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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許多城市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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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易逝,一九三三年已經過去了。記者們按照宣傳部的旨意造輿論,定調調。如果他們的話可信,那麼一九三三年該是偉大的一年,成功的一年,勝利的一年,也是德意志民族有了自己的「元首」和覺醒的光輝的一年。

對演員亨德里克來說,這無疑是愉快而輝煌的一年。這年,他以重重憂慮、麻煩和困難開始,卻以躊躇滿志而告終。聰明異常的亨德里克,愉快而又信心十足地迎接著一九三四年的到來。他是當權者的寵兒,備受總理的賞賜。總理這位大人物伸出巨掌保護了他,並把亨德里克/梅菲斯托當作宮廷丑角、插科打諢的名優和令人取樂的玩物。總理早已寬恕了這個戲子過去在藝術生涯中的不光彩歷史。帶鞭子的黑女人朱麗葉對他的控制也已經成功化解。亨德里克扮演各種精彩的角色,拍電影,他賺了許多錢。

總理經常接見他,像過去隨時出入施密茨經理和伯恩哈德小姐的辦公室那樣,如今亨德里克幾乎同樣可以隨時出入總理的官邸和私宅。

為了給您除鬱解悶,

我扮成貴公子來到這裡。

亨德里克輕佻地唱著《浮士德》的臺詞,心情舒暢地向這位當權者致意。總理在忙完一整天罪惡的血腥勾當之後,能有一個丑角同自己說說笑笑,開開心,這比任何休息都更妙。為此,林登塔爾差點心起嫉妒。不過,她畢竟是個善良的女人,而且也還欣賞亨德里克·赫夫根。亨德里克同這位令人畏懼的胖子總理的友誼,已為眾人所知,引起了廣泛議論。

可博得兒童、猢猻的讚歎,

如果這種事合你的口味。

有時,亨德里克不得不想起這句臺詞,因為同事、詩人、新的社交聚會的女士們,甚至那些政客們都用阿諛奉承的話語來折磨他。難道亨德里克·赫夫根真有心思去聽那信奉德國民族主義的皮埃爾·拉律先生纏綿的甜言蜜語?難道亨德里克真的欣賞伊裡希博士那帶有文學性誇張的恭維話和米勒·安德烈埃先生文雅的客套話?他在老朋友烏爾裡希斯面前輕蔑地談論,稱這些人為「該死的一夥人」。但此時他對那些阿諛奉承的話,心裡不正感到美滋滋的嗎?無論亨德里克對烏爾裡希斯說些什麼,都不會影響亨德里克在埃斯帕拉那達飯店裡,與桌前有衣冠整齊的年輕黨衛隊年輕軍官陪同的皮埃爾·拉律先生喝香檳酒,而且他還覺得酒香味美。

亨德里克有許多朋友,其中有幾個會逗人發笑。詩人本亞明·佩爾茨就是其中之一。年輕人欣賞他浮華、晦澀的朦朧詩,喜歡到發狂的地步,當然這些年輕人中的大部分現在都正在過流亡的生活。

本亞明·佩爾茨,身材矮小敦實,淺藍色的眼睛,目光顯得冷淡無情,雙頰向下垂著,厚厚的嘴唇顯露出一種貪慾。在交談中他悄悄透露,自己崇拜納粹主義。因為納粹主義將徹底消滅令人無法忍受的機械化的文明制度。他熱愛納粹主義,因為它直接把人帶到懸崖峭壁,因為它有死亡的氣息,而且它會把無限的痛苦傾瀉在蛻變的大陸,這大陸的蛻變一半是發生在組織得無可非議的工廠,另一半是發生在為體弱者準備的療養院。

「在民主主義國家裡,生活不會有風險,」詩人佩爾茨輕蔑地說,「我們的生活漸漸失去了英雄氣概。今天我們目睹到的奇觀是一個全新人類的誕生,或者可以說是一個古老人類的復活,這個古老人類是陳舊的、不可思議的、好戰的。這是一幅美得令人陶醉的景色!多麼使人激動啊!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您能積極參加這場人類大戲的演出,您應為此感到自豪。」

他用親切的目光注視著亨德里克。然後繼續說:「生命重新獲得節奏和魅力。生命從冬眠中甦醒,不久將從我們過去的沉淪時代中被喚醒,恢復其舞動時充滿力量的運動。對於那些不知道如何使用其眼睛和耳朵的人來說,這新的節奏就如同訓練有素的行軍腳步的步伐。笨蛋才會被古代尚武生活方式的緊張外表所迷惑。這是犯的低階錯誤!我們如今不是在前進,而是在跌跌撞撞地行走。我們敬愛的‘元首’把我們推向黑暗,推向無生命的深淵。我們詩人那麼酷愛黑暗和深淵,我們怎能不敬佩‘元首’的智慧和力量呢?把‘元首’視為神,這實在不算過分。他是冥間的惡煞,對那些著了魔的民族而言,他是崇高無比的神。我無限崇拜‘元首’,因為我極端憎恨理智的無聊統治和把進步事業當作庸俗的偶像。無愧於詩人稱號的所有作家,都是進步事業天生的死對頭。賦詩本身就是使人類倒退到文明前遠古的神聖的野蠻時代。賦詩和殺戮,流血和謳歌,殺人和歌頌,都是互為表裡的。是啊,我喜歡災難。」佩爾茨說邊說,兩頰憂傷地耷拉下來,使臉部向前傾斜。他在微笑,他那厚厚的嘴唇似乎在品嚐糖果,似乎在品嚐甜吻。

「我渴望死的冒險,渴望深淵,渴望經歷絕境。這絕境使人類擺脫文明的束縛,進入沒有保險公司、沒有警察、沒有舒適設施的野戰醫院為之提供保護的世界,人類將面臨大自然和猛獸般的敵人的殘酷襲擊。我們將經歷這一切,對此您可以相信我,我們將欣賞到恐怖,對我來說任何恐怖都是不過癮的。我們還是太軟弱了,我們的偉大‘元首’對於其遠大的抱負尚未如願以償。在哪兒有公開拷打?我們為何不把那些人道主義清談家和理想主義庸人燒死?」說到這裡,佩爾茨用小勺不耐煩地敲敲咖啡杯子,好像在向跑堂的抱怨,為何還沒有把菜端上來,讓他等得不耐煩都開始叫喚了。

「為什麼還總是搞那種過時的謹小慎微的一套,虛假的羞羞答答的一套,如為何把嚴刑拷打作為美好節日的狂歡活動藏在集中營的大牆後邊?」他嚴厲地問,「據我所知,到現在為止,僅僅只是燒了書,這又算得了什麼?但是‘元首’會給我們另作安排的,這點我充分相信他。到那個時候,地平線上火光燭天,大街小巷血流成河,倖存者將圍著屍體瘋狂地跳舞!」

對不久將發生的恐怖事件,這位詩人愉快地充滿了信心。他彬彬有禮,虔誠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向亨德里克擔保:「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您屬於以優美的姿態在腐屍身上歡躍的那類人,從您的長相,我看得出,您是屬於這類人。您是冥王的驕子,總理先生愛護您、讚揚您並非偶然。您是個激進的天才,您的犬儒主義是真正的、富有創造性的。親愛的赫夫根先生,我對您佩服得五體投地。」

亨德里克聽著這精彩的、虛偽的捧場話,臉上流露出一種僵硬的、做作的微笑,雙眼神秘地閃爍著。沒有人會像詩人佩爾茨那樣,提出如此深刻而又怪異的理由來說明他對納粹主義的新的熱愛。其他人,如性格演員約阿希姆,只會樸實地說:「在我們祖國,不管誰上臺,我永遠是個德意志藝術家和愛國者。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柏林。我不願離開柏林。因為在別的地方我決不會賺到這麼多的錢。」

這是胖乎乎的性格演員約阿希姆一天晚上靠著飲啤酒的桌子講了這番話的。這類人物至少可以告訴你,他在想什麼。如果好萊塢以重金聘請,他會流亡美國,成為一個激進的反法西斯分子。可惜好萊塢沒有這種打算。約阿希姆是德國的著名演員,由於得不到聘請,心裡感到挺窩囊。因此,他在同事中裝作一副老實人的樣子問道:「除了我們這兒的古老的德意志地窖裡藏著美味的啤酒以外,其他地方還能有嗎?有誰能告訴我這點?」

他帶點狡黠的神情挑釁地向四周掃視。他的寬闊的大臉表情豐富,腮幫子的皮肉鬆鬆垮垮,小眼睛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這一切給人以熊一樣善良的假象,而這頭熊從外表上看來,是多麼笨拙,見之令人發笑。實際上在猛獸中則是最兇殘的。恭維者說,性格演員約阿希姆極像了總理先生,他聽後笑容滿面。相反,當有人說,他一半是猶太人時,他大發雷霆。「讓這惡棍站出來,我要好好跟他理論!」約阿希姆大聲嚷嚷,臉漲得又紅又紫,「我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那無恥的讕言!真卑鄙!一個厚顏無恥的無賴竟敢剝奪一個德國男子漢的榮譽!」

關於這個性格演員的可怕謠言,層出不窮。人們又在竊竊私語。說什麼在約阿希姆祖母的一輩人裡,有一個人的血統有問題。約阿希姆這個地地道道的德意志血統的人,為此僱用密探,為自己查出了可恥的造謠者。因而對他祖母一輩的血統持懷疑態度的人中,有幾個被關進了集中營。約阿希姆感到非常滿意,他說:「不能再讓造謠中傷者逍遙法外了。」

約阿希姆找來他有權有勢的朋友和同事們,當面向他們鄭重其事地申明:他的祖先純屬德意志血統,這是毫無疑問的。

「老實說!」在一個星期日的上午,約阿希姆專程拜訪亨德里克時說,「我的家庭沒有問題,一切正常。我對自己無可挑剔。」他像一條忠實的狗那樣,用目光從下往上打量著。他在舞臺上扮演既嚴厲而又心地善良的父輩,同兒輩們吵架後,痛哭流涕言歸於好時,就習慣以這種姿態看人。

「遺憾的是,我必須把那些同我唱反調的人關起來,」這位純德意志人的語調過分傷感,他繼續總結說,「因為我們生活在有法制的國家裡。」

亨德里克·赫夫根支援自己的同事以值得稱讚的熱情維護自己的榮譽,並給他遞去雪茄和久藏的名貴的香檳酒。兩位藝術家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舒適的上午。臨別時,約阿希姆以狗熊般笨拙的動作緊緊地擁抱住亨德里克,這麼大的勁,幾乎把對方扼死。他請亨德里克轉達他對林登塔爾小姐的衷心問候。

今天,在亨德里克的朋友中,有像佩爾茨這樣有趣的人物,有像約阿希姆那樣的好心腸人。可是,過去曾被他稱為朋友的人們又在哪裡呢?其他的人呢?他們的遭遇又如何?

巴爾巴拉從巴黎給亨德里克寫信,要求離婚。在夫妻雙方都不出庭的情況下,法院輕而易舉地辦理了離婚手續,因而不需要提出任何特殊的離婚理由。法官們充分理解,像亨德里克這樣有地位和有見識的人,普魯士國家劇院的名流,總理先生的私人朋友決不能同一個流亡異國、公開敵視國家,而且最近查明是血統不純的女人繼續生活在一起。納粹報刊的造謠專家們,還不敢對巴爾巴拉政治上名譽掃地的父親樞密院顧問扣上猶太血統的帽子,但他們對他肆無忌憚地進行惡毒攻擊。他們說樞密顧問犯了「種族褻瀆罪」,他的妻子即將軍的女兒不是純「雅利安人」。無獨有偶,巴爾巴拉的外祖父原系高階軍官,人們突然再也不談論他的赫赫戰功了,轉而指責他的自由派傾向。因為將軍夫人思想活躍並超出軍官階層的規矩,現在得到的是最簡單,也是最令人痛苦的解釋:將軍夫人並非德意志優秀民族,而是劣等民族和猶太人。對此,威廉二世皇帝只裝作不知道。但是,紐倫堡一家反猶太報紙把事情捅了出來。這家反猶太報紙證明:將軍夫人身上有一半是猶太血統。她那煊赫的歷史、雍容華貴的氣質和侯門尊嚴如今又有什麼作用了呢?一個一生中不會說一句完整德語的拙劣文人和下流的傢伙,竟然可以隨隨便便指出巴爾巴拉不是德意志民族中的一員。

因此,巴爾巴拉的血液裡有百分之三十以上是不純的。德國法院認為,這一條足以構成離婚的理由。因為金髮的萊茵人有權要求自己的妻子是純種女人。像巴爾巴拉這樣並非純「雅利安人」的女人,亨德里克早該把她遺棄。同時,她的所作所為是可恥的,是公開的醜聞。

巴爾巴拉從一九三三年二月以來,一直待在巴黎。凡過去了解她的人都發現她徹底變了。她的種種幻想破滅了,她不再傷感和愛玩了。她的臉顯得剛毅不屈,剛毅的神色溢於眉宇和前額。甚至連她那溜達的步履如今也充滿了活力。只有立下終身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人,才有這樣堅毅的步伐。

巴爾巴拉積極行動起來了。過去,她經常畫點小畫,讀讀大部頭的書,關心朋友的苦樂,參加輕鬆的遊戲和耽於苦思冥想,以此來打發時光。如今,她在援助德國政治難民委員會工作。此外,她和朋友塞巴斯蒂安及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編輯出版一份雜誌,揭露德國法西斯的擴軍備戰、在文化和司法領域裡的暴行及其卑劣的行徑和危險性。

塞巴斯蒂安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負責編輯工作,巴爾巴拉管理日常商業事務。巴爾巴拉辦事幹淨利落,在處理業務方面.連她自己也感到吃驚,她竟然能力如此之強。他們的小小雜誌,得不到任何的資助,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來維持生存。它用德法兩種文字每週出版一次。在創辦初期,雜誌是油印的,只提供給少數訂戶。半年後,薄薄幾頁的小小油印品,居然發展成正規的雜誌,並在除德國以外的歐洲各大城市擁有了讀者。

「我們的讀者,在斯德哥爾摩有五十人,在馬德里有三十五人,在特拉維夫有一百一十人,」巴爾巴拉在她旅館的小房間裡召開的「編輯會議」上說,「我對荷蘭和捷克斯洛伐克十分滿意。不過在瑞士的發行工作,還要繼續開啟門路。如果我們在美國有一個精明能幹的代表,那該多好啊!總的來說,讀者還是太少。應該讓千千萬萬的人知道我們想說什麼。我們太窮了……」

「我們的敵人在花費數百萬來散佈他們的謊言。而我們連郵寄刊物的郵費都沒有。」她邊說邊把自己褐色枯瘦的手握成拳頭,以表示無奈和對以後工作堅定的信心。如往常那樣,只要她一想起仇人和敵人時,目光便會變得咄咄逼人。

塞巴斯蒂安過去考慮問題喜歡鑽牛角尖,糾纏於細枝末節,如今他也徹底改變了。他學會了抓住事物的本質,用簡潔的語言表達出內心的思想。「鬥爭的規律不同於高雅的藝術規則,」他說,「鬥爭規律要求我們不是去抓細枝末節,而是把精力集中在主要問題上。我現在的任務不是去尋找和塑造美好的事物,而是竭盡全力地工作,併為之做出最大的犧牲。」有時他勞累了,可能會說:「我感到厭倦,毫無意義。敵人比我們強大得太多,他們處於絕對優勢。我們長期扮演堂吉訶德的角色是多麼痛苦和可笑,我渴望能到遙遠而偏僻的孤島上去。在那兒,我們能擺脫一切痛苦,同時眼前的艱苦現實也不再存在了……」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你說的這種地方!」巴爾巴拉大聲喊道,「塞巴斯蒂安,你想象的島本來就不存在,而且就目前狀況看,它也不可能存在。再說,敵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他們甚至有點兒怕我們。我們揭露敵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個事實,通過我們的報紙傳播出去,這些都使他們感到害怕,都會一點點加速敵人的滅亡。塞巴斯蒂安,他們的末日總有一天會到來的。」

巴爾巴拉充滿勝利的信心,在朋友塞巴斯蒂安感到氣餒的時候,她鎮靜地安慰他。「你想想,」她對塞巴斯蒂安說,「在阿根廷我們又增加了兩個新訂戶,多好啊,他們把錢都寄來了。」巴爾巴拉花了半天的時間,給索菲亞、哥本哈根、東京和布達佩斯的圖書館和發行中心寫信,催他們歸還數目不多的債務。

巴爾巴拉和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的友誼,雖談不上親密無間,但已超過一般同事的關係。巴爾巴拉尊敬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因為她勇敢,幹勁十足。赫爾茨費爾德夫人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獨自埋頭苦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她和塞巴斯蒂安負責編輯政治評論欄目,他們二人一心撲在那份小小的雜誌上,像母親的心牽掛在孩子身上一樣。當她初次見到雜誌被鉛印出來,裝訂美觀時,她高興得幾乎流下了眼淚。她擁抱了巴爾巴拉,雖然屋內沒有旁人,她卻對巴爾巴拉細聲耳語道:「這一切,我是多麼感謝你啊!」巴爾巴拉久久地端詳著赫爾茨費爾德夫人那張柔和的、寬大的、塗脂抹粉的臉龐,她發現在赫爾茨費爾德的臉上增添了明顯而深深的皺紋。這皺紋說明,大家同甘共苦熬過了去年,然而在赫爾茨費爾德夫人的內心深處有矛盾和鬥爭,這是心靈深處劇烈而痛苦的矛盾。原來在流亡初期,一天,她遇到多年未曾見面的丈夫。她抱著很大的希望。後來才知道,她的丈夫在莫斯科與別的女人同居了。這種事情,本來就是不言而喻的,赫爾茨費爾德夫人早該冷靜地看清這點。然而,當訊息傳到她耳中時,她感到意外,感到失望。不過,這內心的希望她卻從未流露過。

赫爾茨費爾德夫人還想著亨德里克嗎?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提到了亨德里克的名字。「他的日子好過嗎?」她輕聲細語地問。夜深人靜,她倆一起工作了很久,「演戲給他帶來樂趣嗎?他對新的榮譽感到滿足嗎?」

「你這是在說誰呀?」巴爾巴拉反問道,眼睛並沒有看著她。赫爾茨費爾德夫人解嘲地微微一笑,臉色一陣微紅,說:「這會說誰呢?說你那離了婚的丈夫……」巴爾巴拉毫無表情地說:「他還活著?我壓根兒不知道還有他這個人存在。對我來說,他早已死去。我不喜歡昔日的幽靈,最討厭像他這樣不忠實的幽靈。」從此以後,她倆再也沒有談論過亨德里克。

巴爾巴拉有時去看望自己的父親。他孤獨一人,住在地中海沿岸法國南部城市裡維埃拉。國會縱火案發生後,他立即離開了德國。當時,一群納粹學生闖到他的家裡,準備向「赤色的樞密院顧問」表示一下「真正的德國青年」對他的態度,但是這夥青年撲了個空。他們感到憤怒和失望。「真正的德國青年」本想把這位世界聞名的長者狠揍一頓,然後把他裝進汽車送入附近的集中營。這幫匪徒在樞密院顧問的別墅裡只找到了嚇得渾身發抖的女管家,他們頓時氣得火冒三丈。為了給民族事業做貢獻,也為了使這次夜間行動具有某種意義,匪徒們把可憐的老太婆折騰了一陣後,使她精神恍惚,然後將其關進了地下室。接著他們衝到樓上的圖書館去取樂。這夥「真正的德國青年」踩著歌德、康德、伏爾泰、叔本華、莎士比亞和尼采的著作狂舞。這些穿黨衛隊制服的青年,厭惡地認為那些書籍都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他們狂吠,他們歇斯底里地發作,把列寧和弗洛伊德的著作扔到壁爐的熊熊烈火中去焚燒。在返回的途中,這批年輕人面露猙獰地狂笑,他們感到在樞密院顧問家裡度過的兩個鐘頭是愉快的時光。「如果那條老豬在家,」狂妄的小夥子大聲喊叫,「那才有好戲看呢!」

樞密院顧問動身時,把最重要的檔案和愛讀的少量書籍裝在手提箱裡帶走了。他在途中花了幾個星期旅遊,先到瑞士,然後到了捷克斯洛伐克,最後在法國南部住了下來。他在海濱租了一幢小房子,花園裡有幾棵棕櫚樹和美麗的花叢,不遠便可見到大海。

老頭兒孤獨一人,深居簡出。有時,他在自己的小花園裡來回踱步數小時之久。有時,他坐在屋前,觀看大海變幻無窮的誘人色彩。「這對我是莫大的安慰,」他對女兒巴爾巴拉說,「看看這面前美麗的大海,一望無際的海水,使我心潮澎湃。我到這裡很久了。來這裡以前我已經記不起地中海是如此的湛藍。每一個名副其實的德國人,都向往地中海。他們敬仰地中海,把她當作德國文明的神聖搖籃。現在,在我們的國家,地中海突然遭到憎恨。德國人想把他們自己與地中海強大的力量和優雅的魅力割捨開。他們以為可以不再需要優美明澈的地中海了,並且大喊大叫地表示對地中海已經厭煩了。但這是德國人自己的文明啊,我們怎能就那麼容易地拋棄呢。他們想否定我們德意志民族為世界建樹的偉大功績嗎?唉,可憐的德國人啊!他們還要忍受多少痛苦,他們還會給別人增添多少痛苦啊!」

納粹政府沒收了樞密院顧問的房屋和財產。布魯克納還從法國報紙的一則通知中獲悉,他已被取消國籍,他已經不是德國人了。當他得知這訊息後的幾天,便又開始工作了。「這將是一本大部頭的書,」他給巴爾巴拉的信中寫道,「書名就叫《德國人》。我將在書中闡述我對德國人民所瞭解、所擔心、所希望的一切。關於他們,我瞭解得太多了,我為他們也擔心得太多了,對於他們,我抱的希望也太多了。」

他在心愛的異國海濱憂國憂民,痛苦地度過餘生。有時,幾個星期過去了,他除了和女僕說幾句法語以外,平時一言不發。他接到許多來信。他的學生如今都流亡異國,留在德國的也都感到絕望。他們來信向老師求教,希望得到他心靈上的慰藉和行動上的鼓勵。「對我們來說,您的名字象徵著另一個更加美好的德國。」有人勇敢地從巴伐利亞的一個省城這樣給他寫道,然而使用的是偽造的字型,並隱瞞了真實的地址。這類忠誠坦率的表白,使樞密院顧問既感動又怨恨。「在當今的德國,有這樣的想法並表達出來的人,大有人在,」樞密院顧問這樣想,「因為他們已經忍受了發生在面前的災難,但他們只是袖手旁觀,沒有行動起來進行反抗。對於德國目前所發生的一切他們聽之任之,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也是罪魁禍首。」他把來信擱置一旁,重新展開稿紙,奮筆疾書。稿紙在逐日增厚,字裡行間充滿了熱情和智慧,怨恨和反抗,以及疑慮和信心。

布魯克納知道,特奧菲爾·馬德爾偕同尼科勒塔住在裡維埃拉的另一個小鎮裡,離他不到五十公里遠。一次,他倆邂逅,彼此打了打招呼,沒有約定何時再見,後來再也沒有見面。馬德爾和布魯克納的心情都不佳,也不想相會交談。這位諷刺家昔日那種快樂的、出言不遜的神態消失了。德國的災難驚得他目瞪口呆,沉默寡言。他像布魯克納一樣,整天坐在小花園的棕櫚樹下和花叢邊,凝視著大海。然而,馬德爾的目光並不包含寧靜和沉思。他的目光顯得焦躁不安,茫然地絕望地彷徨在波光粼粼的遼闊的海面上。他淺藍的嘴唇依然做著吸吮的動作,不停地發出嘖嘖的聲音,不過如今他沉默不語了,沉默是無聲的抗議。

過去,馬德爾昂首闊步,現在卻耷拉著腦袋,癱坐在那裡。鉛灰色的雙手放在瘦骨嶙峋的膝蓋上,顯得那樣疲倦,似乎再也不能動彈了。他沉靜地蜷縮在那裡,只有眼珠還在轉動,他的嘴唇在痛苦地吐露無聲的語言。有時,他會嚇得縮成一團,似乎有張恐怖的臉在他面前跳動。這時,他會用力地豎起身子叫喊,聲音不再響亮,而是那樣蒼老和嘶啞。「尼科勒塔!你過來!我請你立刻就來!」馬德爾既命令又哀求。尼科勒塔從屋子裡出來走向他。

她臉上的神色顯出疲憊和憂傷,這同她那突出的鷹鉤鼻,線條分明的嘴和高高的額角極不相稱。她的雙頰變得更寬、更軟,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失去了挑釁般的光澤。過去這種光澤使她的眼睛顯得迷人和令人不安。尼科勒塔已不再是個固執而驕傲的姑娘,而是個經歷了熱戀又遭受過許多苦難的女人,她貢獻了自己的青春。在她的情感中,瘋狂的歇斯底里同真摯灼熱的感情融合在一起,出於這種情感,她把自己的青春貢獻給了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如今就在她的面前,躺在椅子上,搖搖欲墜,危在旦夕。

她問:「馬德爾,你需要什麼?」過去那些年,不管她遭受了什麼苦難,她那堪稱楷模的發音一直沒有變,「親愛的,我可以給你幫點兒什麼忙嗎?」

馬德爾呻吟著,像是在做噩夢,「尼科勒塔,尼科勒塔,我的孩子……實在可怕……太可怕了……我聽到在德國遭受嚴刑拷打者的喊叫……我聽得十分清楚,是風把這喊叫聲吹過大海送到我這裡來的……匪徒拷打犯人時還放唱片聽音樂,真是無恥之尤。匪徒們用布墊堵住受害者的嘴巴,不讓他們叫出聲音來……但是,我聽到了他們……一切我都聽到了。上帝賜給我一副專聽死難者呼喊聲的敏銳的耳朵……我是人類的良知,我聽到了這一切。尼科勒塔,我的孩子!」他緊緊抓住她。痛苦的目光茫然地盯著南國景色。他的眼前,似乎出現了從南國的寧靜中突然冒出的可怕的妖魔鬼怪。尼科勒塔的手放在他潮溼、滾燙的額頭上。「我知道,我的馬德爾,」她音正腔圓地說,同時充滿著溫情,「你聽到了一切,你把一切都看透了。你應該根據自己的所知,把世界剖析一番。這對你和世界都有好處。你應該寫,馬德爾!你應該寫啊!」

一年以來,尼科勒塔一直在懇求他工作。丈夫的癱瘓給她帶來了痛苦,她忍受不了丈夫的絕望情緒和無所作為。她敬佩自己的丈夫,認為他是世上活著的最偉大的人物。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不要對事態袖手旁觀,而要置身於事態的中心,並且參加工作,喚醒世界,告誡世人。可是他的回答卻是:

「我還要寫些什麼呢?一切,我都說了。一切,我都已預知了。我揭露了騙局,我聞到了腐臭的氣味。我的孩子,但願你想象得到,當事實證明我的預言千真萬確時,那是多麼難以接受啊!人們已把我的書忘記了,好像它們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似的,有人把我的全部劇作燒掉了,我的預言彷彿是一陣清風飄得無影無蹤了。而如今發生的一切,無以名狀的痛苦和災難,只是我全部作品所預言的微不足道的尾聲,我的作品早已描寫了這一切。未來將要發生的最壞結局,最終的災難我也都預測到了。我因預感到這些而悲慟欲絕。如今我還能寫些什麼呢?我承受著人世的痛苦,我心靈中的現實和未來都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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