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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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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希爾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但我們容貌相似,脾性相投,關係非常好。阿希爾年輕的時候,長相特別英俊。後來,鄉村醫生的艱苦生活漸漸讓他沒那麼好看了。在那個年代,鄉村醫生的生活艱苦勞累。他的靴底就像他的灰色母馬的鐵蹄一樣經常被磨破。他白天出診,晚上也要出診,回來累得只想睡覺,晚飯也不想吃。夜裡會有農民攥著拳頭敲門或者按門鈴把他叫醒。阿希爾會起床,穿上他的羊毛褲和格子花紋的大衣。然後僕人查爾斯會把灰色母馬牽來。這馬也是一個了不起的生命。

我從來沒見過像那匹灰色母馬般高傲而又馴服的動物。在馬廄裡燈籠的光線下,我哥總會看到它站在那裡,準備迎接最糟糕的事情。它那結實而動個不停的短耳朵似乎在問:「沙托維厄?蒙特里納?爬山?去程十七公里,然後原路返回?」出發時,它四肢有點兒僵硬,低著頭。當醫生為病人進行檢查、綁縛、截肢或包紮的時候,它把窄窄的額頭靠在農舍的門上,以便更好地聽到他說的話。我可以發誓,《伊蘇王》《田園交響樂》和一些歌劇的片段,還有醫生為了排遣寂寞而唱的舒伯特的歌曲,它都爛熟於心了。

半個世紀前,這位二十六歲的醫生只有這一個謀生的渠道。他離群索居,為事業做了很多犧牲。漸漸地,這位醫生不得不強迫自己除了讓自己和家人好好活著之外,對其他一切都不抱希望。稍感欣慰的是,他對職業的興趣從未失去。我們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另一種興趣也沒有失去。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我經常和阿希爾一起到處玩兒。我們會經常停下腳步,去摘一束風信子或者採些蘑菇。有時我們會看一隻轉圈圈的金龜子或用手指觸控小蜥蜴來惹怒它:蜥蜴會像一個被冒犯的女士那樣伸直脖頸,發出咬舌似的嘶嘶聲,像掉了第一顆門牙的孩子那樣。我們會小心地把蝴蝶蛹從樹枝和牆上的洞裡取下來,放進裝著的細沙小盒子裡,等待蛻變的奇蹟。

半個世紀以前,鄉村醫生這一職業需要大量人才。剛從巴黎的醫學院畢業,阿希爾遇到了他的第一個病人:一名剛剛被炸藥炸掉了一條腿的鑽井工人。這位新上崗的外科醫生站出來,滿懷榮譽感地迎接了這次痛苦的考驗。他嘴唇發白,渾身發抖,汗滴如雨,之後整個人都顯得瘦了一圈。事後,他在高高的燈芯草中間的河裡暢遊,讓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阿希爾教我如何裝滿兩個半顆的安替比林膠囊,再把它們合在一起,以及如何使用用薄銅片做砝碼的高精度天平。那時候,鄉村醫生的執照可以在離小鎮半徑四公里之外的地方出售特定的藥品。這收入的確微薄,如果你考慮到每一次「會診」,醫生每公里都要花費三法郎二十蘇的路費。有時,醫生拔一顆牙也就收費三法郎,不僅錢少,病人結賬還很慢,有時甚至不給錢。

「為什麼不告他們呢?」藥劑師問道,「法律是幹什麼的?」

不管法律是幹什麼的,反正不是為了病人。我哥沒有回答,而是把他碧藍色的眼睛轉向遠方平坦的地平線。我的眼睛也是這樣的顏色,但沒那麼漂亮,也沒那麼深沉。

我那時十五六歲,正是充滿虔誠和使命的年紀。我想成為一名女醫生。我哥有時會叫我去參與裂唇縫合手術,或傷口很深、血流不止的外科手術,那需要用到我這個年輕女孩兒的纖纖細指。我十分迫切地開始工作,將在血管中晃動的縫線針腳打上結。早上,阿希爾很早就出門了,我沒法和他在一起。不過下午的時候,我會坐在他的雙輪馬車的左邊,抓住母馬的韁繩。每個月他都會檢查這個地區所有嬰兒的健康狀況,還會出乎意料地順便去探望那些嬰兒的監護人。這些冒險行為一度讓他大倒胃口。我們曾發現很多被單獨放在空房子裡的嬰兒,他們被人用手帕和安全別針綁在臭氣熏天的搖籃裡,而那些監護人則在田裡幹活,根本不在意。他們中的一些人遠遠地看見我們的雙輪馬車,便會跑過來,喘著粗氣。

「我剛才只是離開了一會兒。」「我剛剛在換山羊木樁的位置。」「我在追趕跑掉的奶牛。」

儘管生活如此艱辛,阿希爾還是堅持了二十五年多,只在音樂中尋求一點兒安慰。年輕時,當他第一次體驗到鄉村那種沒有道德約束的平靜的歡愉,那種來自茂密的草叢深處或熟睡的奶牛溫暖的脅間的愜意時,他感到驚訝無比。巴黎和拉丁區也沒有給他帶來這麼多隱秘和五花八門的情愛知識。這其中也不缺魯莽的行為,至少幾個女孩兒冒冒失失地造訪他每週的診療時就是這樣的。她們死皮賴臉地聲稱自從兩個月前她們第一次來看病之後,就再也沒有「被診斷過」。

「那好吧!」我哥在做完檢查後這麼說,「我給你開藥方。」

他看著那帶著愉悅而輕蔑表情的臉頰紅潤的女孩兒,寫下了醫生和藥劑學家都同意的處方:「麵包屑,每餐飯後服用兩粒。」這個處方可以避免或者至少延緩女孩兒媽媽的注意。

某天,阿希爾經歷了一次冒險——他經歷了無數次這樣的冒險,那會兒他還沒有結婚。一個和他差不多高(他將近6英尺2英寸sup[1]/sup)的年輕姑娘,一手挎著籃子,一手拿著傘,走進他的診室。他就像看著一尊活生生的年輕共和國的雕像一樣看著她: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姑娘,身材高挑,眉毛低垂,容貌清秀,帶著平靜、嚴肅的表情。

「醫生,」她嚴肅而鎮定地說道,「我想我懷孕三個月了。」

「你感覺不舒服嗎,夫人?」

「是小姐。我才十八歲。我覺得非常好。」

「好吧,那麼,小姐,接下來的六個月裡你應該也不需要我。」

「對不起,醫生。我只是想確定一下。我不想犯下任何愚蠢的錯誤。你能幫我檢查一下嗎?」

她把裙子、披肩和棉質內衣褪下,落在腳踝上。她的身材結實豐盈,肌膚光滑細膩。我哥從未見過這麼美的身體。他也明白,這個急切的自我審判的年輕女孩兒還是個處女。但是她強烈地不想再當一個處女,走的時候她完成了心願。她昂著頭,籃子挎在胳膊上,將打著結的羊毛披肩再次披在胸前。她後來只承認,當她在哈登路附近父親的田裡挖土豆時,常常看見那匹灰色母馬和馬車伕路過。她向他招手打招呼,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回來「複診」過。但經常是我哥到她家田地裡去。她看到他遠遠地走來,便放下鋤頭,低著腰,從一小片松樹種植園的樹枝下走過去。在這些幾乎是悄悄的見面之後,一個美麗的孩子誕生了。我承認,即使是現在,看到那孩子的臉龐我也應該感到高興。茜多曾隻言片語地悄悄告訴過我,這也是她告訴我的諸多秘密之一。

「你知道那個在哈登路上的漂亮姑娘的孩子嗎?」她說。

「是的。」

「她在每個人面前都把他誇耀一番。她自豪得發癲。她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孩兒。她是個人物。我見過她的孩子,只有一次。」

「那個孩子長啥樣?」

她做了一個弄皺孩子頭髮的手勢:

「當然很漂亮。那一頭捲髮、眼睛、嘴巴可真不錯。」

她咳了一聲,用雙手推開她想象中長著捲髮的腦袋。

「最重要的是那嘴巴!啊!我真是不能……我走了,要不然我真會把他抱走。」

然而,我們附近的一切並不像這溫暖的田園生活一樣簡單:在松針鋪成的搖籃裡,默默不語的戀人不會在意秋天的霧氣或小雨,因為灰色母馬把毛毯借給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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