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起來,然後從他的椅子起身,走向窗戶邊。「查理,你的智慧愈高,問題就會愈多。你智慧上的成長很快就會超越你情感上的成熟,然後你會發現隨著你的進步,你可能會有很多事想和我談。我只是要你記得,當你需要協助的時候,這是你可以來的地方。」
我還是不懂他指的是什麼,但他說即使我不瞭解我的夢境和回憶,或是為什麼會夢到這些,未來有一天這一切都會串連在一起,而我也會對自己瞭解得更多。他說,重要的是發現記憶中那些人所說的話。這都和我的孩童時期有關,我必須回想發生了什麼事。
以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這些事。這好像是說如果我變得夠聰明,我就會了解我心靈中的所有話語,我也會知道那群通道上的孩子,以及赫爾曼叔叔和我的父母。但他說我可能會為這些事感到難過,心理會因此而生病,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所以,我現在必須每星期到他辦公室兩次,和他談論那些困擾我的事情。我們只是坐在那裡,我說話,斯特勞斯醫生聽。這就叫作治療,意思是談論這些事情會讓我覺得好過一些。我告訴他,有一件困擾我的事和女人有關,就像和那位叫艾倫的女孩跳舞時會讓我興奮。所以我們就談這件事。但我在談的時候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我會又發冷又冒汗,腦子裡嗡嗡響,我覺得我快要吐了。斯特勞斯醫生說,我在派對之後發生的事是夢遺,會很自然地發生在男孩子身上。
所以,即使我變得聰明,也學到許多新事物,他認為我在有關女人的事情上,仍然只是個孩子。這實在讓人糊塗,但我終究會把生活中的一切弄清楚。
4月15日
這幾天我讀了很多東西,而且幾乎所有讀過的都會留在腦子裡。除了歷史、地理和算術,紀尼安小姐說我應該開始學外國語。尼姆教授給我更多帶子在睡覺的時候播放。我還是不瞭解意識和潛意識心智是如何運作的,斯特勞斯醫生要我先不要管這些。他要我承諾,我幾星期內開始學習大學課程時,除非獲得他的允許,我不會閱讀任何有關心理學的書。他說這會讓我混淆,引導我去思考心理學理論,而不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感覺。但讀小說就沒有關係,這個星期我已讀了《了不起的蓋茨比》、《美國悲劇》與《天使望故鄉》。我從來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會做那些事。
4月16日
今天我覺得好過一些,但仍因為人們一直在嘲笑與作弄我而生氣。如果我的智慧像尼姆教授所說,能達到現在的智商七十的兩倍多,也許大家會開始喜歡我,並且當我的朋友。
不過,我不太確定智商是什麼。尼姆教授說那是一種衡量智慧有多高的東西,就像藥房的磅秤是用來量出你的體重一樣。可是斯特勞斯醫生對於這點和他發生很大的爭論,他說智商根本無法測量智慧。智商只是顯示你的智慧可以達到多高,就像量杯外面的數字一樣,你仍然得把材料填進杯裡去才行。
我問為我做智商測驗並且與阿爾吉儂一起工作的伯特·塞爾登,他說有些人可能會認為他們兩人都錯了,根據他目前正在讀的東西,智商也能衡量一些你已經學到的不同東西,但實在不是測量智慧的好方法。
所以,我還是不知道智商是什麼,而且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說法。我現在智商大約是一百,而且很快就會升到一百五十以上,但他們還是得為我填進材料才行。我不想說什麼,但如果他們不知道智商是什麼,或是存在什麼地方,他們又怎麼知道你的智商究竟有多高。
尼姆教授說,後天我必須做一次羅夏測驗。我懷疑那是什麼東西。
4月17日
昨晚我做了一個噩夢,今天早晨醒來後,我按照斯特勞斯醫生告訴我的方法,在我記得夢境時去自由聯想。我想著我的夢境,讓心思任意漫遊,直到其他想法湧上心頭。我不斷這樣做,直到心神一片空白。斯特勞斯醫生說,這時就表示我的潛意識正試圖阻止我的意識去記憶。這是一道介於現在與過去之間的牆。有時候這道牆會屹立不搖,有時候則會崩垮,然後我就能想起背後隱藏著什麼。
就像今天上午一樣。
這場夢是關於紀尼安小姐讀我的進步報告發生的事。在夢裡,我坐下來寫東西,但我突然再也不會寫或讀。一切都空了。我非常害怕,所以我請麵包店的金皮幫我寫。紀尼安小姐讀到我的報告時非常生氣,因為報告裡面用了很多髒字,她氣得把報告撕碎。
我回家,尼姆教授和斯特勞斯醫生也因為我在進步報告中寫了骯髒的事,把我打了一頓。他們離開後,我撿起撕碎的報告,但紙片在我手上變成許多有花邊的情人卡,上面還沾滿了血。
這是個可怕的夢,但我離開床,把所有經過都寫下來,然後開始自由聯想。
麵包店……烘烤……甕……有人踢我……跌倒……沾滿了血……寫作……紅色情人卡上放著一枝很大的鉛筆……一粒小金心……一個小盒子……一條鏈子……上面都是血……他在嘲笑我……
鏈子屬於那個小盒子……旋轉著……閃耀的陽光照進我眼裡。我喜歡看著鏈子旋轉……看著鏈子……全部聚成一團或扭曲和旋轉……一個小女孩看著我。
她的名字是紀尼……我是說哈麗雅特。
「哈麗雅特……哈麗雅特……我們都愛哈麗雅特。」
然後什麼沒有了,又是一片空白。
紀尼安小姐在我面前讀我的進步報告。
然後我們都在低能成人中心,我寫作文的時候,她在我面前讀東西。
學校換到十三學區,我十一歲,紀尼安小姐也是十一歲,但現在她不是紀尼安小姐。她是個小女孩,臉上有酒窩,留著長長的鬈髮,她的名字叫哈麗雅特。我們每個人都喜歡哈麗雅特。這時是情人節。
我記得……
我記得在十三學區發生的事,以及他們為什麼把我轉學,換到二二二學區,那是因為哈麗雅特的緣故。
我看到十一歲大的查理。他有一個金色的小項鍊盒,是他在街上撿到的。盒子上沒有鏈子,但他用一條細繩串起來。他喜歡旋轉小盒子,讓盒子和細繩纏繞成一團,然後再看著它旋轉著解開,並讓閃耀的陽光射進他眼睛。
有時候他和小朋友玩丟球,他們都只讓他站在中間,他會努力在別人之前抓到球。他喜歡站在中間,雖然他從來沒有抓到球。有一次,海米·羅斯不小心讓球掉下來,被他撿到,但他們不讓他丟,他還是得站到中間去。
哈麗雅特經過的時候,所有男孩都會停止玩球,緊盯著她看。所有男孩都愛哈麗雅特。當她搖頭的時候,她的鬈髮會上下晃動,而且她有酒窩。查理不懂為什麼他們會對一個女孩子大驚小怪,為什麼一直想和她說話,但所有男孩都愛哈麗雅特,所以他也必須愛哈麗雅特。
她從來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嘲笑他,他也會為她做些把戲。當老師不在的時候,他會跳到桌子上走,把橡皮擦丟出窗戶,在黑板與牆壁上亂塗亂畫。而哈麗雅特總是尖聲地咯咯笑,「喔,你看查理,他是不是好好笑?喔,他是不是很蠢?」
到了情人節,每個男孩都在談論要送什麼情人卡給哈麗雅特,所以查理也說:「我也要送一張情人卡給哈麗雅特。」
他們都嘲笑他,貝利說:「你要去哪裡弄情人卡來?」
「我也會送她一張很漂亮的,你們等著看好了。」
但他根本沒錢買情人卡,所以他決定把他的小項鍊盒送給哈麗雅特,盒子也是心形的,就像商店櫥窗賣的情人卡一樣。那個晚上,他從媽媽的抽屜拿了幾張棉紙,花了很久時間把小盒子包起來,並結上一條紅色的帶子。隔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拿去找海米·羅斯,請海米幫他在紙上寫字。
他要海米寫著:「親愛的哈麗雅特,我認為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我很喜歡你,而且我愛你。我要你當我的情人。你的朋友,查理·高登。」
海米小心地用很大的字母印在紙上,他一直在笑,然後告訴查理說:「乖乖,這一定會讓她的眼睛掉下來,你等著看她的表情吧。」
查理有些害怕,但他想把項鍊盒給她,所以就從學校跟著她回家,等她走進家裡後,他才偷偷溜到門口,把包裹掛在門把上。他按了兩下門鈴,然後衝到對街一棟樹後面躲起來。
哈麗雅特下樓開門,左右看了一下,想知道是誰按門鈴。她看到包裹後,就拿著上樓去。查理從學校回到家,被打了一頓屁股,因為他沒說一聲就從媽媽抽屜拿走棉紙和綵帶。但他不在乎。明天哈麗雅特會帶著他的項鍊盒,告訴所有男孩,這是他送給她的。然後大家都會看到。
隔天,他一路跑著上學,但到的太早,哈麗雅特根本還沒來,他非常興奮。
但哈麗雅特來到學校後,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不但沒有帶著項鍊盒,而且看起來很生氣。
他在詹森太太沒注意時,耍盡了所有把戲:他做好笑的鬼臉,大聲地笑,站在椅子上扭屁股,甚至還拿粉筆丟哈羅德。但哈麗雅特連正眼也不看他一下。也許她忘了,也許她明天就會帶來上學。她在走廊的時候走過他身邊,但他走向前問她的時候,她一個字也沒說就把他推開。
她的兩個哥哥在校園裡等他。古斯推了他一把說:「你這個小雜種,是你寫這張骯髒的字條給我妹妹嗎?」
查理說他沒有寫骯髒的字條,「我只給她一個情人節禮物。」
奧斯卡高中畢業前,曾經是美式足球校隊的一員,他抓著查理的襯衫,弄掉了兩顆紐扣。「你離我小妹遠一點,你這個敗類,反正你不屬於這個學校!」
他把查理推向古斯,古斯抓著他的喉嚨,查理很害怕,並開始哭。
然後,他們兩個開始打他。奧斯卡在他鼻子上揍了一拳,古斯把他推倒在地,用腳踢他身體,接著兩人輪流踢他。校園裡有許多孩子看到了,他們是查理的朋友,他們拍著手邊跑邊嚷:「打架!打架!他們在打查理!」
他的衣服被撕破,鼻子在流血,還掉了一顆牙。古斯和奧斯卡走後,他坐在人行道上哭,其他小孩還大聲嘲笑他:「查理被揍慘了!查理被揍慘了!」這時,學校的一位管理員華格納先生把其他小孩趕開,他帶查理進男生廁所,告訴他在回家前,先把臉上和手上的血和泥土洗掉……
我猜我那時候一定很笨,因為我竟然會相信別人說的話,我不應該相信海米或任何人的。
在今天以前,我從不記得這類的事,但我開始思考我的夢境後,就自然湧上心頭。這和我對紀尼安小姐讀我進步報告的感覺有關。無論如何,我很高興再也不用請別人幫我寫東西,現在我自己就能寫。
但我剛想起一件事,哈麗雅特一直沒把項鍊盒還我。
4月18日
我知道羅夏是什麼了。那是一種墨跡圖形測驗,我在手術前曾經做過。我一看到這個東西,就開始害怕。我知道伯特會要我在卡片裡找出影像,但我知道我什麼也看不到。我在想,如果有方法可以知道那裡面隱藏什麼影像就好了。但也許其中根本沒有影像,這只是種招數,想要知道我是不是會笨到去找出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想到這點就讓我對他生氣。
「好啦,查理,」他說,「你見過這些卡片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聽我說話的語調,他立刻知道我在生氣,他驚訝地抬頭看我。
「有什麼不對勁嗎?查理。」
「沒什麼,只是那些墨跡圖形讓我很煩。」
他微笑地搖搖頭。「沒什麼好煩的,這只是種標準的性格測驗。現在我要你看著卡片,這是什麼?你在卡片上看到什麼?人們會在這些墨跡圖形上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告訴我你看到的可能是什麼,讓你想到什麼。」
我非常震驚。我瞪著卡片,然後再瞪著他。
我沒有期待他會說這些話。「你的意思是這些墨跡圖形中沒有隱藏任何影像?」
伯特皺著眉頭,然後摘下眼鏡。「你說什麼?」
「影像!隱藏在墨跡圖形裡的影像!你上次告訴我,每個人都看得到,你要我也找出來。」
「不,查理,我不可能這樣說。」
「你是什麼意思?」我對他高聲叫嚷。對於墨跡圖形的過度恐懼,讓我對自己也對伯特發脾氣。「你就是這樣對我說的,不要以為你聰明到能夠讀大學,就可以嘲笑我,我受夠了每個人都在嘲笑我。」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這麼生氣過,我想我不是對伯特發作,但一切就這樣爆發出來。我把羅夏卡片丟在地上,然後走出去。尼姆教授剛好從走廊經過,我沒打招呼就從他身旁衝過去,他就知道有些不對勁了。他和伯特追上我時,我正準備搭電梯下樓。
「查理,」尼姆抓住我的手臂,「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掙脫他的手,朝伯特點一下頭說:「我受夠了別人老是作弄我。也許我以前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我一點都不喜歡。」
「這裡沒有人會作弄你,查理。」尼姆說。
「那墨跡圖形測驗怎麼說呢?上回伯特說每個人都可以在墨水裡看到圖形,而我……」
「查理,你想聽一下伯特究竟是怎麼告訴你的,還有你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嗎?你的測驗過程都有錄音,我們可以播來聽,讓你知道究竟說了哪些話?」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跟他們一起回到心理學辦公室。我很確定他們一定是在我太過無知、什麼事都不懂時,乘機作弄和欺騙我。我的憤怒是種很刺激的感覺,我不想輕易擱下,我已經準備好要作戰。
尼姆在檔案中找錄音帶時,伯特解釋說:「上回我用的措詞幾乎和今天一模一樣,這類測驗要求每次的過程必須一樣,都獲得有效的控制。」
「我聽到以後就會相信。」
他們交換一下眼神。我覺得血液又往上衝,他們還是在嘲笑我。然後我想起我剛說了什麼,再聽過我自己說過的話後,我知道他們不是在嘲笑我,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我遭遇到什麼問題。我已經達到一個新的水平,憤怒與懷疑是我對周遭世界的第一個反應。
錄音機傳出伯特的聲音:「現在我要你看著卡片,這是什麼?你在卡片上看到什麼?查理,人們會在這些墨跡圖形上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告訴我你看到的可能是什麼,讓你想到什麼……」
他用的措詞和語調,和幾分鐘前在實驗室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然後我聽到自己的答覆,說的是些幼稚、無法想象的事情。然後,我無精打采地坐在尼姆教授桌旁的椅子上。「那真的是我嗎?」
我跟著伯特回實驗室,繼續我們的羅夏測驗。我們進行的很慢,這回我的答覆相當不一樣。我在墨跡圖形中「看到」東西:一對蝙蝠在互相拉扯、兩個人在鬥劍。我還想象出各種事物,但即使如此,我發現我已不再完全信任伯特。我不斷把卡片翻過來,檢查背後是否有我應該注意的東西。
他在做筆記時,我也會偷瞄。但他記的都是這類程式碼:
wf+addf-adorig.wf-asf+obj
這項測驗還是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覺得任何人都可以說謊,故意編出一套他並沒有真正看到的事情。他們如何知道我不是在愚弄他們,沒有故意說些我並未真正想到的事呢?
也許斯特勞斯醫生允許我讀些心理學的書後,我就會了解。我愈來愈難記下我的所有想法和感覺,因為我知道別人會讀。如果我能私自保留部分的報告一段時間,或許會比較好。我要去問斯特勞斯醫生,為什麼這件事會突然讓我感到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