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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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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可以,」這個身形瘦削的女孩對我說,「既然您不放心把稿子交給郵遞員,那我可以每次把打好的部分給您送過去。」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你也不必特意來拿手稿,每天早上我都會外出散步,可以順便把稿件分批帶給你。」

「散步對身體好。」巴伯雷小姐說道。

巴伯雷小姐兩條細細的金色髮辮中夾雜著些許白髮,髮尾綁著黑色緞帶蝴蝶結,她淺淺一笑,理了理右肩那條剛好垂到耳朵下方的辮子。她的髮型有些古怪,但看起來仍舊端莊大方,優雅可人。她有一對淺藍色的眸子,嘴巴透出早熟的風韻,雙腳纖細,手臂嬌弱,一身素淨的黑裙,亞麻材質的衣領熨得平平整整,手臂上戴著一對磨得發亮的棉質袖套。通常,作家才會戴袖套,打字員不用伏案寫作,並不需要戴袖套。

「女士,您還沒有秘書,對吧?」

「是的,之前有個女孩幫我打手稿,後來她結婚了。其實我沒有秘書,老實說,我不知道要秘書幹嗎。我習慣手寫,而且我的公寓地方小,打字機的噪聲會打擾我。」

「噢,是的,我理解。」巴伯雷小姐說,「我給一位先生工作,他只在右半邊紙上寫字。還有一陣子我替亨利·迪韋爾諾瓦先生打字,他只用那種淡淡泛黃的紙。」

她很在行地笑笑,總結著文人們狂熱執迷的特點,並對此表示理解。她在整理一個檔案袋,我注意到她選擇了和我的藍色紙張相襯的硬紙板,把我帶來的六十多頁手稿整齊地收好。

「我以前就住這兒附近,但已經完全認不出周圍的環境。到處都被改造擴建,街道消失了,連名字都換了。我說的沒錯,是吧,巴伯雷小姐?」

出於禮貌,巴伯雷小姐摘下她的眼鏡,她的目光茫然,藍色的眼睛彷彿看不到我一樣。

「我想是的。」她猶猶豫豫地答道,「肯定是的。」

「你在這兒住了很久嗎?」

「啊,對。」她堅定地說。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彷彿撒了謊一樣。

「我記得以前,對面的高地上有一排房子。」

我起身走出檯燈投射在桌前的墨綠色光影,來到窗邊,外面的景緻看不太清。小鎮的燈光與二月裡提前來到的藍色薄暮糅合在一起。我用前額推開粗織平紋細布窗簾,把手放在窗鎖上,感到一陣令人愉快的眩暈,就像在夢中飛行和墜落。我握著窗栓上造型奇異的鐵釦,它是小美人魚的形狀,這些年來我從未忘記它在掌心裡留下的觸感。我情不自禁地猛然轉身,心中充滿了疑問。

沒了眼鏡,巴伯雷小姐什麼也看不清。我質詢的目光越過她斯文而茫然的面容,看向房間的牆壁,牆壁上幾乎滿是裝飾:陰鬱的黑框彩色卓別林鋼板畫,一個穿著黑色天鵝絨領長裙的金髮女人像,亨納像,甚至還有一件已經很罕見的手工藝品,那是用金色麥稈做成的茅草框,現在年輕的女孩已經不會這種藝術了。在一張大幅的照片和一捆帶穗的黑麥中間,露出幾平方英寸的光禿禿的桌布。我能從那裡依稀分辨出幾乎失色的玫瑰、褪成灰色的紫色旋花,以及淺藍色的藤蔓。曾經整面牆都是這一丁點兒花束的影像,這我絕對不會搞錯。壁爐很是隱蔽,裡面裝了火爐,左右兩側各有一扇門,我的目光越過閉合的門嵌板,腦中想象著很久以前我遺留在這裡的一切。

我不安地意識到冷落了身後的巴伯雷小姐,連忙拾起對話。

「這裡看起來漂亮極了。」

「是光線的原因,雖然是一樓,但光線特別好。女士,你不介意我把稿子按順序排列吧?我發現這裡的頁碼排序有誤,第七頁後面是第三頁,卻缺少第十八頁。」

「我預料到了,巴伯雷小姐。請把稿子按順序放吧……」

「是光線的原因。」光線!就在這個夾層裡,過去,我曾經一年四季都開著天花板上玫瑰燈飾下面的小吊燈,不是嗎?這時,一圈黃色光暈突然映照到天花板上。巴伯雷小姐開啟了一個帶紋路的仿縞瑪瑙的碗形玻璃燈,玻璃燈把光線反射到玫瑰燈飾上,看起來像是撒了一層糖霜,那裡以前是五朵鍍金的淺藍色花冠。

「有很多錯誤吧,巴伯雷小姐?尤其有很多刪改的地方。」

「哦,我之前遇到過比這改得還厲害的稿子,您想用黑色還是用紫色打字呢?」

「用黑色。告訴我,唔……」

「可以叫我羅西塔,女士,這比巴伯雷親切一點兒。」

「羅西塔小姐,那就麻煩你啦。我已經把手上最新的稿子全部帶給你了,我還沒有寫完。如果你能替我打出第六十二頁,我可以直接帶回去,把稿子的順序排好。」

「當然可以,女士。我現在就開始打,我七分鐘就能打好。不是我自誇,我打起字來快極了。您請坐。」

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在這裡多停留幾分鐘,試圖找到我曾經在這裡居住的痕跡,如果還留有的話。我想確認自己沒有記錯;我想為隱藏在陰影下的牆紙在這麼多年之後仍未全部剝落而感嘆。「主要是光線。」顯然,衛生部門或投機建築商已經把對面一側的房子夷為了平地,以前,老房子擋住了對面的那個小山坡,因此我對它並不熟悉。

壁爐裡有一個小柴爐,右側有幾根木柴、塗了柏油的木頭路障和老舊的包裝箱板條。小柴爐正燒得噼啪作響。我能看到一扇門,在它右邊還有一扇完全相同的門。我以前常穿過右邊那扇門去我的臥室。左邊那扇門則通往小小的客廳,客廳最裡面有一個凹進去的房間,我在那裡裝了迷你浴缸和煤氣爐做浴室。另一個房間很大,黯淡無光,我從不待在那裡,將它用來儲物。至於廚房……關於廚房的記憶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在冬日,一縷陽光照射進來,給老式藍色瓷磚和爐灶鍍上一層金邊,爐灶位於高高的支架上,隱約看得出路易十五時期的設計風格。當心情難以按捺的時候,我常到廚房去。我總能在廚房找點兒事情做:擦亮煤氣管道,用溼布擦拭藍色瓷磚,倒掉凋零的花朵瓶中的水,用一小撮潮溼的粗鹽再次擦淨花瓶。

廚房裡還有兩個巨大的專門放置果醬的櫥櫃,一個裝著空瓶子的酒櫃。

「我馬上就好,女士。」

我最渴望見到的是我位於壁爐右側的臥室,房間裡有一扇方形的獨窗,一個被我拆去櫃門的老式床櫃。這個奇妙的臥室一側掩於黑暗之下,另一側立於光明之中!它最適合一對幸福的秘密情侶居住,卻在我孤身一人又暗自神傷的時候出現。

「太謝謝你了,我不需要信封,我可以把稿子折起來放進包裡。」

前門猛地合上了,發出「砰」的一聲,那是一隻莽撞的手。聲音往往不如氣味那麼能喚醒人的記憶,可我認出了那聲音。我倆都被嚇了一跳。接著是二樓,浴室的門也被緩緩合上。

「羅西塔小姐,如果我稿子寫得順利,週一早上十一點左右會再來拜訪。」

我假裝記錯了路,朝壁爐右邊的門走去,可羅西塔小姐擋在我和門之間,十分體貼地說道:「不好意思,出門走那邊。」

走到街上時,我禁不住笑起來。剛才我漫不經心地跑下樓梯,腳下一步都沒邁錯,因為我早就對這段樓梯爛熟於心了。走在人行道上,我仍在研究曾住過的那棟房子,在灰泥的包裹下它變得難以辨認,大廳也被精心裝飾過,牆裙是粉色和綠色的瓷磚,讓我想起裡維埃拉成排的別墅裡那刺骨的寒冷。入口右側原來的乳品店現在改賣班卓琴和手風琴。而入口左側的「美食宮殿」除了多了一層奶黃色漆外,幾乎原封未動。碗裡的粉色甜杏仁、滿杯的紅醋栗球、翡翠薄荷和米色焦糖……還有厚厚的咖啡奶油和口味勁道的橙子卷麵包……還有茴香味的扁豆糖果,包裹在銀色包裝紙中,像驅蟲丸一樣。在小店後面,我認出了新漆的成百個中間帶著小把手的小抽屜,底部雕了花紋的櫃檯,第二帝國時期精緻的木製品,老式秤的銅秤盤光芒閃爍,在燈光下像鞦韆一樣舞動。

我突然強烈地想買方形的「甘草甜點」,它的口感濃郁綿長,讓其他食物都變得淡而無味。一位身著淡紫色衣服的六十來歲的女士上前接待了我,這位迷人的金髮店主以前十分偏愛天藍色,她變了樣,沒有認出我,我不知怎麼的,問她要了我最討厭的薄荷軟糖。下週一,我就能再回到這裡品嚐使得鮮雞蛋、紅酒和其他一切食物都變得難以下嚥的「甘草甜點」了。

我付出了不少代價才從我長期的經驗中發現,比起了解未來的渴望,瞭解過去對我有著更為猛烈的誘惑力。從當下抽身,追溯過去的腳步,突然發現一段嶄新的從未留意的歷史給人一種非凡的、難以描述的衝擊。馬塞爾·普魯斯特sup[1]/sup在煙的淺藍色迷霧中,身患哮喘症大口喘氣,書頁從他身邊一頁頁落地,他追尋著已經定格的過往時光。作家並不會有意去熱愛未來或去追尋未來。他們已經受夠了不斷地被迫為筆下的角色創造未來,為此,他們只能從自己過去的經歷中汲取靈感。

無論什麼時候,當我扎進自己的過去時,總是感到頭暈目眩。當過去出人意料地浮出水面,在當下之光裡揚起美人魚一樣滴著水的頭顱,用深不見底的、捉摸不透的眼睛看著我時,我只得更瘋狂地抓緊它。它不僅讓我看到過去的自己,還向我展示了我希望成為的樣子。通過神秘之術或是神奇之人去進一步瞭解那個理想的自己又有何用呢?預言家、占星家、解讀塔羅牌和看手相的人都對我的過去不感興趣。在一堆數字、劍、杯子和咖啡渣之中,我的過去被三句話概括。女預言家輕快地把過去的「跌宕起伏」和幾個似是而非、毫無成果的「成功事蹟」一掃而光,匆匆丟擲一尊代表著缺乏神秘的今日和毫無期待的明日的玫瑰石膏像。

預言家裡很少有人能從當下的片刻中看出什麼。我遇到過一些人成功地回到過去,令人詫異地找回我真實明確的過去經歷的場景,讓我沉浸在充滿過世的大人、小孩的廢墟里,然後又一躍跳到我的未來,對我說:「在三年之內,在六年之內,你的情況會大大改善。」三年!六年!我惱怒不已,把這些人和他們的承諾棄之腦後。

雖然我從不屈服,可是這種誘惑始終帶著確切的渴望:我爬上三樓,或者坐搖搖晃晃的電梯來到樓道里,連按三次門鈴。你看,有一天我也許會聽見門的另一頭傳來我自己的腳步聲,聽見我的聲音粗魯地問道:「誰?」我會為自己開啟門,自然而然地,我正穿著我以前穿的衣服,一條黑色褶皺格子裙和一件高領襯衫。1900年時我養的那條母狗看見一模一樣的兩個我,嚇得脖子上的毛都豎了起來,不停地顫抖……結局我記不清了。不過人們通常都記不住好夢,那這肯定也是一場好夢。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去巴伯雷小姐的公寓,也是第一次回到我曾經的家。在我初次拜訪之後的幾天裡,這種巧合使我著迷。我反覆琢磨了一陣,發現了一些極具諷刺又頗有意思的事。誰向我推薦的巴伯雷小姐?正是我年輕的打字員,她因為結婚辭去了工作,嫁給了一位英俊的小夥,她一直想讓我見見她的丈夫。這個小夥子在格勒納勒接手了一個體育館。他向我解釋道,他完全相信我對此非常關心,在當今,處於工人階層社群的體育館相當於一座金礦。我認真地聽著他帶有口音的講話,「我和我的家人都來自b城。」他順便提到。我在心裡附和道,「那個給我人生帶來巨大失望、狠狠刺痛了我的人也來自b城。」不用說,當然是因愛而失望。這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可有時這事就像因為藏了一小段頭髮而難以癒合的傷口。

那個也來自b城的男人已經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他完成了對我的義務,其中一項是,不知道為了什麼,把我扔回老地方。他曾經撫摸著我,那手略沉重,就像一個因為過度體力勞動而疲憊的昏昏欲睡的年輕人那樣。他有著棕色皮膚、南方人的漂亮大眼睛,就像大多b城人那樣。他還騙走了為我打了三年稿件的那個瘦削到羸弱的女孩,她熱情洋溢,當我的小說以悲劇告終時,她總是號啕大哭。

接下來的週一,我為羅西塔小姐帶來了我微薄的工作成果——十二頁的稿子——這絕非出於我對工作的熱愛。如果不是為了再次感受來到以前居住的小公寓的喜悅,為了和老房子重逢,我沒有必要來讓巴伯雷小姐匆忙打出這兩份初稿。「這是最後一次。」我對自己說,「然後我就把心思放在別的事情上面。」我的手滿懷記憶地摸索著門框上漂亮的串珠編織物——我舊日的講究的門鈴,然後發現了門的電子按鈕。

一個陌生人迅速開啟門,只衝我點了點頭,帶著我走進一間有兩扇窗戶的房間,巴伯雷小姐在那等著我。

「你的創作順利嗎,女士?壞天氣沒有影響您吧?」

她冰涼的小手迅速從我手中抽走,整了整右肩繫著黑緞帶的辮子,把它放在脖子旁。

她衝我微笑,顯得溫柔體貼,像訓練有素的護士、上流社會的牙醫的接待員,或是那些在美容院做著不明不白的古怪工作、年齡模糊的女人。

「這周太難熬了,羅西塔小姐。一會兒你就會發現我寫的東西很難讀。」

「我不這麼想,女士。圓體字總是很好認的。」

她親切地看著我,透過厚厚的鏡片,她眼睛裡的藍色似乎被稀釋了。

「你想象一下,我剛到的時候,我還以為走錯層了,給我開門的那個人……」

「是的,那是我妹妹。」巴伯雷小姐說道。她好像希望立即滿足我漫不經心的好奇,以阻止我進一步探究。

可是當人們沉浸在好奇中時,是感覺不到羞恥的。

「啊!那是你妹妹。你們一起工作嗎?」

巴伯雷小姐那晶瑩的皮膚在她的頰骨上輕輕顫動。

「不,女士。目前,我妹妹的身體需要照顧。」

這一次,我不敢再追問下去了。我在客廳停留了片刻,這裡現在變成了辦公室,比以往更明亮了。我豎起耳朵,想捕捉到這所房子內部的迴響或是我內心深處的聲音,但一無所獲。我走出屋子,心裡猜想著一段因愛生恨的羈絆——那位生病的妹妹是因為太憂鬱而精神失常嗎?是因為不幸的愛情而憔悴嗎?還是因為什麼可怕的畸形,不得不藏在陰影裡?我一旦胡思亂想,就會想到這些。

隨後的幾天,我不再有閒暇時間縱容我狂野的幻想。那會兒,莫森要我為《日報》寫一篇連載中篇小說。也許這是這個滿頭捲髮的聰明男人生平第一次犯錯。說實話,我堅信我永遠都寫不出那種適合大型日報的連載作品。莫森好像比我自己更瞭解這一點,他眨眨大象一樣的小眼睛,搖了搖他的一頭捲髮,聳了聳他沉沉的肩膀。我坐下來開始寫一部你永遠不會在我的作品集中找到的連載小說。巴伯雷小姐是唯一一個在我把它們撕掉之前看過第一章的人。長遠來看,我的想法是對的,我真的不會寫連載小說。

第二次拜訪巴伯雷小姐回來後,我重讀了打好的那四十頁的稿子。

我發誓要像惡魔一樣堅決戒掉跳蚤市場、電影院,甚至不再去博伊斯吃午飯……但是,這不包括阿爾梅農維拉酒店或喀斯喀特酒店,也不包括在草地上來一場興之所至的野餐,如果我的好朋友安妮·德·佩恩能一起來就更好了。二月一旦來臨,日子就變得快樂溫馨。我們會騎上腳踏車,帶上一條新鮮出爐的沙丁魚和黃油餡的麵包、兩個我們在拉米特附近的豬肉屠夫那兒買的「熟食店」香腸卷,還有一些蘋果。所有這些東西都和水壺一起用繩子繫好,放在一個柳條盒子裡,水壺裡裝滿了白葡萄酒。至於咖啡,我們在奧特伊車站附近的地方喝了幾口,是那種淡而無味的黑咖啡,熱得滾燙,裡面放了糖漿。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記憶能像這些沒有盤子、餐具、餐布的午餐或是騎著腳踏車的探險那樣可貴。涼爽的天空,雨滴,雪片,稀疏的鏽色的草,溫順的鳥兒,這樣的田園生活適合那種毫不快樂、內心滿是驚懼卻又充滿頑固的希望的狀態。在這樣的生活中,我成功擺脫了那段不快樂的情緒,那段經常使我湧出幾滴內斂又剋制的小小眼淚的情緒,那段沒有暴風雨的悲傷,那段有著糟糕的開頭和因而有了更糟糕的結局的愛情。有沒有人想過,當止痛藥抑制住我們遭遇的巨大傷痛時,記憶會不會從我們腦中輕輕溜走?在別的文章裡,我曾把記憶比作書的章節之間用於佈置空間和順序的「空白」。我應該非常喜歡——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確實很喜歡——把它們稱作「仁慈的空白」。在那些日子裡,工作、友誼、閒逛成了我生活的主要部分,而愛情則逐漸消亡。陽光明媚的時候,我對戶外的光很敏感,放鬆和休閒的感覺讓人偶爾發現些新的東西。這樣悠閒的假期結束後不久,我認識了巴伯雷小姐。

等了三週,我才再次前去拜訪她,這樣做是有原因的。每當我試著給我的連載中篇小說加入「行動」——巧妙的冒險和幾分惡意時,我都會對它產生深深的厭惡,於是我轉而為《巴黎人生》寫短篇小說。也因此,我才懷著嶄新的心情,踩著輕快的步伐,爬上了她所在的那個巴黎斜坡,那兒以前是個不知名的小山坡。我不知道巴伯雷小姐是否喜歡「甘草甜點」,所以我為她買了幾束小雪花蓮,花朵緊緊簇擁在一個大袋子裡,仍未完全褪去淡淡的橙花似的香氣。

隔著門,我聽見她小巧的鞋跟走過未鋪地毯的木質地板的聲音。我先是辨認出她的腳步聲,然後是她的身形和她的面容。外面陽光明媚,這個有兩扇窗戶的屋子也非常明亮。在大幅的照片旁邊,在森林景色的畫像和繫有紅絲帶蝴蝶結的茅草框之間,二月的陽光蠶食著牆紙上的玫瑰與藍色旋花最後的模糊輪廓。

「這一次,羅西塔小姐,我可沒有空手來!這是送給你的花,這是兩篇短篇小說,一共二十九頁。」

「這太多了,女士,這太多了……」

「這是一個作品最完美的長度。這篇給《巴黎人生》的短篇小說讓我寫了將近十三頁紙。」

「我是說花,女士。」

「這不值一提。你知道的,我感到,星期一我要給你帶來……」

巴伯雷小姐的眼睛透過鏡片死死注視著我,忘記去掩飾發紅的眼眶、有著紅血絲的眼球和眼睛裡苦澀的淚水,她一臉悲傷,於是我截斷了要說的話。她做了一個手勢,喃喃道,「抱歉,我有些麻煩……」

很少有女人能在流淚時保持尊嚴,這個身形瘦削、籠罩在悲痛中的女孩默默垂淚,卻仍端莊地控制著手的擺動幅度和她的聲音。她擦掉眼淚,擦乾淨眼鏡,嘴角上揚,給了我一個笑容。

「是老問題……因為孩子,我是說,因為我妹妹的孩子。」

「她生病了,是嗎?」

「一定程度上看,是的。」巴伯雷小姐語氣堅定,「自從結婚以後,她性格就變了。她對我變得很粗暴。當然婚姻是沒有好結果的,這個大家都知道。」

我不喜歡談論別人的婚姻問題,因為這會讓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類似的慘痛經歷,因此我急於離開悲傷的巴伯雷小姐和她不幸嫁為人妻的妹妹。可就在我要離開時,一縷陽光透過一扇窗戶的毛玻璃上小小的水泡,在對面的牆上投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色光環,我以前把這叫作「雨月」。這個虛幻的小星球猛烈擊中了我,把我帶回過去,我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如痴如醉。

「你看,巴伯雷小姐,這多好看啊。」

我把手指放在牆上,放在七種不同顏色圍成的小星球中間。

「是啊。」她答道,「我們都知道這裡會出現光線的折射。這麼美麗,可我妹妹卻害怕這個。」

「害怕?什麼意思?害怕?為什麼?她是怎麼說的?」

我急匆匆地發問,巴伯雷笑了笑。

「啊,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很愚蠢的事情,神經兮兮的孩子會自己胡思亂想。她說這是一個預兆。我妹妹把這稱為悲傷的小太陽,她覺得這光芒是在警告她壞事即將發生。天知道她還想到了什麼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稜鏡的折射真的能影響……」

巴伯雷小姐傲慢地笑了笑。

「你說得對,」我無力地說道,「但那些都是迷人的詩意幻想。你的妹妹是一位詩人,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巴伯雷小姐的藍眼睛緊緊盯著彩虹幻影所在的地方,天上一片浮雲飄過,幻影頓時黯淡下來。

「最重要的是,她是個蠻不講理的小女孩。」

「她住在另一……公寓的另一邊?」

巴伯雷小姐的視線轉移到了壁爐右側緊閉的房門。

「另一邊,很難說是……他們選擇了……她的臥室和更衣室與我的臥室是分開的。」

我點點頭。「是的,是的。」我對這裡的佈置再熟悉不過了。

「你妹妹和你長得像嗎?」

我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和,語氣平淡,就像在跟睡著的人說話,讓他們在沉沉的睡夢中回答問題一樣。

「像我?天哪,不!我們之間年齡差距不小,而且她性格憂鬱。說到性格,我們各方面都完全不一樣。」

「啊!她性格憂鬱……總有一天你得讓我見見她。不著急!我打算把稿子留在你這兒。如果你下週一沒見到我的話……你想和我一起整理你已經打出來的部分嗎?」

巴伯雷小姐有些臉紅,含糊推辭一番後,還是紅著臉答應了我。我在大廳站了會兒,試圖找尋著什麼答案,然而,我以前的臥室沒有傳來任何聲響,沒有一絲痕跡表明這位陰鬱的妹妹的存在。

「她把它稱作悲傷的小太陽,說它是不祥的徵兆。我為那道折射光線留下了什麼?它就好像一顆籠罩在陰霾裡的行星,紅色與紫色永遠相鄰。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每當風雲變幻之時,它就會消失……再現……又漸漸褪去……它的變幻莫測使我從焦慮中暫時脫身,進入永恆的等待。」

我承認,當我從山坡上飛奔而下的時候,我讓自己沉浸在極度的興奮中。

這些巧合的上演給我的生活帶來了一種虛幻的、難以預想的光芒。我默默告訴自己一定要將「巴伯雷小姐的故事」放在我們秘密建立的幻想畫廊裡顯著的位置。比起親近之人,我們更容易在陌生人面前敞開心扉。這個幻想畫廊裡放置著預感、錯位的身份,以及對未來的預測與願景。我已經在其中安放了持著蠟燭的女人、珍妮、解讀塔羅牌的女人,以及騎在馬背上的男孩各自的故事。

雖然巴伯雷小姐的故事還很粗略,但無論如何它已成為我的「鷸的繃帶」。我過去常常,現在也是,將一些特殊的、不起眼兒但撫慰人心的東西比作給溼黏土上的釉、細嫩的樹枝,或者用來纏鷸的瘸腿的繃帶。當你看了一場非常平庸的電影,你便可稱它為「鷸的繃帶」。但在聰明的朋友們陪伴下的那些夜晚——他們知道被傷害的感受,已經不再相信,卻仍無所畏懼,在這樣的陪伴裡,往往這個繃帶會被解開。聽交響樂的時候,這個繃帶也經常被撕裂,讓我感覺像被剝了皮一樣。那些沉穩而不太在意的宣告或預言,對我而言就像繃帶和甘菊茶一樣。

「我要把巴伯雷的故事告訴安妮·德·佩恩。」我暗下決心。但後來我什麼也沒說。以安妮微妙的洞察力,她會不會在一番分析後指責我的敘述?她會的,她會說這些不過是我渴望返回舊地裝點往事的行為。「安妮,那個年輕女人幾乎耗上了所有的時間,在窗邊凝望,不斷徘徊,苦苦等待著棄她而去的丈夫——就像我當年一樣。」

我什麼也沒有跟安妮說。就像一個供人獨自玩耍的玩具,也許它的顏色、彩漆或者它偶爾扭曲的陰影向人警示著它很危險,但我還是把「巴伯雷小姐的故事」轉換成了日常語言,說給白天來為我「幹活和修補衣物」的女人聽。她是一個強壯的深發女人,曾在奧蘭的輕歌劇中唱歌,現在為人縫補熨燙衣服來打發時間。為了聽我講故事,瑪麗·馬利爾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拿起頂針,準備好針頭,等待我開口。

「後來發生了什麼呢?」

「那就是結局。」

「哦,」瑪麗·馬利爾說,「我以為故事才剛開始。」

這話讓我陷入深思。我預見到一個無比浪漫的故事,隨即,我發誓一定要立刻找個機會,與這位住在我陰暗的臥室的、害怕「雨月」的憂鬱悲傷的姑娘見上一面。

那些通過拖拽我的衣袖給我的提醒,那些命運送到我身邊的小禮物,也許已經給予了我逃離自我的勇氣,讓我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精彩的人。我想,這一切本來可能已經成功了,如果不是因為我缺乏社會地位和影響力——我缺少那種對於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是面對事實還是想象,不管是事件本身還是對它的敘述嘮叨,都可以泰然處之的能力。

很久以後,當我認識弗朗西斯·卡爾科的時候,我發現他可以從我在貝拉維斯塔的經歷以及我與巴伯雷小姐的相遇中讀出豐富的聯想。他可以從中悟出災難性的真理,那些未完成的、激發想象力和恐懼的元素,換言之,就是這些相遇醞釀的詩。多年以後,我親眼看到,一個詩人是如何利用悲劇的修飾為一條日常新聞鍍上一層神奇色彩——猶如窗戶背後一張蒼白的面孔。

由於沒有一個富於幻想的伴侶,我總是理性地看待事物——尤其是對於恐懼和幻覺。對於獨居,這是非常必要的。有些夜晚,我會好好看看我的小公寓,開啟百葉窗讓夜晚的燈光投進房間,映在天花板上,等待黎明的曙光。第二天早上,當門房給我端來咖啡時,會把我插在鎖孔裡的鑰匙輕輕擦乾淨放在外面。大多數時候我不怕未知的危險,對鬼怪也幾乎毫無敬畏之心。

在接下來的週一,我走向巴伯雷小姐的公寓,剛走到窗前,一陣來自海上的三月裡的大風猛然把所有的稿紙吹到空中,拋撒在地上。羅西塔小姐雙眼緊閉,捂住雙耳尖叫道:「啊——」我下意識地一把抓住熟悉的美人魚窗栓,關上了窗。

「一下子,」巴伯雷小姐欽佩地說,「就找到了窗栓真是太厲害了!我幾乎從來……噢天哪,所有稿子都弄亂了!這風吹亂了範德雷姆先生的小說!皮埃爾先生的短篇!還好我把您的稿子整理好放回了資料夾中……這是原件,女士……這是打好的。有些稿子上有橡皮的痕跡,如果您需要的話,我非常樂意在晚飯後為您重新打有刮痕的稿子。」

「做點兒別的開心的事吧,羅西塔小姐,比如去看看電影,你喜歡看電影嗎?」

她臉上綻放出了少女的笑顏,嘴角也因此露出細紋。

「我很喜歡看電影,女士!我們當地有一個非常棒的電影院,每場五法郎,座位相當不錯,電影也極棒。可是現在……我可能去不了……」

她突然噤聲,盯著壁爐右邊的門開始發呆。

「是因為擔心你妹妹的身體?為什麼她丈夫不照顧她……」我不自覺地模仿著她的拘謹,將欲吐之言嚥了回去。

她兩頰泛紅,急忙解釋道:「她丈夫不住在這兒,女士。」

「啊,他不住在……那她呢?她在做些什麼?等待著他回來嗎?」

「我……我想或許如此。」

「一直在等?」

「日日夜夜。」

我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間踱起步來,從窗戶踱到門口,又從門到遠一點兒的牆邊,再到壁爐——在我曾經日日夜夜等待過的屋子裡,走了個遍。

「這種做法很愚蠢!」我大聲說道,「這是最不濟的辦法,你知道嗎,最不濟!」

巴伯雷小姐機械地擺弄著她肩上心愛的捲髮,消瘦的天使般的臉孔追隨著我來回走動的步伐。

「如果我認識你妹妹,我會直接當面告訴她,她做了世界上最糟糕的選擇,再沒有比這更愚蠢的做法了。」

「啊,女士,如果你可以跟她說的話,是再好不過的了!你的話比我的話有分量得多。她曾毫無顧忌地對我說老處女沒權利評論這些事情。在這點上她可是大錯特錯,而且……」巴伯雷小姐垂下了眼瞼,略帶憤恨地揚了揚下巴。

「一成不變的想法不一定總是好的想法。她就待在那裡,死守著她的想法。當她難以承受的時候,便下樓來。她說她想要買點兒甜品,或者‘我想去打個電話’,就像她以為能騙過我一樣!」

「你們沒有電話嗎?」

我抬頭看了眼天花板,仍然可以看見當年電話線穿過的小孔。我住在這裡的時候,這裡曾經有一部座機,靠著它,我在屋裡就能請別人幫忙。

「還沒有,女士。但我們正準備安一部。」

她有點兒不好意思,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就像她每當碰到和錢有關的難題的時候那樣。

「女士,既然你和我一樣認為我妹妹不應該如此偏執,請問你可不可以抽出兩分鐘……」

「當然可以。」

「那我先去和她說一聲。」

她沒有開啟壁爐右側的門,而是穿過大廳走了出去。她月牙狀的小腳走起路來姿態優雅。很快她就回來了,雙眼通紅,神情焦慮。

「噢,我不知道該如何跟你道歉!她現在的情況糟透了。她說:‘這不是你的生活,你在這裡多管什麼閒事?’還說:‘我懇請上帝行行好讓所有人都閉嘴。’她滿嘴都是粗話。」

巴伯雷小姐使勁地揉揉鼻子,似乎想將她的痛苦擤進手帕裡,她的樣子看起來十分難看,像是故意為之。這一刻我心裡想道:「講真的,和這些小姑娘說話我可能太委婉了。」於是我輕輕地轉動門把手,它就像過去一樣聽話,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我並沒有像以前那樣邁過我那間房的門檻,此時,黃昏微弱的發綠的光線透過半掩的百葉窗照進房間。屋子的盡頭,我的沙發床似乎還在原處,上面蜷縮著一個年輕女人,就像獵狗一樣。她抬起了橢圓形的臉蛋,神色黯淡,看著我。在一瞬間,我彷彿如臨夢境:眼前,這個充滿敵意、受了傷仍頑固堅守信念的女孩,和過去的我如出一轍。但我再也不會變成這樣,我一直後悔自己當初的行為,想否認那個自我的存在。

但除了在夢境中,任何精彩的經歷都轉瞬即逝。這個年輕時候的我站起身來,開口說話了,此時此刻,她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她的聲音驅散了我所有寶貴的記憶:

「女士……我真的跟我姐姐羅西塔強調過了,您是怎麼想的?我的房間太亂,我現在狀態也不好。您得理解,女士,這就是我沒邀請您進來坐坐的原因。」

她踱了幾步,朝我走來。屋內光線昏暗,我只能依稀辨認出她的身形——她個子不高,雙肩寬大,神態非常堅定。陽光透過雲朵照進屋內,我看清了她的長相——她的鼻子高挺,青眉如黛,下巴像羅馬人一樣細長。青春洋溢和嚴肅老成這兩種氣質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面對這位一直攆我走的小姑娘,我努力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好了,小姐,我都明白了。你姐姐犯的唯一錯誤就是以為我會對你有所幫助,但現在來看,她大錯特錯了……羅西塔小姐,要不就按平時的安排,我下週一再來拿打好的稿子。」

我穿過光線不足的小客廳,在屋子的一端找到了被門簾擋住的大門,這對姐妹沒有注意到我的輕車熟路。我出門下樓時,羅西塔趕了上來。

「女士,女士,您不會生氣了吧?」

「不,一點兒也沒有,沒什麼可氣的。你的妹妹長得很漂亮,順便問一下,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阿黛爾。但她更喜歡大家叫她迪莉婭,她丈夫的姓氏是埃森迪爾,所以她婚後大家都叫她埃森迪爾太太。她很難過,想再見見你。」

「當然可以。週一她就能見到我。」我認真地回答。

我一走到街上,就擺脫了同病相憐的陷阱的誘惑,我氣沖沖地走在殉道者大街上,掃視著街邊風景,逐漸忘記了那個從早到晚蜷縮在臥室的女人。陡坡上有脖子吊著的雞,掛在店外的羊腿肉、肥腸,印著風景畫的搪瓷杯,像古代火炮部隊的炮彈那樣堆積如山的橙子、爛蘋果、青香蕉,蔫了的菊苣,一捆捆黏糊糊的海藻,水仙花,粉色女式短褲,仿黑色蕾絲的燈籠褲,自制配方配製的胃藥藥包,絲光棉襪。大街上,小販賣著各種山寨貨,兜售三雙一打的襪子。大街上穿梭著身材走樣的家庭主婦,頭上戴著捲髮夾的棕發女子,蹬著後跟磨損的鞋子的金髮女子。肉鋪的小夥子體態肥碩,滿臉堆肉,大街上飄蕩著珍珠蚌的腥味。街上一如既往的熱鬧非凡,琳琅滿目,我逐漸恢復食慾,精神明朗起來,思緒迴歸現實。

忘掉這對巴伯雷姐妹!一個不懂禮數的丫頭咿咿呀呀哭個不停。這個懶婆娘準是把她老公氣得沒了耐心。跟一個死板、多管閒事的老處女和一個愛吃醋的老婆生活在一起,這個男人的生活肯定是「驚心動魄」!

我四處閒逛,瀏覽一家又一家商鋪,心裡咒罵著迪莉婭·埃森迪爾太太,那個原名叫阿黛爾的女人。我站在琳琅滿目的雜貨鋪前,嘴裡哼起了那首老掉牙的愚蠢的歌:「阿黛爾……你真漂亮……」我走過價格暴跌的大米、冷萃咖啡、紅蘋果、剝好的豌豆等貨架,仔細觀察著架子上的橙子。有的人想要買下尼斯的一整個花市,而我只想買下這整個攤位的食材,比如,人工培養的萵苣,藍色包裝的粗麥粉。我輕輕哼著「阿黛爾……你真漂亮……」

一個當地的小姑娘,眉目中透著傲氣,個子還不到我的鼻子,叫嚷道:「在我看來,《風流寡婦》也比這首老歌要時髦一點兒。」

我沒有理睬。這個金髮女孩留著一週都不變的捲髮,堅定地站在那兒,臉上塗了劣質粉末,畢竟,她代表著即將取代我們的那一代年輕人。

儘管我年紀並不大,但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獨居生活總是陰晴不定,鬱鬱寡歡,從來沒有安定過。一個人生活久了,臉上的生氣和光彩也被抹去了。很早的時候,無數個男人曾向我投來愛慕的目光(具體時期在此不做贅述)。後來,他們極其溫柔,對我百般討好,受著強烈的慾望驅使,他們往往一邊親吻你的手,一邊輕輕地摸你的屁股。

接下來的週一,那是一個三月悶熱的早晨,天空湛藍,巴黎的街道塵土飛揚,海葵和風雨蘭以驚人的速度沿街瘋長,我無精打采地走在蒙馬特的斜坡上。公寓入口鑽出來的空氣已經開始比外面的涼爽,帶著一股爐子的煤炭味。站在羅西塔的公寓前,我摁了摁門鈴,她卻沒有來應門。一想到她可能已經出門買炸牛排或者現成的德國泡菜,我心裡一陣激動。為了讓良心過得去,我又摁了一次門鈴,這次,門後有什麼東西輕輕掠過,地板發出了「嘎吱」的聲音。

「是尤金嗎?」屋內傳來巴伯雷小姐的聲音。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我從鑰匙孔裡能聽到她的呼吸。

我好像在為自己辯解一樣,高聲說道:「羅西塔小姐,是我!我今天帶了手稿來……」

羅西塔小姐輕嘆了一聲「啊」,但她卻沒有立刻開門。她語氣變了,有些閃爍其詞,「哦,女士,瞧我都在想什麼。等一下,我馬上來開門。」

門閂拉開了,門卻半掩著。

「女士,您小心點兒,別摔著了,我妹妹倒在地板上了。」

她要是說「我妹妹去郵局了」,說話的語氣肯定會更加禮貌、冷靜。不料,我還是被躺在地上的人絆倒了,這個人雙腳朝上,雙手和臉上是白色的斑點。看到地上這一幕,我嚇破了膽,我真討厭自己懦弱的樣子。我從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這個人身上爬起來,裝作很熱心的樣子,問道:「她怎麼了?要我叫人來幫忙嗎?」

我注意到,一向敏感的羅西塔小姐似乎並沒有因此而心情低落。

「她只是突然暈倒了,沒那麼嚴重。我去拿點兒嗅鹽和溼毛巾。」

她趕緊走開了。可我發現她忘記了開燈,而開關就在前門的右首邊一個很顯眼的地方。屋頂的燈像一個多層褶皺花邊的圓盤,大廳的燈光微弱。我彎下腰,湊近這個傷心的小姑娘。她躺著的姿勢十分得體,裙子蓋到腳踝那兒,兩隻手臂彎曲,其中一隻手的手掌向上,靠在耳邊,似乎在呼喚人們注意。她的頭微微傾向肩膀。如此年輕貌美的姑娘竟然為了尋求安慰而生悶氣暈倒。臥室那邊,我聽到羅西塔拉開抽屜又關上,然後「啪」的一聲合上櫥櫃。

時間一分一秒走得很漫長,我環顧四周,看看管狀的傘架、藤製的桌子,一個阿爾及利亞風格的門簾尤其讓我懊悔,因為之前那裡掛著一張非常漂亮的葉狀掛毯。我盯著地上這個一動不動的女人,她眼睛縫露出的微光讓我感覺到她也正悄悄地打量著我。不知為何,我很氣惱,感覺被人捉弄了。於是,我彎下腰,給這個假裝暈倒的女人來了一套專治頭暈的秘訣——狠狠發疼的一巴掌。她悶哼一聲,氣憤地猛然站了起來。

「你好點兒了嗎?」羅西塔叫道,她正拿著一條溼毛巾和一升沙拉醋趕來。

「你看到了,這位女士打了我,」迪莉婭冷冷地說,「你怎麼就沒想到這個方法?幫忙扶我起來。」

我沒法拒絕她向我伸過來的手。我扶著她走進之前她禁止我進入的臥室。

臥室的窗戶正開著,街上的喧鬧聲在屋內迴響。這歡快的喧鬧聲和憂鬱的燈光形成鮮明的對比,對此我印象十分深刻。我把這個假裝暈倒的年輕女孩扶到床上。

「羅西塔,你要是還有點兒同情心的話,拿杯水給我行嗎?」

我注意到,這對姐妹每次一開口,語氣就變得尖酸刻薄,相互嘲諷。羅西塔走遠了,我正打算從她妹妹的床邊起身離開,突然,迪莉婭抓住我的手,兩隻手臂緊緊抱著我的腿,她的頭用力頂著我的膝蓋。

你們應該知道,當時我還沒有孩子,而且和那對姐妹之間,於我而言,只是彼此假裝客氣,相互敷衍,冷淡的同胞之情。你們還應該知道,數月以來,我都沒有體會過和人肌膚接觸帶來的興奮和刺激。我很久沒有親吻過小孩或者年輕人,也沒有給過他們溫暖的懷抱,這些快樂的瞬間都成了遙遠的事情,逐漸被我遺忘。所以,這名陌生的年輕女孩在我面前放聲大哭、淚流滿面的樣子,以及她突然給我的擁抱,讓我十分觸動。

「我忘關水龍頭了,水一直流了兩分鐘,」姐姐解釋道,「女士,真的對不起……」

我突然非常討厭巴伯雷小姐應付自如的客套做派。她兩邊的長卷發垂在肩膀上,氣喘吁吁。

「明天早上,」我打斷她,「我正好去皮埃爾市場買些布頭,順便來拿打好的復件,還有,記得告訴我這個年輕人的情況。你不用送我了,我認識路。」

灌木叢裡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躁動呢?一定不會是兔子,不會是青草蛇,更不會是突然加速飛行的小鳥,應該是隻蜥蜴。蜥蜴行動靈活卻魯莽,只有它能在短時間內快速移動那麼長的距離。遠處的蝴蝶是鳳蝶嗎?(我的視力很差。)不,那是一隻大蛺蝶。為什麼呢?因為只有大蛺蝶才會那種華麗的滑行,燕尾蝶則只會振翅而飛。我的一個朋友常告訴我:「我丈夫性格很溫和……」但她沒有注意到她丈夫整天都在咬舌頭,她以為她丈夫只是在嚼口香糖,至於她丈夫什麼時候是在嚼口香糖,什麼時候是在緊張地咬舌頭,她根本就分不清。我認為那個男人要麼心有憂慮,要麼是因為他妻子讓他絕望。

自從我認識迪莉婭·埃森迪爾以來,我發現我在總結從各種地方學來的體會——我自己的直覺,動物、兒童、自然以及身邊焦慮的人群。我發現我比以往更迫切地想了解,那個路過的左腳的鞋子擠腳的女人,那個假裝很陶醉地聽我說話、實則一句話也沒聽進去的人,那個自欺欺人的女人——她以為自己不愛那個男人,卻控制不了自己像磁鐵一樣黏著他,無論他去哪兒她都跟著,但又總是背對著那個男人,還有懷著不軌念頭的小狗,由於情緒緊張,偶爾走路會一瘸一拐。

孩童,或者仍有孩童般天真的大人幾乎是讀不懂的。然而,一旦孩子偷偷做了壞事,他們的鼻子、眼睛、上唇之間的面部肌肉就會發生明顯的變化,他們的秘密也一下子露出了破綻。他們的這種表情變化像閃電一樣一閃而過,給人帶來的影響卻十分嚴重。無論小孩年齡多大,若在他們的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罪惡感,那麼他們成年後都會極具破壞性。我見過一個小女孩,因為撒了很過分的謊,她的鼻孔和上唇之間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了兔唇的樣子。

「告訴我,迪莉婭……」

但是,迪莉婭絲毫沒有打算對我坦誠相待。為了尋求躲避,她對我報以微笑,對她姐姐卻非常惱火,她有時陷入抑鬱,好像站在一個瞭望臺的視窗等待著什麼。她半躺在鋪著綠底藍金蓮花布的床上(綠底藍金蓮花布是利伯緹碎花面料最後的一次流行),雙手抱緊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一動不動。也許,她覺得自己愛發牢騷的態度和她的美麗十分相襯。

「迪莉婭,你告訴我,結婚時你有沒有想過你們之間……」

她就那樣半支著身子,裙子拉到腳踝處。她似乎並沒有等待什麼,而是在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人們沉思時不太善於表達,所以即便是她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抬起眼來看我,而是盯著那扇半開的窗戶、儲氣缸、藍綠色窗簾陰影下的綠色魚缸,以及發出各種聲響的地方。她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上那雙拖鞋。我之前也買過這種鞋面有小絨球的模擬絲無跟拖鞋,那個時候這款拖鞋售價是十三法郎七十五蘇,但料子不好,鞋面很快就失去了光澤。我面前這位主動選擇隱居生活的小姑娘卻沒有因為她烏黑的拖鞋而煩心。她的生活算不上完全與世隔絕,她早上會去買點兒食物,比如像新鮮的麵包這樣的乾糧、曬乾的堅果、雞蛋、蘋果以及足夠她們姐妹吃的肉。

「迪莉婭,你不打算告訴我……」

她什麼也沒說,掃了我一眼,似乎在指責我健忘,多管閒事。待在一個我本不該來的地方,陪在一個已婚的小姑娘身邊,我都在這兒做了什麼?這個小姑娘還很稚嫩,沒有為人妻那樣舉止端正、言行得體的高尚品質,也不如活潑溫馴的小動物那樣機敏,我想,當時,我的母愛和對快樂的熱愛還不能容納下這些瑣碎的日常小事。

大家可能會責怪我擇友不善,常和一些不受歡迎的人交往。我的一些朋友在博伊斯大道上看到我和一個穿著邋遢的馬伕同行散步,那個馬伕牽著一匹從騎術學校租來後佔為己用的馬,他們感到很吃驚。馬伕之前是個騎手,不幸後來家道中落,穿著打扮就像舊手套一樣破破爛爛。對於馬、狗、疾病、藥方,以及既能治病又能讓人中毒的烈飲,他都瞭如指掌。他還教我如何「打扮」動物來賣個好價錢,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聽他幽默風趣的談話。比如說,他會告訴我,如果法國牛頭犬的耳朵耷拉著,就往它的耳朵裡灌封口蠟。他還懂其他一些有趣的專業知識。

而瑪麗·馬利爾雖然不那麼富裕,卻十分有魅力。瑪麗·馬利爾曾經進行過一次「小歌劇巡演」,我的朋友如果對她進行挑剔責難,我是不會認同的。瑪麗被迫過著湊合的日子,她唯一的問題就是喜歡從針線活兒和熨衣服這些小事上找樂子。與那些為了生活需要而違背良心的罪行相比,沉浸在單純的事情中也許更加有意思。

「打補丁可以讓衣角不起褶皺,而且也會讓不搭配的花邊顯得很好看,」瑪麗經常說,「這讓我的口水流個不停,就像在切檸檬一樣!」我們的罪惡並不是抵擋不住誘惑,而是對某些事過分沉迷。熱心腸地去幫助一個陌生女孩,雖然真摯的朋友都會勸告不要對她抱有希望;昏頭昏腦地接納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鐵了心地為大家都討厭的男人飛蛾撲火……這就是我們內心上演著的時而公正時而變態的較量。我和迪莉婭·埃森迪爾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又變得很脆弱,就像一個虛榮的小女孩,為了送禮物給喜歡的男同學,賣書換錢,買念珠、絲帶和小戒指,害羞地把這些小玩意兒和一張紙條悄悄地塞進他的課桌。

然而,我並不喜歡迪莉婭,也不愛那個心愛的男同學,她只不過是過去的我,就像夾在書頁間的花瓣,把悲傷掩蓋在瘡痍的慰藉之中。

「迪莉婭,這裡有你丈夫的照片嗎?」

從那天她抓住我的膝蓋懇求我以來,每次我起身離開時,她也只不過是伸手抓住我。這個侷促的小姑娘還沒有學會大方地抓住或伸出手掌,她只是拉住我的手指,又立馬鬆開,生悶氣似的背過身子,轉向一直開著的窗戶。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注視著來往的行人,盯著他們的帽頂,當時男人們都戴帽子。有個穿藍色外套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進公寓,我估算那位訪客急匆匆地穿過大廳,爬上樓按門鈴這一連串動作的時長,一秒接一秒地數著。但是沒有人來摁門鈴,我鬆了口氣。

「迪莉婭,你丈夫給你寫過信嗎?」

這次,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輕女孩不屑地掃了我一眼。不管她會不會回答,我又接著問了一些沒有分寸的問題。我早就習慣了不理睬她對我的鄙視,我又重複了一遍:「沒錯,我就是在問你,你丈夫有沒有給你寫過信。」

我的問題引起了羅西塔的注意,她穿過臥室而來,隨即停下,好像在等她妹妹的回答。

後來迪莉婭說:「沒有,他沒給我寫過信。他不給我寫信,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倆沒什麼可說的。」

聽到這話,羅西塔嘴巴微張,眼神中滿是震驚。她快速地走開,離開前,我察覺到她舉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我很好奇她為什麼那麼驚訝,過了一會兒,這股好奇勁兒就又不見了。老實說,回到這個有著我既痛苦又精彩的歷史的地方,我很驚訝地看到迪莉婭躺在床上(是迪莉婭而不是我),她一會兒穿拖鞋,一會兒脫掉拖鞋,而我坐著很不舒服,於是起身走走,把一張桌子往窗戶邊挪了挪,就像我碰到了他那樣,來測量以前那個黑黢黢的櫥櫃所在的空間。

「迪莉婭,是你選的這個牆紙嗎?」

「當然不是我選的。我更喜歡印花的牆紙,像起居室的牆紙那樣。」

「哪個起居室?」

「就是那間大屋子。」

「哦,是這樣的,那算不上起居室,你又沒有住在那兒。我更喜歡叫它工作間,因為你姐姐在那兒辦公。」

白天的時間變長了,光線也十分充足,我看清了迪莉婭眼睛的顏色——大大的瞳孔外有一圈深灰綠色,她皮膚白皙,像個南方女人一樣從頭到腳都很白。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帶有深深的懷疑。

「我姐姐要是選擇在起居室工作,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反詰道:「重點是她有工作要做,不是嗎?」

她猛地一踢,拖鞋飛出去老遠,激動地辯解道:

「我也在工作,只是沒有人看到我在忙什麼,我也很累,啊,我也很累,這裡,這裡……」

她用手撫著前額,摁著太陽穴。我輕蔑地瞧了眼這個懶女人的手——一雙纖纖玉手,手指細長,手掌肉嘟嘟的。我聳了聳肩:

「還真是好工作,守著自己的念頭!你應該為你自己感到羞愧,迪莉婭。」

她一下子惱羞成怒,瞬間成了沒有自控力和教養的野丫頭。

她大嚷道:「我並不只是在空想,我有我工作的方式,所有的工作都在我的大腦裡。」

「你在寫小說嗎?」

迪莉婭卻沒有意識到我在嘲諷她,她有點兒沾沾自喜,冷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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