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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報告─1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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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有人在拍桌子,然後尼姆教授高聲吼叫說:「我已經通知委員會,我們會在芝加哥發表報告。」

然後我聽到斯特勞斯醫生的聲音說:「可是你錯了,哈羅德,從現在起的六個星期時間還是太倉促,他仍在改變。」

尼姆接著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都能正確預測發展模式,我們提出臨時報告是合理的。我告訴你,傑伊,沒什麼好怕的。我們已經成功了,所有結果都是正面的,現在不會再出錯了。」

斯特勞斯說:「這件事情對我們所有人都太重要,不能還沒成熟就提前公開,你不能自作主張。」

尼姆說:「你忘了我是這個計劃的高階成員。」

斯特勞斯說:「可是你忘了你不是唯一必須顧慮聲譽的人,如果我們現在就誇大宣告成果,我們的整個假設會遭到嚴厲攻擊。」

尼姆說:「我已經不再擔心退化,我已一再檢驗所有過程。臨時報告不會有什麼傷害,我很確定現在不會出錯了。」

他們就這樣爭論不休,斯特勞斯說尼姆覬覦的是哈爾斯敦的心理學會主席職位,尼姆則說斯特勞斯仗恃的是他的心理學研究勢力。然後,斯特勞斯說,他的心理學技巧和酶注射模式,對這個計劃的貢獻絲毫不遜於尼姆的理論。總有一天,全世界成千上萬的神經外科醫生都會使用他的方法。尼姆則針對這點提醒他,如果不是有他的原創理論,這些新技巧都無從產生。

他們用許多字眼指責對方,包括機會主義者、憤世嫉俗、悲觀主義者,讓我感到害怕。突然間,我想到我沒有權利在他們不知情的狀況下,站在辦公室外面聽他們說話。以前我還懵懂無知的時候,他們可能不在乎,但現在我已經能夠了解,他們不會希望我聽到這些話。我沒有等到他們爭吵出個結果就已經離開。

天色已經暗下來,我走了很久的路,想弄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害怕。我第一次看清他們不是神,甚至也不是英雄,只是兩個煩惱著要從工作中獲得某些東西的平凡人。然而,如果尼姆的說法正確,實驗是成功的,那又有什麼好怕的呢?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計劃要定。

關於請紀尼安小姐看電影慶祝加薪的事,我會等到明天再去問他們。

4月26日

我知道做完實驗室的事情後,不應該在學院附近繼續逗留,但看到年輕男女帶著書本進進出出,聽到他們談課堂上學到的東西,會讓我興奮。我很希望能和他們在波爾校區的餐館中坐下來喝咖啡、聊天,一起爭論政治、想法與書本上的問題。聽他們討論詩、科學與哲學,是很讓人興奮的事,不管談論的是莎士比亞與彌爾頓;牛頓、愛因斯坦與弗洛伊德;柏拉圖、黑格爾與康德;或是所有像教堂的的洪亮鐘聲一樣在我心中迴盪的偉大名字。

有時候,我會傾聽周圍桌子的學生對話,假裝我也是個大學生,雖然我其實比他們老很多。我帶著書本到處晃,並抽起菸斗。這樣做很蠢,但因為我屬於實驗室,我覺得好像自己也是大學的一部分。我痛恨回去家裡的孤單房間。

4月27日

我和波爾校區的幾個學生做了朋友,他們在爭論莎士比亞的劇本是否真的是莎士比亞所寫。一位滿臉汗水的胖學生說,所有莎士比亞的劇本都是馬洛寫的。但戴著暗色眼鏡的小個子學生倫尼不相信有關馬洛的說法,他說每個人都知道劇本是弗朗西斯·培根寫的,因為莎士比亞沒有讀過大學,從未接受劇本中呈現的那種教育水平。然後,一位戴著新鮮人便帽的學生說,他在男生廁所裡聽到幾個人在說,莎士比亞的劇本其實是一位女士寫的。

他們也談論政治、藝術與上帝的問題。我以前從未聽過上帝可能不存在的事,聽得我嚇了一大跳,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開始思考上帝的意義。

現在我知道上大學和接受教育的最重要理由之一,是去了解你以前一直相信的事情並非真實,而且任何東西都不能只靠外表來決定。

他們一直在聊天和爭論,我感到一股興奮之情在內心沸騰。這正是我要的,我要上大學,聽人談論所有重要的事情。

如今我空閒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閱讀,儘可能從書本吸收東西。我沒有特別專注在任何領域,目前只是大量閱讀小說,來填補我那無法滿足的飢渴,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樓拜、狄更斯、海明威、福克納,或是我能接觸到的所有東西。

4月28日

昨夜在夢裡,我聽到媽對著爸和十三學區小學的老師大聲吼叫……

「他很正常!他很正常!他會像其他人一樣成長,比其他人更好。」她想去抓老師,但爸把她拉回來。「他有天會去上大學,變成大人物!」她不斷尖聲大叫,還去抓爸爸,想要掙脫開來。「他有天會去上大學,而且變成大人物!」

我們在校長的辦公室,裡面的許多人表情都很尷尬,但助理校長在笑,他還把頭轉開,以免被人發現。

我夢中的校長留著長長的鬍子,他在房間裡晃過來晃過去,然後指著我說:「他必須去讀特殊學校,把他安置在州立沃倫之家和訓練學校,他不能留在這裡。」

爸拉著媽離開校長辦公室,她還在高聲叫嚷,但同時也哭了起來。我沒看到她的臉,但她斗大的紅色淚滴不斷往我身上掉落……

今天早上我還記得這個夢,不僅如此,我還能模模糊糊回想起六歲時發生的事。那時候,諾爾瑪還沒生出來。我看到媽是個瘦小的女人,有著深色頭髮,她講話很快,而且用了太多手勢。她的面孔一直很模糊。她的頭髮梳成高高的髮髻,不時伸手去拍一下,把它壓平,好像要確定髮髻還在那裡。我記得她像只白色大鳥,一直拍著翅膀圍在我父親四周,而他則是太過笨重與疲倦,根本避不開她的撲啄。

我看到查理站在廚房中央,玩弄他的旋轉玩具,那是用條繩子串起來的許多閃亮的彩色珠子與圓環。他一手抓著繩子上端繞圓圈,看著那些珠環在旋轉的炫光中不斷纏繞與分開,他就這樣子玩了很久。我不知道那是誰幫他做的,後來流落到哪裡去,但我看到他著迷地站在那裡,一面繞圈圈,一面看著繩子的重複纏繞與解開……

她對著查理高聲嚷叫,不,她是在對父親叫嚷。「我不會把他轉走,他沒什麼不對勁!」

「羅絲,繼續假裝一切正常沒什麼好處。你看看他,羅絲,他已經六歲了,卻還……」

「他不是呆子,他很正常,他會跟其他人一樣。」

他悲傷地看著兒子玩耍,查理對他微笑,把玩具拿得高高的,讓老爸看玩具旋轉起來有多漂亮。

「把玩具收起來!」媽尖叫著,突然間揮出一掌,把旋轉玩具從查理手上拍出去,摔落在廚房地板上。「去玩你的拼字積木!」

他呆站在那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發作嚇壞了。他縮成一團,不知道媽會對他怎樣,身體開始顫抖。他們在吵架,那竄高竄低的吼聲好像在他體內擠壓,讓他起了恐慌。

「查理,去廁所,你膽敢拉在褲子上試看看!」

他想照她的話做,但腿卻軟弱地不聽使喚,兩手自動抬高想抵擋母親的巴掌。

「看在上帝分上,羅絲,饒了他吧。你把他嚇壞了,你老是這樣對他,可憐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不幫我?我必須凡事自己來,每天都得設法教他,幫他趕上其他人。他只是有點遲鈍,如此而已,他可以和其他人學得一樣好。」

「不要欺騙自己,羅絲,這樣對他或對我們都不公平。你不能假裝他很正常,然後把他當動物一樣驅使,要他學些把戲。你為什麼不放過他呢?」

「因為我要他跟其他人一樣!」

他們吵架時,查理體內感受到的那股擠壓也變得更強烈。他感覺肚子就快爆開來了,他知道必須像媽經常告訴他的,趕緊去廁所,但他就是動不了。他很想當場在廚房坐下來,但這是不對的,而且媽會揍他。

他想要他的旋轉玩具,如果他拿到玩具,看著那東西轉來轉去,就能夠控制自己,不會拉在褲子上。但玩具已經摔壞四散,有些圓環散落在桌子下,有些跑到水槽下,繩子則飛到爐子旁邊。

奇怪的是,雖然我清晰地記得他們的聲音,他們的面貌卻始終模糊,我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爸爸塊頭大但萎靡,媽媽瘦小而靈敏。時隔多年,現在聽到他們相互爭吵的聲音,我有股衝動想對他們高叫:「看看他,看著查理,他得去廁所!」

當他們為了他吵架時,查理站在那裡拉扯著他的紅格子襯衫。他們之間的言語交鋒閃爍著憤怒的火花,但那是他無法辨識的憤怒與罪過。

「九月的時候,他要回十三學區小學,重讀這學期的課。」

「你為什麼不能自己認清事實呢?老師說過他沒有能力在正常的班級上課。」

「那婊子也能算老師嗎?噢,我還可以給她更好聽的稱號。她再惹我看看,這回我不會只是向教育局投訴。我會挖出那蕩婦的眼珠。查理,你為什麼扭成那樣?去廁所,自己去,你知道怎麼去的。」

「你看不出他要你帶他去嗎?他會害怕。」

「你別管,他完全有能力自己上廁所,書上說這會帶給他自信和成就感。」

想到那個貼滿冰冷瓷磚的房間,他就渾身恐懼,他不敢自己去,向她伸出手,哭著說:「廁……廁……」但她把他的手甩開。

「不行!」她嚴厲地說:「你是個大男孩了,你可以自己去。現在就去廁所,照我教你的拉下褲子。我警告你,如果拉在褲子上,我會打你屁股!」

我現在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們站在他面前等著看他怎麼做時,他肚子裡的那種扭曲與糾結。但突然間,他再也控制不了,他的嗚咽變成柔聲的哭泣,他已經弄髒褲子,同時雙手掩面哭了起來。那種東西軟軟、熱熱的,他的感覺混合著解脫與害怕的困惑。困惑的是他,但她會像往常一樣讓他清醒過來,把困惑留給自己。然後,她會打他屁股。她走向他,高聲罵他是壞孩子,而查理則奔向父親求救。

突然間,我想起她的名字是羅絲,他的名字是馬特。忘掉自己父母的名字是很奇怪的事。諾爾瑪呢?我居然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她。我很希望現在能再看到馬特的臉,想知道他那時候在想什麼。但我只記得她開始打我時,馬特·高登轉身走出公寓。

我很希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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