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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封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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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就聽膩了。剛聽到「親戚們正在攻擊那個寡婦」時,我原以為發生了流血事件和惡劣的事情。但我聽到的都是七七八八的廢話,比如「財產支配」「親筆遺囑」「對x的控訴」等等。

儘管如此,當寡婦埃爾武埃來我們家拜訪時,我的好奇心還是煥發了。她葡萄酒瓶般的肩膀上披著仿尚蒂伊花邊的小外套,黑色的露指手套露出厚厚的、汙濁的指甲,黑白相間的頭髮非常濃密,她腰帶上掛著的大大的黑色塔夫綢口袋在她的哀悼裙上懸蕩,還有人們所說的那「瞪羚一樣的雙眼」。所有這些細節,對我來說都像是第一次看到,給人一種全新的、險惡的感覺。

茜多款待了這個寡婦,她把她領進花園,給了她些弗朗蒂南乾酪和一塊自制的蛋糕。六月的下午,花園上空嗡嗡作響,黃褐色的毛蟲從核桃樹上掉下來,天上一朵雲也沒有。我母親悅耳的聲音和埃爾武埃夫人有點兒懇切意味的聲音平靜地交替著。像往常一樣,她們談論的都是紅葉病、劍蘭和僕人犯的過失。後來她起身離開,我母親陪著她。「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埃爾武埃夫人說,「我過一兩天就來借幾本書,我太孤單了。」

「你想現在就拿一些嗎?」茜多建議道。

「不,不,不用著急。況且,我還記下了一些冒險故事的書名。先告別了,謝謝你。」

埃爾武埃夫人說著,她沒有走那條通向房子的小路,而是在那條繞著草坪的小路上轉了兩圈。

「天哪,我怎麼了?請原諒我。」

她溫和地笑了笑,最後來到了門廳,門閂在摺疊門的右邊,儘管她來了二十多次,她還是沒有找到。母親為她開啟前門,並且出於禮貌,在臺階頂上站了一會兒。我們目視著埃爾武埃夫人離開,她緊緊地挨著房子往前走,後來急急忙忙地過了馬路,撩起裙子,好像在涉水一樣。

母親關上了門,看到我跟在她後面。

「她很迷失。」她說。

「誰?埃爾武埃夫人嗎?你為什麼這麼說?你說的迷失是什麼意思?」

茜多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的感覺,別告訴別人。」

我忠實地保持了沉默,這很容易。我像幼蟲一樣,繼續著我的一系列蛻變,我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文明的愛書人」——在文具店的人流中我忘記了埃爾武埃夫人的事。幾天後,當我把儒勒·凡爾納的作品放在鮮花集和地圖集中間時,埃爾武埃夫人出現了,而鈴聲並沒有響。因為我們幾乎整天開著前門,為方便我們的狗多米諾隨意進出。

「像你這樣的大姑娘,能把書架收拾得整整齊齊,真是太好了。」她驚呼道,「今天你打算借什麼書給我?」

埃爾武埃夫人提高了嗓門,我咬緊了牙關,把眼睛眯得細細的。

「儒勒·凡爾納,」她用哀傷的聲音讀道,「他的作品沒法讀兩次。一旦你知道了書裡的秘密,它就結束了。」

「上面有巴爾扎克的書,在大架子上。」我指著它們說。

「他的書很深奧。」埃爾武埃夫人說。

巴爾扎克的書很深奧嗎?巴爾扎克是我的搖籃,迷人的森林,我的發現之旅。我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那個比我高出一個頭的、黝黑的高個女人。她在玩弄一朵剪下來的玫瑰,眼睛盯著前方。她身上沒有一點兒文學氣質。她意識到我在盯著她看,於是假裝對我的寫作工具感興趣。

「真漂亮。這些收藏太美了!」

在一週的時間裡,她的嘴就變老了。她一直彎著腰站在我的紀念品前,摸摸這個,摸摸那個。然後她站直了身子,對我說:

「你媽媽是不是在這附近?我想見見她。」

從這位「迷失的」女士身邊走開,我簡直不能再高興了。我跑進花園,喊道:「媽媽!」就好像我在喊「著火了」似的。

「她取走了幾本書,」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茜多告訴我,「但我可以肯定地說,她甚至看都沒看書的標題。」

在我的腦海中殘存的關於「埃爾武埃遺囑事件」的記憶與一種模糊的騷動聯絡在一起,還透露著些許浪漫。通過茜多,我清晰地回憶起了這件事,這要歸功於我至今還覺得她的聲音有一種特別的「存在感」。她的故事、她和我父親的談話、她那種專斷的爭吵和反駁的方式,在我的腦海中構建了一齣骯髒的外省戲劇。

一天,就在埃爾武埃夫人最後一次拜訪我們之後不久,整個鎮裡的人都在驚呼「遺囑找到了」。然後把那封有五個封印的大信封描述一番,那個封印是寡婦剛剛送到沙布林律師書房裡的。佩爾普菲斯夫婦和吉亞門特夫婦顯得焦躁而又得意,他們立即出現在律師事務所裡,那寡婦埃爾武埃也在。在那裡,埃爾武埃夫人獨自面對這群冷酷無情的傢伙,面對著那些茜多所說的「張嘴侵吞遺產的鯊魚」。「好像,」母親講這個故事時說,「她身上有股白蘭地的味道。」這時,我母親的聲音被駝背茱莉亞·文森特的聲音取代了,她每天出去熨衣服,每週來我們家一次。不知道連續過了多少個星期五,我一直追問茱莉亞,直到我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榨乾才罷休。她那凹陷的、畸形的胸部裡擠出來的帶著鼻音的清晰音調讓我感到滿意。

「最讓人害怕的是那個律師。首先,他個子不高,沒有那個女人的一半高。而她穿著一身黑衣服,她前面戴著的面紗一直垂到腳邊。律師拿起了信封,有這麼大(茱莉亞開啟了我父親的一塊巨大的手帕),他把信封原樣遞給了那些侄子,讓他們辨認這些封印。」

「但你並不在那兒,朱莉婭,不是嗎?」

「不,是沙布林先生的一個小職員從鑰匙孔裡偷看的。有個侄子說了一兩句話。然後,埃爾武埃夫人就像一個公爵夫人那樣盯著他看。律師咳嗽了一聲,咳,咳,他開啟了封印,把遺囑唸了出來。」

在我的記憶中,有時是茜多在說話,有時是一些誹謗者急切地八卦埃爾武埃夫人的私事,有時似乎有些插畫家,比如貝爾託或託尼·約翰諾德,曾生動地給我描述過這個高高瘦瘦的女人。她深邃的眼睛一直看著那群法定繼承人,她嚥下酒給自己打氣,不停地舔著嘴唇品嚐嘴裡的白蘭地。

沙布林先生宣讀了遺囑。但讀完前幾行之後,他拿檔案的手開始發抖,他中斷了閱讀,道了下歉,擦了擦眼鏡。他繼續讀著,一直讀到了最後。儘管立遺囑人宣稱自己「身心健全」,但遺囑中的內容簡直荒謬無比。除了說欠他深愛的配偶——露易絲·萊奧妮·阿爾伯特·馬特依兩百萬法郎以外,什麼也沒提。

在一片寂靜中遺囑讀完了,那群繼承人沒有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遺囑讀完以後,」茜多說,「彷彿安靜得能聽到窗外藤蔓上的黃蜂在嗡嗡地叫。他們只是盯著埃爾武埃夫人,連一個手指都沒動。‘為何貪婪不能給人心靈感應呢?’其中一個不那麼愚蠢的家屬說。後來一直沒有人說話,埃爾武埃夫人的脖子開始作出一些奇怪的動作,就像一隻吞下毛毛蟲的母雞那樣。」

那次會面的最後一幕像野火一樣向大街小巷蔓延,穿過人們的庭院,穿過咖啡館,穿過集市。沙布林先生是第一個在黃蜂的嗡嗡聲中說話的人。

「憑著我的靈魂和良心,我不得不說,遺囑上的字跡並不像埃爾武埃先生的……」

一聲尖叫打斷了他。在他和繼承人面前,再也沒有什麼寡婦埃爾武埃了,只有一個憂鬱的狂怒女神跺著腳,轉著圈,像一個黑色的苦行僧,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尖聲喊叫。那個瘋女人在承認自己偽造之後,還承認了另外一些東西,都是植物性毒藥,比如鼠李和鐵杉。律師驚慌失措地叫喊道:「別說了,我可憐的夫人,你說得太多了,沒有人在問這些!」

那個瘋女人消失在了瘋人院中,如果說這事件留下了一些記憶,至少在法庭上是沒有「埃爾武埃案」的。

「為什麼,媽媽?」我問。

「瘋子是不被審判的。不然的話,也得有個瘋子法官。不過想想,這也並不是個壞主意……」

她繼續著這個想法,放下了手上的活。那是雙優雅的手,儘管她毫不在意。也許那天她就正在剝扁豆,或者,她正在用黑色的清漆塗我父親的柺杖,小手指翹在空中。

「是的,那些能夠從瘋癲的行為裡找到謀劃的蛛絲馬跡,能夠甄別出隱藏的線索和蓄意欺詐的瘋子法官。」

這個道德家把這些讓人意外的結論傾吐給一個十五歲的孩子,那時她正繫著一塊藍色的園丁圍裙,圍裙太大了,使她看起來圓乎乎的。她灰色的眼珠透過眼鏡直勾勾地盯著我,隨即又轉到了眼鏡上方。但是,她儘管與圍裙、捲起的袖子、木屐和扁豆為伍,但是絲毫不顯得卑賤或平凡。

「我要責怪埃爾武埃的是,」茜多接著說,「她的虛妄。虛妄是許多罪行的根源。最令我惱火的莫過於以為能夠策劃和實施罪行而逃避懲罰的愚蠢。你不認為是埃爾武埃夫人的愚蠢使她的案子這麼令人作嘔嗎?用草藥混合物給那麼可憐的老埃爾武埃下毒,這並不難。愚蠢的受害者,低能的兇手,這是一環扣一環。但要試著去模仿別人的筆跡,不能有絲毫偽造的痕跡,用一種特殊的、稀有的密封蠟去騙別人,這是多麼低劣的手法,天啊,多麼愚蠢的幻想啊!」

「可是她為什麼要坦白呢?」

「啊,」茜多若有所思地說道,「那是因為坦白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坦白就像……比如說……是的……就像你的身體裡有一個陌生人……」

「像有個孩子?」

「不,不是一個孩子。要是一個孩子,你知道他將離開你的確切日期。而懺悔會在你毫無預料的時候突然爆發,它伸展著它的四肢,來去自如。它叫喊著,蹦蹦跳跳。那個可憐的自以為是的殺人犯只不過是給自己的懺悔伴舞。」

它叫喊著,蹦蹦跳跳……就像這樣,我自己的秘密也蹦到了茜多的耳朵裡:就在埃爾武埃夫人最後一次來訪的那天,我注意到那截塗了金粉的綠封蠟消失了。

[1]拉法基出身貴族家庭,她被懷疑用砒霜毒死了自己的丈夫,法院判處她終身監禁。該案在法國曾經轟動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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