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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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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怎麼說呢……它有點兒像小說,但是比小說更精彩。」

「孩子,你說的比小說更精彩的東西,是什麼?」

我叫她孩子,因為她受了刺激後就像孩子那樣怒不可遏,一發而不可收。她聽了我的話敗下陣來,向我投來憤怒的一瞥,氣沖沖地聳了聳肩。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她傲慢地說道。

她走回去,從圓錐形報紙包裝紙中拿了些櫻桃,用手指夾住櫻桃核,扔向開著的窗戶。羅西塔經過她的臥室,叱責了她一句,她手頭忙著事情因而沒有停下來。

「迪莉婭,你不該把櫻桃核丟到大街上。」

我究竟在那片荒漠中幹什麼?一天,我帶了些好吃的櫻桃去。又有一天,我帶了滿是修改痕跡的手稿去找羅西塔,我說:「等一下,我可以借用桌子的一角來改一下這頁文字嗎?我在哪兒改文章都行。就在那邊吧。好的,我坐在那兒可以看得很清楚。對,我自己帶了鋼筆。」

我靠在搖搖晃晃只有一條腿的桌子上,光線從左邊的獨窗照進來,迪莉婭則站在右邊觀察著我。令我吃驚的是,她正拿著針忙活著為包包和花邊鑲上時下最流行的珠寶。

「迪莉婭,你真有天賦。」

「算不上什麼天賦,這是職業。」迪莉婭用一種讓人噁心的語氣說。

我想,她並沒有因為在我眼皮底下做消磨時間的活兒而感到不滿。她像盲人一樣熟練地操作手中的工具——針、鑷子、五彩珠子、帆布網,但她仍半躺在床上的一個角落,隔壁房間傳來打字機斷斷續續的嗒嗒聲,換行時托架上的字車滑動的聲音以及水晶鈴的聲音。我究竟在那片荒漠中做什麼呢?這不是一片荒漠。我放棄了我那三間溫暖舒適的小屋、我的書、我噴灑的香水,以及我的檯燈。單靠這些檯燈、香水、一讀再讀的文章,生活也無法繼續下去。我有了許多朋友和伴侶,安妮·德·佩恩就抵得上那一切。但正如精美筵席並不能阻止你想要吃幹臘腸,彼此信賴的美好友誼並不能阻止你去認識不靠譜的新朋友。

和羅西塔、迪莉婭姐妹相處時,我沒有隨便交心的危險。那段塵封的往事一直縈繞在我心中,它和我一起爬上熟悉的樓梯,悄悄地坐在迪莉婭的身邊,按照原來的樣子重新擺放傢俱,復原「雨月」的顏色,把我曾經用來自殘的武器磨得雪亮。

「迪莉婭,是你自己選的這份工作嗎?」

「準確來說並不是。今年一月我重新開始幹這個活兒,這意味著我可以在家工作。」

她拿走套在剪刀上的護套。

「那些鋒利的東西我都用得很好。」她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很像一個瘋女孩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要是向她投去質疑的目光,她肯定會變本加厲。

她又重複一遍,「鋒利的東西,剪刀、針、別針……都很熟練。」

「你要我把你介紹給會吞劍的人、會扔飛刀的人或者豪豬嗎?」

她哈哈大笑起來,我卻因她清脆的笑聲而感到慚愧,她很少那麼開懷大笑。樓下街道上響起一個賣水果的女人洪亮的吆喝聲。

「哇,賣櫻桃的手推車來了。」迪莉婭呢喃道。

我等不及戴上氈帽,光著腦袋就跑下樓去買了兩斤白心櫻桃,為了躲避汽車,不小心撞上了站在門口的一個人。

「等一下,女士,你的櫻桃……」

我對他笑了笑。這個路人是個土生土長的巴黎人,看起來很精神,黑髮裡有幾綹白絲,他雙眼閃爍卻略顯疲憊,我猜他是個雕刻師或者印刷工人。他點了一支菸,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二樓的窗戶,直到點燃的火柴棒燙到了他的手,他才扔掉了火柴棒,轉身離開。

我一進門,迪莉婭就高興地大叫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歡呼聲),這個年輕的女孩拉過我的手背,貼在她的臉頰上。

看著她一邊吃櫻桃,一邊把櫻桃梗和核放在別針盒的盒蓋上,我感到心滿意足,她貪婪和自私的神態也是那麼可愛,那種可愛讓我們對即使乖戾地沉浸在自我的激情裡的任性孩子也會變得溫柔。

「迪莉婭,你猜,剛剛在樓下的大街上……」

她往嘴裡塞了一個大櫻桃,卻沒有咬下去,臉頰看起來鼓囊囊的。

「在樓下的大街上,然後呢?」

「有個男人一直盯著你的窗戶,這個男人很有魅力。」

她一口吞下了櫻桃,急忙吐出了核。

「他長什麼樣?」

「他皮膚黝黑,長相呢,還不錯,黑頭髮上有幾綹白髮,指尖上有紅棕色的斑點,從他的手指來看,他是個愛抽菸的人。」

她沒有穿鞋的雙腳突然縮到身下。迪莉婭把所有精巧的針線工具都扔在了地板上。

「今天是周幾?週五,對嗎?」

「他該不會是你的週五情人吧?莫非你一週七天有七個情人?」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就像青少年發現他們被當作小孩那樣不屑地瞪了我一眼。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了嗎?」

她站起來收拾她的針線工具,手中揮舞著一隻做工精細的復古錢包,這隻錢包是她在陽光下一針一線仿製的。我發現她的雙手在顫抖。她轉過身,故意跟我開玩笑:

「我的週五情人,不錯吧?你沒覺得他很性感嗎?」

「他確實很性感,但身體不怎麼健康。你該好好照顧他。」

「你放心好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她開始癲狂地大笑,笑得太用力,不禁咳嗽起來。她止住笑聲和咳嗽,靠在一件傢俱上休息,好像有點兒頭暈,趔趄了幾步,坐了下來。

「太累了。」她輕聲說道。

她烏黑的頭髮披散下來,剛到肩膀。她把頭髮梳到兩邊太陽穴處,露出兩隻耳朵,看起來很凌亂的,倒把她的五官襯托得很端正,她透著一股孩子氣和桀驁不馴的性情。

「太累了。」是什麼讓她這麼勞累?因為不健康的生活嗎?巴黎的女人和女孩的身體都很健康,只有我的健康是最糟糕的。幾天前,迪莉婭撫著前額,摁著太陽穴,喊道,「我也很累,這裡……」固執的念頭、缺席的男人、不忠的埃森迪爾,這一切都在磨損她的心力。我仔細觀察過那張完美的臉——即使你仔細掃描,也看不出一絲瑕疵——我在迪莉婭的臉上怎麼也找不到痛苦——或者說愛——的痕跡。

她坐在那兒,有點兒喘不過氣,黑色的裙子上掛著一條金屬鏈,上面繫著一把細長的剪刀。我的目光並沒有讓她覺得尷尬,但一會兒之後,她站了起來,像又恢復了自由行動一樣,她責備自己磨蹭了太久。光線的變化以及街上的吵鬧聲提醒我下午已經過去了,於是我起身準備離開。在我身後,身材纖細得無可挑剔的羅西塔小姐就站在那裡,她有一種柔和的美。我有一段時間沒有認真看她了,使我震驚的是,她似乎變老了。同樣使我震驚的是,她有可能透過那扇敞開的門,聽到了我們關於週五情人的玩笑。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意識到,在我毫無理由的頻繁拜訪巴伯雷姐妹的時間裡,我有些冷落她。我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簡單的工作對話、一些禮貌的問候、關於天氣的看法、生活消費的鉅額開支以及電影院。因為羅西塔小姐絕不會問一些跟我的私生活有關的問題,作為一個獨居的女人,我顯然在這方面很自由。我對羅西塔失去興趣到底有多久了?我因此覺得羞愧,於是趁著迪莉婭往浴室裡走,我考慮著要對羅西塔「好」一點兒。她在工作上值得效仿,天生具有純正的美德,甚至自然而然就很優秀。她打了範德海姆sup[2]/sup的手稿和亞瑟·貝爾奈德sup[3]/sup的中篇小說,還有我那需要斟酌的滿是圈圈畫畫的稿子。

她的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兩束細長的捲髮搭在右肩上,她正耐心地等著我離開。我走向她,發現她完全沒有注意我。她盯著迪莉婭的後背,看著她走出房間。她那雙常見的藍眼睛盯著她妹妹瘦小的西班牙玩偶似的身體和隨手梳起的黑色頭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妹妹。我神聖地對待著內心受到的衝擊和顫動,走下那座小山,山下的房子有著紅色的屋頂。我想:「雖然羅西塔古板且無趣,但只有在她內心深處才能找出答案,弄明白沙發床和臥室孤零零的窗戶之間孕育的秘密,為什麼一個年輕的女人要出於純粹的執著和嫉妒而假裝,以便讓我釋懷。這個固執的年輕女人很可能知道一些線索。當然,她可能不會告訴我內情。她的神秘感,或是她外表的那種神秘感,簡直就是一份天賜的禮物。她的黑髮中可能藏有一縷金絲,或者臉上可能有顆幸福痣。」

我繼續沿著人行道往前走。現在是六月份,所以公寓管理員都把椅子搬到外面坐著,孩子們在玩遊戲。飛來飛去的球讓人左躲右避,像在跳鄉村舞蹈一樣……水槽堵住了的那種氣味瀰漫在六月精緻的粉色的黃昏。相比而言,我非常喜歡我的西區,那兒有著空蕩蕩的、走廊似的那種回聲。

一封電報給我帶來一個驚喜:我的母親茜多第二天就要到巴黎來,她會在這兒待上三天。這是她生平的倒數第二次旅行。在此期間,她並沒有問巴伯雷家的年輕小姐們的事。我並不想在這裡提及她的短暫逗留,但正是她的存在重新喚醒了我生命中的自尊與熱忱。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為了跟上她各種衝動的決定,我不得不假裝心態和她一樣年輕。她那瘦小的身軀飽含狂熱的快樂,彷彿有人追著她一樣,而我看到她這樣卻很害怕。但我還是非常難以接受她將會去世的想法。來到這兒的第一天,她堅持去買三色堇的種子,聽喜歌劇sup[4]/sup,看捐給盧浮宮的藏品;她帶來三罐樹莓和醋栗醬,還把第一朵開出蓓蕾的玫瑰用溼手帕包著;她把預報天氣的小顎花縫在一張方形硬紙板上,給我做了個晴雨表。

她像往常一樣,控制自己不問我那些最私密的問題。我情感方面的事情總是會讓她爆發一種強烈的、母性的反感。但我還是得注意我的言辭,時刻提防她那可以看破我的一切的眼神。她喜歡聽我說我的男性或女性朋友的事情,還有我結識的新朋友。但我沒有告訴她巴伯雷一家的故事。

她坐在桌子對面,推開了她的餐盤,盤子裡剩下一些食物。她問了很多問題,都是關於我想寫的東西,卻沒怎麼問我正在寫什麼。從沒有人像她這樣對我吹毛求疵,在剛剛確信我的職業將是一名作家的時候,她就對我的人生表示了懷疑。「別忘了你只有這一個天賦,」她曾說,「但一個天賦有什麼用?只有一個天賦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夠啊。」

就像一個從外省來到這兒的年輕女孩一樣,巴黎的空氣使她陶醉。她離開時,我送她登上了那輛緩慢的火車。我很擔心她獨自上路,但我高興地知道,幾小時後,她就能回到那小小的、庇護所一樣的家中。那裡雖然並不舒適,但是絕對安全。

她離開後,一切對我來說似乎又失去了意義。那重重的憂慮感、自尊,還有她教授給我的其他良好品質都成了過眼雲煙。她已經顯得那麼遙遠。她走後,我又回到我的座位,坐在深深的斜窗前,重新開啟了那盞投下綠色光影的日光燈。但推動我寫出好作品的是生活的必需,而不是因為愛。我一直寫,直到我覺得是時候再坐地鐵到那座小山,踏上那個我喜歡步行下去的斜坡。

我到門口的時候,羅西塔小姐恰巧開啟了門。一看見我,她就驚呼了一聲,我也不禁驚訝地叫出了聲。在短短不到兩週的時間裡,這個瘦削的女孩已經變成了一位瘦削的老女僕。她不再用蝴蝶結將長卷發綁成兩束,而是在腦後盤起了圓圓的髮髻,腰上還繫了一條圍裙。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肩,磕磕巴巴地解釋說:「我沒來得及好好打扮,我最近特別忙。」

我握住了她有些乾燥的手,柔若無骨,好像要融化在我手中似的。我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混雜著熱過油的煎鍋的味道,這喚起了我對這間小公寓和她的妹妹的記憶。

「你最近好嗎?還有你妹妹。」

不知為何,她猛然莫名地抖了一下肩膀。

於是我補充道,語氣中帶著不自覺的得意:「你知道,我的母親在我這裡住了幾天。迪莉婭過得怎麼樣?還在努力工作嗎?我能去向她問好嗎?」

羅西塔小姐低下了頭,像鼓足勇氣準備戰鬥的山羊一樣。

「不,不能。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但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必要去問候一個兇手。」

「你說什麼?」

「一個兇手。我沒有辦法,只能待在這裡。但是你,你跟一個兇手有什麼關係?」

雖然她的態度變了,她用意味深長的冷漠口吻說出那些簡直駭人聽聞的話,但羅西塔小姐依然彬彬有禮,甚至她的衣領也不一樣了:從我熟悉的小小的白色衣領換成了做工粗糙的天藍色的機繡品。

「但是小姐,我不明白,我是來給你送……」

「很好,」她飛快地說,「你要進來嗎?」

我踏進這個大房間,一切就像回到了羅西塔小姐曾敏捷地阻止旁人進入迪莉婭的房間時那樣。窗簾沒有拉上,我在刺眼的陽光下取出我的手稿,生疏地向她做了些說明。羅西塔聽完後說:「很好……就是這樣……黑色和紫色相間……週三就能打好。」她不再說那些頻繁卻沒意義的插入語――「女士……是的,女士……噢,女士……」她還說,她剪掉了自己的捲髮。

和我第一次好奇心作祟時一樣,一開始我還能保持耐心,過了一會兒我就忍不住了。我稍稍壓低了聲音,直截了當地問巴伯雷小姐:「她殺了誰?」

這個可憐的女孩肯定受到了驚嚇,她做了個絕望的手勢,然後雙手撐在桌上。

「啊,女士,雖然目前還沒有,但他就要死了。」

「誰?」

「是她的丈夫,尤金。」

「她的丈夫?是那個她日夜翹首等待的人嗎?我還以為是他選擇離開她的呢。」

「離開她?說得容易。他們的關係確實破裂了,但那並不是他的錯,絕對不是。女士,尤金他,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人。而且你知道嗎?他一直用自己掙的錢給我妹妹送東西。但她呢,她卻一心想要為自己報仇。」

羅西塔·巴伯雷的話越來越混亂,我能感覺到是那段糟糕的舊情在作祟,讓她的心也迷失了。在這對漂亮的妹妹和日漸憔悴的姐姐之間,充滿危險的對峙早已司空見慣。一縷髮絲從羅西塔草草綰起的髮髻中散落,在我看來,這是一個瘋女人狂熱的反映。牆上那輪「雨月」依然閃爍著七彩的光芒,這兒曾是我的庇護所,但如今它卻在兩姐妹的相互指責和爭鬥中顯得落寞。

「羅西塔小姐,我請求你。你說的那些,有哪怕一點點誇張的成分嗎?你要知道,這種指控可是很嚴重的。」我委婉地問道。我害怕那些看似無害的瘋子,那些在空曠的街道上自顧自地滔滔不絕的人,那些喝得滿臉發紫的醉漢,他們在空地上揮舞著拳頭,連路都走不穩。我想把我的手稿拿回來,但那捲手稿被羅西塔抓在手裡,她時不時揮揮它們來加強她的語氣。她語調平平,情緒卻異常激烈。

「女士,我說的的確是‘她在為自己報仇’。當她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愛她,她就在心裡說:‘我一定會得到你的。’於是她就向他施邪咒。」

我完全沒預料到她竟然會這麼說,忍不住笑了一下。羅西塔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別笑,女士,讓別人看見會誤以為你真的不明所以呢。」

門後傳來一聲金屬物體落下的聲音,羅西塔開始自言自語地說:

「好吧,現在又輪到剪刀了。」

她一定是看出了我想離開這裡,所以試著勸慰我:

「別害怕,她知道你在這兒,但只要你不進她的房間,她是不會進這間屋子的。」

「我沒有害怕,」我堅決地否認,「她對他做了什麼?下毒嗎?」

「她召喚了他。你知道召喚術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大概知道一些,但是我不清楚具體的細節。」

「召喚術就是用魔力把某人召到某處,那可憐的尤金……」

「等等!」我低低地叫出了聲,「你的妹夫,他長什麼樣子?是不是一個憂鬱的年輕人,黑頭髮裡夾著些白髮?是不是看起來病懨懨的,臉色跟患有心肌損傷的人一樣?是不是?那我大約在……兩週前見過他!」

「在哪兒?」

「就在樓下的街上。他當時在抬頭看我的……迪莉婭的房間窗戶,好像在等什麼。我還提醒迪莉婭,說她窗戶下面有情人在翹首以盼……」

羅西塔握緊了雙手:「噢,女士!然而你沒有告訴我!已經整整兩個禮拜了!」

她雙臂鬆開,垂在了圍裙上,淺色的雙眸中滿是責備,但這對我來說完全無法理解。她看著我,把眼鏡拿在手上,那緊張的目光卻沒有聚焦在我身上,不知在盯著什麼。

「羅西塔女士,你說迪莉婭在用巫術還有黑魔法,這不是認真的吧?」

「我是認真的!女士,她做的就是別人說的召喚術,就是一回事。」

「你聽著,羅西塔,現在不是中世紀了,你冷靜地想一想……」

「但我已經很冷靜了,女士。我從來沒有對此做過別的什麼!她做的這件事是很常見的。她也不是唯一做這個的人。聽著,我不是說這種法術每次都能成功。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羅西塔微微聳了聳肩,好像是在責備我嚴重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外面響起了正午的鐘聲,於是我起身告辭。羅西塔還在沉思之中,她以一貫的禮貌送我到了門口。走廊黑黑的,在天花板上盤狀燈燈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形看起來像一個憔悴的老婦。

我開口說:「羅西塔,如果你妹妹奇怪我怎麼沒去看她……」

「她不會覺得奇怪的,」羅西塔搖了搖頭,「她正忙著做壞事呢。」

她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很難相信她會表現出來的嘲諷。

「而且,你知道,現在也不是探望她的好時機。她這些天看起來可不好看,當然了,如果這種情況下她還是那麼美,那可就太不公平了。」

突然,我想起迪莉婭那些奇怪的言語:「那些鋒利的東西我都用得很好,像是剪刀啊,針啊……」一想到要傳達壞訊息,我內心竟湧起一陣興奮。我彎下腰,把那些話在羅西塔耳邊重複了一遍。她熟稔地抓住了我的上臂,然後把我拉到了街上。

「我明天晚上六點半或者七點半把打好的稿子帶給你,現在快走吧,她該向我要午飯吃了。」

在離開羅西塔·巴伯雷之後,我並沒有體會到想象中的那種快感。然而,在我重新考慮這個事件時,我發現它要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還缺少一個東西,那就是天真。天真的缺乏破壞了它激動人心的色彩,成了不過是老婦人的臆測,以及神秘草藥和魔法藥水堆砌的陰謀。我對建立在陰暗的仇恨之上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感興趣,不管它講起來有多麼繪聲繪色。回家之後,我把巴伯雷家的故事和「特呂福街的故事」做了對比,發現後者明顯更討人喜歡。它講述的是巴蒂尼奧勒街區sup[5]/sup的那群有名的女人的事。其中有一位用手繞著餐桌畫圈,就能和去世的人交流,還能收到人們死去的孩子或丈夫的訊息。她們沒有問我的名字,因為當地的理髮師已經做過介紹了。她們還警告我不要信任一個叫「x」的女人。事實證明那是個好建議。但在那間昏暗的房間裡會面時,吸引我注意力的主要是桌布邊上跟窗簾搭配的輕輕晃動的穗子,一個時常出沒的年輕船員的鬼魂,雖然看不見,但他十分頑皮,會鑽進櫥櫃裡,把杯子和碟子弄得叮噹作響。「唉,那傢伙……」每當這時房子裡矮矮胖胖的女主人就會高聲嘆氣。

「媽媽,你總是放過他。」她的女兒,也就是那個通靈婆,這時會責備地說,「每次都這樣。如果他把那個藍色的茶杯打碎了多可惜啊。」

在降神會sup[6]/sup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們會分發淡淡的溫熱的茶。被這些女主人款待是一件多麼平靜、吸引人的事啊!而且她們這群人完全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我還發現,那位女接骨師,萊薇女士,是那麼親切。她同時承擔著關照身體以及靈魂的工作,所求的報酬竟是那麼微薄!她給人按摩,出現在幽深的毫無生氣的門房的小屋裡、畢奧街各種藝術家的住所,或是福韋特音樂大廳的更衣室。她會把希伯來文縫在香囊上,然後把香囊掛在你的脖子上,說:「你可以放心,它肯定靈驗,因為這是純潔的手做出來的。」然後她會向你展示她美麗的雙手,那雙手被護手霜和各種化妝品保護得非常柔軟,她補充說,「如果明天沒有好轉,我可以替你向聖母瑪利亞點一根蠟燭祈禱。我和她們很合得來。」

當然,對於那些純潔的、流行的魔法,我並不是像巴伯雷小姐以為的那麼一無所知。但是,在拜訪那些收費十法郎或二十法郎一次的女巫時,我所做的就是讓自己享受其中,聽著那豐富但有限的音樂、那些古老的儀式的話語,把我的雙手完全交給另一個人,享受那種柔滑的觸感。那一瞬間得到的好處就足夠了,就像擠在人群中,或是聽著那種毫無重點的長篇大論。簡而言之,對我來說她們就像是止痛片,而且幾乎沒有副作用。

然而,巴伯雷姐妹這對仇敵就像走進了一個死衚衕,被邪惡的陰謀糾纏不休。在那間我從未產生過怨恨的公寓裡,在我的「雨月」的映照下,一切竟然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這樣,我把一切都歸之於我不能解釋的東西,一定程度上,是這些東西造就了這一切:那些女巫,那些透過自身的虛空窺見了命運一隅的空幻生物,以及那些適度的謊言和狂熱的幻想。這倆姐妹都從未傷害過我,也從未使我受到驚嚇。但是她們倆,真的一點兒也不相像……

我那時已經沒有什麼時間吃午飯了,但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那家小餐館。女老闆是公認的「做得一手好菜的胖女人」。我坐在低低的天花板下,常常會見到那些自稱是「朋友」的人,有時候,他們其實是情人。我隱約記得,我曾和德弗森德伯爵一起進行了一場狂歡——我們吃著牛排,喝著蘋果酒,看了兩小時的電影。還有費爾森,他一頭金髮,皮膚曬成了深紅色,他會寫詩,不喜歡女人。但他對眾多女性來說很有吸引力。曾經有人一看見他就大聲驚呼:「啊,可惜了這個尤物!」他博學且有些偏執,是個急脾氣的人。在他誇張的華麗外表下,掩藏著一顆靦腆的心。當我們吃完離開的時候,古斯塔夫·泰利sup[7]/sup才剛剛來吃晚飯,那時已經過了飯點。但這位《作品》雜誌的創立者除了像水牛一樣瞪著我之外就沒有跟我打過招呼,他不斷陷入爭論的憤怒中,總是想象有人迫害他。他體態圓潤,腳步卻很輕快,像一朵龐大的雲朵被狂風吹了進來。不知道是不是我弄錯了,那天晚上,無論我遇到什麼人,一旦被我認出來,很快就會莫名其妙地離開或者消失不見。我最後見到的是一個站在街角注視著來往行人的妓女,那兒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一百來步遠。我跟她說了幾句話,還逗弄了會兒陪著她的流浪貓。一輪巨大的黃黃的六月的月亮掛在空中,溫柔的月光照亮了我回家的路。那個女人正站在她短短的影子裡,和那隻叫咪咪的貓說話。她只對天氣感興趣,至少,從她少言寡語的樣子我可以這麼推測。六個月以來,她一直穿著那件不成形的大衣,頭上戴著頂鐘形禮帽,上面裝飾著一點兒軍隊樣式的羽毛。帽子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真是個溫和的夜晚,」她打招呼說,「但你可別以為這能保持多久。那條小溪對岸的薄霧都連成一大片了。只有霧像篝火似的一簇簇散開,才代表著好天氣會來臨。所以,你還是像平常一樣,步行回來的?」

我把費爾森給我的香菸分了一根給她。她在這片地區停留的時間比我要久,她的影子像狗一樣蜷縮在她的腳邊。這個離群的妓女談論著篝火,還把塞納河當成一條小溪。我希望她早已入睡,在這長久的孤單中,夢見那些乾草棚,夢見那些帶著新鮮的微凍的露水的清晨,夢見霧氣隨著奔騰的流水把她帶向遠方。

那時,我那稀有的訪客們都很羨慕我擁有的那間小公寓。但我很快就發覺我不會在那裡住很久。不是因為它的三個房間(應該說兩間半)不夠方便,而是那裡面放了很多單件的物品,它們原本都是成對的。我現在只擁有一隻精美的紅色瓷瓶,我把它裝飾成了一盞燈。第二張路易十五時期的扶手椅在某個別的地方,伸出它纖細的雙臂供某人休息。我的方形書櫃空等著另外一個方形書櫃,但它到現在還是沒有出現。我的這些傢俱遭受「截肢」的痛苦只有我一人能感受到。羅西塔還驚呼道:「哇,這裡真是一個安樂窩啊!」同時,她戴著手套的雙手還緊緊握在一起。陽光低低地照進來,奧諾拉的作品我還沒有讀完。那隻查理十世時期的鐘指著「七」,代表正午已經過去了七個小時。陽光照到了我的書桌上,透過一小玻璃瓶葡萄酒,然後順著這個方向,輕撫著那一束六月我從城裡買的十二枝玫瑰。

當我發現羅西塔又變回整潔、規矩的樣子時,我很高興。她穿著黑色的裙子,脖子上掛著白色的內衣帶。當時流行穿一件小小的短披風,系在腰後,把繩子拉到身前,交叉後打結。巴伯雷小姐懂得怎麼戴法式禮帽,那是非常簡潔的禮帽。但她似乎堅決地放棄了將長卷發搭在肩上的造型。她禮帽的邊緣垂在蝸牛形髮髻的上方,看起來似乎有些悲傷。她纖細的、泛灰色的頸部和那張看不出關切的臉似乎在表示要拋棄一切。我給羅西塔倒了一杯葡萄酒,我想送她口紅和撲面粉,還有一些護理的化妝品。

一開始,她推開了那杯紅寶石色的葡萄酒和餅乾。

「女士,我不習慣喝這個。我只會在水裡兌一點點葡萄酒,或者偶爾喝點兒啤酒。」

「這隻有一小口。這酒孩子也能喝。」

在我的勸說下,她先是喝了一小口,然後一口接著一口往下喝,還有些愁眉苦臉。我想,是因為儘管她心裡清楚,但還是沒有學會如何放下。時不時地,她會羨慕地透過她近視的雙眼模糊地看著眼前的東西。很快,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臉頰變得一邊紅一邊白,亮藍色虹膜周圍的白色眼仁上出現了一些血絲。這讓一箇中年女子看起來年輕了一些,但巴伯雷小姐還只是一個女孩,年紀尚輕,卻過早地衰老了。

「那是魔法藥水。」她說。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微笑,但這笑容似乎加了引號,她並不開心。

接著,她像念臺詞一樣,嘆息道:「唉,若是那可憐的尤金……」

這時,我意識到她時間有限,但我想知道她能留多久。

「你妹妹出門了?她在等你回去嗎?」

「我告訴她我來給你送稿子,而且我還要順路去送範德海姆先生和路西恩·莫菲爾德sup[8]/sup先生的稿子,這樣的話只跑一回就可以了。如果她急著吃晚飯的話,家裡還有一些昨天剩的蔬菜湯,一份煮好的洋薊,還有些燉大黃。」

「反正你家那條街往下走,右手邊就有家小餐館……」

羅西塔小姐搖搖頭:「不,她不出門的,她不會再出門的。」她將杯中最後一點兒酒一飲而盡,然後雙臂交叉著放在我的書桌上,神態堅定。她就坐在我正對面。有一瞬間,落日的餘暉停滯在她身上,照著她半紅半白的臉,還有她繫著衣領的一枚藍綠色的領針。我很想幫她,於是起了頭:

「羅西塔,我得坦白,你昨天對我說的那些話我並不是很明白。」

「我猜到了,」她嘴裡輕輕發出「嘶嘶」的聲音,「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在拿我開玩笑。一個像你這麼博學的人……簡而言之,女士,我的妹妹正在害死她的丈夫。女士,我以我母親的名義起誓,她正在慢慢殺死他。已經過去六個月了,馬上就是第七個月,那就是致命的時候。這個不幸的男人知道自己無法逃脫,而且他才剛剛從兩次意外事故里恢復過來。總有些不利因素使他難以反抗,讓我妹妹的計劃更容易實施。」

要不是因為時間緊,而且,葡萄酒的溫熱無疑略微有些嗆到了她,她原本能一口氣說上更多。

我抓住她從咳嗽中緩下來的間隙,問道:「羅西塔女士,我只有一個問題。迪莉婭為什麼要害死她的丈夫?」

她無力地抬起手,無可奈何般地擺了擺。

「啊,至於這一點……是找不到確切的原因的!還不就是男女之間的那點兒事兒!要麼是你不愛我了可我還愛著你,要麼是你巴不得我死了可我還在懇求你回頭,要麼就是我盼著你下地獄唄。」

她粗魯地「呵」了一聲,滿臉苦相。

「我可憐的羅西塔啊,如果所有進展不順的情侶都以謀殺收尾……」

「但他們就是那麼做的,」她反駁地說,「他們眼都不眨就那麼做了!」

「你只是在報紙上偶爾看到了幾個案件而已。」

「因為他們都是暗地裡做的,這是家務事,十有八九都不會被抓的。我們鄰里間偶爾會談論這些。但你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槍支、毒藥,那都是過時的東西了。我妹妹都知道。那個在我家樓下開甜品店的女人,她對她的丈夫都做了些什麼?還有57號的那個牛奶商,他走了,他的第二任妻子也不見了,這不奇怪嗎?」

她那優雅的、好像是高階銷售員一樣的言語早已支離破碎,下巴像滴水嘴一樣向外伸著。她一邊輕輕叩擊桌面,一邊把緊貼著前額的禮帽往腦後推。看見這一幕,我的驚訝程度絕不亞於看見她不打一聲招呼就把裙子提起來,或是拉拉她的褲腰帶。她高高的額頭和斜斜的雙鬢都露了出來,我以前從未見過她如此袒露。因此我猜測,接下來她肯定會說出很多驚人的秘密,不管是不是危險的。在羅西塔身後,日光照在還未凋謝的玫瑰上,又折射在了窗戶上,把窗戶映成了粉色。

「羅西塔,」我嚴肅起來,「你剛剛對我說的那些,你習慣性地對每個人都那麼說嗎?」

她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

「女士,你別開玩笑了。要是我附近有我信得過的人,我還需要走這麼遠到您這裡來嗎?」

我伸出手,她也伸手抓住了我。她很會握手,簡單且溫暖,也沒有太用力。

「如果你確信迪莉婭會作出傷害她丈夫的事,那你為什麼不試著阻止呢?因為起碼在我看來,你是一心盼著尤金·埃森迪爾好的呀。」

她沮喪地看著我。

「但我不能那麼做啊,女士!那樣做的話,尤金和我必須要有感情才可以。但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她從包中抽出一條手帕,開始抽泣,小心翼翼的,生怕弄溼了她漿洗得筆挺的衣領。我想,一切都明白了:「很清楚,顯然都是出於嫉妒。」隨即,羅西塔對她妹妹的控告以及她本人都變得可疑起來。於是我開啟了我的檯燈。

「女士,你不是在催我走吧?」她焦躁不安地問。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我無力地回答道。

實際上,我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在臺燈強烈的光下,她通紅的雙眼和向後傾斜的禮帽讓她看起來像喝醉了。但是羅西塔幾乎才剛剛開了個頭。

「尤金從未想過要得到我,」她卑微地說,「如果他想要我,哪怕一次,我一定會去跟她爭的,你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就像你看到的,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你真的很重視……自己是否屬於某個男人這件事嗎?」

「那麼你呢?你就一點兒也不在乎這件事嗎?」

我只是笑笑。

「不,不,羅西塔。很遺憾,我還沒有那麼輕率。但同樣,我也不認為一旦在身上蓋個章就約定了終生。」

「那你就錯了,就是這樣的。一旦擁有,你就有權把人召來,就像他們說的,召喚。你難道真的從未‘呼喚’過什麼人嗎?」

「當然有,」我笑著說,「但那個人一定是聾了,因為我從未得到過任何回應。」

「那是因為不管目的是好是壞,你呼喚得還不夠。我妹妹,如果你能看到的話,她真的在呼喚。但是她並不承認。而且,我可以保證,她真的做了很多事。」

她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很明顯她已經沒有在考慮我了。

「但是尤金本人,你不能提醒他本人嗎?」

「我警告過他。但是尤金是個無神論者。他說他已經受夠了一個瘋女人的存在,如果我也是個瘋子,那麼他希望我保持沉默。他長了眼袋,還面黃肌瘦的。他時不時地就會咳嗽,但不是那種從胸腔裡出來的咳嗽,他是因為心悸。他對我說:‘我能為你做的就是把《方托馬斯》sup[9]/sup借給你看,你一定會喜歡的。’這說明,」巴伯雷小姐苦笑著補充說,「這說明一個頂聰明的男人也會有犯傻的時候。他根本就看不出來那些編造的虛幻故事和真實的致命陰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但那是什麼樣的陰謀呢?你能告訴我嗎?」我大聲說道。

巴伯雷小姐展開她的眼鏡,把它們戴上。眼鏡緊緊地嵌進她鼻子兩邊的壓痕裡,她的皮膚很薄。她的目光專注起來,重新變得堅定,並開始思考要如何表達。

「你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召喚都有用嗎?」她喃喃地說,「你清楚召喚的目的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邪惡的吧?」

「你現在說了我才知道。」

她把檯燈往旁邊推了一點兒,然後靠近了我。她體溫很高,而且我難以忍受別人身上的味道,除非我發現那人的氣味令我陶醉。此外,她喝得不太習慣的葡萄酒的氣味不斷湧來,她的呼吸中都是酒味。我本想站起來,但她已經開口了。

有些東西在哪裡都找不到,除了被人笨拙地寫在練習本上,或是薄薄的灰色的方形紙上,紙邊還泛著黃。人們把它們折起來,裁成一頁一頁的,然後用紅色的棉線把它們縫在一起。除此之外,沒有人會寫這種東西。這些東西從巫師傳給接骨師,接骨師又把它們賣給為愛著迷的女人,然後又會被傳到某個可憐的人手上。一個單純的女孩,她所付出的所有輕信和所有羞恥的記憶都聚集在那些家庭裡,在這深不可測的城市的嶄新的電影院和咖啡館之間。我是從羅西塔·巴伯雷那兒聽說這些的,而她是從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寡婦那兒聽來的。那些寡婦曾經都因為孤獨而產生了瘋狂的臆想,盼著離她們而去的丈夫們去死。

「你念一個名字,只需要一個名字,某個特定的人的名字,念上一百遍,一千遍。只要你堅持得足夠久,廢寢忘食地念那個名字,只要念那個名字,不管他們隔得多遠,他們最終都會聽到你的呼喊。你不記得有天迪莉婭幾乎昏死過去嗎?我當時立馬就產生了懷疑。在我們那兒有很多人都在反覆念某個名字……」

流言蜚語,愚昧的信仰,甚至是當地的習俗,難道這些就是能斬獲愛情的魔藥,決定生死,移動高山,打動冷漠的心的力量來源嗎?

「那天你按門鈴的時候,我妹妹正躺在地上……」

「是的,我記得。你當時向我說道:‘尤金,是你嗎?’」

「因為她告訴我:‘快點兒,快點兒,他馬上就來了。我能感覺到,他進來的時候肯定會踩到我的,肯定會這樣的!’但是來的人是你。」

「來的只有我。」

「不管你信不信,她當時已經在那兒躺了超過兩小時了。你來了之後不久,她又開始擺弄那些尖尖的東西,小刀、剪刀,還有繡花針。那法子挺有名的,但是它很危險。如果你的力氣不夠大,它們的尖銳可能會反過來刺傷你自己。你能想象一個人會沒有力氣嗎?如果我是她,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因為我覺得一點兒指望都沒有。」

「那麼,她有指望?」

「她當然有。她怨恨,怨恨滋養著她。」

迪莉婭,她是那麼年輕,有著足以自傲的美麗,她柔軟的臉頰還曾靠著我的手掌。但她也擺弄著那些閃閃發亮的尖尖的東西,想著危險的東西,然後用它們繡珠花。

「但她現在不再繡包了。她喜歡那個被她玷汙了針尖的針。」

「你說什麼?」

「我說,她把它們浸泡在一種混合液裡。」

於是羅西塔開始講這方面的事。魔法把那些忠誠的信徒拖進了未知的汙穢的泥潭中。她說得十分詳盡,沒有一絲恐懼,但是過分講究並不是一個女人應有的美德。她不容許我對此仍然一無所知,因為她的妹妹帶著傷害別人的願望屈服於邪惡了。那是一個喜歡新鮮櫻桃的年輕女孩兒,她瘦小的身體是那麼容易就能被一個男人緊緊抱住,她那黑黑的捲髮下面蒼白的小臉,情人是多麼期望能看見它泛起紅暈啊。

幸運的是,她的話題逐漸偏離了軌道,她開始談論死亡。我覺得自己又能呼吸了。死亡並不令人厭惡。她說死神正慢慢逼近著不幸的尤金,說這與甜品店女人的丈夫的死亡非常相似。然後她又說到了那個藥劑師,說他死得相當邪門。

「女士,你必須得承認,那個藥劑師死亡的真相絕對和他的妻子有關,那真是攪得天翻地覆了!」

我當然承認,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我對那個藥劑師和那家甜品店女老闆的丈夫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我現在期待從這個向我透露細節的告密者口中聽到的,就是最後的一幕:迪莉婭來到十字路口,在人們自己幻想的雲霧中,魔鬼的女僕加入了女巫會sup[10]/sup。

「是的,當然了。但,羅西塔,魔鬼是哪兒來的呢?」

「女士,什麼魔鬼?」

「啊,就是通常說的魔鬼啊。你妹妹有什麼特別的叫法嗎?」

羅西塔的臉上現出一種毫不掩飾的驚訝神情,她瞪大雙眼,眼睫毛都快碰到前額了。

「但是,女士,您這是想到哪裡去啦?魔鬼是那些愚蠢的人才相信的。嘖嘖,想想看,魔鬼……」

她聳了聳肩,透過鏡片對那不值得相信的撒旦投去極具諷刺的一瞥。

「魔鬼!承認了它的存在,它就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了!」

「羅西塔,你讓我想起曾經有個年輕的女人說:‘什麼上帝,那都是胡言亂語!……但是別開聖母的玩笑!’」

「女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天哪!已經七點五十了!非常感謝您讓我到這兒來。」她嘆息著,毫不掩飾自己的失落。

但我既沒有對她施以援手,也沒有縱容她的行為。終於,她拉低她的禮帽,遮住前額。就在那時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沒有付給她最後這部分工作的薪酬。

「羅西塔小姐,走之前再喝點兒酒嗎?」

我又不知不覺地稱呼她為「小姐」,這似乎有點兒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她一口吞下一杯金色的白葡萄酒,我恭維了她幾句。

「噢,我頭腦還很清醒。」她說。

但當她再次摺好眼鏡,四處掃視的目光就有些模糊了。而且她往外走的時候還撞到了門框上。為此她微微鞠躬道歉。

她一走,我就把窗戶完全敞開,讓夜間的空氣進來。我早早地上了床,她的來訪讓我筋疲力盡,我誤以為是我自己累了。我的夢也受到影響。我發覺我還沒有擺脫這敵對的兩姐妹,或是其他什麼記憶。我重複地做著噩夢,在夢中,我見到真實的我,和迪莉婭一模一樣。我和她一樣躺在我們臥室裡那個黑暗的角落,半靠在沙發床上。我用強大的魔法「召喚」了一千遍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的名字不是尤金……

黎明時分,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跟睡夢中的我們一樣,淚流滿面。醒來之後,淚水橫流,我簡直搞不清楚它們從哪裡來。那個被呼喚了上千遍的名字也漸漸變得模糊,失去了夢中那種強大的力量。在我心裡,我已經跟它正式告別,然後把它關進了那間我曾苦中作樂的小公寓裡。而且,我放棄了那間公寓,把它留給了其他人,留給了她們那窒息的、魯莽的、充斥著咒語的生活。在那種環境裡,魔法可能藏身在日常工作和週末影院中,也可能在小小的洗碗池裡,或是在煎著的牛排裡。

當那個短暫的夜晚終於過去之後,我發誓再也不會登上那座巴黎的小山,再也不會踏上那條傾斜的喧鬧的街道。兩天之內,我就把羅西塔那若隱若現的魅力、纖纖細足踩在地面上時的優雅步伐,還有她肩膀上擺動的兩條細細的髮捲都藏進了記憶之中。但是對那個不願被稱作「阿黛爾」的迪莉婭,我卻碰到了點兒麻煩。更重要的是,兩週之後,我不斷地遇到她。有一次,在一家大商店的入口旁,她在一個空空的盒子裡翻找東西。三天之後,她又在一家義大利雜貨店裡買義大利麵。她看起來面色蒼白,而且更加消瘦,像是一個太早出院的還在恢復中的病人。她的眼底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美麗極了。一片厚厚的、卷卷的劉海蓋在她的前額上,一直垂到眉毛。在我的內心深處,一股難以描述的情緒湧動著,想要恭維她。但我並沒有回應。

還有一次,她走在路上,我從背後認出了她。我跟她走的是同一條路,我得放慢腳步,這樣才不會超過她。她向前走著,步伐很小,然後停了一下,好像喘不過氣似的,然後她又接著往前走。最後一次,是一個週日,我和安妮·德·佩恩從一個跳蚤市場出來,我們淘了些寶貝,乳白色的玻璃燈、盧貝雷斯sup[11]/sup的盤子等等。途中我們歇了會兒,喝了杯檸檬汁。就在那時,我看到了迪莉婭·埃森迪爾。她穿著一條黑色的裙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些發紫,就像是重新染色的布料一樣。她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停住了,站在一家烤馬鈴薯的攤子前,買了一大包薯條,有滋有味地吃起來。吃完之後,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就像無事可做似的。她戴著一頂文藝復興時期貝居安女修會sup[12]/sup的帽子,而她細小的下巴上圍著一塊寡婦的白縐紗。

[1]馬塞爾·普魯斯特,20世紀法國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代表作有《追憶似水年華》。

[2]範德海姆,19世紀法國劇作家、小說家、評論家。

[3]亞瑟·貝爾奈德,19世紀法國作家、詩人、戲曲家和劇作家。

[4]喜歌劇,又稱「諧歌劇」,是一種和正歌劇相對立的歌劇種類,盛行於18世紀,題材取自日常生活。

[5]巴蒂尼奧勒街區屬於巴黎17區。

[6]根據民間傳統,降神會是一種和死者溝通的嘗試。降神會的主持是通靈婆,她聲稱死者可以通過她和活人交流。

[7]古斯塔夫·泰利,19末到20世紀初的法國新聞工作者。

[8]路西恩·莫菲爾德,19世紀法國小說家。

[9]《方托馬斯》系列驚險小說,共32部,故事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巴黎。

[10]女巫會,中世紀傳說裡女巫崇拜魔鬼的聚會。

[11]法國塞納-馬恩省,曾經盛產陶瓷。

[12]貝居安女修會,曾流行於荷蘭、法國等地的天主教女性信徒修道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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