾以獨特的誇張手法,使柏林的觀眾如痴似醉,驚歎不已。現在,她用新的語言,新的表演手法去奪取異國的觀眾。在演出中她時而溫柔親切地說話,時而發出呻吟般的悲嘆聲,有時止不住地咯咯笑,還有的時候因高興而歡呼,她還能婉轉地歌唱。她彷彿仍然是個靦腆而又笨拙的年輕男孩,或是輕鬆愉快、異想天開的小姑娘。表面上看,她演得似乎無憂無慮、任性倔強,實際上,她以她的才智對錶演中的每一個動作都做了精細入微的處理,使著了迷的觀眾又悲傷又歡笑。她聰明機靈,善解人意,她瞭解英國和美國人民的喜好。她知道,她表演的角色要比在德國表演時稍稍傷感一些,要更具有女性的特點,更加溫柔一些,才能適合觀眾的口味。她很少粗聲粗氣地說話。她往往睜大眼睛以天真無邪、無可奈何的目光來感動人們。
她自己也承認:「我把本人的形象稍稍作了些改進。」這時她會聳聳肩,縮縮頭,做些嫵媚的動作,「我改進得不多,而改的都是必要的,以便讓英美觀眾開心微笑。」多拉·馬丁來往於倫敦與紐約之間。在這兩個大城市裡上演同一出戲,達數百場之多。她晚上演戲,白天拍電影。她的身體居然能支援得住,著實令人吃驚。她瘦削、纖小的身體從不知疲倦,似乎蘊藏著魔力。英美的報紙稱讚她是當今世界上最偉大的舞臺藝術家。每次演出以後,她會到薩沃依飯店小憩片刻。一進門,樂隊便為她奏起了迎賓曲,人們起立歡迎她。美國和英國的這兩座大都市,對這位被柏林當局趕出國境的猶太女演員表示了敬意。英國女王接見了她,威爾士親王把一束玫瑰花送到她的化裝室,美國的年輕詩人專為她寫劇本。時而有從維也納或布達佩斯來的記者採訪她,問她是否還想回到德國演戲,多拉·馬丁回答說:「不想,我已經不是德國演員了。」不過,她常想:不知柏林對我的新成就有何評價?他們知道我的成就嗎?當然應該知道。希望我現在的成就能讓他們感到後悔、嫉妒和憤怒。在那裡不會有人對我的成就感到高興的。有十萬觀眾表示,他們熱愛我,我就至少可以氣氣他們,這樣就使他們不要忘記我。
英國拍攝的一部電影在柏林上映,其中擔任主角的就是多拉·馬丁。但幾天後影片就停演了,因為這對德國來說就是一樁醜聞。影片上映時,宣傳部長下命令:對此,在電影放映時,觀眾要表示出一種「自發的憤怒」。於是黨衛軍隊員們身穿便服,被派進電影院。銀幕上一齣現多拉·馬丁的特寫鏡頭,遍佈在全場的黨衛軍士兵就吹口哨,喝倒彩,扔臭氣彈,並且大喊大叫:「不準在德國的電影院放映由該死的猶太女人主演的影片!」那些化裝成觀眾的流氓搗亂、起鬨,所以影院不得不開啟電燈,停止放映。前來看電影的勇敢、好奇的觀眾,在一片驚慌混亂中離開了電影院。其中有許多猶太人就是為了來看多拉·馬丁的。他們在逃離電影院時,要是被衝鋒隊員認出是猶太人,就會立即被抓住,遭到一頓毒打。
宣傳部在倫敦表示:具有自由主義思想的德國政府同意放映這部影片,但是柏林的觀眾不同意,他們表示直接和強烈的抗議,我們認為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為此宣告,從現在起,在德國,凡由多拉·馬丁主演的影片都在禁映之列。
被迫離開德國的人們,散居在許多城鎮裡。他們在許多國家尋求避難。克羅格由於在新德國已經無法找到棲息之地,所以他暫且定居在布拉格。其實他既非猶太人,也非共產黨,他是文學先驅,他把劇場當作進行道德教育的機構,他永恆的理想是實現正義和自由。他的希望多次落空,卻仍然不放棄自己天真而又樂觀的激情。克羅格決心發揚法蘭克福鼎盛時期的優良傳統,為此他剛到布拉格,就積極物色合適的人選,期望有人為他提供幾千捷克克朗的資助,為在布拉格郊區的地下室創辦文學劇院而奔波。他終於尋覓到了資助者,但他們資助的經費少得可憐。他選擇了一個大談特談「人類」和「美好時代的曙光」的劇本。在地下室和幾個年輕演員合作,終於使這個劇上演了。克羅格的忠實朋友施密茨,仍然為他管理財務,而克羅格這個堅強的理想主義者執著地追求著真善美,出淤泥而不染地留在了純藝術的象牙塔裡。
然而,施密茨決不能讓他永遠待在那裡:他們甚至缺乏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克羅格是個出身於資產階級的藝術家,經濟上雖也有拮据的時候,卻尚未經歷過真正的貧困,因此他壓根兒不懂,憑少得可憐的經費只能辦極簡陋的劇院。日子尚且過得去,他們除經濟拮据外,還遭到政治壓力。德國駐布拉格大使館,對流亡異國的漢堡藝術劇院院長的和平主義傾向感到極端反感,使館派人同布拉格當局進行交涉,反對克羅格。而克羅格和施密茨則奮起反抗,堅強不屈,鬥爭使他們消瘦和蒼老了。施密茨已不那樣樂觀了,他粉紅色的面頰已經蒼白,略顯力不從心。克羅格的前額和嘴角也增添了許多皺紋。
在許多國家和城市裡……
朱麗葉(曾被稱作剛果國王女兒的特巴布公主)在巴黎蒙馬特區的一個小酒吧間找到了工作:從午夜至凌晨三點給美國人(自從美元跌價以來,在巴黎的美國人越來越少了)、一些尋歡作樂的法國鄉間紳士和妓院老闆展示其美麗的身段和表演精彩的踢踏舞。她幾乎是裸體登上舞臺。微型的乳罩上掛著一串串綠色的玻璃珠子,穿一條綠色絲綢小三角褲,屁股上插著許多綠色的鴕鳥羽毛,以此表示她是隻小鳥。同時,嘴裡反覆說著:「我是一隻小鳥,飛越大海來到這裡,要在蒙馬特區築窩。」
實際上,她怎麼可能是隻小鳥呢?她在烈士街的那間可憐的屋子,連窩都不如。屋內漆黑一片,往窗外望到的是骯髒的小院子。汙漬斑斑而又光禿禿的牆上,唯一的裝飾物是掛著的一幅亨德里克·赫夫根的相片。在一次憤怒而痛苦的大發作時,朱麗葉把這張照片撕碎了,後來又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拼在一起。亨德里克的嘴從此歪斜了,這給他的臉增添上了陰險毒辣的表情。一道膠水痕跡,像條傷疤越過他的前額。除了這點以外,他的美貌已復原到無可挑剔的程度了。
每個月的一號,朱麗葉到一所她不知道主人是誰的房子的門房那兒領取亨德里克寄給她的一點點錢。在蒙馬特咖啡館演出的報酬,加上柏林寄來的錢,使朱麗葉可以勉強生活下去,而不必去當站街女。在這裡她見不到熟人,更沒有情人。她對任何人都不談及她在柏林的冒險生涯。其中原因之一是,她害怕喪命,至少害怕會失掉每月的小額生活費;原因之二是,她不願給亨德里剋制造麻煩,她心裡依然眷戀著他。她什麼也沒有忘卻,什麼也沒有寬恕。
朱麗葉每天至少有一次要懷著仇恨,並令她毛骨悚然地去回憶在德國的那間昏暗的牢房,在那裡她遭到了太大的苦難。她想復仇,而且要以大規模的、甜蜜的方式復仇,決不用卑鄙、殘忍的手段。白天,特巴布公主朱麗葉躺在她那張骯髒的床上做著美夢:她回到了非洲,把全體黑人團結在自己身邊,她成了皇后和軍隊統帥,率領人民起義,並對歐洲發動了大規模戰爭。白人世界已經爛透,早該滅亡。朱麗葉自從同柏林的蓋世太保打過交道後,很清楚這點。一定要消滅白人世界,特巴布公主朱麗葉要率領她的黑人兄弟姐妹勝利地開進歐洲各大城市,要以空前的血腥屠殺來洗刷白人世界強加的恥辱。那些狂妄的主子,必須充當自己的奴隸。在夢幻中,國王的女兒見到她心愛的奴隸亨德里克,他匍匐在她腳下。啊!她怎樣去折磨他呢?啊!她該怎樣去溺愛他呢?她要把花冠戴在他光禿禿的額上,但他必須跪在地上接受她賜給他的花冠。這個既是無恥之徒又是情侶的人,作為最寶貴的戰利品,必須穿著盛裝跟在她身後行走。
這是「黑色維納斯」朱麗葉的美夢。她那粗糙有力的手指,玩弄著那用紅色皮條編成的鞭子。
一天晚上,朱麗葉在街上散步,人群從馬德蘭教堂向協和廣場走去,巴爾巴拉從她的身旁過去。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亨德里剋夫人是朱麗葉嫉妒和同情的物件,現在她低頭沉思著,從自己身邊匆匆走過去。朱麗葉輕輕拉了一下巴爾巴拉的袖子,用法語說道:「夫人,您好!」巴爾巴拉微微頷首,驚奇地抬頭看時,黑女人朱麗葉已走遠了。巴爾巴拉見她那寬寬的背影迅速地淹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尼科勒塔(即尼科勒塔·馬德爾)又回到了柏林。一天,她提著佈滿裂紋、破爛不堪的紅帽箱出現在帝國總理廣場亨德里克·赫夫根的住宅裡。「我來了。」她說話時眼睛閃著興奮的亮光,「我在那裡實在受不了啦!馬德爾是個了不起的天才,我比任何時候都愛他。可是,他已置身於時代和現實之外,成了一個夢幻者,一個帕西發爾,我可受不了。我實在受不了啦,亨德里克,你能理解我嗎?」
亨德里克理解這點,他堅決反對夢幻者。他認為,任何人都要與時代和現實保持密切的接觸,這完全是必要的。
「流亡是弱者的行為,」他嚴厲地說,「待在法國裡維埃拉的那些人,自以為是殉道者,實際上是逃兵。在這裡,我們站在前線,他們卻躲在營地,修身養性。」
「我一定要重新登上舞臺!」尼科勒塔說,為此她離開了丈夫。
亨德里克認為,要安排尼科勒塔演戲,不會有多大的困難,「只要我樂意,在國家劇院我什麼都能辦到。不過,眼下穆克還是院長。總理不喜歡此人,宣傳部長是出於面子才支援他的。現在,到處都在議論,認為穆克是個糟糕的劇院院長。他制定的劇目單十分乏味,他總想上演自己的劇本。他對演員也缺乏瞭解。他唯一的本領就是讓劇院不停地賠大錢。」
尼科勒塔遨遊歸來,她指望國家劇院的聘請,亨德里克則要求她同自己先去漢堡客串,演一齣只有兩個人登臺的戲。其實,在同巴爾巴拉結婚的前夕,亨德里克和尼科勒塔早在北海海濱浴場演出過這出戲。如今,亨德里克已名滿天下,又是當權派的朋友,漢堡藝術劇院以能歡迎這樣一個老演員回來演出而深感自豪。繼克羅格出任新院長的是個名叫巴杜爾·馮·託滕巴赫的先生,他到車站迎接亨德里克和尼科勒塔。託滕巴赫先生當過軍官,他的臉上留下了幾道劍傷的疤痕。他有一對像穆克那樣的發藍色的眼睛,說話也帶著撒克遜土音。他大聲喊道:「赫夫根同志,歡迎您!」這喊聲似乎告訴人們,亨德里克也有一段當軍官的光榮歷史,而不是文化布林什維克分子。和託滕巴赫先生一起到車站歡迎的人,也大聲喊道,「歡迎!」其中有莫茨小姐。一見面,她擁抱了亨德里克,老友重逢,激動得她熱淚盈眶。
「時間過得真快啊!」這位誠實的女人大聲說,嘴裡的金牙閃閃發亮,「我們什麼都經歷過了!」尼科勒塔和亨德里克很快就瞭解到她已有了一個孩子,是個小姑娘,這是她同慣演父輩角色的彼得森多年關係的果實。不過,這果實結得晚了一點兒,而且出人意料。「是個地地道道的德國姑娘,」莫茨說,「我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瓦普加。」
彼得森絲毫沒有變。他的臉依然是光禿禿的,好像缺少了一大把船伕式的鬍子。他那好色的性格說明,他沒有改變自己的壞習慣:揮霍自己辛勤勞動掙來的錢,去追求年輕美貌的姑娘。也許,莫茨愛他勝過他愛莫茨。美男子博內蒂身著黨衛隊的黑色制服,神氣活現。他吹噓,觀眾給他寫的情書紛至沓來。莫倫維茨已不在劇院工作了,因為「她有猶太血統」,莫茨正捂著嘴在竊竊私語,而後發壞地笑了起來,好像是在談論一些私房話。對此,博內蒂流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此刻也許他想到往日和莫倫維茨一起幹了有辱於種族的事。有人告訴亨德里克,當這個妖豔的年輕姑娘聽說自己的血統不純時,曾企圖自殺過,後來終於嫁給捷克的一個皮鞋廠的老闆。「在國外,從物質生活方面來說,她肯定過得不錯。」莫茨帶著輕蔑的口吻說。同時用大拇指從肩上指指背後,似乎「國外」就在她後背的方向,而且遠得都無法用恰當的語言去描述。
劇院的新演員,都是些金髮的青年男女。他們巧妙、恰當地將充滿活力的愉快心情與嚴格的軍事紀律結合在一起,既活潑又嚴肅。他們向偉大的亨德里克作了自我介紹,並向他表明了為藝術而奉獻的決心。亨德里克是童話中的王子幻化而來的美男子,嫉妒和讚賞是他應得的貢品。今天他屈尊下凡,回到他發祥之地待一會兒。他和顏悅色地用胳膊摟著莫茨的肩。「啊,你還完全是老樣子!」莫茨激動地說,緊緊握著亨德里克的手。彼得森說:「亨德里克始終是個優秀的同志。」這時,託滕巴赫先生疾言厲色地說:「在新德國,不論在什麼崗位上,大家都是同志。」
亨德里克轉向克努爾先生,並表示問候。克努爾就是那個在西服領子背後藏「卐」字徽章的舞臺看守。過去,亨德里克這個文化布林什維克分子每次走過看守室時,心裡總感到提心吊膽。現在克努爾可要同總理的朋友和寵兒握手了,他這個納粹黨的老黨員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吧?
可是,出乎亨德里剋意料,克努爾對他卻相當冷淡。而且看守室裡再也見不到「元首」像了。這與當今不但允許掛像,而且提倡掛像的政治形勢極不協調。當亨德里克關心地詢問克努爾身體情況時,他嘟嘟囔囔地從齒縫裡擠出一些不友好的聲音,並以充滿惡意的目光盯著亨德里克。不言而喻,克努爾先生與眾人一樣,感到「元首」這個民族的救星和民族主義的首領欺騙了他,因而他深感失望。此時此刻,要從舞臺看守室走過,這對總理的寵兒亨德里克來說,也是相當難堪的。他同克努爾先生的關係依舊沒有改善。
當亨德里克瞭解到,舞臺工作人員中的共產黨員(往昔,他喜歡手握鐵拳,向他們致以赤色陣線的敬禮),沒有一個留在劇院時,他鬆了一口氣。他不敢詢問這些人的去向。他想:他們也許會被打死,也許會被投入監獄,也許流亡異國……
晚上的戲票銷售一空,漢堡觀眾向他們喜歡的老演員喝彩。人們看到這個演員在柏林飛黃騰達,在「教授」的垂青下發跡,而後又受到胖總理的寵愛,真是青雲直上。觀眾對尼科勒塔感到失望,認為她演得既呆板,又不夠大方,甚至有些怪模怪樣。她對演戲真的生疏了。她的姿勢僵硬,她的聲音令人感到空洞,說話怨聲怨氣,她的內心似乎僵死而又破碎。觀眾對她的大鼻子也感到反感。眾人懷疑,她是否有猶太血統?人們在劇場裡低聲議論。一些人說,不會的,不然亨德里克怎麼會同她一起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呢!
翌晨,亨德里克心血來潮,要去拜望門克貝格領事夫人,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榮華富貴。她多年來以貴族門第自居,瞧不起亨德里克。過去,她邀請樞密顧問的千金小姐到她一樓的房內喝茶,而對他只是嘲諷地嫣然一笑。如今,他要坐著自己的梅塞德斯高階轎車去登門拜訪了。
亨德里克感到失望。他從別墅新主人那裡得知,門克貝格領事夫人去世了。亨德里克心裡詛咒:她就會幹出這種事!為了逃脫這次難堪的見面,她竟然溜跑了。這類老式的高貴的國民——這些窮困潦倒的貴族,有煊赫的歷史和超凡脫俗的美容。他們始終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嗎?如今成為梅菲斯托的小市民和血腥暴政訂了契約的人,難道不該有機會領略一番戰勝他們的樂趣嗎?
亨德里克很生氣,因為他的突然行動失敗了,他感到興味索然。但除此之外,他對自己在漢堡的活動還是相當滿意的。託滕巴赫先生臨別時說:「赫夫根同志,我和劇院全體演員對您來我們這裡客串感到自豪!」莫茨把瓦普加抱給亨德里克,急切地請他給正在哭的孩子祝福。「亨德里克,請您給她祝福吧!祝福我的瓦普加!」彼得森在一旁也竭力要求他的祝福。
亨德里克從漢堡回到了柏林。林登塔爾告訴他,最高領導層正對他能否擔任國家劇院院長一職,展開了激烈的辯論。眾所周知,總理——「我的新郎官」(洛特給他的新稱呼)——對穆克不滿。至於總理,他會選擇誰來擔任普魯士國家劇院的新院長,目前還是個謎。然而總理最後抉擇,選中了亨德里克·赫夫根。對此,宣傳部長竭力反對,持反對態度的還有黨內一批顯要人物,他們思想激進,驕傲地自稱為「百分之百的納粹黨人」,他們厭惡妥協,對文化領域事務的妥協尤其深惡痛絕。
宣傳部長就自己的觀點發表瞭如下宣告:「不能把一個非黨人放在如此有聲望、有代表性的崗位上。而且此人過去曾在文化領域裡搞布林什維克主義,歷史上有過汙點。」
總理反駁說:「一個藝術家是不是黨員,這都無所謂,關鍵在於他的稟賦。」這位總理雖然有權有勢,不可一世,但在思想上卻相當開明。「在亨德里克的領導下,普魯士國家劇院一定會賺錢。穆克先生經營劇院對我國納稅人來說,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造成的壓力巨大。」一考慮到他寵兒的前程,這位將軍甚至突然想起了納稅人,這實在是罕見的事。
宣傳部長反對的理由是,穆克是「元首」的朋友和久經考驗的老戰士,不能就此輕率地一腳把他踢開。總理想出一條妙計,他建議讓《塔嫩貝格》的作者(即穆克)去當詩歌學院的院長,「他到了那裡以後再也不會妨礙誰了。」並提出在任命之前先派他出國美美地周遊一番。宣傳部長給正在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休養的「元首」打電話,祈求他堅決阻止把一個雖有天賦和經驗,但道德極端敗壞的名優捧上國家劇院的最高寶座。沒想到總理在兩天前早已派人到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送信了。「元首」一般情況下對這類事情的決定採取迴避的態度,所以任命這事他也不想做最後的決定。為此他傳出話來,他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他腦子裡要考慮的是更重大的事,請有關同志自己協商解決。
為了任命的事情,兩個神一般的高官吵起了嘴架,事態最終發展成宣傳部長與總理,即跛子和胖子兩者之間爭權力和麵子的問題。亨德里克在耐心等待。他無法判斷兩神之爭結局將會如何。一方面,當院長的前景大大激起了他的虛榮心和幹勁兒。另一方面,他也有顧慮。他考慮到如果自己在國家劇院公開當官,那就完完全全永遠成為了這個政權的一個成員,自己將與雙手沾滿鮮血的冒險家們同命運共患難。這是他需要的嗎?這是他的奮鬥目標嗎?他內心不正蘊藏著某種聲音在警告他不要走這一步嗎?敗壞的良心的聲音不正和著膽戰心驚的聲音嗎?
兩神之爭,總理得勝。總理立刻召見亨德里克,並正式任命他為國家劇院的院長。名優亨德里克此時此刻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滿腔熱情,而是驚愕不已。總理見他這種反應立即火冒三丈。
「為了你我運用了我的全部影響力!你就別推三阻四了!」為了給亨德里克施加壓力,總理繼續騙他說,「再說‘元首’也十分贊成您當院長。」
亨德里克還是猶豫不決。一則是因為他良心上說不過去,再則他特別希望拿拿架子。「他們沒我根本不行,」他得意地想,「前些日子我在國外幾乎是個流浪漢。現如今當權者卻要求我去拯救他們瀕臨衰亡的戲劇界。」他請求總理給他二十四小時的考慮時間,總理氣得嘟嘟囔囔地打發他走了。
晚上,亨德里克同尼科勒塔商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唉聲嘆氣,抱怨著,眼簾半閉,目光呆滯,一臉的迷茫,「我該擔任,還是不該擔任……真是進退兩難啊!」他把頭往後一沉,那疲勞過度、顯得高貴的臉對著天花板。
「你當然應該擔任嘍!」尼科勒塔用又高調又甜美的聲音勸亨德里克。「你自己心裡明明知道,你是應該擔任,而且必須擔任的。這是你的勝利啊,親愛的。」她撒嬌地說,不僅嘴巴在扭動,而且全身都在扭動,「這是你的最後勝利啊!我早就知道,你勝利的一天總會到來的。」
亨德里克熠熠的目光始終冷冷地盯著天花板。他問道:「尼科勒塔,你能幫助我嗎?」
尼科勒塔蹲伏在亨德里克面前,身體靠著沙發。她用她那雙圓圓的、美麗明亮的眼睛激動地盯著他,字正腔圓地回答:「我將為你感到自豪。」
翌日,陽光嫵媚。亨德里克決定從家裡步行到總理府。這次酣暢的長距離散步非同一般,它突出了這天的節日氣氛。亨德里克·赫夫根把他的天賦、他的名譽和他的人格統統賣給了沾滿鮮血的政權,這對他來說難道不是喜慶的日子嗎?
尼科勒塔陪伴著他,這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他倆興高采烈。遺憾的是,故人重逢使他們大為掃興。他們在動物園大街附近,遇到了一位老婦人,她挺直身體,秀美、白皙而又高傲的臉龐令人肅然起敬。她身穿一件剪裁得體的老式銀灰色連衣裙,頭戴閃亮的黑色三角帽,頭髮留到太陽穴以上,並梳理成緊密的捲髮。老婦人的髮式與十八世紀貴族的髮式很相似。她緩慢而行,步履小而穩重。她那衰老、嬌弱,但矍鑠的形象折射出令人傷感的逝去時代的高貴與端莊。
尼科勒塔突然站住,帶著敬畏的口吻低聲說:「這是將軍夫人。」她的臉上微微泛起紅暈。亨德里克也臉紅了,同時摘掉並舉起自己灰色的輕便禮帽,向夫人深深彎腰致敬。將軍夫人舉起鑲有藍色寶石、用長銀鏈掛在胸前的長腿眼鏡,通過鏡片她冷淡地、從容不迫地仔細打量著離她只有幾步遠的這對年輕人。這位雍容的老婦人的臉部還是毫無表情,她沒有回應亨德里克和他女伴的問候。亨德里克猜想:難道夫人已經知道他倆要去何處?難道她還知道這個曾和巴爾巴拉結過婚的亨德里克在一小時內將要簽訂什麼契約?也許她能估計到這點,因為她一直關注著他倆在事業上的發展。
將軍夫人將長腿眼鏡放回到原來的位置,眼睛在胸前叮噹作響。老婦人從亨德里克和尼科勒塔面前轉過身去,邁著有點兒疲憊的小步,徑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